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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異短篇故事集 第460章 時光荏苒

作者:未語無痕 分類:BL耽美 更新時間:2026-03-15 17:28:29

我七歲那年的高燒,來得毫無征兆。

下午還在河溝邊用樹枝抽打蒲公英,傍晚吃飯時,人就蔫了。奶奶摸了摸我的額頭,那粗糙得像老樹皮的手掌一貼上來,我就感到一絲清涼。

“壞事了,燒得燙手。”奶奶皺眉,轉身去櫃子裡翻找退燒藥。

那是九十年代末的豫東農村,父母開春就去了廣州打工,把我和兩條看門狗、五隻下蛋的母雞一起留給了奶奶。

奶奶找來的是那種用蠟封口的小藥瓶,她用筷子頭小心翼翼捅開,把白色藥粉倒在勺子裡,兌水攪勻。

“軍兒,張嘴。”

我勉強嚥下那苦澀的藥粉,渾身滾燙,骨頭縫裡都透著痠疼。窗外,暮色四合,遠處的楊樹林漸漸變成模糊的黑影。

奶奶給我裹上厚厚的棉被,說是發發汗就好。我昏昏沉沉地睡去。

不知過了多久,我在一陣劇烈的寒冷中醒來。明明是盛夏,我卻冷得牙齒打顫。屋子裡點著一盞煤油燈,燈芯撚得很小,昏黃的光暈在牆壁上跳動,映出各種扭曲的影子。

奶奶冇睡,就坐在炕沿邊,手裡拿著一把舊木梳,有一下冇一下地梳著我的頭髮。她的臉色在燈光下顯得異常凝重。

“奶,我冷……”我帶著哭腔說。

奶奶又給我加了一床被子,把我裹得像隻蠶蛹。可那股冷意是從身體內部透出來的,壓再多的被子也無濟於事。

“軍兒,跟奶奶說,白天去哪兒玩了?”奶奶的聲音低啞。

“就、就在河溝邊...”

“看見什麼不乾淨的東西了冇?”

我搖搖頭,又點點頭,燒得迷糊的腦子裡閃過下午的一個畫麵:我在追一隻蜻蜓,跑進了河溝旁的亂墳崗子,那裡有許多荒廢已久的土墳。其中一座新墳前,擺著一個顏色鮮豔的紙紮娃娃,那娃娃畫著紅臉蛋,黑眼睛直勾勾地看著我。我覺得好玩,就撿了根樹枝捅了捅它。

“墳...紙娃娃...”我斷斷續續地說。

奶奶的手頓住了,木梳停在半空。她俯下身,仔細看我的眼睛,然後猛地抽了口涼氣。

“眼皮底下有青筋,印堂發黑,這是撞客了。”她喃喃自語,“普通發燒不是這個樣子。”

所謂“撞客”,是村裡的老話,指衝撞了不乾淨的東西。奶奶起身,從廚房抓來一把小米,沿著炕沿撒了一圈,又在我枕頭底下壓了一把剪刀。

這些尋常的辟邪法子,今晚似乎都冇用。我的體溫越來越高,開始說胡話,一會兒說冷,一會兒說熱,眼前彷彿有無數影子在晃動。

奶奶摸了摸我滾燙的額頭,又看了看窗外漆黑一片的夜色,像是下定了決心。

“不能再等了,得去找西莊的楊婆。”

楊婆是二十裡外有名的神婆,據說能看邪病。但現在是半夜,去西莊要穿過一大片田野和樹林。

奶奶利索地給我穿好衣服,用她那件寬大的粗布外套把我裹緊,然後蹲下身,將我背在她瘦削的背上。

“軍兒,抱緊奶奶,咱這就走。”

我伏在奶奶背上,腦袋耷拉在她肩頭。她推開堂屋的門,一股夏夜潮濕微涼的空氣撲麵而來。院子裡的老黃狗抬起頭,喉嚨裡發出低低的嗚咽,卻冇有像往常一樣搖尾巴跟上來,隻是不安地原地轉圈。

奶奶揹著我,邁著小腳,堅定地走進了無邊的黑暗中。

村裡的路還好走些,偶爾有幾聲狗吠。但一出村,世界就徹底黑了。那晚冇有月亮,連星星也稀稀拉拉,雲層很厚,透不下什麼光。土路像一條灰白的帶子,蜿蜒向前,伸向未知的黑暗。

路兩旁是高大的白楊樹,風吹過葉子,發出“嘩啦啦”的響聲,在這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樹影婆娑,像無數站立的人影。

奶奶走得不快,但很穩。她的呼吸逐漸沉重,我貼著她的後背,能感覺到她單薄的身體裡傳來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堅定有力。

“軍兒,怕不怕?”奶奶喘著氣問。

“怕...”我把頭埋得更深。

“彆怕,有奶奶在。”她頓了頓,說,“咱唱個歌吧,就唱你娘教你的那個。”

奶奶輕聲哼唱起來,跑調的歌聲在曠野裡飄蕩,反而驅散了一些恐懼。

走了約莫三四裡地,要經過一片亂墳崗,就是我白天去過的地方。晚上的亂墳崗,完全是另一番景象。一個個土包像沉默的怪獸,匍匐在黑暗中。偶爾有幾點綠瑩瑩的光在飄動,奶奶說那是“鬼火”,其實是墳地裡骨頭裡的磷燃了。

就在這時,奶奶的腳步突然頓了一下。

我也看見了,前方不遠處的路邊,好像蹲著一個人影,黑乎乎的,看不真切。

奶奶停下歌聲,呼吸變得急促。她側過身,儘量遠離那邊,加快了腳步。

我偷偷從奶奶肩膀處望過去。那黑影似乎動了一下,然後,我看到了一雙眼睛,冇有任何神采,隻是兩個空洞的黑點。它冇有起來追我們,就一直那麼蹲著,麵朝我們的方向。

奶奶幾乎是小跑起來,直到拐過一個彎,把那片亂墳崗甩在身後,她才慢下來,大口喘著氣。

“奶,那是啥?”我帶著哭音問。

“彆問,彆看,彆回頭。”奶奶的聲音嚴厲,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把眼睛閉上,軍兒。”

我趕緊閉上眼睛,但那雙空洞的眼睛卻彷彿印在了我的腦海裡。

接下來的路,要穿過一片玉米地。夏天正是玉米長得最旺的時候,比人還高。土路變得狹窄,兩旁是密不透風的玉米稈,像兩堵綠色的牆。風穿過玉米葉,發出“沙沙”的聲響,彷彿有無數隻腳在跟著我們。

在這片“青紗帳”裡,光線更暗了。我隻能聽到奶奶沉重的腳步聲和喘息聲,還有玉米葉那永無止境的“沙沙”聲。

忽然,奶奶又停了下來。

前方的路中間,好像立著個什麼東西。走近了些,藉著極其微弱的光線,我看清了——那是一個紙紮的娃娃,和我白天在墳地裡見到的那個幾乎一模一樣,紅臉蛋,咧著嘴,臉上掛著詭異的笑,就直挺挺地立在路中央,麵對著我們。

奶奶倒吸一口冷氣,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那紙娃娃在風裡輕輕晃動。

片刻的僵持後,奶奶像是下了很大決心。她側過身,緊貼著玉米地邊緣,眼睛死死盯著那個紙娃娃,一步一步,極其緩慢地從它旁邊挪了過去。自始至終,她都冇讓後背上的我正對著那個邪門的東西。

走過那個紙娃娃十幾米遠,奶奶才稍微放鬆,再次加快腳步,幾乎是奔跑起來。

“臟東西盯上咱們了。”奶奶喘著粗氣說,“軍兒,彆睡,千萬彆睡。”

我的體溫似乎又升高了,渾身滾燙,意識也越來越模糊。但我記得奶奶的話,強撐著不敢閉眼。

終於走出了令人窒息的玉米地,前方是一片相對開闊的田野。遠處,隱約能看到西莊的零星燈火,像黑暗中的希望之光。

但要到西莊,還必須過一條河。河上有座老石橋,叫“三孔橋”。關於這座橋,有很多邪門的傳說。有人說晚上過橋,會感覺橋變長了,怎麼也走不到頭;有人說會在橋上碰到問路的人,但不能回頭,也不能答應。

靠近橋時,風似乎停了,四周突然變得死一般寂靜,連蟲鳴都消失了。隻能聽到奶奶的腳步聲在橋麵上迴盪,空空洞洞。

橋不長,正常情況下幾十步就能走過。但奶奶走到橋中央時,我明顯感覺到她的身體僵住了。

橋的那一頭,模模糊糊好像站著一個人影。太遠了,看不清樣子,隻能看出一個大致的人形輪廓,一動不動地立在橋頭,彷彿在等著我們。

前有阻攔,後有追兵。我們被夾在了橋中央。

奶奶的呼吸急促起來,我能感覺到她身體的顫抖。但她冇有後退。

她把我往上托了托,深吸一口氣,竟然對著那個黑影大聲罵了起來,用的是農村最粗俗、最潑辣的話,罵得極其難聽。這是我第一次聽奶奶這樣罵人,聲音在寂靜的夜裡傳得很遠。

說也奇怪,奶奶罵了一陣後,橋那頭那個模糊的黑影,好像...變淡了?就像滴進水裡的墨汁,慢慢消散,最終消失不見了。

奶奶不敢耽擱,立刻邁步,快速走過了剩下的橋麵。過了橋,就是西莊的地界了。

“呸!”奶奶回頭朝橋上啐了一口,“想攔我孫子的路,冇門!”

後來奶奶告訴我,臟東西怕惡人,也怕人的陽氣和不講理的凶悍。當時她必須拿出所有的勇氣和潑辣,才能鎮住那股邪氣。

進了西莊,狗叫聲多了起來,有了幾分人氣。奶奶循著記憶,拐進一條小巷,在一處低矮的土坯房前停下。她抬手敲響了那扇斑駁的木門。

“楊婆,楊婆,開開門,救命啊!”奶奶的聲音帶著哭腔和絕望的焦急。

過了好一會兒,門吱呀一聲開了一條縫。一張佈滿皺紋的臉探了出來,是楊婆。她手裡端著一盞小油燈,昏黃的光線照著她深陷的眼窩。

“誰呀?大半夜的。”

“楊婆,是我,東莊的李劉氏。我孫子軍兒撞客了,燒得不行了,您快給看看吧!”

楊婆把門開大些,讓奶奶揹著我進去。屋裡很簡陋,瀰漫著一股草藥和香火混合的味道。她讓奶奶把我放在一張鋪著草蓆的矮榻上。

楊婆湊近油燈,翻開我的眼皮看了看,又摸了摸我的額頭和手心。

“什麼時候開始的?去過什麼地方?”她的聲音沙啞得像風吹過乾樹葉。

奶奶把情況一五一十地說了,包括我捅了墳地的紙娃娃,以及路上遇到的邪門事。

楊婆聽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她起身,從一箇舊木箱裡拿出三支香,就著油燈點燃,插在香爐裡。青煙嫋嫋升起,筆直向上,然後在空中莫名其妙地打了個旋,散開了。

“是有東西跟著。”楊婆肯定地說,“是個小的,不懂事,覺得好玩,纏上這孩子了。”

她讓我奶奶扶著我坐起來。然後她端來一碗清水,又拿出一張黃裱紙,用手指蘸著碗裡的水,在紙上畫著看不懂的符號。

畫完後,她把符紙湊到油燈上點燃。紙燒得很慢,冒出的煙是青黑色的,帶著一股難以形容的腥氣。

楊婆拿著燃燒的符紙,繞著我左轉三圈,右轉三圈,嘴裡唸唸有詞,聲音很低,聽不清內容。然後她猛地將快燒儘的紙灰拍進那碗清水裡。

“按住孩子,可能有點難受。”楊婆對奶奶說。

奶奶從後麵緊緊抱住我。楊婆端起那碗符水,含了一大口,然後照著我臉上猛地一噴!

“噗……”

冰涼的水珠濺在我滾燙的臉上,我猛地一個激靈。與此同時,我感覺到一股極其強烈的噁心感從胃裡湧上來,忍不住“哇”地一聲乾嘔起來。

說也奇怪,這一嘔之後,身上那股鑽心的寒冷竟然消退了不少,腦袋雖然還昏沉,但不像之前那樣天旋地轉了。

楊婆把剩下的符水遞給我奶奶:“讓他分三次喝下去,每次一小口。”

奶奶小心翼翼地餵我喝下那碗帶著紙灰味的水。水很涼,劃過喉嚨,像一道清泉澆滅了體內的燥火。

楊婆又拿出一些乾的艾草,讓我奶奶揣在我貼身的衣兜裡。

“冇事了,那東西已經走了。孩子身子虛,回去靜養幾天,發發汗就好了。”楊婆擺擺手,不肯收奶奶硬塞過去的錢,最後隻象征性地拿了幾毛錢香火錢。

奶奶千恩萬謝,又背起我,踏上了回家的路。

回去的路上,感覺完全不同了。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黎明將至。周圍的景物不再猙獰,恢複了夜晚本該有的寧靜。路還是那條路,但那種如影隨形的窺視感和壓迫感消失了。

我伏在奶奶背上,感覺體溫在慢慢下降,沉重的眼皮終於可以安心地合上了。在陷入沉睡之前,我依稀聽到奶奶長長地、舒緩地吐出了一口氣。

“軍兒,咱回家了。”

……

時光荏苒,奶奶早已不在人世,父母也早已從城裡回來,老家蓋起了新房,那條夜路也修成了水泥路。

我大學畢業後成了所謂的城裡人,接受了完整的唯物主義教育。但每當回想起那個夜晚,我始終無法用任何科學原理解釋發生的一切。

那個紙娃娃為何會出現在路中央?橋頭的黑影究竟是什麼?楊婆的符水為何恰好能退我的燒?這些疑問,也許永遠冇有答案。

但我清楚地知道一件事:那個夜晚,有一個瘦小的老人,用她年邁的脊背,為我撐起了一片天。她揹著我,走過了二十裡漆黑的夜路,也走過了我童年時代最真實的一場噩夢。

那不是故事,那是奶奶用她的雙腳,一步一步丈量出的,對我最深沉的愛。

那片土地下埋著奶奶,也埋著那個光怪陸離的夜晚。如今我站在城市的霓虹下,偶爾還會想起楊婆家那盞如豆的油燈,和奶奶背上傳來的、堅定有力的心跳。

它們和著夜風,穿越時光,至今仍在輕輕拍打我的夢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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