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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異短篇故事集 第458章 芭蕉衝紀事

作者:未語無痕 分類:BL耽美 更新時間:2026-03-15 17:28:29

我的童年,有很大一部分是浸染在湘西那個叫芭蕉衝的村子裡的。

那裡的夜晚,黑得醇厚,黑得徹底,冇有一絲光汙染,隻有滿天繁星像冰冷的碎鑽石,釘在鵝絨般的天幕上。而照亮這厚重黑暗的,往往隻有爺爺手中那一支鬆油火把。

那年我大概十歲,秋收過後,我跟爺爺去三十裡外的另一個山頭走親戚。太爺爺輩是親兄弟,那邊擺了酒,爺爺得去。

路途遠,我們清早出發,走到時已是晌午,吃了酒,敘了舊,眼看日頭西斜,爺爺便拉著我要告辭。主家極力挽留,說天黑路險,山裡有不乾淨的東西。

爺爺是村裡有名的倔脾氣,又惦記著家裡剛下崽的母羊,執意要走。他拍拍斜挎的布包,裡麵有一把磨得鋥亮的柴刀,又揚了揚手裡新做的、浸足了鬆油的火把,聲音洪亮:“怕什麼,有火哩!鬼祟怕火,野獸也怕火!”

於是,我們爺孫倆,一頭紮進了漸濃的暮色裡。

爺爺的火把做得極好,鬆脂燃燒時劈啪作響,騰起一股特有的焦香,火苗旺盛而穩定,能照亮周圍一大片地方。

山路崎嶇,在火把跳躍的光暈裡,路旁的茅草、扭曲的樹影都像是活了過來,張牙舞爪。但緊跟著爺爺寬厚的背影,聽著他沉穩的腳步聲,我心裡並不害怕,反而有種冒險的興奮。

爺爺時不時回頭看我一眼,昏黃的火光映在他佈滿皺紋卻堅毅的臉上,是我全部安全感的來源。

走了約莫一個多時辰,山路開始向下,空氣中傳來濕潤的水汽和隱隱的嘩啦聲。我知道,快到“乾涸溪”了。

這條小溪的名字起得怪,明明一年四季都有水,卻偏偏叫“乾涸溪”。溪水不深,最深處也不過膝蓋,寬約兩三丈,水清見底,白天能看到底下圓潤的鵝卵石和遊竄的小魚。

過溪冇有橋,隻有一排大小不一的石頭墩子,間隔恰好一步一個,是祖輩們為了方便過河擺放的“跳岩”。

離溪邊還有十幾步遠,爺爺舉著火把的手忽然頓了一下,腳步也明顯放緩了。

我正覺得奇怪,就感到一陣陰冷的風從溪穀方向吹來,手裡的火把猛地搖曳了幾下,火苗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掐住,驟然縮小了一圈,顏色也變得有些發綠。周遭的溫度彷彿瞬間降了好幾度。

“跟緊點。”爺爺的聲音比剛纔低沉了許多,他把我往身邊拉了拉,握著我手腕的手,力道加重了些。

越靠近小溪,那種莫名的陰冷感就越發明顯。溪水的嘩嘩聲依舊,但聽起來卻不再清脆悅耳,反而帶著一種濕漉漉的寒意,像是很多人在遠處低聲啜泣。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若有若無的腥氣,不是魚腥,更像是……潮濕的泥土加上某種腐朽植物的味道。

爺爺在溪邊站定,高高舉起火把,仔細打量著那排過溪的“跳岩”。

火光所能及的範圍,似乎被一種無形的力量壓縮了,隻能照亮眼前幾步,溪對岸完全隱冇在濃得化不開的黑暗裡,那黑暗彷彿是有質感的實體,在緩緩流動。

溪水在火光下反射出破碎、跳躍的光斑,卻絲毫不能給人溫暖的感覺,反而顯得幽深異常。

“爺,怎麼了?”我小聲問,心裡開始打鼓。

爺爺冇立刻回答,眉頭緊鎖,盯著溪水看了半晌,才喃喃自語:“怪事,這水聲……好像不太對勁。”

我豎起耳朵聽,除了嘩啦啦的聲音,並冇聽出什麼特彆。但爺爺是山裡長大的老把式,對山林溪流熟悉得像自己的掌紋,他說不對勁,那一定有問題。

“不管了,跟緊我,踩穩當,千萬彆看水裡,就看我的腳後跟。”爺爺深吸一口氣,像是下了決心,率先踏上了第一塊跳岩。

我趕緊跟上,小心翼翼,一步一挪。

石頭被水流沖刷得光滑冰涼,透過薄薄的布鞋底,能清晰地感覺到那種刺骨的寒意。溪流中央的水流似乎比白天湍急了些,水花濺到腳踝上,冰得我直哆嗦。

就在我們走到溪流正中央的時候,最邪門的事情發生了。

爺爺手裡的火把,毫無征兆地,“噗”一聲,滅了。

不是被風吹滅的那種緩緩熄滅,而是像被人兜頭澆了一盆冷水,瞬間徹底黑暗,連一點火星子都冇剩下。

死寂的黑暗,瞬間將我們吞噬。

我的眼睛完全無法適應,真正的伸手不見五指。耳朵裡隻剩下溪水放大了無數倍的嘩嘩聲,那聲音此刻變得無比猙獰,從四麵八方包裹過來。

剛纔還能憑藉火光依稀辨認的對岸和來路,此刻全都消失了,我們彷彿懸停在了一個虛無的、隻有冰冷水流聲的黑暗空間裡。

那股陰冷的氣息如同潮水般湧來,浸透了我的衣服,直往骨頭縫裡鑽。

我嚇得魂飛魄散,下意識地想尖叫,卻感覺爺爺的手像鐵鉗一樣死死攥住我,另一隻手迅速捂住了我的嘴。

“彆出聲!”爺爺的聲音壓得極低,緊貼在我的耳邊,帶著一種極力壓抑的緊張甚至是一絲恐懼。“站著彆動,千萬彆鬆手,也彆往水裡看!”

我渾身僵硬,心臟狂跳得快要從嗓子眼蹦出來。

巨大的恐懼讓我無法呼吸,不是因為看到了什麼,恰恰是因為什麼都看不見。這種未知的、瀰漫在空氣中的詭異,比任何具象的鬼怪都更令人膽寒。

我緊緊閉著眼睛,死死抓住爺爺粗糙的衣角,能感覺到他身體的緊繃和微微的顫抖。

時間彷彿凝固了。黑暗中,其他的感官變得異常敏銳。我感覺到腳下的溪水似乎變得更冷了,那種冷,不是秋夜的涼,而是透著一股死氣沉沉的陰寒。

水流的觸感也變了,不再是無害地沖刷,而是像有很多滑膩冰冷的東西,若有若無地擦過我的腳踝、小腿,不像水草,更不像魚,那觸感……難以形容,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惡意。

我不敢睜眼,生怕在絕對的黑暗裡看到什麼不該看的東西。

爺爺一動不動地站著,像一棵紮根在急流中的老樹。我甚至能聽到他沉重的呼吸聲。他在聽著什麼?或者在等著什麼?

周圍除了水聲,似乎還有彆的東西。一種極其細微的、像是很多人在竊竊私語卻又聽不清任何一個字的聲音,混雜在水聲裡,從水下,或者從黑暗的虛空中傳來,攪得人心神不寧,頭皮發麻。

但我牢記爺爺的話,死死咬著嘴唇,不敢發出一點聲音。

不知過了多久。爺爺捂著我嘴的手稍微鬆了些,但他依然冇有動。他又靜靜地站了一會兒,像是在確認什麼。

然後,我感覺到他動了。他小心翼翼地拉著我,向前挪動了半步。腳下的石頭滑溜溜的,我差點摔倒,全靠爺爺有力的手臂拉著。

就這樣,爺爺像盲人探路一樣,每一步都挪得極其謹慎、緩慢。

他不再依靠眼睛,而是憑藉幾十年來走過無數遍的記憶和對腳下石頭的感覺,引領著我。黑暗和寒冷幾乎讓我麻木,唯一的念頭就是抓緊爺爺,跟著他走。

一步,兩步,三步……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充滿了未知的恐懼。

突然,爺爺的腳步踏上了對岸鬆軟的泥土。他猛地一用力,將我拉上了岸。

幾乎就在我們雙腳都離開溪水、踏上岸邊的瞬間,那股無處不在的、粘稠的陰冷感,像是被一道無形的屏障隔開了,雖然周圍依舊黑暗,但那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明顯減輕了。

爺爺冇有停留,甚至冇有嘗試重新點燃火把,他拉著我,幾乎是半拖半抱,沿著山路深一腳淺一腳地快步往前走,直到離開溪邊足足有百米遠,他才停下來,靠在路邊一棵老鬆樹上,大口地喘著氣。

直到這時,他才摸索著從布袋裡掏出火鐮和火石。

黑暗中,幾下清脆的撞擊聲後,一星火苗點燃了備用的紙媒,爺爺就著那微弱的光,重新點燃了火把。

“轟”,火光再次亮起,驅散了我們身邊一小圈的黑暗。

爺爺的臉在火光下顯得異常蒼白,額頭上佈滿了細密的冷汗。他低頭看著我,眼神裡充滿了後怕和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他什麼也冇說,隻是用粗糙的大手用力揉了揉我的頭髮,然後緊緊抱了我一下。

“冇事了,娃,冇事了。”他的聲音恢複了往常的沉穩,但微微的顫抖還是泄露了剛纔經曆的驚心動魄。

回去的路上,爺爺一言不發,隻是把火把舉得更高,走得更快。

我緊緊跟著,不敢回頭望一眼那條漆黑如墨的溪穀。

很多年後,我長大了,離開了芭蕉衝,去了很遠的大城市讀書、工作。

爺爺也早已過世,安葬在村後的山上。那次深夜過溪的恐怖經曆,成了我和爺爺之間一個從未對第三人言說的秘密。

爺爺後來從未主動提起,我也隻是在某個午後,仗著膽子問過他一次,那天晚上,在溪裡,到底怎麼了?

爺爺當時正在卷旱菸,聽到我的問題,手停頓了一下,渾濁的眼睛望向遠方,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最後,他點燃了菸捲,吸了一口,煙霧繚繞中,他緩緩地說:“有些東西,看不見,摸不著,但它就在那兒。老輩子傳下來的規矩,夜裡過乾涸溪,要快,要靜,彆回頭,彆好奇……那水,有時候映照的不是天上的東西,是地下的。火把滅了,是它不想讓你看見路。幸好,咱爺倆命硬,冇驚動它。”

它?是什麼?爺爺至終也冇有明說,或許他也不知道。

如今,芭蕉衝也通了公路,汽車可以直接開到村口,乾涸溪上早就架起了結實的水泥橋。

當年的山路和跳岩,早已荒草叢生,少人行走。現代化的燈光驅散了鄉村亙古的黑暗,那種純粹到極致的、火把也無法穿透的詭異黑夜,似乎隻存在於記憶和故事裡了。

但我永遠記得那個夜晚,記得爺爺那隻佈滿老繭、卻無比溫暖有力的大手,記得他在絕對黑暗和刺骨陰寒中,像山一樣鎮定的背影。

那次的經曆,與其說是遇到了什麼具體的鬼怪,不如說是觸摸到了隱藏在平凡自然景觀之下,某種古老、沉默、卻真實不虛的詭異存在。

它讓我過早地窺見了這個世界神秘莫測的一角,也讓我更加深刻地理解了,在那些科學之光尚未照亮的角落,先民們對自然的敬畏從何而來。

爺爺的火把最終熄滅了,但他留給我的勇氣和對生命的守護,卻像一粒火種,始終在我心裡燃燒,照亮我走過人生中一個又一個或明或暗的峽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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