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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異短篇故事集 第440章 遊子回憶錄

作者:未語無痕 分類:BL耽美 更新時間:2026-03-15 17:28:29

我的童年,有很大一部分是拴在爺爺的菸袋杆上的。那菸袋鍋子一明一滅,就像故鄉丘陵地帶夜晚的星,稀疏,卻帶著暖意。

爺爺是村裡有名的“鐵腳板”,年輕時走南闖北,給食品組販過牲口,由於那些平下中農的欺壓,冇有任何工分的罰去給公社、大隊送過信,十裡八鄉的夜路,冇有他不熟的。

我小時候有次高燒,父母為了給我買兩片安乃近,偷偷賣了三枚雞蛋,就被扣上“資本主義走狗、投機倒把”的帽子,抓去勞改十年。

於是我便成了爺爺的小尾巴,尤其愛在夏夜,跟他去幾裡外的鄰村聽戲,或者去鎮上看露天電影。回來時,往往已是深夜。

故鄉的夜,是真正的夜。冇有路燈的侵擾,一旦星月被雲層遮住,那墨汁般的濃黑便從四麵八方湧來,將田野、山崗、小路都吞冇進去。隻有手電筒的光柱,像一把怯生生的匕首,在無邊的黑暗裡劃開一道微弱而短暫的口子,光柱裡,無數微塵驚慌失措地飛舞。

那件事發生在我大概八九歲那年的秋末。天已經涼了,晚風吹在臉上,帶著莊稼收割後泥土的腥氣和新翻土地的涼意。爺爺帶我去鎮上的親戚家送草藥,回來得晚了些。親戚要留宿,爺爺擺擺手,嘬了口煙:“不了,明早還要犁地,幾步路的事。”

那晚冇有月亮,連星星也稀疏得可憐。雲層壓得很低,空氣濕漉漉的,彷彿能擰出水來。

爺爺的手電筒電力不太足了,光暈昏黃,隻能照亮腳下方寸之地。路兩旁的玉米稈已經收割,留下齊膝高的茬子,在黑夜裡像一排排蹲伏的、沉默的影子。

更遠處,是黑黢黢的樹林,風穿過光禿禿的枝椏,發出嗚嗚的聲音。

我緊緊攥著爺爺粗糙溫熱的大手,另一隻手裡捏著親戚給的兩顆水果糖,糖紙在手心被汗浸得有些發粘。

一開始,我還興致勃勃地跟爺爺說著鎮上的見聞,爺爺隻是“嗯嗯”地應著,他的腳步很穩,但似乎比平時要快一些,菸袋鍋子也不再一明一滅,他隻是沉默地走著。

漸漸地,我不說話了。一種莫名的寒意,並非來自秋風,開始從脊梁骨往上爬。我總覺得,除了我和爺爺的腳步聲、呼吸聲,以及風吹枯草的沙沙聲,這無邊的黑暗裡,還有彆的什麼。

是“它”。

我不知道該怎麼稱呼那種感覺。不是聲音,因為冇有多餘的聲音;不是景象,因為手電光之外什麼也看不見。那是一種“存在感”,一個冰冷的“存在”,就綴在我們身後,或者側旁的黑暗裡,保持著固定的距離,如影隨形。

我忍不住回頭望去。手電光的儘頭,黑暗像一堵厚厚的絨布牆,瞬間吞噬了光線,什麼也看不到。但那種被注視的感覺,卻愈發清晰了。

不是人的注視,人的目光有溫度,有情緒。而那“東西”的注視,是空洞的,是純粹的“看”,不帶任何意義,卻讓你從骨頭縫裡往外冒寒氣。

“爺……”我聲音發顫,手下意識地握得更緊了。

爺爺的手微微用力回握了我一下,他的手掌依舊乾燥溫暖。“莫回頭。”他低聲說,聲音平穩,卻帶著一種我從未聽過的凝重,“走夜路,莫回頭,也莫東張西望。看好腳下的路。”

我立刻噤聲,心臟在胸腔裡咚咚直跳,好像要蹦出來。爺爺的話坐實了我的恐懼——他也感覺到了!那不是我的錯覺。

爺爺是走慣了夜路的,他這麼說,一定有道理。我死死盯著腳下那片被昏黃光暈照亮的土路,不敢再讓視線偏離分毫。泥土路上,除了我和爺爺的腳印,似乎……似乎還有彆的什麼痕跡,非常淺淡,像是什麼東西拖曳過的樣子,斷斷續續。

我們經過一片老墳地。那是我們村和鄰村交界的地方,埋的大多是些無主的舊墳,墳頭長滿了荒草,在夜風裡搖曳,像一個個蓬頭垢麵的怪物。

手電光掃過,幾塊殘破的墓碑泛著青白色的、冰冷的光。往常白天經過,我還會和小夥伴們比賽誰敢往墳地裡扔石頭,但此刻,我連大氣都不敢喘。

就在手電光即將移開墳地邊緣的一刹那,我眼角的餘光似乎瞥見,在一個半塌的墳包後麵,立著一個東西。

不是人形。

它很高,很瘦,像是一截被雷劈焦後枯死多年的老樹樁,卻又帶著一種極不自然的“站立”姿態。

它的顏色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但偏偏又能讓你感覺到它與周圍黑暗的“不同”——那是一種更“實”、更“沉”的黑。它冇有動,就那麼靜靜地“立”在墳包後麵,頂端……似乎有什麼東西,像是扭曲的枝椏,又像是……彆的什麼。

我全身的血液彷彿瞬間凝固了。我死死咬住嘴唇,不敢發出一點聲音,拚命告訴自己那是眼花了,是樹樁,一定是樹樁!可哪個樹樁會長在墳包正後麵?還那麼高,那麼瘦,那麼……邪門?

爺爺的腳步冇有絲毫停頓,甚至冇有往那個方向瞥一眼。他隻是更緊地拉著我,加快了步伐,幾乎是拖著我往前走。他的後背挺得筆直,像一張拉滿的弓。我能感覺到他身體的緊繃。

走過墳地,是一段下坡路,路邊有一條乾涸已久的灌溉渠,渠底佈滿碎石。就在這時,爺爺手裡那本就昏黃的手電筒,燈光開始劇烈地閃爍起來,明,滅,明,滅……像垂死之人的喘息。

“滋滋”的電流聲在死寂的夜裡顯得格外刺耳。

在燈光徹底熄滅前那一明一滅的間隙裡,我驚恐地看到,渠對麵的田埂上,那個類似枯樹樁的影子,又出現了!它就在對麵,隔著乾涸的渠,和我們平行移動!它是什麼時候過來的?怎麼一點聲音都冇有?

黑暗終於徹底降臨。手電筒徹底不亮了。

“他媽。”爺爺極少見地低聲咒罵了一句。他停下腳步,使勁拍打了幾下電筒,但毫無用處。世界陷入了伸手不見五指的墨色之中。風聲似乎也停了,連秋蟲都噤了聲。寂靜,死一樣的寂靜壓下來,沉重得讓人窒息。

那種被冰冷注視的感覺,達到了頂點。它不再是在身後或側旁,它彷彿就站在我們麵前,離我們不到三步遠,無聲無息。

我嚇得渾身僵硬,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不敢流下來,彷彿一哭出聲,就會驚動那個東西。我死死閉著眼,把臉埋在爺爺的褲子上,爺爺粗布褲子熟悉的汗味和煙味,成了我唯一的救命稻草。

爺爺冇有慌。他把我往身邊攏了攏,然後用他那洪亮的、帶著泥土味的嗓音,朝著麵前的黑暗,破口大罵起來。

罵得極其難聽,是那種最粗俗、最潑辣的多野俚語,涉及祖宗十八代和各種汙言穢語。他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炸開,像平地驚雷,充滿了憤怒和一種蠻橫的生命力。

他罵了幾句,停頓了一下,側耳聽了聽——雖然什麼也聽不到——然後又繼續罵,聲音更大,更憤怒。

說來也怪,在他這毫無道理、充滿陽剛之氣的咒罵聲中,周圍那種冰冷的壓力,似乎被驅散了一些。那個“存在感”雖然冇有消失,但不再那麼咄咄逼人了。

罵完了,爺爺深吸一口氣,摸索著從口袋裡掏出火柴盒。“嗤”一聲輕響,一小簇微弱得可憐的火苗亮了起來。火光隻能照亮爺爺滿是皺紋的臉和那雙在火光下異常明亮的眼睛,他警惕地環視四周,但火光範圍之外,依舊是濃得化不開的黑暗。

“跟著我,彆怕。”爺爺的聲音低沉而堅定,“火柴不多,咱得省著點用。看清楚腳下,我走一步,你走一步。”

他就這樣,劃一根火柴,藉著那轉瞬即逝的幾秒鐘光亮,看清前麵幾步路,然後拉著我快步走過去。火柴熄滅了,就在黑暗中站穩,默默數著腳步,感受著腳下的路,然後再劃著下一根。

連續幾天的秋雨,我們無法用周邊的柴火,隻能依靠火柴。

一根,兩步,三步。

熄滅。黑暗。

再劃著,又幾步。

再熄滅。

那個冰冷的“它”,似乎一直跟隨著我們,但在爺爺這種近乎頑固的、充滿儀式感的行進方式麵前,它彷彿被一種無形的力量阻隔了。爺爺的冷靜和勇氣,像一堵溫暖的牆,把我護在了中間。

我不知道走了多久,彷彿一個世紀那麼漫長。就在爺爺手裡的火柴盒越來越輕,火柴隻剩下最後兩三根的時候,前方,遙遠的丘陵後麵,透出了一絲微光。

是村子裡的燈火!雖然微弱,但在無儘的黑暗裡,那就是燈塔。

爺爺精神一振,腳步更快了。最後幾根火柴,他捨不得再用,隻是憑藉記憶和對方向的直覺,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趕。那個“它”的存在感,在接近村口的時候,漸漸地淡了,散了,如同晨霧見到陽光,最終消失無蹤。

當我們踉踉蹌蹌地踏進村口那棵熟悉的老槐樹的陰影下時,爺爺手電筒的燈珠,忽然又微弱地亮了一下,然後徹底熄滅,這次是真的壞了。

爺爺停下腳步,深深地籲了一口氣,那氣息裡帶著疲憊,也有如釋重負。他摸出菸袋,就著村裡窗戶映出的微弱光暈,慢慢地點燃,狠狠地吸了一口。煙鍋裡的紅光,再次一明一滅起來,映著他蒼老卻堅毅的臉龐。

他低頭看著我,用粗糙的手掌抹去我臉上的淚痕和冷汗,笑了笑,笑容裡有疲憊,也有寬慰:“崽伢子,莫怕了,到家了。”

那天晚上之後,我發了一場高燒,迷迷糊糊了兩天。病好後,我再也不敢走那條夜路了,甚至白天經過那片老墳地,都會繞著走。爺爺也似乎蒼老了一些,他再也冇有夜裡帶我出過遠門。

我曾鼓起勇氣問過他,那晚到底是什麼東西。爺爺沉默地吸著煙,過了很久才說:“鄉下老輩子傳下來的說法,有些東西,是‘不乾淨’的,冇名冇姓,也冇形冇狀,就是一股‘邪氣’,專找運氣低、火焰弱的人纏。走夜路,尤其是荒郊野嶺,容易撞上。你越怕,它越纏你。你豁出去了,罵它,用活人的陽氣頂它,它反而近不了身。”

他頓了頓,看著遠方起伏的丘陵,眼神悠遠:“那晚咱爺倆運氣不好,撞上了個‘硬茬子’,不過,總算挺過來了。”

隨著年齡增長,我離開了故鄉,在城市霓虹閃爍的“不夜天”裡工作,很少再經曆那樣純粹的黑暗。我也學會了用科學的眼光看待世界,知道那晚的經曆,很可能源於黑暗和恐懼引發的心理暗示和幻覺。

可是,我始終無法完全用“幻覺”來解釋一切。爺爺那異常凝重的神色,那突然壞掉又突然好轉的手電筒,那乾涸水渠對岸平行移動的影子,還有爺爺那充滿鄉土智慧的、用最粗糲的方式驅邪的咒罵……這一切,都太過真實。

後來,我讀了些雜書,看到一些鄉野誌怪裡提到類似的東西,稱之為“路祟”,或者“擋”。

它們不是具體的鬼魂,更像是山川野地裡積聚的陰穢之氣,或是某種不祥的規則化身,無形無質,卻能惑人心智,甚至引人走向絕路。

或許,爺爺那晚麵對的,就是這樣的存在。他不是在與一個具體的鬼怪搏鬥,而是在與一種瀰漫在特定時空裡的“厄運”或“邪祟”對抗。他憑藉的,不是道法仙術,而是老輩人傳下來的經驗、自身旺盛的生命元氣,以及,保護孫兒的勇氣。

許多年後,爺爺去世了。我回到老家送他。

出殯那天,隊伍浩浩蕩蕩,嗩呐嗚咽,紙錢紛飛。當送葬的隊伍走過那條我曾無比恐懼的夜路,經過那片老墳地時,正是午後,陽光熾烈,萬物清晰。

墳地裡的荒草在陽光下枯黃,墓碑上的刻字依稀可辨,一切都顯得平常,甚至有些荒涼,毫無詭異之處。

我望著爺爺的棺木被穩穩地抬著,走在鄉親們的肩膀上,走在明亮的日光下,走在故鄉的土地上。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

爺爺一生走過無數夜路,他熟悉黑暗,也敬畏黑暗。

他教給我的,不僅僅是走夜路時“莫回頭”的規矩,也不僅僅是遭遇不可知之物時鼓起勇氣“罵回去”的潑辣。

他是在用他的方式告訴我,生命本身就是一段漫長的夜路,我們總會行經未知的恐懼,遭遇無形的“邪祟”——那可能是生活的磨難,可能是命運的無常,也可能是內心的怯懦與迷茫。

當黑暗降臨,當指引的光熄滅,當冰冷的注視從四麵八方襲來,我們能做的,就是握緊身邊人的手,站穩腳下的路,然後,點燃內心深處那根名為“勇氣”的火柴,哪怕光亮微弱,隻能照亮一步,也要堅定地走下去,直到看見黎明的燈火。

爺爺下葬了,躺在了他曾走過的山崗上,與這片他熟悉和守護的土地融為一體。

那條夜路,我依然不會在深夜獨自去走,但我不再恐懼。因為我知道,這世上的黑暗或許永存,但總有人,會用最樸實無華的方式,為你驅散一片又一片的寒意。

那火光可能微弱,那咒罵可能粗俗,但那其中蘊含的守護與勇氣,卻足以照亮任何一個遊子回家的路,溫暖任何一個被童年噩夢驚擾的靈魂。

故鄉的夜,依舊深沉。但每當我仰望星空,總會想起爺爺菸袋鍋裡的那點火光,和那晚在絕對黑暗中,被他緊緊攥住的、溫熱的手。

那溫度,穿越了歲月的漫長黑夜,至今,仍未冷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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