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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異短篇故事集 第36章 喜喪

作者:未語無痕 分類:BL耽美 更新時間:2026-03-15 17:28:29

黃土路蜿蜒在丘陵之間,路兩旁的白楊樹嘩嘩作響。七月的日頭毒得很,把路麵曬出了一道道裂痕,像老人手背的青筋。李老栓拄著柺杖,眯眼望著遠處自家屋頂的煙囪,心裡算著還有幾步路能到家歇晌。

就在這時,他聽見身後傳來鈴鐺聲,伴著嗩呐尖銳的音調。

“誰家大晌午的辦喜事?”老栓嘀咕著,朝聲音來處望去。

土路拐彎處,轉出一隊人來。八個壯漢抬著頂猩紅轎子,轎頂四角掛著銅鈴,隨著轎伕步伐叮噹作響。前後各跟著四個吹鼓手,嗩呐、笙、鑼、鈸一應俱全,奏的卻是老栓從未聽過的調子,既不像喜慶的《百鳥朝鳳》,也不似喪葬的《大悲調》,那旋律忽高忽低,聽得人心頭髮慌。

更怪的是,所有人——轎伕、樂手——全都穿著鮮豔的紅衣紅褲,頭上戴著寬邊草帽,帽簷壓得極低,看不見麵容。他們步伐整齊劃一,踩在黃土路上竟幾乎不揚灰塵。

老栓忙退到路邊讓道。隊伍經過時,他瞥見轎窗簾子被風吹起一角,裡麵坐著個穿鳳冠霞帔的新娘,頭上蓋著紅蓋頭,雙手交疊放在膝上,那手指蒼白得冇有一絲血色。

隊伍徑直往村西頭去了,老栓纔回過神來,覺得後背涼颼颼的。他拄著拐緊走幾步回到村裡,看見幾個老人正在槐樹下納涼,便上前問道:“剛纔是誰家迎親呢?這排場不小。”

老人們麵麵相覷。“迎親?冇聽說誰家今天辦事啊。”

老栓描述了那支詭異的迎親隊伍,眾人皆搖頭。隻有最年長的趙老爺子眯起眼睛,若有所思:“紅轎子...你說他們往西頭去了?”

“是啊,西頭不是隻有王老憨家嗎?”

趙老爺子臉色微變,不再說話,隻是搖著蒲扇望天。

第二天清晨,村西頭的王老憨被人發現死在了自家床上。老人八十有二,無病無災,麵容安詳得像睡著一般,算是喜喪。

王老憨的獨子王滿倉從縣城趕回來辦喪事。按照本地習俗,喜喪當白事紅辦,要熱鬨發送,讓老人風風光光走。滿倉請來了吹打班子,準備擺三天流水席。

訊息傳開,村裡人都說王老憨有福氣,冇受罪就走了。隻有李老栓心裡嘀咕,想起昨天那頂紅轎子,總覺得有些蹊蹺。

喪事第一天,吹打班子奏的是傳統喪曲,悲悲切切。傍晚時分,幫忙的鄉親們正在院子裡搭棚架,忽然聽見遠處傳來熟悉的嗩呐聲——正是李老栓前一天聽到的那種古怪調子。

聲音由遠及近,那支紅衣隊伍又出現了。八個轎伕抬著猩紅轎子,吹鼓手奏著詭異的旋律,穿過村子,再次朝西頭走去,這次直接停在了王老憨家門前。

隊伍靜立不動,音樂戛然而止。

院內外的鄉親都愣住了,不知所措地看著這突兀的隊伍。王滿倉作為孝子,隻得上前問道:“各位是?”

無人應答。紅衣人們靜立如雕塑,草帽依然壓得很低。

忽然,轎簾掀開,那個穿鳳冠霞帔的新娘走了出來。她依然蓋著紅蓋頭,步伐輕盈地走向靈堂,在王老憨的棺材前停住,微微躬身行禮。

隨後她轉向眾人,從寬大的袖中取出一疊紅色請柬,遞向王滿倉。那手蒼白如紙,指甲卻染得鮮紅。

滿倉遲疑地接過請柬,隻見上麵用金粉寫著“喜喪”二字,內裡卻空無一字。

“這是...”滿倉抬頭,剛要發問,卻發現那新娘已回到轎中,隊伍已然轉身,沿著來路離去,鈴鐺聲漸行漸遠。

當晚,村裡流言四起。老人們翻出了老一輩的傳說:從前這一帶曾有“喜喪鬼”迎親的說法,說是陰間使者來接壽終正寢的老人,形式似喜實喪。但這傳說已幾十年冇人提起了。

喪事第二天,紅衣隊伍又在同一時間出現,重複著前日的儀式。新娘下轎、入靈堂、行禮、遞請柬、離去。這次留下的請柬上,卻隱約可見淡淡字跡,像是用清水寫就,很快又消失了。

鄉親們開始感到不安,但王滿倉認為這是父親修來的福分,陰間接引,堅持要大辦喪事。

流水席擺了起來,八冷八熱十六個菜,豬肉燉粉條、小雞燉蘑菇、紅燒鯉魚...院子裡瀰漫著肉香和酒氣。吹打班子換了調子,奏起熱鬨的《句句雙》,孩子們在桌凳間追逐嬉戲,彷彿這不是喪事而是真正的喜事。

隻有李老栓注意到,每當那紅衣隊伍出現,村裡的狗都不叫不鬨,隻是夾著尾巴躲到角落髮抖。

第三天是出殯的日子。按照習俗,喜喪要“曬棺”,將棺材停在院中讓陽光照射,以示老人一生光明正大。

晌午時分,棺材蓋忽然發出輕微的響聲。起初冇人注意,直到響聲越來越大,變成清晰的敲擊聲,院內頓時鴉雀無聲。

“詐、詐屍了?”有人顫聲道。

滿倉壯著膽子上前,小心地推開棺蓋一條縫,朝裡望去。隻見王老憨依然靜靜地躺著,但雙手不知何時交疊到了胸前,手中還捏著那張無字請柬。

滿倉嚇得倒退三步,孝帽都歪了。眾人圍上來一看,也都駭然。

這時,那詭異的嗩呐聲又響起了。紅衣隊伍準時出現,這次直入院內,停在棺材前。

新娘下轎,走向棺木。她輕輕推開棺蓋,俯身似乎對王老憨說了什麼,然後退後一步。

在眾目睽睽之下,王老憨的屍體竟然緩緩坐了起來!眼睛依然閉著,麵容卻彷彿帶著一絲微笑。

新娘向屍體伸出手,王老憨便搭著那蒼白的手,一步步跨出棺材,隨著新娘走向花轎。

所有人都嚇呆了,無人敢上前阻攔。隻有滿倉顫聲喊道:“爹!您這是上哪兒去?”

王老憨停住腳步,緩緩回頭,眼睛依然閉著,卻開口道:“兒啊,爹去享福了。”聲音縹緲如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說完,他鑽進轎子,新娘隨後而入。簾子落下,轎伕起轎,樂隊奏起那古怪的調子,隊伍轉身離去,鈴鐺聲漸行漸遠。

好一會兒,院裡的人纔回過神來。滿倉帶頭追出去,其他人也跟著跑出院子。但那紅衣隊伍走得飛快,轉眼已到村口。

追到村口,眾人眼睜睜看著隊伍走向西山方向。這時奇怪的事發生了——七月的陽光突然黯淡下來,西山上升起一片薄霧,那紅衣隊伍走入霧中,竟漸漸變得透明,最後消失在霧氣裡。

霧散後,陽光重新明亮,山還是那座山,路還是那條路,彷彿什麼都不曾發生過。

眾人麵麵相覷,不知所措地回到王家院子。棺材依然開著,裡麵空空如也。隻有那張無字請柬落在棺底,有人撿起來看時,發現上麵浮現出淡淡的金色字跡:

“壽終正寢,是為喜喪;陰陽相接,魂歸其所。”

王滿倉愣了片刻,忽然對著空棺磕了三個頭,起身對眾人說:“繼續辦事吧,我爹這是善終,被接引走了。”

喪事繼續,但氣氛已完全不同。吹打班子勉強奏著樂,鄉親們卻食不知味,酒不下嚥,每個人心裡都惴惴不安。

李老栓提前告辭回家,一路上總覺得背後有人跟著,回頭卻什麼也冇有。到家後,他閂上門,早早熄燈睡下。

半夜,老栓被一陣鈴鐺聲驚醒。他悄悄起身,從窗戶縫往外看——隻見月光下,那支紅衣隊伍正從村中經過,猩紅轎子在月光下泛著詭異的光澤。

更可怕的是,隊伍後麵還跟著幾個模糊的身影,依稀能認出都是村裡近年來壽終正寢的老人。他們步履蹣跚卻目光呆滯,跟著隊伍向西山方向走去。

老栓嚇得一夜無眠。第二天一早,他聽說村裡另外兩位高齡老人昨夜無疾而終。

接下來的日子裡,村裡又有三位老人相繼“喜喪”。每次老人去世前,都有人看見那紅衣隊伍經過其家門口;喪事期間,隊伍必來“拜訪”;出殯當日,屍體總會神秘消失。

恐慌在村中蔓延。家家戶戶天一黑就關門閉戶,不敢讓老人單獨在家。甚至有人考慮提前把老人送走,以免遭遇“喜喪”。

李老栓越想越覺得這事邪門,決定去找最年長的趙老爺子問個明白。趙老爺子已九十高齡,獨自住在村東頭的老屋裡。

老栓到時,趙老爺子正在院子裡曬豆角。聽明來意後,老爺子長歎一聲:“該來的還是來了。”

他告訴老栓,據祖輩傳說,每隔一甲子,“喜喪鬼”便會活躍一次,接引壽終正寢的老人。但這本應是自然之事,如今卻顯得急切而異常,恐怕是陰陽秩序出了什麼問題。

“怎麼才能阻止它?”老栓急切地問。

趙老爺子搖頭:“陰陽有序,非人力可阻。但事出反常必有因,得找到根源才行。”

就在這時,兩人都聽到了遠處傳來的嗩呐聲。趙老爺子臉色驟變:“今天來的太早了!往日不都是晌午嗎?”

聲音越來越近,分明是朝趙老爺子家來的。

“快,幫我進屋!”趙老爺子急忙道。

老栓攙扶著趙老爺子進屋,剛閂上門,那紅衣隊伍就已到了院門外。鈴鐺聲戛然而止,一片死寂。

透過門縫,老栓看見那紅衣新娘正站在院門外,一動不動。良久,她緩緩抬起那蒼白的手,輕輕推門。

門閂發出“嘎吱”聲響,彷彿被無形的手推動。老栓拚命抵住門板,感到一股巨大的力量從外傳來。

“不是衝我來的,”趙老爺子突然說,“是衝你來的,老栓!”

老栓一愣:“我?我還不到七十啊!”

“與你昨日撞見他們的夜行隊伍有關!知道了不該知道的事!”趙老爺子急促地說,“快,從後窗走!去西山上的土地廟,那裡或許能避一避!”

老栓猶豫間,門閂已開始斷裂。趙老爺子推他一把:“快走!我這把老骨頭不怕他們!”

老栓隻得翻後窗逃走,貓腰鑽過籬笆,朝西山方向跑去。回頭望時,隻見那紅衣新娘已進入趙老爺子家中。

老栓拚命往山上跑,肺葉如同燒灼般疼痛。終於看到那座破舊的土地廟,他一頭鑽了進去,癱倒在地。

廟裡陰暗潮濕,隻有一尊斑駁的土地爺塑像。老栓喘勻了氣,跪在神像前叩拜:“土地爺保佑,救救我們村子吧...”

忽然,他注意到神像底座似乎有縫隙。用手一摸,竟是個暗格。打開暗格,裡麵是一本泛黃的古籍。

老栓小心地取出古籍,拂去灰塵,隻見封麵上寫著《地方風水誌》四個毛筆字。翻開內頁,是用工整小楷記錄的本地地理變遷和曆史事件。

讀著讀著,老栓的臉色越來越白。書中記載,六十年前,也曾發生過“喜喪鬼”頻繁接引的事件。原因是當時為了擴建村莊,填平了西山一處古泉眼,破壞了當地陰陽平衡。為了平息事端,當時的村長請風水師做法,在泉眼原址建了這座土地廟鎮守,事件才逐漸平息。

老栓繼續翻閱,發現書中還記載了更多細節:那被填平的古泉眼實際上是這一帶的“陰眼”,是陰陽交彙之處。一旦被堵,每六十年陰陽秩序就會紊亂一次,需要重新疏通才能根本解決。

合上書,老栓明白了。他朝土地爺塑像拜了三拜:“多謝指點。”

這時,廟外傳來了鈴鐺聲。老栓從門縫望去,隻見那紅衣隊伍正朝山上走來,新娘一馬當先,蒼白的手指向土地廟。

老栓心一橫,抱起神像前的香爐,衝出廟門,朝記憶中古泉眼的位置跑去。那是離土地廟不遠的一處窪地,如今長滿了灌木雜草。

紅衣隊伍緊隨其後,鈴鐺聲急促如催命。

老栓用香爐猛砸地麵,又搬來石頭刨土。終於,在一片碎石下,他觸到了濕潤的泥土——這是古泉眼的遺蹟!

這時紅衣新娘已到跟前,伸出那蒼白的手抓向老栓。老栓閉眼咬牙,將最後一塊堵泉眼的巨石撬開。

一股清泉猛然噴湧而出,濺濕了老栓的臉和衣裳。同時他聽到一聲似人非人的尖嘯,睜眼一看,那紅衣新娘如遭重擊,連連後退,鳳冠掉落在地,露出一張骷髏臉!

泉水迅速形成一個小水窪,清澈見底。紅衣隊伍開始變得模糊透明,隨著泉水湧出,他們如同晨霧遇朝陽般逐漸消散。最後隻剩下一頂空轎子和散落一地的樂器,這些實物也在幾分鐘內迅速腐朽風化,變成一堆破銅爛木和碎布。

老栓癱坐在地,望著恢複平靜的山林,泉眼咕嘟咕嘟地冒著清泉,彷彿從未被堵塞過。

下山回村後,老栓發現村裡恢複了往日的寧靜。趙老爺子安然無恙,隻是對發生的事情記憶模糊。那些“喜喪”消失的老人依舊冇有回來,但新的詭異事件不再發生。

老栓將土地廟中的古籍交給村委會保管,村裡老人組織起來,決定定期維護西山泉眼,不再讓它堵塞。

夏去秋來,村莊恢複了往日的節奏。玉米地一片金黃,村民們忙著收割,孩子們在田埂上追逐嬉戲。夕陽西下時,炊煙裊裊升起,空氣中瀰漫著炊飯的香氣。

隻有夜深人靜時,李老栓偶爾會從夢中驚醒,彷彿又聽見那若有若無的鈴鐺聲。這時他總是起身看看窗外——月光下的鄉村寧靜而祥和,遠處西山輪廓依稀可見。

他便會輕聲自語,不知是安慰自己還是告慰那些被接走的靈魂:

“陰陽有序,各得其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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