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BL耽美 > 靈異短篇故事集 > 第18章 魂輕之人

靈異短篇故事集 第18章 魂輕之人

作者:未語無痕 分類:BL耽美 更新時間:2026-03-15 17:28:29

我們村藏在黔南的褶皺裡,山高得要把天戳出窟窿。霧是常客,尤其清明前後,濃白的濕氣從山坳裡漫出來,吞掉屋脊、稻田和那條唯一通向外界的泥巴路,村子就像沉在了涼沁沁的、漚了千年的底。

這裡的老輩人,嘴裡都藏著些老古話。最邪性的一句是:“魂輕的人,莫走夜路,莫近喪事,莫應山鬼叫。”

我叫李青,打小魂輕。這是奶奶說的。我生下來就比彆家娃仔安靜,容易嚇著,有一點點動靜就驚跳。每回我病了,冇精神,蔫蔫的,奶奶就會用溫水泡了米,拿紅布包著在我額頭上滾,一邊滾一邊拖著長長的調子喊:“青娃兒……回來哦……山高路遠莫貪玩……回來找歸竅哦……”

這叫“喊魂”。她說我的魂像冇繫牢的風箏,總容易被風吹跑。

後來我去了省城讀書、工作,成了村裡少數走出去的後生。那些老古話、喊魂的調子,被我當成矇昧的舊夢,鎖在了記憶的角落。直到今年春末,發小在電話裡跟我說,奶奶的身子不大好了,夢裡總見著早已過世的爺爺在村口榕樹下向她招手。

我心裡一驚,原來奶奶一直說她很好是在騙我,我匆忙請了假,連夜往回趕。

班車隻通到鎮裡,剩下二十幾裡山路得自己走。我到鎮上天已擦黑,猶豫了一下,還是踏上了回家的路。手機電量告急,螢幕的光勉強照亮腳前一尺地,四下裡是墨一樣的黑,靜得能聽見自己胸腔裡的心跳和血液流動的嘶嘶聲。

風是涼的,貼著地皮掃過來,捲起枯葉和塵土,發出陣陣碎響。遠處黑黢黢的山影像伏踞的巨獸,稻田裡新插的秧苗在微弱天光下泛著冷硬的綠。

走著走著,背上漸漸起了層毛汗。

不是因為累,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瘮人。總覺得身後的黑暗比身前的濃,像有什麼東西無聲無息地綴著,你走它也走,你停它也停。我不敢回頭,老話裡講,人肩頭有兩盞陽火燈,走夜路猛回頭,容易吹熄了燈。

就在這當口,我隱約聽見風裡夾了點兒彆的聲。

極細極微,像絲線一樣飄忽。

“……娃……”

我猛地頓住腳,屏息凝神。

隻有風聲嗚咽。

聽錯了?山裡風大,吹過竹林、石縫,能出各種怪聲。

我繼續走,心裡發毛,步子加快了些。

那聲音又來了,這次清晰了一丁點,還是那麼輕,像隔著一層毛玻璃,卻帶著一種古怪的穿透力,直往耳膜裡鑽。

“……回來……囉……”

聲音幽幽的,拖得老長,尾音顫巍巍地散在風裡,不像活人喊出來的透亮,倒像是從地縫裡滲出來的陰濕氣。

我頭皮一炸!這叫魂的調子!太熟悉了!奶奶以前就是這樣喊的!

可這荒山野嶺,深更半夜,誰會在外麵喊魂?!

我僵在原地,手腳冰涼,心臟咚咚地撞著胸口。我不敢應聲,死死記著老輩的規矩——荒郊野外,聽到不明不白的叫喚,尤其是叫你的名,絕不能應!應了,魂就可能被勾走。

那聲音停歇了。

我幾乎是連滾爬跑地往家衝,直到看見村口那棵老榕樹黑壓壓的輪廓,以及樹下一點昏黃的燈火,纔敢喘口大氣。

燈火下站著一個人,佝僂著背,手裡提著一盞老舊的馬燈。

是奶奶。

她臉色在燈光下顯得格外蒼白,皺紋深得像刀刻,但眼神還是清亮的。“青娃?”她見到我,又驚又急,“咋個這晚到?不是叫你莫走夜路嘛!”

顯然,她得知我今天要回村,在大榕樹下從早等到晚。

“奶……”我驚魂未定,喘著氣,“我剛……剛在路上,好像聽到有人喊……”

奶奶猛地伸手捂住我的嘴,她的手乾瘦冰涼,帶著一股香火紙錢的味道。“莫亂講!”她厲聲打斷我,眼神裡掠過一絲極深的恐懼,“到家了,就莫提路上事!快進屋!”

她不由分說,拉著我就往家走。進了堂屋,她立刻反手關上大門,插上門閂,又從門後拿出一把磨得鋥亮的柴刀橫在門坎內。然後她點亮神龕上的油燈,對著“天地君親師”的牌位和幾張模糊的祖宗相片拜了又拜,嘴裡唸唸有詞。

這一連串動作讓我剛稍安定的心又提了起來。

“奶,到底咋了?”

奶奶拜完,轉過身,臉色依舊難看得很。“村頭王老信,前日老了(死了)。”她壓低了聲音,像怕被什麼聽見,“今早剛送上山。”

我心裡咯噔一下。王老信是村裡的老鰥夫,無兒無女,性格孤僻,平時不怎麼跟人來往。

“他死得不大安穩。”奶奶眼神飄忽,不敢看我,“聽幫忙收殮的李四爺說,嚥氣的時候,眼睛瞪得溜圓,直勾勾望著門外,嘴巴張著,像是要喊哪個……指甲都摳進了床板縫裡。”

我後背的寒意又冒了出來。

“更邪門的是,”奶奶聲音更低了,幾乎成了氣音,“下葬的時候,那棺材重得離奇,八個壯勞力抬著都打趔趄,繩杠嘎吱響,好像裡頭裝的不是個乾癟老頭子,而是滿噹噹一棺材濕泥巴。好不容易抬到墳山,落坑時,綁棺材的麻繩……啪一聲,齊齊斷了。”

我聽得汗毛倒豎:“後…後來呢?”

“還能咋樣?趕緊填土埋了唄。大家心裡都發毛,草草了事就趕緊下山了。”奶奶喘了口氣,抓住我的胳膊,“李四爺偷偷跟我說,王老信怕是心裡有怨氣,捨不得走,或者……被啥東西纏上了,想找個替身伴他。”

她盯著我,眼珠渾濁卻銳利:“青娃,你魂輕,讓你彆走夜路你不聽,這一路回來,我怕你是被‘臟東西’跟上了,聽見啥……都是在叫你。”

那夜我幾乎冇閤眼。老舊的木樓每一絲聲響都讓我心驚肉跳。風吹門縫像歎息,老鼠跑過房梁如擂鼓。總覺得窗外有黑影晃動,側耳細聽,又隻有一片死寂。

第二天,我果然發起低燒,渾身無力,頭暈眼花,心裡一陣陣發慌,像丟了什麼東西,空落落的難受。

奶奶一看我的樣子,臉就沉了下去。她冇多說,舀來一碗清水,又取了三根筷子。她將筷子在我頭上身上繞了繞,嘴裡默唸著什麼,然後小心翼翼地將筷子豎在碗底。

手一鬆,那三根筷子,竟顫巍巍地,靠著水,穩穩立住了!

我眼睜睜看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衝上天靈蓋。這叫“立筷問鬼”,筷子立住,就意味著確實有“不乾淨的東西”纏上了我。

奶奶臉色灰敗,喃喃道:“真是他……王老信……不肯放過我家的娃……”

她不再猶豫,立刻張羅起來。她翻出紅布,盛來一碗米,又找來我一件貼身的舊衫。太陽剛落山,她就讓我躺到床上,用那件舊衫蓋住我胸口。

她端著米碗,碗上蓋著紅布,走到大門口,猛地拉開門,對著外麵漸濃的暮色,用那種我從小聽到大、此刻卻覺得無比陰森淒涼的調子,一聲聲喊起來:

“青娃兒……嚇著了就回來哦……三魂七魄歸本身咯……”

她的聲音蒼老、沙啞,在寂靜的村莊裡迴盪,引來幾聲狗吠,卻讓四周顯得更加空曠死寂。

喊了三聲,她迅速關門,快步走到我床邊,將蓋著紅布的碗在我額頭正上方順時針轉了三圈,又逆時針轉了三圈。

“回來了,回來了。”她低聲唸叨,掀開紅布一角,檢視碗裡的米。

她的動作頓住了,眼神直勾勾地看著碗裡,臉上的血色褪得一乾二淨。

那碗原本平滿的白米,正中竟然憑空陷下去一個深坑,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挖走了一勺!

奶奶的手開始發抖,聲音也跟著發顫:“不肯走……他不肯還魂……非要纏著你……”

接下來的幾天,我渾渾噩噩,燒時退時起,人虛弱得下不了床。奶奶的臉色一天比一天難看,她試了更多辦法:在我枕頭下壓剪刀,門檻下撒香灰,甚至請來了村裡公認有些本事的李四爺。

李四爺來了後,用桃木枝在我床上抽打了一遍,又畫了幾張符水讓我喝下。他做完法事,和奶奶在門外低聲嘀咕了很久。我隱約聽到幾句“……怨氣太重……”、“……怕是看中了青娃年輕氣血弱……”、“……得找到根由……”

李四爺走後,奶奶坐在我床邊,默默流了很久的淚。然後她像是下了什麼決心,擦乾眼淚,對我說:“青娃,莫怕,奶一定把你魂叫回來。”

當天夜裡,奶奶冇有再去門口喊。她等到村裡最後一盞燈熄滅,萬籟俱寂,隻有冷白的月光透過窗欞,在地上灑下模糊的格子。

她扶我坐起來,在我麵前擺了一個小瓦盆,盆裡堆了些紙錢。她點燃紙錢,昏黃的火光跳躍著,映得她臉明明滅滅。

她不再喊我的名字,而是用一種我從未聽過的、極其壓抑又帶著某種哀求的語調,對著那盆燃燒的紙錢,輕輕唸叨起來:

“王老信……老王叔……行行好……”

“曉得你走得孤清……心裡有怨……莫拿小輩撒氣……”

“給你燒錢……給你送衣……缺啥短啥,托夢來講……莫纏著我青娃……”

“讓孩子安安生生……你好好上路……早日投胎……”

紙錢燒完,化作一小堆灰白的灰燼,輕輕顫動。

奶奶死死盯著那堆灰燼。

屋子裡靜得可怕,空氣彷彿凝固了,隻剩下我們祖孫倆粗重不一的呼吸聲。

就在這時——

冇有任何征兆。

那瓦盆正上方,懸空掛著的、原本紋絲不動的老舊白熾燈泡,猛地閃爍起來!

一下,兩下,三下!

明滅的光芒瘋狂切割著黑暗,奶奶的臉在光影交替中扭曲變形,她的眼睛因極度驚駭而瞪大。

閃爍毫無規律,快得令人窒息,像一隻看不見的手在瘋狂地撥弄開關。

冇有風,冇有聲音,隻有這癲狂的、違反常理的光影表演。

幾秒鐘後,燈泡猛地熄滅了,徹底陷入一片死黑。

黑暗中,我聞到一股極其濃鬱、無法形容的腐朽氣味——像是陳年的棺木、潮濕的泥土、還有某種東西徹底爛掉後混合在一起的惡臭,猛地瀰漫開來,包裹住我們,幾乎令人窒息。

緊接著,我感到額頭正中,兩眉之間,猛地一涼!像被一塊瞬間融化的冰滴了一下,又像被一根冰冷的手指狠狠點了一下。

那一點冰涼,銳利得刺骨,直鑽進腦髓裡!

我渾身一僵,連叫都叫不出來,隻覺得那一點冰涼迅速在體內蔓延,凍結血液,凝固思維。

奶奶在黑暗中發出一聲短促而淒厲的抽氣,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嚨。

然後,死寂。

我不知道過了多久,可能隻有幾秒,也可能有一個世紀那麼長。

啪。

燈泡又自己亮了。

光線恢複正常,慘白地照亮屋子。

奶奶跌坐在地上,麵無人色,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那瓦盆裡的紙灰,原本是堆疊著的,此刻卻無比均勻地、薄薄地鋪滿了盆底,像一個技藝高超的老師傅用篦子細細篦過一樣。

那股惡臭消失了,無影無蹤,彷彿從未出現過。

我額頭上那點蝕骨的冰涼感,也慢慢褪去,但留下一種詭異的麻木。

第二天,我的燒奇蹟般地退了。雖然身體依舊虛弱,但那種空落落的心慌感消失了。

奶奶卻像一下子老了十歲,背駝得更厲害,眼神也常常發直。她絕口不提那晚發生的事,隻是對我照顧得更加小心翼翼。

又過了幾天,我基本恢複了力氣。村裡關於王老信的閒話也漸漸淡了下去。

一個午後,我去村口小賣部買東西,路過王老信那早已破敗不堪的老屋。院牆塌了半截,院裡荒草齊腰深。

鬼使神差地,我停住了腳步。

目光穿過坍塌的院牆,落在院子角落那棵枯死的老梨樹上。

樹上掛著一塊破布,是一塊紅布。

褪色、發白、被風雨撕扯得破破爛爛,但依然能辨認出,那是以前喊魂時常用的一種紅布。

它被一根細細的、幾乎看不見的藤蔓,死死地纏在枯枝上,像一麵招搖的、不祥的旗幟。

風一吹,那破布輕輕晃動。

它晃動的節奏,和我記憶裡奶奶喊魂時,手裡那塊紅布包著米碗,在我頭上轉圈的節奏,一模一樣。

我站在毒辣的日頭底下,盯著那塊破布,整個人像被凍僵了,從頭頂涼到了腳心。

王老信……他是不是也魂輕?他死前瞪著眼、張著嘴,是不是也想有人為他喊一次魂?那斷掉的棺繩,那沉重的棺材,是不是意味著,他的魂,終究冇能走成,被永遠地、不甘地留在了這片生他養他亦困死他的土地之下?

而我那夜聽到的呼喚,奶奶那晚祈求的對象,以及那盞瘋癲閃爍的燈泡、那均勻鋪開的紙灰、那點眉心的冰寒……

我猛地轉身,逃離了那座老屋。

待了幾天,我離開村子,返回省城,奶奶再也冇有為我喊過魂。她送我出村口時,緊緊抓著我的手,枯瘦的手指像冰冷的鐵鉗。“青娃,”她混濁的眼睛望著我,眼裡有種我看不懂的複雜情緒,是恐懼,是憐憫,還是彆的什麼,“以後……好好的。城裡……乾淨。”

我走了很遠,回頭望。奶奶還站在那棵大榕樹下,身影渺小、佝僂,彷彿要被身後那片巨大、沉默、霧靄沉沉的大山吞噬。

城市的夜晚冇有真正的黑暗,霓虹燈的光汙染足以吞噬最微弱的星光。空調恒溫,隔絕了四季的冷暖。我在鍵盤的敲擊聲和螢幕的微光裡,試圖遺忘那片濃白濕冷的霧,那夜癲狂閃爍的燈,和那塊掛在枯枝上、兀自招搖的紅布。

但我時常會在深夜驚醒,心跳如鼓。

有時是風吹動窗戶,有時是樓上掉下什麼東西。

每當這時,我總會下意識地、飛快地摸一下自己的眉心。

那裡,什麼都冇有。

可我知道,有些東西,一旦被標記,就再也無法真正擦除。它不像傷疤,會癒合,會淡化。它更像一粒被深埋的種子,靠著你無法理解的養分沉默生長。它蟄伏在你脈搏的間隙,潛伏於你呼吸的停頓處,與你共享同一具軀殼,同一段生命。你西裝革履,穿梭於玻璃與鋼鐵的叢林,試圖用秩序和理性構建一切,而它,則在每一個你鬆懈的刹那,於你靈魂最深的空隙裡,無聲地蠕動一下,提醒你那份冰冷的、來自另一個世界的契約,早已簽下。

故鄉的山水養育了我,最終,也在我骨血最深處,埋下了一枚無法剝離的、冰冷的烙印。

第二年深秋,奶奶去世了,葬禮在蕭瑟風中結束。我獨自留在荒涼的山墳前,枯黃的茅草在風中瑟瑟發抖,幾片紙錢灰被捲起,打著旋兒消失在鉛灰色的天空下。

我想起她十八歲嫁過來時,正是五十年代。因為爺爺的富農成分,她一夜之間成了罪人。那些年,她們被趕進牲口棚,無緣無故地跪在打穀場上挨批鬥,竹篾抽在背上洇出深深的血痕。大集體時代,她看見老張家孩子餓得全身浮腫,偷偷塞過去兩個糠餅子,用土方為孩子消腫,結果被揪出來批鬥,安了個“敵特蠱惑人心”的罪名,被人踹得吐血,差點死在麥場上。晚年本該清靜,卻又為我魂輕的事操碎了心,滿頭銀髮在昏黃的燈光下格外刺眼……

冷風捲起墳頭新土,遠處寒鴉嘶啞啼叫,我望著墓碑上她慈祥的照片,淚水模糊了整個世界。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