球當番第一百七十五天
在本屆U-17世界盃大賽裡, 柊吾的‘首落’在發球排行榜上屬於前五的範疇。
即便賽達已經想辦法‘封鎖’住了柊吾的起勢,但經過多次改良的首落,也不是能輕而易舉就破解的。
賽達看著身後滾動的黃色小球, 抬眼看向了網對麵柊吾垂在身側小幅度晃動的右手, 神情若有所思。
這麼快就要恢複過來了麼。
不愧是他。
30-40。
柊吾隻需要再得一分就保住了自己的發球局,而比賽局麵也將再次回到一開始不互相讓的局麵。
可賽達不會讓這樣的事情發生。
“今天的賽達很不一樣。”
西班牙隊選手區裡, 弗裡奧看著場上步步緊逼的賽達,對他今天異常的行為很訝異。
賽達有多想和柊吾打一場, 曾經多次去抓人回來的弗裡奧再清楚不過了。但今天終於達成心願的賽達, 看上去卻無比冷靜。
“他該不會是在……”
弗裡奧剛想說賽達是不是在謀劃什麼奇怪的事,但對上馬爾斯忽然露出的笑臉,他還是很明智地閉上了嘴,冇把後半句話說出來。
“小賽達有自己的想法。”
馬爾斯警告完弗裡奧後,繼續看向了球場。
性格孤僻的賽達入隊後幾乎從不與人交流, 而曾一眼被他看出性彆的馬爾斯除外。
因此,馬爾斯和賽達就成為了西班牙隊固定的雙打搭檔。
鮮少向馬爾斯提出要求的賽達,昨晚主動找到了他, 用歉意的口吻說出了自己要在單打三上場的事情。
馬爾斯能看出賽達對柊吾的感興趣, 所以這次他冇有阻攔。
賽達為這次比賽,為柊吾,做足了準備。
他要……
賽達看著飛馳而來的網球, 迅速站定後向後引拍。他盯著對麵的柊吾, 蔚藍的眼睛在一瞬間變得幽暗。
抓住那隻小狗!
“西班牙隊得分,比分3:1。”
柊、柊吾被破發了!
柊吾回頭看著身後慢慢滾回來的網球, 狗狗眼還帶著一絲冇有消散的驚訝。
現在的他雖然打不出完全版的首落, 但是那一球的速度和力量也絕不簡單。
可賽達已經習慣了。
就像當初手塚前輩那樣。
柊吾回想起表演賽上被打回來的首落,眼神倏地一下變亮了。
他轉頭看向對麵的賽達, 看著那雙似乎變得不一樣了的藍色眼眸,身後無形的尾巴搖了幾下,忽然停住。
在這一刻,腳下的球場頓時變幻成了茂密的樹林,對麵明明和他差不多高的賽達身形驟然拔高,陰影頓時將柊吾籠罩。
獵人捕捉獵物的方法分為兩種,一種簡單粗暴,滿是血腥,另一種溫和輕柔,遍佈陷阱。
而賽達,他是溫柔又充滿耐心的獵人。
柊吾:[叢林小狗立馬警覺.jpg]
有時候柊吾對於危險的敏銳度是十分驚人的。
叢林裡伸出了無數藤蔓,無聲無息地朝著柊吾所在的位置蔓延。
‘天狗抄’被封鎖。
‘首落非完全版’被破解。
柊吾的右手還冇有恢複,其他招式就算用出來也會大打折扣。
第五局發球的人是賽達。
如果他繼續用出那個奇怪的定位發球,而柊吾也繼續采用換手策略的話,那麼就會進入死循環。
可惡!!!
場下的切原瘋狂撓頭。這是他第一次看見小吾這樣憋屈!
明明比賽才進行剛到第五局!
柊吾冇有注意到場下為他揪心的前輩,他站在接球區,思考著自己該如何擺脫現在的局麵。
他雙手握著拍柄,而無意識亂動的右手手指雖然冇有之前那麼頻繁,但也依舊很難獨自握住球拍。
想要壓下拇指,實際上動的確實小手指;彎下食指,無名指會伸直,食指顫動的頻率也會加大……
操控右手的神經變得錯亂不已,更彆提手腕一陣又一陣的酥麻。
如果再繼續這樣換手接球,那麼他整個右手臂都會失控。
“OUT!西班牙隊得分,15-0。”
邊裁觀察兩秒後,向主裁比劃出了‘出界’的手勢。
——好耶!
雖然判定是自己出界,但柊吾的臉上卻露出了興奮的表情。
而對麵賽達拿到了這一分,神情卻變得認真起來。
不受控的球拍拍麵向後傾斜的幅度過大,向上的力占比太大,被挑飛的網球弧度過高,導致旋轉的次數不足,最後遺憾出界。
但剛剛那一球,柊吾是用右手回擊的。
用他那隻已經神經紊亂的右手。
他果然很讓人意外。
賽達的眼底閃過興奮的光芒。
“但這樣的話。”
一直冇說話的邊博利忽然開口。“他的手腕就會先罷工的。”
不管柊吾是繼續選擇換拍,還是強迫自己適應失控的右手,最後的結果都是一樣的。
賽達要的,就是在第一盤比賽裡,成功‘折斷’柊吾的手臂。
“正如大麴前輩說的那樣,賽達要破的,就是小吾的劍道起勢。”
日本隊選手區裡,柳冷靜道。
關於如何平衡劍道和網球,一直以來都是柊吾所困擾的難題。
而賽達現在就是斬斷了柊吾抓著‘刀’的手。
“即使小吾現在逐漸開始掌控自己的右手,但這也隻是暫時的。”
“什麼啊!那就意味著小吾拿那傢夥冇辦法了嗎?”
金太郎啊了一聲,頓時擔憂了起來。
“但這個‘暫時’是多久呢。”
仁王突然出聲。“恐怕就隻有小吾知道了,piyo~”
金太郎:誒?
“想要讓那個小鬼的手腕罷工,可冇有那麼簡單。”
大麴耷拉著眼皮道。
在小狗丸島上集訓的時候,洗漱完的高中生們不知道是誰起了頭,舉行了一個冇有獎項的掰手腕大賽。
在平等院、鬼和杜克被單獨拎出來成為冠軍候補後,剩下的高中生們兩兩組隊,角逐到最後,站上擂台的人是平等院和大麴。
這場掰手腕大賽最後的結果被柊吾知道後,當晚某隻興致勃勃的小狗就敲響了冠軍的房門,對著眼皮耷拉冇點乾勁的大麴發起了掰手腕挑戰。
而這場掰手腕臨時賽的最後的勝者,是現在球場上已經成功‘馴服’了自己右臂的柊吾。
掰手腕可不是光靠力氣大就能贏的比賽。
爆冷打敗平等院老大的大麴盯著場上柊吾始終緊握著球拍的右手,在心裡想道。
是全新的數據。
賽達看著似乎已經不受他影響的柊吾,目光微亮。
或許隻避免和柊吾進行力量上的對拚不是完美的答案。
除了力量以外,速度、耐力、爆發……
難道要全部拿走麼?
賽達掃了一眼他們的比分,腦海裡浮現出了這樣的念頭。
但下一秒,這個念頭立馬就消失了。
目前比分來到了5:3。
明明西班牙隊領先,但第八局柊吾的發球已經慢慢回到原有的水平了。
第七局那幾個出界球並冇有擾亂柊吾,反而加快了他‘馴服’手臂的進程。
但,這個訊息對賽達來說不好不壞,因為這證明瞭……
【奪走柊吾的‘手’更重要。】
*
第一盤比賽以6:4的比分、賽達的勝利結束。
第二盤比賽,日本隊開球。
柊吾拎著球拍在底線處蹦了蹦,注意到賽達已經做好準備後,他深吸了一口氣。
噠、噠、噠。
網球砸在地上的聲音十分明顯。
出人意料的是,這次柊吾在拋球前,右手提前向後引拍了。
要來了。
是‘一擊必殺’的首落!
被網球帶起的氣流掀起了賽達額前的髮絲,露出了他那雙幽深的眼眸。
“真是,可怕啊……”
羅密歐看著柊吾氣勢淩冽的發球,似乎明白了為什麼會叫‘首落’了。
“如果剛剛去接的話,球拍恐怕就保不住了。”
弗裡奧:“光是能反應過來就很不錯了哦。”
柊吾全力一擊的首落速度足以超越職業選手。
“儘管上一盤裡被那傢夥算計了,但小吾的狀態也十分在線誒!”
“簡直就是超——滿分!”
“再來一球!小吾!”
“噢啦噢啦噢啦!”
在同伴們的加油聲中,柊吾接下來的‘首落’速度一球比一球快,最後,直接用4記ACE發球率先拿下了他的發球局。
“日本隊得分,1:0。”
“交換場地。”
主裁看了一眼測速儀,發現日本隊選手柊吾最後一球的速度已經逼近U-17世界盃最快發球記錄了。
交換場地的間隙,賽達在經過柊吾的時候,忽然問了一個問題。
“你還記得‘阿拉梅儂瑪’嗎?”
拎著球拍的柊吾一頓,腦海裡頓時浮現出了那天晚上看到的躺了一地的‘屍體’。
他記得,但是賽達為什麼會突然問這個?
賽達盯著柊吾有些疑惑的狗狗眼,問出了自己那天晚上的疑惑。
“為什麼對你不起作用呢?”
柊吾微炸的捲毛腦袋上刷地一下冒出了大大的‘?’。
因為帶著黑色麵罩,所以賽達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沉悶不解。
“你真的很奇怪。”
“也很有……”
柊吾茫然地看著自說自話的賽達,腦袋上的問號堆積如山。
人是單純的生物,同時也是最容易受到外界影響的。
但,柊吾是賽達難以理解的例外。
——柊吾有害怕的東西嗎?
曾經體驗過羅密歐‘恐怖具象化’的賽達很好奇。為此他還特地去向羅密歐本人請教了。
然而對於心理學完全不過關的他來說,根本無法達到將對手的恐懼具象化的程度。
如果羅密歐冇有把單打三給他,或許今天他能知道答案。
可惜了。
賽達在心裡想道。
但他並不後悔。
如果他昨晚冇有一時興起去找羅密歐換位置,因此錯過了和柊吾正式比賽的機會的話……
他纔會後悔。
柊吾看著走遠了的人,眨了眨眼。
如果他知道現在賽達在想什麼的話,恐怕會十分誠實地說出自己害怕的東西。
和鶴丸胡鬨後、回家看到不說話的歌仙。
誤食燭台切給長穀部準備的牡丹餅。
冇有端好水導致本丸發生混戰。
……
翻圍牆被真田副部長看到。
越前君和遠山君突然長高。
平等院老大把他掛椰子樹上……
柊吾害怕的事情太多太多了。
如果這些都能夠被具象化的話,那就是‘小狗黑曆史’場景再現了。
*
“日本隊得分,比分5:6。”
兩人交換場地後,在第十二局開始前,獲得了短暫的休息時間。
長椅上,柊吾一邊補充著流失的水分,一邊盯著自己的右手,不知道在想什麼。
等90秒休息時間過去,裁判吹響了比賽開始的哨聲。
第十二局輪到賽達發球。
然而這次他的發球格外普通。
看著空中飛馳而來的黃色小球,柊吾雖然有些疑惑,但也十分迅速地找準落地點,接著向後——!
啪嗒。
球拍再次掉在了地上。
準確的說,柊吾右手手裡還握著拍柄,但是……
除拍柄以外的地方直接裂開,球拍上半部分掉在了地上。
眾人:?!
網對麵的賽達:?
柊吾盯著地上的‘球拍頭’看了幾秒,視線在右手和球拍之間來迴轉動,最終他抬頭慌張地看向了選手區裡的部長。
——完、完了!
柊吾明顯不對勁的表情讓平等院眯了眯眼睛,在幸村看過來之前,向同樣愣住的裁判舉起了手。
日本隊申請醫療暫停。
在看到柊吾手心被斷裂的拍柄刺傷流出鮮血的那一刻,柳就去拿了急救醫療箱。
等柊吾一下場,他立馬就走了過去。
比賽暫停後,賽達也下了場,但他的目光始終鎖定在對麵被人群包圍的柊吾身上。
——好像,有什麼事正在脫離他的掌控。
明明在柊吾右手失去知覺的那一刻,他都冇有這種感覺。
“你做了什麼?”
梅達諾雷的聲音在賽達耳邊響起。
坐在長椅上的賽達一頓,看著兩個一模一樣的梅達諾雷,遲疑道。
“隻是……”
“想要‘折斷’他的手。”
而旁邊從比賽開始後就很少說話的羅密歐忽然一針見血:“你操控了他,是嗎。”
賽達抬眼看向羅密歐,冇有否定。
看著這樣的賽達,羅密歐扶額歎了一口氣。“果然。”
從比賽開始前他的直覺就冇有猜錯。今天這場比賽很危險。
“他的右手已經冇有感覺了。”
賽達盯著羅密歐,似乎想要從他嘴裡得到答案。
“但為什麼他剛剛還會突然‘捏斷’球拍。”
羅密歐看著眼前的賽達,沉默了。
感覺是單一感覺器官的活動的結果。
右手冇有感覺,但並不代表大腦裡操控右手的意識消失了。
相反,右手冇有感覺,會導致想要重新操控手臂的意識會越強烈。
半吊子心理學者·賽達現在也反應過來了。
和他設想的‘折斷柊吾的手就是捏住了他的要害’不同,看著對麵神情呆滯的人,他似乎知道了柊吾害怕的東西。
歪打正著。
而此時的日本隊,也同樣沉默。
比起柊吾受傷的手的問題,很顯然是他現在的狀態更值得關注。
被前輩按在長椅上的柊吾表情還有些呆呆的,他盯著自己被包紮好、但毫無感覺的右手,滿腦子都在想待會的比賽他該怎麼辦。
醫療暫停的時間隻有三分鐘。
觀眾席上的鶴丸看著下麵明顯慌了神的柊吾,直接起身往下走。可當他正準備翻進選手區的時候,就看到那個紫藍髮色的少年忽然蹲下了身。
“柊吾。”
半蹲在柊吾麵前的幸村抓著他的雙手,十分認真地叫了一聲他的名字。
“你現在在擔憂什麼?”
擔憂……
柊吾對上一雙紫藍色的眼眸,剛剛還亂糟糟的腦袋瞬間安靜了下來。
“草蓆。”
他吐出了一個大部分人都有些陌生、但對他的隊友來說並不陌生的詞彙。
初學網球時困擾柊吾的問題再次橫在了他的心頭。
小狗垂下了腦袋,顯得十分喪氣。
“但對麵不是草蓆。對嗎?”
柊吾感覺到自己的頭頂被人揉了揉,緊接著幸村部長的聲音響了起來。
“你手裡握著的是球拍,腳下踩著的是網球場。”
“而對麵,是你比賽的對手。”
嗯?
柊吾抬起頭的瞬間,額頭忽然被幸村不輕不重地戳了一下。
“小吾。”
“你一直都知道兩者的區彆。”
看著愣住的柊吾,原本想要進去選手區的鶴丸放下了手。
啊啦啊啦,看來已經他不用說什麼了呢~
白髮青年順勢倚靠在牆角,彎起了金色的眼眸,眼底倒映出柊吾的身影。
[鶴丸,球當番和手合是一樣的嗎?]
[嗯——小吾覺得呢?]
[……好像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我的手裡冇有刀,隻有球拍。]
[是很新奇的感覺。]
柊吾當初懵懂的回答在鶴丸腦海裡響起,那時候驚奇地描述自己感受的身影在此刻與長椅上的少年重合。
柊吾以前最喜歡的是劍道,現在最喜歡的是劍道和網球。
[我想成為球當番的好手。]
這是柊吾十二歲以來,第一次展現出來的強烈‘慾望’。
但這樣的想法在他十二歲之前都冇有在劍道上萌芽過。
鶴丸從來冇有擔心過小吾會混淆劍道和網球。
柊吾說出那句話的時候,答案就已經出現了。
三分鐘的時間很快就過去了。
在裁判的哨聲下,柊吾和賽達再次麵對麵站在了球場上。
“你終於拿起雙拍了。”
賽達看著柊吾雙手握著長短有著細微差彆的球拍,蔚藍色的眼眸變亮了。
而回答他的,是柊吾忽然彎起的狗狗眼,以及臉上燦爛的笑容。
太耀眼了。
賽達不禁想道。
現在的柊吾,似乎比任何時候看到的他都要自信。
藤蔓密佈的叢林裡依稀落入了金色的光芒,充滿耐心的獵人冇有等到向他靠近的小狗,反而看到了站在陽光下的柊吾。
這個時候,他們目光平視,不再區分高矮。
賽達抓不到那隻小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