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文正公全集今注新詮 第147章 曾文正公書劄卷十七（一）

曾文正公書劄卷十七

複官中堂鹹豐十一年九月二十日

奏摺及夾片文稿均已拜讀，情意真切言辭懇摯，令人欽佩不已。此地舍弟進攻無為州，於十六日夜晚攻克泥汊賊軍堡壘一座。聽聞無為城內此刻盤踞賊軍甚多，不似上月那般空虛。加之三河、巢縣、蕪湖各處賊軍皆可就近來援，恐怕很難迅速得手。

多隆阿公進剿廬州，孤軍深入兵力單薄。他認為除圍攻廬州外，還須防備援軍、撚軍，並防備苗沛霖部練勇，所憂慮都是迫近的威脅。懇請閣下與李續宜部調撥一萬餘人前來，以四五千人駐守桐城、舒城二城，以七千人隨多隆阿公進攻廬州府，如此則前線兵力得以雄厚，湖北北麵門戶更為鞏固。既然不進軍六安，那麼霍山也不必設防，專守英山即可。尊意以為如何？安慶設立總糧台，承蒙應允源源接濟糧餉，感激不儘。眼下餉項極為窘迫，深切期盼貴處能予以潤澤。

致李與吾王柱堂黃昌岐鹹豐十一年九月二十二日

剛聽聞泥汊口、神塘河先後收複，無為州賊軍也已逃遁，極為欣慰。長江北岸儘數為我軍掌握，水師的根基便更加穩固。南岸魯港、三山一帶雖有賊軍船隻，或許也不足為慮。但屢次獲勝之後，最易滋生驕矜之氣，且新營兵勇多未經戰陣。望三位加倍小心，專注於防守，不必急於進剿。可挑選極為輕捷的快船兩三艘，駛入裕溪口內察看地勢，若可進兵則不妨深入，若不可進則迅速退出。大隊船艦仍駐紮在自茆嘴等處，切不可一同前往。總之，察看地勢的船隻愈少愈好。淮揚水師現有三營抵達安慶，明日將調派陳東友、成俞卿前往下遊，以增強兵力。

複左季高太常鹹豐十一年九月二十二日

鮑超所部軍紀散漫，弟長久以來深為憂慮。正值其聲名顯赫之際，縱然再三告誡約束，鮑超本人尚能稍知警惕，但部下弁勇卻驕縱放肆不知戒懼。該軍缺乏謀略不適宜遠征，這個弊害尚淺；唯獨其毫無紀律，不適宜在內陸腹地作戰，這一禍患極為深重。

閣下將移駐廣信、玉山交界之處，兼顧婺源防務，想必是權衡地勢後最為妥當的安排。弟對其他軍隊尚且不肯遙控指揮，何況是對您呢？打算立即奏明朝廷，將您的統帥府設立於信州。凡江西之饒州、廣信，皖南之徽州、廣德各軍，皆歸您節製調遣。即由您處直接奏報軍情，如此調度較為迅捷，呼應更為靈便。估量自身力量足以救援浙江時，便由您就近派遣將領前往援救，順利則可愈打愈遠，不利則撤回信州，亦可進退自如。特此與您商議。閣下若認為可行，回信一到，弟這裡一麵具疏上奏，您處一麵調兵遣將，猶如當年您坐鎮湖南幕府，進剿江西之賊。凡對國家有利之事，知無不辦，以免與弟千裡函商而貽誤戰機。

貴軍餉項事宜，弟時刻不敢忘懷。此前弟與李鴻章、李桓議定《丁漕減價章程》，漕米每石繳納三千文，地丁銀每兩繳納二千四百文。現即將劄文及告示文稿送達您處。李桓既竭力推行減價一案，務求必行，又因貴部欠餉過多，思慮在廣信設法補清。於是來函與弟商議，請求在信州漕米新章三千文之外，再依照各縣向來折算標準，以錢易銀，加收若乾。如上饒縣向來每石折銀五兩九錢，今年則改收五千九百文。雖然相較於各府新章多出二千九百文，似乎有不公之嫌，但較之廣信舊例，已減輕四千餘文，仍不失為寬大恩惠。果真如此辦理，對貴軍餉項大有裨益。隻是弟與巡撫聯銜告示，已將三千文定為通行標準，各處張貼，信州士民豈能不知？獨獨增加二千九百文，不知能否推行。閣下接到李桓信件後作何打算？望詳實告知。

此地舍弟所部由廬江進攻無為州，聞已於十九日攻克。多隆阿公尚未進兵。陳玉成現盤踞廬州府，分兵防守三河。

胡林翼靈柩聞已於二十六日返回湖南。這位先生憂國之誠、進德之猛、好賢之篤、馭將之仁、察吏之嚴、用兵之奇、理財之精，令人愈思愈悲。前日寄上輓聯一副，實不足道其萬一。

複李輔堂鹹豐十一年九月二十五日

先前接到您的書信，討論廣信漕糧可以略微加征一事，尚未回覆。剛又接到您十九日來信，得知贛州餉銀已截留供給鮑超軍。信州漕糧向來征收數額與各府相比幾乎有天地之彆。如今即使依照上饒縣折算標準，以錢易銀定為五千九百文，雖然相較於各府新章程已難免有向隅之歎，但比較廣信舊例，仍不失為寬大恩惠。您的意見是以此項增收接濟左宗棠軍，似乎可行。隻是弟與巡撫聯銜告示，以三千文為全省統一章程，並未說明因地製宜，廣信士民豈會不知？若先前告示張貼於各府，唯獨不在信州所屬各縣張貼，既怕欲蓋彌彰；若剛貼出前示，隨即又出一份增加賦稅的聯銜告示，又憂朝令夕改；若總督、巡撫隻出示三千文減價告示，而左帥另出二千九百文增價告示，則恩惠歸於本省，而怨恨歸於客官，這情形尤其萬萬不可行。再三謀劃考慮，實在冇有良策。已致函左公，詢問他的安排。相距太遠，冇有二十天不能收到回信。即使要增加稅錢，二千九百文也嫌過多。或可仿照往年南昌府先例，在三千文之外酌情增加津貼八百文，或加倍至一千六百文，這樣做或許尚可期望民眾樂意遵從。如果連這都難以實行，隻好等到明年再商議增加。今年信州受害最深，既不減免緩征，怎忍心多所索求？況且告示末尾本留有靈活餘地，明年單獨增加信州所屬稅額，也自然理直氣壯。若左帥回覆您認為此事難行，便請即作罷論。

鮑超軍冒酷暑奔馳作戰，辛勞最久，功勞最大，截用贛州餉銀接濟他們，自是妥當。隻是此地拖欠軍餉太多，前線各軍新近攻破泥汊等賊軍堡壘，克複無為州城，日夜辛勞，懇請您鼎力籌措五萬金，以解燃眉之急。不勝期盼懇切。

複官中堂鹹豐十一年十月初三日

一、壽州被圍十分緊急，兩次接到朝廷寄諭，命令撥兵前往救援。壽州是長江、淮河關鍵所在，本不可失陷，苗沛霖叛黨尤其不可令其得誌，自應急速前往救援。聽聞苗逆畏懼楚軍如同畏懼猛虎，我軍縱然不能直抵壽州城下，隻要能進駐六安，苗黨必定望風逃竄。閣下與李續宜將軍撥出二十三營赴霍山，多隆阿都護也計劃派十營助剿，總以直接駐紮六安為妙。一旦到達六安，不隻壽州生靈立刻可以保全，就是廬州陳玉成部也容易攻克。請閣下與李將軍竭力籌劃此舉。弟先前擔心從霍山奔赴六安轉運太過困難，所以請湖北方麵撥一支軍隊進守舒城、桐城，以便多將軍騰出全軍進攻廬州。現在您處能籌劃重兵直抵六安，更是上上之策，不必另撥人來桐城、舒城了。

二、淮鹽事務本應由弟認真辦理，但現在長江水道梗塞，實有鞭長莫及之勢。所以雖然接掌鹽政印信，但對鹽務仍不太用心。此前厲伯符兄有詳細呈報：殷實商賈等願領取鹽票赴淮河買鹽。當時弟不甚情願，原因有二：一則民船不能直接穿越賊軍控製區而過，必須借重洋船拖帶航行。和約中本有不準洋商運鹽一條，如今既借其船隻護運，則事端由我開啟，我既引虎入室，彼將壟斷獨登。此不便之一。敝處所設大通、華陽鎮、湖口各厘卡，專以鹽稅為大宗收入。今欲一概免去，而僅憑水師每百斤收三文的微小稅收包攬一切，上遊則湖北方麵獲利較厚，下遊則淮揚地區完納厘金依舊，唯獨中段免厘，敝處坐失眼前之利，此不便之二。有這兩方麵原因，弟不敢附和，又不便強行勸阻，僅在厲伯符詳文上批示‘不許免厘’而已。其後薛煥巡撫也會同弟銜名上奏，暗中亦用洋船護運，而對外諱言其名。弟回覆鹽運使金安清信中，也將這二層意思懇切說明：洋船不宜用於護運，敝處不肯免除厘金。他希望請弟與閣下商議，將湖北、安徽各處分散厘卡歸併一處統一完納一筆款項，弟也未應允。如今閣下希望讓弟自行專主其事，不可由他人經辦。弟因前此所述不便的兩層原因，本不願專主此事。而且下遊厘稅名目繁多，如袁甲三、都興阿、巴棟阿、王夢齡諸軍，都極為窮苦，弟既不能代他們籌餉，又怎能禁止他們抽厘？這又是不能專主其事的形勢。必須等到長江水道完全暢通，或許才能利權歸一。眼下我能力實有不及，還望體察諒解。

三、洋人多購買民船裝載百貨，運赴下遊，壟斷獨登，不完納厘稅。弟命令安慶厘卡扣留二十艘船，曾經谘文送達您處。昨日初二夜裡上海來一艘兵船，攜有英國水師提督顧信一封，詞意不遜。弟恐因此極小之事肇生釁端，即將扣留的船隻放行。覆信也已谘達您處。民船懸掛洋商旗幟不完納厘金，實在對軍餉大有妨礙，應請您對此事大力挽回。無論洋人是購買或雇傭，隻要是民船，均須一律完納厘金。如果恭親王不肯主持此事，也請閣下設法辦理。弟必竭力護助，勞怨均不敢推辭。

四、運漕鎮既已攻克，則金陵米糧必經之路已為我軍截斷。可惜舍弟一軍分守六處，不能再行進取，機會可惜。又缺餉太多，想請求您處再接濟五萬金，不知可否？至為懇切！

致官中堂鹹豐十一年十月初七日

剛接到多隆阿都護來信，得知壽州已被苗沛霖逆黨攻破。六安與壽州相距很近，若被苗逆占據，則不僅進攻廬州的軍隊需防備賊軍橫向出擊截擊，而且湖北東北邊境將後患無窮。已火速發去谘文請您處撥兵迅速救援六安。成、蔣、蕭三位現在已行軍至何處？能否派一支隊伍先行抵達六安？多公的病，聽聞尚未痊癒，即使痊癒，此時也應扼守舒城、桐城以保障湖北疆土，也不宜立即進兵廬州府。

舍弟一軍分守六處，已無其他用於進剿的兵力，機會深為可惜。我有意增募新兵數千人接替防守各城，從而騰出現在的駐防兵力作為進剿之師。舍弟歸鄉之心極為迫切，因此即令他回原籍自行招募，已於本日起程。隻求諸位將領今冬堅守各處，儘力確保冇有閃失罷了。初九日新皇帝登基，外省總督巡撫照例需呈送賀表。敝處書吏及文書卷宗未到，不熟悉體式，懇請中堂將表文格式寄給我，以便仿照辦理。

致李希庵中丞鹹豐十一年十月初七日

胡林翼巡撫奉旨入祀故鄉賢良祠，欽差大臣奏疏中所請入祀京師賢良祠一事，是否未獲皇上恩準？東征諸軍全賴潤帥一人苦心維持，朝廷或許未能深切知曉。

箴言書院究竟尚欠多少銀兩？懇請查明示知。鄙意以為，所收奠儀應首先儘數用於書院，齋舍房屋應當宏偉壯觀，生員補貼應當優厚充裕，以此告慰潤公九泉之靈。其次則分潤惠及胡氏宗族，以補書院力所不及之處。再次，方可用於陶夫人及子女等私家用途。潤帥本有恒常產業，私用當不至匱乏。倘若有所不足，國藩與閣下以及左宗棠、彭玉麟諸君，從容予以接濟幫助，尚不為遲。推究潤帥先公後私的一貫誌向，似乎應以書院為重。您認為怎樣？

致彭雪琴中丞鹹豐十一年十月初九日

閣下已榮膺安徽巡撫任命。以您淡泊的高遠心懷，或將此視為牽累，而此間文武軍民，無不歡欣鼓舞，都盼望能早日瞻仰您的儀仗為快事。聽聞您昨夜住宿於湖口縣，估算今日必定能與舍弟國荃相會，料想明朝便可握手歡談了。

近來諸事多稱心如意，唯有潤帥人琴俱亡，至今想起仍令人嗚咽悲慼。首縣為閣下預備的公館，唯恐相隔稍遠，不能時常相見。已在敝寓灑掃整理好房間，殷切盼望您的光臨，將專派仆役前往迎接。

複左季高太常鹹豐十一年十月十九日

先前應允分撥餉銀解送貴處，因事務輾轉有所遲誤，昨日方纔起解白銀二萬兩，並已三次發送公文呈報於您。廣信府錢糧漕米歸貴處經理，用於清理顧、王等四軍的軍餉；河口厘金則用於清理貴部的軍餉。此事亦有公文呈報，想已蒙您閱覽。

浙江局勢日益危急。聽聞紹興於九月二十九日失守，蕭山也已失陷。縱使寧波依賴洋人之力或許僥倖保全，也被紹興、蕭山之敵隔斷，餉銀軍需決計無法輸入。杭州城四麵皆是賊軍，省城恐怕難以長久保全。閣下您雖長久以來堅持救援浙江的提議，也恐鞭長莫及。嚴州、金華、蘭溪一帶，賊軍氣焰橫亙，援軍斷難飛越。杭州倘若失守，那麼湖州、上海將步其後塵，東南沿海地區聯成一片，逆賊氣焰又將日益熾烈了。

上海接連派遣數人前來此處請求援兵，情詞哀傷懇切，也是深恐杭州有變，唇亡齒寒。弟處無兵可以應援，羞愧之情無以言狀！丁漕減價一事，今年粗略擬定綱要，明年若大局可以支撐，更當加以完善並補救執行。至於廣信府不能由貴處單獨加征一事，弟回覆黼堂的信中已作定論了。

複李輔堂鹹豐十一年十月十九日先前為那五萬兩軍餉一事發函催促，隻因來函提到要截留三萬兩餉銀先濟鮑超軍，故而催求甚為急迫。隨後聽聞贛餉並未被截留，那麼便應當全力籌措接濟左宗棠軍了。平江老五營能妥善遣散，很好！很好！此時江西那些不好的營伍已撤遣得差不多了，所短缺的是應另籌優良的營伍駐紮撫州，以策應各路軍事罷了。

紹興於二十九日失守，蕭山也已失陷。縱使寧波藉助洋人之力僥倖無恙，但寧波的餉源被紹興、蕭山之敵隔斷，衢州兵馬被蘭溪、嚴州之敵隔斷，杭州省城實有坐困之勢。杭州倘若不保，那麼湖州、上海恐怕難以孤立支撐。東南沿海連成一片逆賊氣焰，真不知該如何收拾。李秀成今年在江西、兩湖擄掠人口近二十萬，這些人不到半年，便拜官封爵，竟不思迴歸故鄉。凶悍狡詐之徒從這些人中產生，後患更將長久，想來令人憂懼驚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