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文正公全集今注新詮 第138章 曾文正公書劄卷十五（四）

複胡宮保鹹豐十一年四月十九日

組建軍隊應當遵從您與壽珊的建議，從石門湖佈防至關外。我已經兩次稟報並寫信告知厚庵與舍弟，也告知春霆了。來信所言“不經小誤，則不能成就仁德與宏大氣象”，這話道理深遠，足可為萬世準則，尤其可作為器量褊狹者的鍼砭良藥。

左公許久冇有信來，不知是什麼緣故？偽侍王李世賢部於二十六日圍困玉山，隨後解圍離去。如果賊軍經廣豐趨向撫州、建昌，左軍應當能夠予以堵截。

複左季高鹹豐十一年四月二十日

偽待逆李世賢部若不能攻破衢州，必定折返江西境內，或取道雲際關進入福建再竄犯建昌，或經由河口、港口等地侵擾上清，從而進抵撫州、建昌。貴部若能在鉛山、弋陽境內截擊，則不致令其重蹈偽忠王舊轍。否則，他奉偽天王詔命，以侵擾江西作為救援安徽之策，必然要深入腹地，方可免於咎責。待偽待逆驅除之後，仍請貴軍大旗回駐景德鎮。一來如您來信所說，華埠等處難以籌辦米糧，仍需取道樂平、景德鎮前往婺源；二來建德新近失守，恐賊軍由石門窺伺景德鎮。饒州、廣信、徽州三府所轄二十一縣，是安徽、江西與浙江交彙之區，乃賊軍必會反覆爭奪之地。貴軍在此三郡，威德已然卓著，事機也尚屬順利。請即以此二十一縣為範圍往來周旋。不必強攻堅城，便足以製賊死命；不必輾轉奔波尋賊開仗，賊軍自不能不四處奔突，最終投入閣下羅網。倘若真能使陳玉成、楊輔清、劉官方、李秀成等凡有竄入此二十一縣者，皆如偽待逆、黃文金般受創而去，則江西北境日漸安寧，皖南軍威大為振作，而貴軍誓不攻堅之誌亦可實現了。

隻是地段過於廣闊，兵力過於單薄；若專事遊擊則無人駐守，若專事駐守則無人遊擊；不駐守則軍隊失去根基，不遊擊則軍隊缺乏遠勢。皆非長久之道。應請閣下招募足額步隊一萬人，以兩千人駐守婺源，兩千人駐守景德鎮，六千人作為遊擊之師，再配以馬隊數百，便可縱橫自如。婺源城極易於防守，茶鹽厘稅收入頗為豐饒。景德鎮為三府總彙之地，又是閣下苦守苦戰而得。若能堅築石壘數座，不僅厘稅可保，祁門、休寧各軍也有所依托。我自去年冬天以來，屢次勸說閣下駐守景鎮、婺源兩處，實因兵勢與餉源皆不能不以此兩處為重。關於添募兵勇一節，即日另備公文送達您處。

安慶軍事平穩。多隆阿將軍於十五日獲一勝仗。狗逆陳玉成本欲先攻多公掛車河營盤，然後再救援安慶，以免後路之憂。如今反被多公擊敗，又因江水大漲不能迅速回師，加之鮑超、成大吉各軍已紮營集賢關，狗逆即便回師也有兵力抵擋，皖城或許最終可以圖取。建德賊軍近日暫無他處竄動訊息。李金暘被擒後，已從安義逃回，現進入省城了。

複官中堂鹹豐十一年四月二十一日

此番逆首率軍上犯，全仗您深謀遠慮籌劃周密，將士們眾誌成城，省城既已安如磐石，各路亦勁旅星羅棋佈，危局轉安，歡欣之情難以言表！

此間軍情，自鮑超將軍進抵大橋頭，狗逆陳玉成即率領八、九千悍賊至桐城掛車河尋多隆阿將軍開仗，意圖擊破多軍，方可全力救援懷寧，再無後顧之憂。十五日被多將軍擊敗，踏毀賊軍八座營壘。適值江湖水勢盛漲，十日以內驟漲九尺有餘，狗逆被練潭湖水阻隔，勢必難以迅速回援懷寧。舍弟國荃趁此時機圍住菱湖中空的九座賊壘，鮑超、成大吉也趁此時圍住赤岡嶺賊壘。以形勢推測，安慶自有可攻克之理。隻是聽聞漢奸依托洋船，暗通接濟，未知究竟如何？

劉藎臣軍圍攻隨州，關係襄陽、樊城全域性，自不宜輕易調動。江西偽忠王李秀成一股盤踞瑞州，並非十分凶悍。現在省城及九江兩處防守設施大體完備，瑞州賊軍雖久踞郡城，也不過與黃州、蘄州等城類似。唯恐其竄出，可能侵擾武義、崇通等地，則成為江西、兩湖之公患，當另行籌劃勁旅前往驅除。建德於十五日失守，距離我駐守的東流僅四十裡。眼下尚無兵力可往剿辦，暫且擱置不予理會。

複胡宮保鹹豐十一年四月二十一日

李金暘原本並非我所願意調遣的人選，因左宗棠大人有信谘商，才依照轉發執行。在他未敗之前，我已批令糧台不準發放餉銀，不準其留在江西境內，並奏參革職不準留營；既敗之後，我回信中丞時則說，“李金暘投降賊軍之說難保冇有，但不可僅憑張光照一人供詞認定，恐怕是未戰先逃者將罪名推諉於上級”等等。如今李金暘果然從賊軍中逃出，赴省城自首，則我所說的話也算有所驗證。大抵亂世之所以愈加混亂，第一在於黑白混淆，第二在於君子愈加謙退，小人愈加狂妄。我如今不如往年風骨勁健，正是因過於好讓。您的氣概稍遜於往年，也是坐於此弊啊。

複李希庵中丞鹹豐十一年四月二十一日

剛剛收到您來信，得知此前兩封信函均已送達。上遊德安、隨州方麵尚無可喜訊息。逆黨堅悍善守，我軍圍攻則損耗精銳，頓挫兵力；不圍攻又任其蔓延他處，毫無阻擋。隨州關係襄陽、樊城全域性，劉藎臣觀察所部一軍，不能立即命令其南渡，自有不得已的苦衷。瑞州賊軍盤踞日久，省城及九江略有防備，或許可保無虞。隻擔憂其竄擾武寧、義寧、興國、大冶、崇陽、通山等處，則成為兩湖、江西之公患，須另行籌劃勁旅前往驅除。池州賊股於十五日竄擾攻陷建德，我處近在咫尺，卻無兵可往剿辦。先前請求義從營速來，也正是為了彈壓附近這類小股賊匪。

複胡宮保鹹豐十一年四月二十二日

果臣的來信悲痛至深令人不忍卒讀！厲蔣辦理糧台時，場麵豐足順暢；閻君接辦糧台時，卻是山窮水儘。這與我接辦徽州防務時的情形頗為相似，真可謂造物主有意戲弄撥弄啊。自出江濱以來，常思輕裝簡從。一至太湖，便為風雨所阻，又苦於俗務纏身，無可奈何？唯有一水相隔，彼此默默相望罷了。

複周子佩鹹豐十一年四月二十二日

此處軍事，自去年十一月初以來，黃文金、李世賢、劉官方三大股賊軍，各擁眾十餘萬，環繞於祁門前後左右。幾乎無一日不戰，無一路不阻。幸賴左宗棠、鮑超及張凱章各軍竭力支援，得以化險為夷，轉危為安。後路已全部肅清，皖南漸有起色。而皖北四眼狗率眾北犯，接連攻陷黃州、德安二府五縣。狗逆派遣其黨羽踞守，而親自率領悍賊回援安慶，攻擊官軍背後。不得已調鮑超軍北渡救援安慶，我也移駐東流，就近調度。仰賴皇上威福，若能迅速克複安慶，則湖北黃州、德安，江西瑞州三府及所屬各縣城皆可依次掃蕩，進而金陵也可從容圖取。若洋船接濟不斷，安慶不能收複，則大局日益難以支撐。深夜思慮至此，實在深感慚愧憤懣！我身體尚托庇平安。隻是幕僚太少，事事需親自處理，日益感到衰老疲憊。

複毛寄雲中丞鹹豐十一年四月二十三日

連日來狂風苦雨，江水上漲一丈有餘，氣象陰森，寒氣深重卻無雷聲。難道是上遊有蛟龍出冇，抑或是對軍事行動不利的征兆？聽聞偽英王在賊軍中亦極為孤立，偽璋王、偽玕王、偽忠王、偽侍王各逆首皆貌合神離，積怨很深。或許正當我輩極其苦難困頓之時，賊中又將發生內亂？以此稍緩官軍的危急形勢。請您稍放寬心懷，以等待時局的轉機。

複毛寄雲中丞鹹豐十一年四月二十三日

自今年以來，我這裡危險接踵而至，整日如在驚濤駭浪之中，未能時常寫信致意。聽聞您開府湖南，也尚未寫信祝賀，歉疚惶恐難以言表。四月二十三日接到您三月十九、四月初八兩次來信，得知您即將從漢水東下，由鄂渚榮抵長沙，您如大雲庇廕，使家鄉父老同懷衣食福壽之恩澤，歡欣之情何可儘述！

我這裡軍務，棘手已久。自偽主將黃文金、偽侍王李世賢兩股各率十餘萬部眾，竄擾景鎮，包抄我軍後路，斷絕我軍糧道，耗費左宗棠、鮑超兩軍之力，曆時五個月之久，幾乎無一日不戰，無一路不阻。此外又有偽忠王一股，從廣信、撫州、建昌深入江西腹地，接連攻陷吉安、瑞州二府四縣。又有偽主將劉官方一股，屢次撲犯祁門老營。直至三月底，驚魂稍定，驛路稍通。皖南軍民正舉杯慶賀重獲新生，而四眼狗自攻陷黃州、德安等地後，又率悍賊回援安慶，直攻官軍背後。不得已調鮑超軍馳救江北，我也移駐東流，就近調度。仰賴皇上威福，若能迅速攻克安慶，則湖北黃州、德安，江西瑞州各城，不難依次掃蕩，即便金陵也可徐圖進取。若洋船接濟不斷，安慶不能攻克，則糧餉來源日益枯竭，大局日益敗壞。如我這般才力薄弱，深恐上負國家委任，下愧良友期望。深夜思慮，憂憤至極！

我們家鄉近年來，兵勇遍佈數省，頗有人才淵藪之稱。實則搜岩采穀，人才儘為他省所用，故鄉反而為之一空。倘有大股賊軍闖入，實在恐無足夠力量應敵。閣下初掌湘政，仍請以訪求將才為要務。在外如胡林翼、左宗棠、李鴻章諸公，在籍如郭氏兄弟，皆與閣下相契多年，若一一谘詢，則統領之選，偏裨之才，皆可屈指而得。

來信垂詢用人行政利弊得失。私下認為，有賢人然後政事方能推行。當今四方多難，綱紀紊亂，想要維持成法，仍須引用正直之人，遇事以規矩衡量，或許既能不拘泥於成例，又不悖逆於常理。胡林翼官保辦事不墨守成規，而求賢若渴，耳目靈通。閣下若遇疑難，與他書信商議，必能獲益匪淺，勝我數倍。

二十餘年同年至交，如今有幸同任疆吏，而來信仍附名帖，萬不敢當。謹此奉還，我也不另寫回帖了。

複梅小岩鹹豐十一年四月二十四日

收到您去年從京城寄來的信，當時因軍務繁忙，驛路又正受阻，未能立即回覆。不久聽聞閣下將前來大營一趟，心中慶幸會麵之期不遠，便疏忽了寫信問候，僅托李鴻章先生轉達我的誠意。

與閣下分彆已有十年，而時局變化萬端，恍如隔世。我以淺薄之才，謬受朝廷重任。去年冬天到今年春天，賊軍環繞祁門前後左右，幾乎無一日不戰，無一路不被阻隔。依賴各軍之力，方纔將賊軍驅趕得稍遠一些。又有偽忠王一股賊軍深入瑞州，偽英王一股攻陷湖北數城，之後親率悍賊回援，攻擊安慶官軍的背後。群盜多如牛毛，糧餉來源日益枯竭。深夜思慮至此，慚愧憤懣至極！我素來缺乏才德聲望，又曆經憂患。對於尋常公文，往往積壓擱置，即便是重要的奏報檔案，也偶有延誤。現特派專人恭迎您的大駕，請即日前來大營協助辦理一切事務。軍中雖是危險之地，倘若真有異常的警報，您仍可從容進退。

複鄧寅階鹹豐十一年四月二十四日

《斯文精萃》這部書，也算是古文選本中極好的了，但仍不及《文選》那樣完美。《文選》縱然不能全部讀完，其中詩歌數卷卻必須整本熟讀，一字也不可刪減，其餘文章也多讀為妙。像京都賦、田獵賦、江海賦這類作品，雖然難以背誦，但其中造字、形聲、訓詁的學問，便已不需另尋他處學習。至於其他各篇文章，則並冇有難於背誦的。

複左季高鹹豐十一年四月二十五日

侍逆一股流竄於江山、常山、玉山、廣豐之間，其意圖仍是內犯江西腹地，這原本是金陵賊首的總體計策。安慶一天不解除圍困，則內犯江西、湖北腹地的行動一天不會停止。

毓右坪兄希望閣下分兵前往西路援救瑞州一帶，您來信也表示擔憂南昌的根本之地。以我之見，南昌城三麵環水，僅進賢門一路有劉、張二千人駐守，必定冇有憂患。至於分兵之說，則我已多次陳述其不可行。前日寄去一信，且說即便添足萬人，亦不可分兵雲雲，想已得到您明察。就眼下形勢而論，貴部萬不可離開饒州、廣信、徽州三府。第一須將侍逆一股驅除，不讓他退去又複來。第二須回駐景德鎮，防剿劉官方一股。劉賊攻陷建德已十日，擁眾萬餘，估計必定進犯鄱陽、景德鎮等地。第三須駐守婺源，保全休寧、祁門諸軍的後路。若景德鎮、婺源、鄱陽三處皆有賊軍，則祁門、休寧諸軍便成坐困之勢，我將無顏麵對江、張諸公，懇請諒解我的苦心。

右坪中丞請您撥兵西援瑞州、南昌，這是不知貴軍不可分兵，又不知建德再度失陷。倘若知道建德已失，彭澤、鄱陽、都昌、湖口、浮梁、樂平六七縣處處空虛，右翁也必定不會放心，必定不願您率軍西行了。

您那裡軍餉虧欠三月，容我立即告知大營迅速籌措，以保全這支勁旅。北岸事務皆落後於賊軍算計，安慶賊軍有洋船接濟，圍困並無益處。狗逆現在桐城，不日又將內犯腹地。潤帥兩封信附上供您閱覽。大致而言，北岸對安慶解圍，南岸放棄休寧、祁門三縣，皆屬下策。然形勢所迫，不能不出此下策，說來令人內心傷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