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文正公全集今注新詮 第124章 曾文正公書劄卷十二（一）

曾文正公書劄卷十二

複鄧寅階鹹豐十年六月十四日

剛剛收到您的來信，承蒙您以我勉強擔任兩江總督一事給予嘉獎勉勵，令我感動與慚愧交織。我才智淺薄，根基不深，本無遠大抱負，加之數年在外的奔波勞碌，精力已然極度疲憊。如今局勢全麵敗壞，這艱钜的職責忽然壓在身上，我十分害怕會失職跌倒，讓知己蒙羞。這個職位此前已屢屢使人栽倒，覆轍接連不斷。大抵地位愈高，則讚譽之言日益增多，規勸之言日漸稀少；期望愈重，則指責的人就多，寬恕的人就少。您關愛我，遠超過尋常人，希望您能時常以良藥苦口般的諍言來約束我。我每日行事，都記在日記冊中，附在家書裡寄回。您如果覺得有哪裡不妥，懇請您逐條加以指示，我將感激不儘。

複李希庵鹹豐十年六月十五日

我自建德啟程，於十一日抵達祁門縣。此地山巒層疊，比之湘鄉的山勢，還要多出四倍。泉水甘甜，林木茂盛，清幽可喜。每一處隘口，隻需佈置一哨人馬，便可牢固防守，並不需要太多兵力。隻是寧國府被賊軍圍困，頻頻呼救，我目前力量尚不能前往救援，內心深感愧疚。

此處軍事情況，重要的已經將奏摺稿抄送您處。其餘瑣細小事本不值得記錄。承蒙您索要日記，其中瑣碎事務過多，間或還有評議人物的地方，不便抄錄呈送。

人樹和梅村的信函隨信附上，他們二人都有公文和私信送到我這裡。梅村的公文說，想前去協助季翁，我已當即批準。人樹的公文說，想在原籍修建堡壘，我已批覆駁回，並請他來營中效力。他在我這裡，就能與您處以及其他各處保持通氣，不必事事都由我親筆寫信。懇請閣下再為我寫信催促。或許心牧已經痊癒，那就請他回家侍奉父母，從而讓人樹能夠出來共濟時艱，這也算是兩全其美的辦法。還請您斟酌定奪。

安慶新成立的營太多，我擔心他們不足以抵擋大風大浪的衝擊。希望閣下能時常前往察看，與我弟弟仔細籌劃，預先做好準備。

複胡宮保鹹豐十年六月十五日

接連收到兩封信，以及渭春方伯和文若司馬等人的文書，情況都已敬悉。關於季公之事，我已經去信回覆了。現將奏摺稿抄錄呈上，一兩天內即可發出。淮鹽事務的五項利益和三點顧慮，確實十分中肯。隻是陸師僅有兩千人，我認為太少了。我初六日回信中提到的需要三千陸兵，其實也還是太少。三河尖一帶是撚匪時常出冇的地區，大致需要五千精銳陸軍，由一位得力將領統率，或許才能站得穩固。該處陸軍若能站住腳，那麼不僅鹽利可以興盛，而且湖北北麵的防務也會更加堅固，從此永絕撚患。五利之中，唯有第三條似乎不是很確切。所提到的定額引鹽，在太平年月尚且不能足額銷售；何況曆經十年戰亂，大商人都已裹足不前，僅依靠零散商人小販，還要陸路運輸數百裡之遙，怎麼可能銷售到九十多萬引之多。我辦理浙鹽，銷往江西，人人都願意接受，僅僅陸路運輸經過玉山八十裡，推行了五年，至今還冇有達到十萬引。“六百斤為一引”是陸公製定的新章程。文若兄原先估計運到湖北的淮鹽還能有五十多萬引，依我的看法推測，運到湖北的不過幾萬引罷了。如果按原議估算，則利益非常巨大；如果按我的看法，則利益相當微薄。應請您審慎裁斷。然而利益雖然微薄，但這件事卻不可不辦。

既然我已上奏請求籌辦淮揚水師，那麼在淮安造船，與在三河尖造船，其實是一回事。既然閣下已有設立北路防軍的提議，那麼在商固設防，與在三河尖設防，遠近也是一樣。應當由我來負責籌辦水師，而由閣下負責籌辦陸師。兩軍建成後，先試行官運食鹽。如果確實有利可圖，那麼商販或許也會源源而來。如果無利可圖，商販不來，那麼水師可以用來保衛淮揚兩府，陸師可以防禦湖北的第四路防線，它們本就不是單為鹽務厘金而設，因此也並無損失。

複官中堂鹹豐十年六月十七日

您的親筆指示已敬悉。“求治不可太速，進兵不可過銳”這兩句話，我定當銘記於心，不止是記在衣帶上那麼簡單。初到皖南，不但地方事務難以立刻著手，就連軍務也一時不便過問。此地的風氣與兩湖地區截然不同。想要設法改變，難免會留下更張的痕跡，將來還需要逐條向您請示，參照您那邊的章程來辦理。眼下我一定遵從您的指示，絕不輕易提及“整頓”二字。

左季高京堂不願進入四川，我得到他這樣的賢能相助，便可以高枕無憂了。已經聯署您的官銜，於十六日將奏摺回覆的稿子送出，谘文已送達您處。聽說潤之宮保也已去信商議，因為相距太遠，來不及先將稿子送請您審閱，懇請您體諒原諒。

致邵位西鹹豐十年六月十八日

孫省齋觀察來到我這裡，我略微詢問了您近來的情況，驚悉伯母大人仙逝，哀痛驚愕難以承受。閣下天性純厚，又正逢戰亂流離之時，觸目傷懷，遭遇如此重大的喪事，我尤其擔憂您會因過度悲傷而損傷身體，甚至危及性命，為此深感牽掛，憂慮無限。

我在四月底奉旨代理兩江總督，才能微薄，學識疏淺，深恐有失職守，使知交好友蒙羞。我部一萬軍隊正圍攻安慶，此事關係到淮南全域性，也是日後收複金陵的基礎，不敢輕率撤退，所以留舍弟在那裡統率。另外從湖北調兵一萬人，率領他們南渡長江，已於十一日急速抵達祁門縣，暫時聯絡徽州、寧國二郡的聲援，並保障江西東北方向的門戶。同時已派人回湖南調遣招募兩萬兵勇，全部開赴皖南，等到秋天會齊。計劃分三路進軍：北路由池州攻取蕪湖，中路由寧國攻取東壩，南路先前往廣德，或者經由湖州直趨太湖以東，或者由宜興出兵，兩軍並進，指向湖西，屆時將再行審慎斟酌辦理。隻是幕府中一兩位賢能之人，都已分散到其他地方，各自治理一方，想找到高手代為起草奏章，實在難以選擇。我不揣冒昧，想委屈老兄前來相助，於大處能匡正我的過失，其餘雜務則代擬奏章。如此內外皆得裨益，我的期盼與慶幸將達到極點。

複李次青鹹豐十年六月十九日

彭大壽雖是各營的領袖，卻不能立刻回到您那裡，縱然他不會北投胡人南奔越地，也擔心他是吳楚之地驟然出現的劇孟那般難以掌控的人物。此公在外多年，閱曆豐富透徹，性情已頗為接近圓滑。軍營之中應該多選用樸實、心思不那樣活絡的人，這樣風氣才容易歸於淳厚端正。彭公如果尚未回去，懇請您另選一位誠實不輕浮的人作為領袖，藉以樹立表率。以楚地人才的優秀，要說缺乏淳樸本分的品質，恐怕不是這樣，隻是冇有物色到罷了。

國家供養綠營兵五十餘萬，二百年來所耗費的資財無法計算。如今大難發生，卻冇有一兵一卒足以供一戰之用，實在是因為官場習氣太重，心機太多，背離了質樸，喪失了淳厚，真誠的本意已然無存。

湘勇興起時，凡是官氣重、心機多的人，都在必定摒棄之列。但經曆的年歲稍長，也難免沾染上述習氣。希望閣下將此列為首要關注之事，並切實加以訓誡防範。

幼丹回信，堅決不肯出山任職，懇請閣下再次專程去信竭力邀請他，請他專門負責信州的防務，並籌劃貴軍的糧餉。他如果再不出來任事，閣下就太過辛苦了。彭鴻軒近在於潛兵敗受挫，這支軍隊如果不合併到您的麾下，斷然不能得力，似乎應當將其解散而另外招募新兵。

複胡宮保鹹豐十年六月二十日

鄭陽和率領五營老兵於十六日抵達祁門。宋國永率領四營新兵於十七日抵達祁門。鮑鎮久無書信到來，敬請您代我飛函催促，我這邊畢竟隔了一層，不甚方便。

昨日已專程邀請邵位西前來辦理奏疏事務，須待他抵達後，才能讓少荃東行。刑名幕僚則務必懇請閣下惠予推薦，也不必追求上等的人選，取您那裡的中等之才，便已是我這裡上等的人才了。

我這裡留下保舉左公的奏摺雖然晚到京城幾日，估計也能獲得皇上允準。皖南三路兵力雖未必都精悍，但至少有兩路已經可以依仗了。

淮鹽的事務，終究是必須推行的。我在淮揚，名義上美其名曰將鹽課歸於場灶征收，實際上卻是用水師設立關卡抽取厘金。您在河南固始三河尖，名義上美其名曰讓淮鹽行銷湖北，恢複舊的引地，實際上也是用陸師設立關卡抽取厘金。淮鹽之利好比流水，您飲用其源頭，我飲用其下遊，而中間袁甲三、翁同書等河南巡撫收穫利益頗多。等到懷寧、桐城收複之後，終究應當全力圖謀此事，或許也可以趁現在預先籌劃。

複張筱浦中丞鹹豐十年六月二十五日

餘杭再度失守，浙江形勢危急，寧國局勢日益緊迫，這不僅使大局愈加敗壞，即便為國藩個人計議，也更感無從著手，心中憂憤難勝。來信囑咐我軍由黟縣、而石埭、而太平，步步為營。依我淺見，如此辦理，實在與寧國無甚關聯，絕不足以解除寧郡的重圍。在萬不得已之下，不如仍舊遵照閣下前信的計劃辦理。

此前三次接到您的來信，命令敝軍代為駐守徽州，而請閣下親率大軍馳援寧國。即請立即調動您麾下所有部隊火速救援寧國。隻要您的帥旗今日啟程，我方部隊次日便進駐徽州城內，絕不敢違背約定。聽養素提及，徽州郡城樓櫓不夠完備，守城器械也多未齊備，不知需要多少兵力才足以防守？懇請給予指示。

國藩於鹹豐八年再度出山時，奉諭旨統率蕭啟江、張運蘭兩軍，去年秋天這兩軍全數調往其他省份，這是閣下所知道的。去年冬天勉強湊集了一萬人馬，依附於湖北省各軍行動，如今又留下圍攻安慶，這也是閣下所知道的。眼下我所帶領的霆營六千人裡，三千四百人是多年的老兵，其餘二千六百人則是今年夏天新招募的，未曾經曆過戰鬥。至於朱品隆等部四千人中，老兵僅一千三百人，新兵則有二千七百人。因此鮑超未到，朱品隆未愈，我軍是萬萬不可出戰的。這實在是自己認識得很清楚，考慮得很審慎。倘若自己估量兵力足夠依靠，難道會有不願出戰、不肯赴援的道理嗎？所以自五月初三以後，我四次上奏朝廷，都說明要駐紮在祁門，等待新軍到來。這其中空虛的苦衷，雖然未在奏摺中完全表露，但已托賴養素轉告於您了。倘若不自己掂量兵力虛弱，或許會重蹈蕭翰慶、彭斯舉的覆轍。那樣即使新軍到來，也無所依憑，這是稍有見識的人所不願做的。

複郭意城鹹豐十年六月二十六日

長公雲仙親家，近來是否已經到家了？他心中本已多有不快，又正值盛夏南風，沿途行程阻滯，想來更添愁悶。長公辦事的風格，與我當年那種草率任事、不顧成效的做法大致相似；他橫遭他人批評議論，幾乎難以自白的情況也與我相同；聖上對他那種似在意似無意、若即若離的態度，又與我相同。我已寄信給霞仙，邀請長公到鄉間閒居，以消散心中鬱結，待秋冬時節再謀劃東來與我等會合，想來您也會讚同這個安排吧。

關於協助江西防務的兵勇，承蒙您已經招募了五千人，這很好，萬萬不可撤去。請您根據兵力狀況和將領的才乾斟酌安排，如果適宜用於南路，就命令他們防守南安、贛州一帶；如果適宜用於北路，就命令他們協助圍剿徽州、寧國一帶。聽說老湘營已陸續抵達袁州，張運蘭也將要到達袁州。毓科中丞因為仁化、樂昌失守，吉安、贛州受到震動，發來谘文請求截留張運蘭，暫時駐紮在袁州。

此地寧國的形勢危在旦夕，於潛、昌化一帶的賊軍，又已逼近杭州，我們天天盼望鮑超、張運蘭兩位前來增援，真是望眼欲穿，哪裡還能容許他們的行程被中途截留呢？然而吉安是富庶之地，也是湖南、江西兩省必須堅守的區域，我又不敢強令催促張運蘭部來安徽，這狀況如同攙扶醉漢前行，又如同乘坐破船渡河，令人萬分焦慮。懇請您與胡林翼、左宗棠兩位商議，倘若吉安情勢危急，自然不得不留下張運蘭部，暫時顧全南路；倘若不然，或者用信中所說那五千兵勇防守南路，或者另外籌措一支部隊負責南路防務，總之務必讓張運蘭部早日抵達安徽境內，以維持大局，這是至關重要、令我感激不儘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