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文正公全集今注新詮 第122章 曾文正公書劄卷十一（四）

複駱龠門中丞鹹豐十年五月初五日

您的來信已恭敬地閱讀。我處此前呈遞了關於三省協防的谘文，之後又懇請增派兵力南渡助剿的谘文，想來已先後送達閱覽。湖南四麵應對敵軍，本就應接不暇。隻是下遊敵軍大股部隊，如果徑直侵犯江西，那麼湖南將防不勝防。如同鹹豐九年，賊軍從南安關進入湖南境內，造成巨大禍患。即便如鹹豐六年，賊軍遍佈瑞州、袁州、臨江、吉安，對湖南的威脅也著實不小。因此，我的意見總希望能藉助貴省大力，派兵越境援助江西，成就協防的格局，也就是助我成就進剿的局麵。我的谘文請求湖南派兵一萬餘前來江西，以湖南之力確實難以做到。但其中凱章這一軍，務必懇求迅速調遣奔赴撫州一帶，使得我能南渡之後，稍具成軍規模。萬分懇切祈禱。

季公如果不能長久留在我處，也懇請他到我營中一行，待大致安排稍定，他仍然可以自由決定去留，我斷然不敢強行挽留。您與季公同心協力，保全家鄉，也是我們這些托庇於仁德之下的人，日夜盼望的事。季公是晚些出山還是早些出山，是長久駐留還是短暫停留，都聽憑二位高明的裁斷，隻求他能出山相助。另外呈遞谘文請求撥發新招募各軍所需的槍炮及各類器械，數量較多，仍然懇請您能應允。

與周子佩鹹豐十年五月初六日

如今讓舍弟一軍繼續包圍安慶，與楊、彭水師同駐一地，同胡潤帥也相距不遠，幾方麵可以連成一體，互通聲氣。我南渡之後，與張筱翁在徽州的部隊近在咫尺，同舍弟以及胡、楊、彭各路水陸軍隊，仍然能夠氣息相通，互相救援策應，或許不至於出現大的挫敗。隻是鮑鎮返回四川，須等到六月底才能回到軍營。新近招募的湖南各勇，須到七月才能全部到齊。數月之內，尚且不能踏入江蘇境內。況且後方尚未安定，軍餉器械接濟不上，即便進入江蘇境內，也毫無實際益處。我心急如焚，恨不能振翅即至。閣下將有什麼可以教導我的呢？

我的才能本就欠缺，如今精力也疲憊至極，忽然承擔如此重大的責任，深恐有所失誤，被天下人恥笑，使家鄉蒙羞。懇請您留意聽取公正的議論，如果我有明顯的過失，或嚴重違背了公眾意願，就請立即寄來詳細的信函告知。倘若是我一時力量所限不能立刻改正，也可容我慢慢設法解決。至於我這顆心，則是決計不會文過飾非、畏懼改正的。

複胡宮保鹹豐十年五月初六日

來信已收到。揚州方麵組建一支大部隊的事，我目前確實冇有這個力量。少荃建議我將皖南事務稍作安排後，便親自趕往淮安組建一支強大的水師。船在淮安建造，炮也在淮安鑄造。在各鹽場和關卡之間往來巡邏，這樣按鹽場征收鹽稅的辦法便可推行了。江淮湖海，處處可通航，那麼金陵、蘇州、常州的太平軍勢力便可削弱了。我認為他的建議很有道理。隻是必須等到辛酉年才能前往，還不知道徽州、浙江能否保得住？如果徽州、浙江失守導致江西危急，恐怕最終也無法成行，懇請您為我想一個安定皖南的辦法，這樣我才能專注於淮上事務。雪琴他們攻克樅陽，雖然是好事，但那裡卻不容易防守，而且還可能促使援敵迅速到來。請您致信禮堂，商討一下防守樅陽的辦法。

複胡宮保鹹豐十年五月初七日

關於直夫將軍的行程，既然已不能奏請朝廷將其停止，似乎應該為他豐厚地置辦行裝，給予妥善安排。昌營應該全部調撥給他，除了補發拖欠的餉銀外，還應讓他攜帶十萬兩銀子啟程。我和希庵的看法大致相同。不知道湖北方麵是否有能力勉強籌措這筆開銷？

我這邊南渡之後兵力單薄，凱章一軍承蒙閣下代為催促調撥，我也必定隔一天去一封信，三天發一道谘文去催。除此之外，新招募的兵勇，我曾發谘文與左公商議，隻是人數已經超過三萬，如果再行添募，餉銀實在冇有出處。道州、辰淑這兩支隊伍，暫時可以不再招募。冇有好的統兵將領和得力的營官，即使有百戰精銳的士卒也無濟於事。姑且等待左公回谘抵達後，再行商議斟酌。

次青組建軍隊後，必須在廣信與沈、饒兩部會合。浙江如果情況緊急，次青的部隊應從衢州方向救援浙江；浙江如果無事，則應經由孝豐、安吉一路前往廣德州。

淮揚地區暫時無人可派去。如果明年我能前往淮安督造戰船，那將對淮揚地區有利。屆時上下遊的水師，也能在東西梁山等處會合接應了。

複胡宮保鹹豐十年五月初八日

承蒙您惠贈優質人蔘。我這羸弱的身體，自從鹹豐八年夏天有幸獲得您賜予的珍貴藥材後，已逐漸趨於強健。此後又屢獲您豐厚的饋贈，這份感激之情實在難以言表！

您胸懷天下萬民福祉，卻先惠及我這般庸碌之人，不過是仿效劉姥姥唸佛那樣的舊例罷了。

接到浙江巡撫王公的來信，得知蕭翰慶於四月十九日陣亡，其部下先頭部隊曾抵達湖州並擊退了賊匪。而筱浦來信中又說，訓練有素的兵勇潰散逃回千餘人，不知為何會弄得如此七零八落，分崩離析。

致駱中丞鹹豐十年五月初八日

剛剛接到浙江王巡撫的來信，得知江鎮長貴在平望的部隊，已經戰敗潰散。楊、彭二位派去援救浙江的蕭翰慶，已於四月十九日在湖州陣亡。杭州城內潰兵氣勢洶洶，恐怕會發生內亂。信中提到類似蘇州開門迎敵那樣的事情，形勢已危如累卵。就情理和形勢來推測，杭州城恐怕將要失守了。

因為金陵那七八萬潰敗的士兵，既無處收容安置，又無路可以逃奔，轉而投靠賊寇，是意料之中的事。賊首陳逆的大股部隊，原本人數就不少，再加上這些新近依附的潰兵，將來要收拾局麵，實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我之前計劃讓李次青觀察招募三千兵勇，與沈幼丹、饒枚臣三人一同專力保全廣信、衢州，作為援救浙江、防衛江西的籌劃。然而次青剛從宿鬆回平江，開始招募新勇，幼丹也是剛剛奉調，不知能否趕得及？賊寇若是竄入江西，江西固然會糜爛不堪，湖南也將防不勝防。

再三考慮，唯有懇求閣下火速調派張凱章一軍，立即開赴撫州。我這邊會通令袁州、臨江各州縣，多預備船隻迎接。隻要凱章一到，與我麾下的霆字營等部會合，就能在廣、饒兩府境內憑險抵禦賊寇，如此便可事半功倍。凱章所部的糧餉，由我和毓中丞二人全力承擔。知道湖南正值匱乏艱難之時，不敢再以此事相累。隻求您派遣凱軍前來，關鍵就在這六、七兩個月內。

賊寇乘勝而來，其鋒芒正盛。屆時當命令春霆、凱章等部扼守險要，堅壁不戰，待賊寇的銳氣稍有衰減，此後或許能轉危為安。那麼江西、湖南都將蒙受您的宏大恩澤，並非僅僅是我個人感激不儘了。我懷著精衛填海般的誠意，抱著申包胥乞師般的急切，伏望您能明察垂鑒。

致左季高鹹豐十年五月初八日

昨日已將公文送達您處，想必已蒙您審閱。您將於何日抵達湖南？我十分掛念。

今日接到浙江王巡撫來信，信中說江長貴在平望戰敗潰散，蕭翰慶在湖州陣亡。浙江省內三千守兵，大多不可依靠。潰兵從蘇州湧入杭州，恐怕會引發內亂，形勢已危如累卵。東南大局，確實未曾料到會敗壞到如此地步。杭州城倘若發生不測，那麼江西的禍患就近在眼前了。

我認為，若在廣信、饒州一帶抵禦賊寇，尚有城池可以據守，有險要可以扼控，辦起來稍微容易一些。如果讓賊寇竄入腹地，那麼江西將遭糜爛，而湖南也必然會防不勝防。因此懇請您與郭嵩燾大人商議，火速派遣凱章一軍前來江西。至於凱章、春霆和雲崖三軍該如何分佈部署，仍請您給予指示。

郴州、桂陽防備廣東賊寇一事，即便他們突然竄入，以湖南的力量，加上您的謀略，必定足以製服。這總不如蘇州、浙江的大股賊寇竄犯江西，為害那般猛烈和緊迫。

無論湖南的警情如何緊急，總求您以大力優先派遣凱章一軍東來。仍請查照我昨日谘文中所陳各事，依次辦理。其中第一條，請您親自統率五千人，或由霞仙統率，不知此議是否可行？如果倉促間不能成軍，或請您另撥一軍東來相助，而以新組建的軍隊來保衛家鄉。這些懇切請求，皆供您高明裁奪施行。

我將於十五日拔營前往安慶，與楊、彭二位會晤後，即由東流進入祁門，等候春霆、凱章二人的到來。至八月間，誠摯盼望您能遠道而來，這於我實在是不勝禱切的事。

複張筱浦中丞鹹豐十年五月初九日

第一，安慶一旦解圍，那麼桐城也必須撤退，英山、霍山也需酌情後撤，即便袁、翁兩軍也會陷入孤立無援的境地。淮南全域性都將發生變故，關係十分重大。因此經過審慎商議，仍然命令我弟弟繼續駐守安慶不動。

第二，我已向湖北調集霆字營鮑超所部六千人，禮字營一千人，又從安慶抽調二千五百人，再加上宿鬆的護衛營，總計一萬人，定於十五日起程，由水路趕赴安慶，從東流登陸。計劃駐紮在祁門，與您的雄師取得聯絡，先穩固徽州境內局勢，並保障江西饒州方向的防務。

第三，我已火速調令湖南張凱章一軍，並另招募楚勇一萬人，預計要到夏末秋初才能陸續抵達江西與皖南。

第一，我已行文檄調李次青新招募的三千平江勇，與駐紮在景德鎮、淳安的平江勇合為一軍，並奏請起用沈葆楨，仍命其防守廣信。由次青、枚臣與他三人共同負責一路軍務，兼顧衢州、嚴州，以保障浙江的上遊地區，並防守江西的東部邊界。若戰事進展順利，則可由安吉、孝豐方向進取廣德州。

第二，鮑鎮台告假回四川，現尚未歸來。我目前帶領霆營渡江，尚缺乏統領將領，因此須在安慶稍作等待。待鮑公到後，又須等候凱章。必須鮑、張二軍都抵達，方能分兵進剿，並分兵援救浙江。眼下浙江形勢危急，我能力薄弱不能迅速赴援，心中憂慮如焚，實在深感慚愧惶恐。

第一，皖南軍餉短缺，我向來深知。我作為地方官員，於情於理都應分撥款項協助接濟。但目前增添兵勇甚多，並冇有可以指撥的餉源。我已奏請將江西的地丁錢糧與漕糧折色，交由中丞負責征收；而各厘卡與牙行商稅，則由我負責征收。希望藉此安排，使經管得當，所收款項能較前增加，用以供應新集結的兵勇，同時協濟您部下的軍隊。不知此舉能否獲得皇上恩準？辦理起來又是否真能收到充沛成效？

第二，我職分內應辦的事務，以海運與鹽課最為緊要。海運能否辦成，須視浙江局麵能否保全而定。至於鹽場這項重大財源，則須我親赴淮安，督造水師戰船二三百艘，遍佈於鹽場各條河道，同時改革鹽政，實行就場征稅。這樣或許能保住此項大利，併兼顧向南剿擊揚州、鎮江，向西防衛淮河長線。不知淮安是否確實適宜興造戰船？我已去信詢問袁甲三帥了。

以上各條，是籌劃的大概。是否妥當，恭候您的指示。蕭輔臣突然殉難，深感痛惜。懇求您設法尋得他的忠骸，歸葬故鄉，是為至盼。韋營本是他統率的部隊，而訓營並非由他招募，先前之所以兩次向您分析此事，正是因為我深知訓營並不聽從蕭守的指揮。

複胡宮保鹹豐十年五月初十日

敵軍雖企圖多方迷惑我軍，但其大致動向仍不能超出我去年所奏報的四路範圍。這四路之中，仍以第二路最為關鍵。我的意見是，李續宜、多隆阿、曾國荃三軍，都應駐紮在目前位置，不可移動。敵軍若要救援安慶，必定從桐城方向下手。為何呢？若他們從第三路下手，則需經霍山至英山，那裡山路崎嶇，進退困難，糧米難以籌措，彈藥軍械難以運輸，前方又有英山我軍堅固城池可以抵擋，這是第三路不易來犯的緣故。若從第四路下手，則必須先攻破六安州，再破商城、固始，才能進入湖北境內，其糧草彈藥同樣難以接濟，這是第四路不易來犯的緣故。以我的淺見推測，敵軍除非萬不得已，必然不會從第三路、第四路來犯，必定會以強勢兵力直撲我第二路。若能集合李續宜、多隆阿二人之力，靜守以待，必定可以擊破敵軍。萬一料算有誤，敵軍果真從第三路而來，不妨等待霍山失陷後，李續宜軍再趕赴英山援救，也還不遲。敵軍果真從第四路而來，也不妨等待六安、商城失陷後，李續宜軍再趕赴羅田、麻城援救，也還不遲。如同去年攻打寶慶的戰例，敵軍態勢未明時難以預料，待其態勢已成，則我方正可乘機而動。

第一，昌字營撥交都興阿將軍帶往，昨日已詳細回覆。至於霍山的防務，應請您與李續宜商議派人接手。而英山護衛的各支部隊，也必須講求城池守備事宜，以防備意外。

第二，天堂位於萬山之中，開辟出一片平原，確實是形勝佳地。然而在那裡設置防線，終究不甚妥當，即便駐有重兵，也不足以置敵軍於死地。敵軍若從第二路、第三路進犯湖北，都不會經過天堂。第一路、第四路距離天堂更遠，可見此地並非兵家必爭。目前兵力已不敷調配，懇請不必分心顧及天堂，待今年秋天葉兆蘭重新到任時，可令他率領新招募的二營及潛山的五營兵勇，前往天堂駐防。

兵力充足則可開拓疆域、長驅進取，兵力不足則應收斂退回。但即使收縮一二百裡地域，既冇有險要關隘可以據守，也冇有能夠減少兵力的方法，白白助長敵軍氣焰，而我軍仍無獲勝把握，如此則不如不退。既然懷寧、桐城方向決定靜守不退，那麼您的帥旗所在之英山，似乎也不宜移動。

以上各條意見，多是李續宜的主張，而我表示讚成。其中關於敵軍若非萬不得已不會從第三路、第四路來犯的分析，則是李鴻章的看法，我與李續宜都深感讚同。恭請您斟酌采納，付諸施行。

複汪梅村鹹豐十年五月十一日

捧讀惠函，承蒙您嘉勉我這衰朽遲鈍之才，鞭策我這愚頑懦弱之人，極為周全且懇摯，感激愧歎無可比擬。

我國藩學識淺薄，本無遠大謀略，近來更是精力衰退，目光昏花。如今又勉強承乏您的故鄉，錯誤地肩負起艱钜重任。接受詔命惶恐悚懼，不知如何措手。然而東南局勢糜爛，全域性日趨惡化，又不敢不接到詔令即刻啟程。現定於本月十五日拔營南渡長江，先駐紮徽州祁門。所調鮑超總兵一軍，大約六月才能返回大營。調張運蘭道員一軍，約七月方可趕到。兩位到達後，兵力方足以進行防禦。但目前兵力仍顯單薄，又在湖南新招募一萬餘人，擬分為三路：北路經池州以圖規複蕪湖；中路經徽州、寧國以圖規複溧陽；南路經廣信、衢州進發。遇事則救援浙江，無事則取道孝豐趨往廣德州。但各部編練成軍都在夏末，抵達安徽則要到中秋時節。眼下不僅不能趕赴江蘇，也並不能救援杭州。側身遙望東方，慚愧與憂憤交集。我的意見，湖北乃中原屏障，必須以全力加以保護。

湖北若有疏失，則南方六省的奏報便無法送達京師，關係極為重大。因此我命令舍弟不可撤去安慶之圍，而我所部軍隊先保江西邊界，都是因為這最直接關係到湖北的安全。不知您的高見認為如何？

來函所舉十條建議，其中第一、第四條當在本月內施行。第二條裁撤冗官與綠營兵額，待我到任江蘇後再行辦理。第五條實是弟近年來用兵的核心原則。第六條亦是當今必須變革的陋習。隻是第三條與洋人和議，或許朝廷將另派專人負責。第九條修築碉堡關卡，事務繁多尚未能顧及。第十條火速進軍江蘇，目前實力實在無法達到，辜負了閣下殷切期望之心，慚愧至極！仍盼望您不因我愚鈍而疏遠捨棄，繼續給予詳細指示。

複胡宮保鹹豐十年五月二日

惠函已恭敬收悉。都公行裝所需費用，若實在無法湊足十萬之數，便不必強求湊齊。湖北省乃是南北交通一大樞紐，鄂省若稍有疏失，則南方六省奏報便無法送達京師。我的意見是必須稍留湖北之力，不可竭儘鄂省之兵、耗儘鄂省之餉，以從事於其他省份。此次我這裡上奏，應將此層意思稟報皇上。

先前商議建造水師保護鹽場之策，決不可不辦；辦理起來也必能令人滿意。所憂慮的是我今年經營皖南，恐裡下河一帶形勢或驟然惡化而無法顧及。蘇州、杭州財賦要地已完全淪失，唯有淮揚地區尚可經營生髮，不知是否來得及趕辦？從造船於固城湖南漪湖出發，以圖規複東壩、蕪湖，亦是至關重要之計。果真能於北方創建淮安水師，於南方創建寧太水師，則聲勢大為興旺，大局必有轉機。隻是恐我微薄之力有所不及。

江蘇巡撫一職不知朝廷簡放何人？倘若鬆江、上海不失守，新任巡撫駐紮彼處，則我肩上的責任便可稍稍減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