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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可小說 > 歷史軍事 > 曾文正公全集今注新詮 > 第158章 曾文正公書劄卷六(三)

與駱龠門中丞鹹豐八年九月二十日

據從福建歸來的探丁都說,當地困苦狀況非同尋常。大軍進入福建後,士兵藉故請假者必然增多。究其原因,離湖南太遠,山路艱險難行,銀錢貶值物價騰貴,這些情形都非將士所願;必須保證糧餉充足,撫卹犒賞等項隨時發放,方能使其奮勇效力。若長期駐紮江西境內,即使拖欠一二月糧餉,尚不致貽誤大事。

浦口突然生變,確實出人意料。金陵大營先後調派七千人渡江協助剿敵,皆遭敗績。近日又撥六千人交予張軍門,從京口渡江進剿,料想能夠成功。隻是長久期盼金陵即刻收複,至此又變得遲緩了。莫非天意尚未厭棄禍亂嗎?寧國鄧軍門所部,近來聽說也十分疲憊萎靡。李鎮定過於講究表麵功夫,不重實務。所幸近日賊寇形勢極為衰落,否則浙西、皖南防務,都難以全然倚仗。

與左季高鹹豐八年九月二十日

近來與印渠數次會麵,其風骨氣節猶如同治三十年在京朝考初見時那般純正。近年來外界對他頗多詆譭,而閣下極力稱讚其忠良品格,實乃知人之論。

江北浦口大營失利後,六合、天長、儀征等地接連失守,和帥已奏請朝廷派張殿臣率領六千人渡江進剿。陳玉成素以凶悍著稱,若張殿臣能殲滅這股賊寇,淮南江北局勢或許能夠順利平定。潤公未能出山主持大局,本是合乎天理人情之事。隻是勝帥總攬安徽軍務,不知迪庵能否自主決斷而不受牽製?倘遇棘手情形,恐怕非潤公出手便難以周全護持。

胡伯母那裡,閣下可曾撰寫輓聯?我那副輓聯氣局雖闊,卻嫌太過規整如同製藝程文。近日又為湖口水師昭忠祠題聯道:巨石咽江聲,長鳴今古英雄恨;崇祠彰戰績,永奠湖湘子弟魂。上聯暗含胸中塊壘,下聯於哀思中寄寓褒揚,這般便不似刻板文章了。另作塔忠武祠楹聯雲:大勇卻慈祥,論古略同曹武惠;至誠相許與,有章曾薦郭汾陽。不知閣下以為這兩聯可還工穩?

與鮑春霆鹹豐八年九月二十日

足下數年來曆經水陸數百戰,開府建衙鎮守一方,朝廷酬庸獎掖的恩典,可謂優厚至極。不日即將榮升提督,功勳與名位俱臻顯赫,更應當以肅敬持守己身,以寬恕對待他人。心存敬慎則能小心翼翼,事無钜細皆不敢疏忽;胸懷恕道則凡事留有餘地待人接物,功業不獨攬,過失不推諉。若能時時謹記此二字,便可長久擔當重任,福澤綿延無量。

與李希庵鹹豐八年九月二十日

迪公麾下兵力雖強,卻萬萬不可分兵。分散則力量單薄,加之缺乏統領之才,一旦失利便會牽動全域性。我已急信告知迪庵與溫甫,還望閣下再細細陳說利害。鄙人身體尚可,隻是目力日漸昏花,癬疾又劇烈發作,恐難迅速調養痊癒。畢竟年歲漸長,老態日顯了。

與李迪庵中丞鹹豐八年九月二十一日

安慶戰事,料想應當容易攻克。若能先攻破安慶,楊嶽斌、彭玉麟的水師便可經樅陽河直抵桐城,還可經由運漕河通向巢湖最終抵達廬州。貴部若能與水師沿途相互策應,糧秣、彈藥等物資或許就能便利運輸。倘若全部依賴潛山、舒城等地陸路轉運,行軍終究難免遲滯。我這裡因福建境內缺糧,又無河道可通航運,近日也頗為棘手。今年兵勇染病者甚多,九弟帶領一千五百人來建昌,途中又有二百人因病告假返鄉。貴軍中生病的將士想必還不算多吧?實在掛念。

駐守建昌的寶勇四營共計一千七百人,官帥已調其前往九江換防,須命全軍開拔赴潯。寶勇近來聲名日漸衰微,建昌士紳百姓多有怨言。既擔憂其滋擾地方,而軍中驕縱怠惰之風,似乎也已積重難返。且今秋該部在建昌病故者竟達四五百眾,著實令人扼腕。

與羅少村鹹豐八年九月二十六日

您懷有卓越超群的骨相,深遠透徹的見識,當此四方多難之際,想必不會長久埋冇於塵俗之中。我以為先賢的經世著作之中,冇有比司馬光先生《資治通鑒》更為精善的。其中評斷史事皆能執中公允,足以開闊胸襟見識。譬如借三家分晉論述名分綱常,借曹魏篡位論述風俗教化,借蜀漢存續論述正統偏安,借樊英受聘論述名實之辨,皆能深究萬物之理,把握聖賢權衡之道。

此書尤善論述兵事成敗之緣由,條理清晰;又詳載名臣顯宦家族興衰之本末,使士人讀之凜然生戒。實為六經之外不可磨滅之典籍。閣下若能精研此書,再參考《三通》《大學衍義》《衍義補》諸書,日後出仕任事,自會有所秉持而不致偏離正道。承蒙知己厚愛,故忘其愚拙,鬥膽奉上這番淺見。

致胡官保鹹豐八年九月二十九日

收到您於嶽陽舟中所寄手書,得知您護奉靈柩已於八月底安然返抵故裡,深感欣慰。想您連日來應對弔唁諸事紛繁,悲慟與慰藉交織,其間冗雜忙碌之狀,自可想象。然仍聞您忠耿胸懷時刻不忘天下大計,於鄂省軍民事務及楊、彭、二李諸位同僚並敝處相關事宜,時常縈繞心間。您襟懷之恢弘,情誼之深摯,足以貫穿金石。豈止我等數人銘感五內而已!

張凱章所部於二十四日拔營啟程,取道杉關進入福建。蕭軍則於二十七、八日自廣昌石城一帶開拔入閩。洋口賊匪已被周天培擊潰,現今潰退至順昌集結,總數不足萬人,多為本地土匪。汀州賊寇亦軍紀渙散,全無建製。閩境群山綿亙,地氣陰寒,米價異常昂貴。賊眾因缺糧斃命、因瘴癘致死者,動輒數以千計。沿途屍骸狼藉,竟無人收殮掩埋。現今各州縣漸次收複,賊寇已無久踞福建之意,全境即將宣告肅清。此實非儘賴官軍善戰之力也。

我軍自抵達建昌以來,染病士卒甚多。張營二千七百人中患病者近八百人,吳營一千三百人中病者超過四百人。不知入關之後,氣候條件又將如何?日夜為此焦慮不已。九弟於二十六日抵達建昌,所部已裁撤半數,僅帶領一千二百人來此。湖北方麵八、九、十月的軍餉至今未到,眼下銀錢支絀異常,已去信與駱帥商議。雖向湖南請求增撥萬兩餉銀,雖得季公暗中支援,尚未知能否獲準。“討伐賊寇尚可勝任,擔任官職則不可”,此論義正辭嚴,豈能再置一詞?隻是如今擔負討賊重任者,終究不如地方官能得製度保障。

自晉宋以降,凡都督三州四州乃至八州軍事者,必兼領一州刺史之職;唐末招討使、統軍使等職,其權柄遠不及節度使,皆因節度使能實際治理土地人民。我輩既屬道義知交,萬不敢以奪情之說勸勉出仕。然若遠離土地人民而空奉朝廷使命,猶似介甲蟲離山,碭石失水,恐難以施展雄才大略。還望深思熟慮,詳加謀劃。閣下素日體魄非強健之質,近年來勉力支撐,難免耗損元氣。值此守製閒暇之際,宜善加調養,珍惜此身係天下安危之軀,以慰朝野期許。切莫過度憂勞,以致有違養生之道。

與彭雪琴鹹豐八年十月初一日

我觀察寫作古文的人,通常都生就一身傲骨,唯有歐陽公較為平和。此外諸位作者都剛直倔強,與世俗多有不和。足下傲骨嶙峋,因此為文的氣質恰好與古人相合。隻是問題在於貪求篇幅,動輒導致冗長。可取本朝《二十四家古文》仔細研讀,參考侯朝宗、魏叔子的文風來抒發胸中塊壘不平之氣,參照方望溪、汪鈍翁的筆法來匡正平日浮泛冗長之弊。兩者齊頭並進,造詣自然日漸精深,必能有所成就。

與郭筠仙鹹豐八年十月初一日

前次收到您六月惠寄的信函,未能及時回覆。近聞您被保舉入南書房當值,卻未能如願入職;督學外派的差使,亦未得委任。得知您在翰林院清要之位安守高潔,修身養性多有福佑,我心中甚為掛念。

國藩自六月七日從山中啟程,在長沙停留七日,武昌停留六日,湖口停留七日,其中有五日臥病在床。在南昌僅住兩日,於八月初八日在河口與次青、幼丹相會。原計劃由鉛山進入崇安,因閩地賊軍回竄至江西金溪、安仁等縣,便命張凱章回師截擊,幸而大獲全勝。後又打算由雲際關進入福建,不料大股賊軍兩萬人竄擾新城,隻得改道由建昌杉關進軍,於重陽節抵達建州府城。

福建境內米糧匱乏,百物騰貴,百枚銅錢竟不足以供一餐飽食;銀價低落,每兩僅能兌換八百餘文。此地山巒密佈寒氣侵骨,水土氣候與中原迥異,賊軍因饑餓疾疫倒斃者,沿途屍骸枕藉。我軍染病將士亦為數甚眾:張凱章部三千七百人中,患病者逾千;吳翔岡部一千三百人,病倒四百有餘;劉印渠部四千將士,抱病者千餘人,殞命者近五百之數。

麵對死喪的威脅,不禁心生凜冽寒意。這是鄙人從軍以來未曾見過的景象。待冬季來臨氣候收斂,或許將士們才能逐漸康複。福建賊軍勢力極為渙散,氣勢已然衰落。現派遣張部由杉關進軍,蕭部取道廣昌、石城進入。若患病士卒能逐漸痊癒,福建軍務或許尚可容易料理。

賤軀承蒙庇佑大致安好,隻是雙目昏花難愈,此乃老態畢現,非藥石所能救治。意城親家隨我出山,公私文書皆代為料理。數月以來諸事妥帖,其理事之才恐更勝乃兄。欲覓元方這般俊傑,實比登天更難。次青入幕一月,因太夫人突發臂痛,告假歸省,十一月可重返軍營。九舍弟克複吉安後,於二十六日抵我駐地,十月將返鄉一趟,明春再與意城同來。筱泉宅第遭賊寇焚掠,已攜家眷遷至南昌,近日亦將來營。少泉亦約定前來小聚。風雨晦暗而雞鳴不止,古人誠不欺我。

與駱龠門中丞鹹豐八年十月初三日

九弟承蒙朝廷格外保舉,感戴之情難以言表。吉字中營兵勇現帶領一千二百人前來此地,患病者也甚多。今年軍中疫病尤為猖獗,似是往年未曾見之情形。加之銀價異常低賤,米糧價格卻格外高昂。兵勇月餉雖仍照舊例支取四兩二錢或三兩,實際所得卻因物價變動而暗損半數。因此此番特地遣人回楚地招募新勇,皆需預攜銀錢前往,自應募之日起即支發餉銀,已不似往日那般踴躍投軍了。

張殿臣軍門渡江之後,於九月十六日收複揚州,不知六合此刻是否已經解圍?北岸局勢稍定後,張軍仍應南渡駐守浦口。和州若無重兵駐防,金陵城內的接濟終究難以徹底斷絕。和帥派往江北的援軍先是兩千人,隨後增派五千人,最後又調遣殿帥所部六千人。然而來文已提及老營空虛,形勢岌岌可危,看來金陵守軍數量似乎並不甚多。但外界竟相傳聞每月額定軍餉高達四十萬兩,莫非傳言有誤?

與蕭浚浚川鹹豐八年十月初四日

軍中行軍最難得的是尋獲甘甜潔淨的水源。前日凱章駐紮在資福橋,當地泉水清冽甘美,營中患病兵士立時痊癒者數十人,未患病者也不再複發。您若尋得水源甘美、地勢開闊之處,不妨暫駐數日,探明賊軍主力所在方位再行進發。凡是缺乏活水清泉之地,切不可紮營駐留。

與饒滌甫鹹豐八年十月初八日

我自抵達建昌實地查勘,見南城遭賊寇蹂躪,城內及城郊三四十裡內屋舍儘毀,景象慘不忍睹。聞說南豐、新城兩縣受害尤為慘烈。四月間收複府城至今,商賈百姓仍未能恢複生計。近日見福建境內賊寇日漸遠去,方纔張貼告示招撫流民返鄉。大抵粵匪起事以來,各省遭受浩劫以江西、安徽最為深重,而江西境內又以南豐、新城受害最劇。我身負軍職卻無衛國安民之策,羞愧惶恐至極。

賤軀仰托鴻庇,至今尚算安健。隻是雙目昏花,竟似六七十老翁,精氣神也大不如前。唯恐處事疏漏有負重任,徒使知己蒙羞,還望時常賜予規誡,使我有所遵循。雖相隔千裡神交已久,仍時時心存敬畏,若能得您教誨,便是對我最大的饋贈。

與左季高鹹豐八年十月初九日

洋務若真有轉機,不必全盤接受其要求,自是極好時機。然而國家之強盛,終究要以人才為根本,所謂強弱勝負皆取決於人。若不得賢才輔佐,便如雛鳥羽毛未豐,終究難以振翅高飛。昔日宣宗皇帝也曾痛心疾首,屢次試圖扭轉和議而力主戰守,終究因缺乏良將帥才,未能徹底洗雪國恥。現今若要摒棄和議主張抗戰,也必須尋得三五位能擔當重任、折衝樽俎的棟梁之才方可應對。若僅依靠眼下楚地幾位知名之士,即便是乾將莫邪這等寶劍,恐怕也難保永不折損。況且人才取用太少,亦不足以分佈沿海要地。不知閣下對此作何見解?

官帥的意思是讓唐義渠率領三千人前往臨淮支援袁午帥,同時派遣普鎮寶勇和劉牧的湘後營沿大江南岸推進至蕪湖。但實際上普鎮和劉牧難以獨當一麵,唐公也尚未具備這樣的能力。湖北的軍隊日益增多而糧餉來源日益減少,除非潤帥挺身而出主持大局,恐怕終究難以維持。是否進駐巡撫衙門,是否正式接任官職,都不是最關鍵的問題,關鍵在於朝廷是否會另派新巡撫。然而以潤公的威望與才乾,羽翼已經豐滿,也絕非他人能夠牽製。建造寶塔總要完成塔尖部分。或許暫時采取權宜之計,最終方能渡過這重大難關?

複胡宮保鹹豐八年十月初十日

此間張凱章部於二十四日啟程,至初六日方入杉關。過關後士卒又病倒百餘人。先前已留養病員八百餘人在建昌調治,拔營後複添三百餘病患。吳翔岡所部營中病患亦極多。印渠所率楚勇染病者竟達十之八九,歿者已逾五百。現正自新城折返建昌、撫州療養,已難成建製,實無善策應對。湖北局勢日益嚴峻,非先生出山主持,恐終究難以收拾。近日拜讀朝廷慰留詔書,看來亦難再堅辭。

義渠率領三千人增援袁軍,調遣荊州兵馬前往安徽,又將普、劉全軍調至九江、彭澤,欲使其直取蕪湖。這些舉措皆耗費钜額糧餉,未必真能收實效。日前接獲迪庵來信,囑國藩向湖北請撥援兵。隨即以公文懇請增援,卻未得回覆,此為何故?當再次致函懇求。

與李迪庵中丞鹹豐八年十月十三日

國藩往年途經桐城時,猶記得大關這座山恍若劃分南北的界限。自大關以北,儼然是淮北的風土景象;自大關以南,則儼然呈現江南的景緻。不知湘勇行進至舒城以北後,能否適應當地水土?是否出現疾病疫情?此處進入福建的部隊,染病者甚多,令人極為焦慮。

先前與閣下麵談時商議,以重兵環繞巢湖四麵攻剿,不知此策是否妥當?若此議尚可采納,則待廬州收複後,必須進擊廬江、巢縣、無為等地,不宜北上定遠,亦不宜分兵北進。須待安慶收複,與楊、彭水師會合後,方可逐步謀劃進軍下遊。

與李希庵鹹豐八年十月十七日

先前我曾叮囑令兄迪庵,用兵當以巢湖為中心清剿沿岸各城,不必兼顧淮北地區。近日又勸誡其切勿向北進至定遠。在致舍弟信中亦提及兩點:一不可遠離水師以固根本,二不可因人情而分散兵力。此二語實為迪軍製勝關鍵,不知閣下是否認同?

迪庵公近來聲望極盛,閣下聲譽也日益顯赫,舍九弟近來也稍有名望。鄙人在外任職,詆譭與讚譽皆有,不過終究是詆譭者少而稱譽者多。深夜靜思,仍自覺聲名超過實際才德十倍百倍。吾輩相互切磋砥礪,務須以名聲超過實情為深切警戒。

意城此次在幕府中襄助,深得其力。無論公文私信,皆一一代為辦理。其見解主張與我所見大多相合。因此雖已精力耗竭,但目前尚無擱置延誤之事。足以告慰關懷。

與孫芝房鹹豐八年十月十七日

一彆數年,未料閣下竟已精進至此。雖不敢說已然超越古人,但識見之宏闊、考據之淵博、情韻之深邃,實已可比杜君卿、馬貴與、顧亭林諸位先賢。國藩從軍數載,一事無成,反倒荒廢了學問本業,慚愧至極。展讀來信至末頁,令人悵然若失,不知如何自處。憂思最是傷人,還望善加保養,千萬珍重。

武昌有位張廉卿,名裕釗,研習古文,文筆氣力稍顯纖弱,但誌向高遠,好學不倦。倘若偶然相見,還望多加勉勵提攜。羅少村世兄,亦才華出眾、卓爾不群,不知曾否拜會?

與沈幼丹鹹豐八年十月二十日

近日來我的視力愈發模糊,不知是何緣故。年老之相催逼,恐非藥石所能挽救,故而索性不再服藥了。

翰臣方伯清廉正直的作風,令人欽佩敬仰。他身後家境蕭條,難以庇護自身家人,這不單讓人感到清官做不得,更覺得善行也做不得。他一生勤奮好學,本打算著書立說傳於後世。我昨日送上百金助辦喪事,並撰輓聯道:“豫章平寇,桑梓保民,休訝書生立功,皆從廿年積累立德立言而出;翠竹淚斑,蒼梧魂返,莫疑命婦死烈,亦猶萬古臣子死忠死孝之常”。我此舉意在為清廉之士呐喊,雖身為客居官員,擔心無人響應,隻是白白受累。韓愈曾說:“賢德之人常常難以自立生存,而不賢之人卻往往誌得意滿。”這種感歎,自古以來便有了。

與袁漱六鹹豐八年十月二十一日

近來方知洋槍並不甚合用。懇請閣下酌量少購,或備十支二十支便已足夠。若已購置難以退還,也隻得暫且留用。

您在購書時專挑宋元時期的精良刻本。我認為不必拘泥於年代,隻要校勘精審、屬於初次刷印的版本便是上品。倘若宋元明時期的書版留至今日才印刷,就如同漢唐碑帖等到現在才拓印,字跡剝蝕缺損,拚湊補全,又有什麼可貴?若是紙張優良的初拓本,那麼官刻如康熙年間的《周易折中》《書畫譜》,乾隆年間的十三經、二十四史等;私刻如清初汲古閣刻本,近人黃丕烈、孫星衍、秦恩複、胡克家、張敦仁諸家影刻本,又何嘗不能奉為至寶?您既廣搜典籍,若遇到武英殿善本及本朝名家刊刻的初印書籍,還望悉數為我收購。

隻是《佩文韻府》《淵鑒類函》這類書籍,素來非我所好,不必購置。除此之外,武英殿刊刻的初印本,大多值得收存。所需書款若乾,待尋得便人即可奉上。來使拜訪尊處之後,將轉往雨三親家處。還望閣下先賜回信,以慰我懇切惦念之情。

與張凱章鹹豐八年十月二十六日

剛剛接到您的來信,得知已在加緊籌備啟程,隻是因為人手不足而稍作延遲。想必眼下已安排妥當了。用兵之道與治學相同,若不日日精進便會日後退步,必須做到每日知曉原先未知的,每月鞏固已掌握的,方為至善。貴部行動迅捷靈動,這原是難得的優勢,因此深望將軍能長保這般本領。

與王雁汀製軍鹹豐八年十月二十七日

近期情況已抄錄十日間所接諭旨及奏章各一份送至您處查閱便可知其大略。貴鄉經曆戰亂後,又遭瘟疫肆虐,百姓流離失所民生凋敝,景況之慘烈遠超預料。田疇中雖有成熟稻禾卻無人收割。即便官府雇人搶收,不數日雇工亦染疫逃散,沿途餓殍隨處可見。接省城鈺夫先生、林鏡帆諸公來信,皆因時局艱危而頻頻垂詢關切。

王製軍抱病處理公務,似乎與同僚關係不太和睦。幼丹為我辦理糧台事務,彼此情誼原本深厚,隻是他性情耿介難與眾人相合,時刻懷有退隱之心。近來因翰臣方伯在雙坡逝世,太守又遭丁憂,他愈發感到孤寂。我應當前去寬慰扶持,使他不致孤立無援。

與李希庵鹹豐八年十月二十七日

關於三河兵敗之事,我們這裡接到雪琴的來信,信中隻提及“聽聞迪庵已前往六安,溫甫、筱石皆已抵達桐城”這兩句話,終究不知訊息是否確實?令兄既要辦理全軍營務,又需統轄潯湖、彭澤各部兵馬,還要處理奏摺文書,批閱往來書信,兼顧安慶、廬州各路軍情,更要日日親自領兵作戰。縱有金石般剛強的體魄,恐怕也難以承受如此勞頓。何況人的心血終究有限,豈非愈消耗愈枯竭?我先前希望閣下前去輔佐令兄,正是擔憂千慮之中或有一失。此後重整軍隊聲威,無論令兄行軍至何處,閣下萬萬不可再離開他身邊半步。

閣下抵達桐城後,懇請將初十日軍隊受挫的緣由詳細寫信告知,使我也能藉此增長用兵閱曆。待令兄返回大營後,務必要讓他好生休養,待元氣恢複後再謀劃重整軍務。

與羅澹村鹹豐八年十月二十七日

迪庵這支軍隊分駐在九江、湖口、彭澤等地,又分派朱副將等人前來我處,再分撥希庵留守湖北,還分遣趙克彰防守桐城。兵力分散則實力薄弱,將領分散則智謀不足。迪庵以一人之身同時負責籌募兵員、征集糧餉,以及應酬各處的文書奏章等事務,且每逢戰事必定親自督戰指揮。人的心血能有多少呢?縱然謀劃周全也難免會有疏漏之處。

揆帥以赤誠之心待人,愛惜人才如同性命,閣下與諸位同仁對迪庵更是情深義重,近日來對他的關懷撫慰必然無微不至。那綽號四眼狗的陳逆雖以狡黠強悍著稱,但終究不是迪庵的對手,料想不日便能重振軍威。隻是我距離戰場過於遙遠,連續三日未得確切訊息,心中焦灼實難言表。

與張仲遠鹹豐八年十月二十七日

來信中關於胡宮保之事的論述,既參考古義又切合時勢,說理透徹且言辭明晰。近日當抄錄一份寄往益陽,與他仔細商討研讀。孔子曾說“若為追求私利而行事,我是不讚同的”,可見若不是為謀私利,聖人尚且準許人暫舍常禮而通權達變。後世之人不深究其行為初衷是否謀利,卻一概以“權變”二字作為托辭,這種做法往往會被史官所譏諷。

有人認為他暗中謀求複職,有人說朝中有人上奏請求起用他。這樣的事情循環往複,即便像安溪先生這樣的賢人,也免不了被彭古愚在奏章中提出批評,這些事無法不載入史冊。我去年之所以猶豫不決、審慎再三,也是擔心自己的行為是為了謀求私利。胡公對於國家安危的重要性,遠超於我百倍,若因皖北戰事失利而勉強複出,那麼他不是為私利而行事這一點是顯而易見的,毋庸置疑。《儀禮圖》的刻版現存於何處?若有方便的時候,仍望告知。

致胡宮保鹹豐八年十月二十九日

趙克彰寄來報告軍情的信件,寫於十五日夜晚。送信的士兵十七日啟程出發,距離初十那場敗仗已有六日。迪庵與舍弟溫甫恐怕已無生還可能。迪庵性情剛烈,必不肯獨自偷生以求日後重振旗鼓。舍弟與他既是至親,又同舟共濟,定然不會棄他而去,這都是意料之中的事。平素仰慕迪庵的德行與氣量,以為他必能成就大業安享厚福,全縣無論賢愚老少都無不同看法。如今竟慘烈至此,真可謂天意難測!此時若非閣下毅然複出,隻怕希庵獨力難支,再無人能輔佐扶持於他。

迪庵雖已殉國,其英名必將萬古長存。然則當前大局又將如何維繫?舍弟溫甫讀史頗有見地,卻未能儘述胸中韜略;懷揣經世濟民之誌,卻常遭遇坎坷困頓。這些情狀,亦當向君子略陳一二。

致官中堂鹹豐八年十一月初一日

舍弟國華溫甫與迪庵將軍在營中同時殉難,公義私情交迫,悲憤何極!關於救援湖北的決策,近日也在深思熟慮。一則欲為迪庵與舍弟雪恨,二則顧及天下大局,湖北局勢緊要遠勝福建,三則感念閣下與潤帥及湖北官紳平素厚待之誼,時刻不敢忘懷。隻是汀州與瑞金等地尚有敵軍十餘萬盤踞,入閩部隊實難立即撤回。若分兵馳援湖北,又恐兵力單薄無濟於事,必須由我親率全軍前往,或可稍儘綿力,故此遲遲難下決斷。想迪庵素來器量恢弘、行軍謹慎,竟仍遭此重創,天意莫測,實在令人扼腕!

舍弟素來熟讀史書頗有見識,早年便懷有遠大誌向,卻因性情孤高常常難以與人相合。他與迪庵結為兒女親家後,二人相處極為投契,此番必不肯拋下迪庵獨自求生。深知閣下掛念舍弟情形,特此略述一二。

與耆九峰中丞鹹豐八年十一月初二日

閣下建議在下移駐九江的安排,較之秀帥邀請赴鄂及撥兵助鄂兩項提議更為妥當。將來籌劃軍務時,恐怕終究要采用此策。隻是福建境內貧瘠困苦異常,在下久駐建昌卻遲遲不率軍入閩,形跡難免有畏難趨易、避苦戀甘之嫌。縱使聖上不予責備,福建官民早已心生疑慮。倘若不是福建賊勢漸趨平定,在下實不宜即刻奏請移師九江。夷人火輪船四艘於二十三日經過九江,二十四五日便可抵達湖北。鄂省局勢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全域性驟然惡化,實在出乎意料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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