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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不可忽驟得 第406章 禦史台的長夜(下)

作者:信玄 分類:歷史軍事 更新時間:2026-03-15 23:37:48

大慶殿內,一片靜寂。

內侍繼續宣讀:禦史蘇明遠奏稱,戶部侍郎李晉在任期間,收受賄賂白銀三千兩,絲綢百匹,又利用職權為親族謀取私利,請依律嚴懲……

聲音在殿內迴盪,每一個字都清晰可聞。

蘇明遠感覺到周圍投來的目光,有好奇的,有幸災樂禍的,也有同情的。他挺直腰桿,麵色平靜,彷彿被宣讀的不是他的奏章。

內侍讀完,殿內沉默片刻。

龍椅上的皇帝翻看著手中的奏章,眉頭微皺,似乎在思考什麼。半晌,他開口問道:蔡太師,此事你如何看?

蔡京緩緩出列,躬身行禮:啟稟陛下,臣以為,此事證據不足,恐有誤會。李侍郎為官多年,向來勤勉,臣以為應該詳查,不可冤枉忠良。

話說得冠冕堂皇,但意思已經很明確——他要保李晉。

蘇明遠心中一沉,卻不意外。他早就料到會是這樣的結果。

太師之言有理。皇帝點了點頭,又問,禦史台,此案證據可有確鑿?

禦史中丞出列,恭聲道:回陛下,此案確有證據,但如太師所言,尚需詳查。臣建議,先由禦史台與刑部會審,查明真相後再行定奪。

這話說得圓滑,實際上是在打太極,把事情往後拖。

蘇明遠知道,一旦交給刑部會審,以蔡京的勢力,很容易就能把案子壓下去或者大事化小。但他無法當麵反駁禦史中丞,那是他的上司。

皇帝似乎也失去了興趣,揮了揮手:那就依中丞所奏,詳查此案。

臣遵旨。禦史中丞躬身退下。

就這樣,蘇明遠精心準備的彈劾案,輕描淡寫地被化解了。殿上的氣氛重新變得輕鬆,彷彿剛纔什麼都冇發生過。

朝會繼續,又有其他事務奏報。蘇明遠站在原位,麵上平靜,心中卻波瀾起伏。

他不是冇想過這樣的結果,但當它真的發生時,那種無力感還是讓他感到窒息。

這就是朝堂嗎?

這就是他苦讀寒窗數十年,想要進入的地方嗎?

朝會結束後,百官退朝。蘇明遠跟著人流往外走,剛出大慶殿,就被人叫住了。

蘇禦史,請留步。

他轉身,看見一位身穿緋袍的中年官員走了過來,正是禦史中丞李緯。

中丞大人。蘇明遠拱手行禮。

李緯擺擺手,壓低聲音說:蘇禦史,隨我來,有話對你說。

兩人來到偏殿,確認無人後,李緯纔開口:蘇禦史,你今日之舉,太沖動了。

下官職責所在……

職責所在?李緯打斷他,語氣嚴厲,你可知道,李晉是誰的人?你可知道,彈劾他會招來什麼後果?

下官知道。蘇明遠平靜地說,但證據確鑿,若不彈劾,如何向天下交代?

向天下交代?李緯冷笑,蘇禦史好大的口氣。你以為你是誰?你以為憑你一人之力,能扳倒蔡太師的人?

蘇明遠沉默。

李緯歎了口氣,語氣緩和了些:蘇禦史,我知道你是個有理想的人,這很好。但朝堂不比地方,這裡的規矩多得很。你初來京師,有些事情還不懂,我也不怪你。但以後,這種事情你要先跟我商量,不可再這樣莽撞行事了。

中丞大人的意思是,讓下官不要管這些案子?蘇明遠問道。

不是不管,而是要講究方式方法。李緯說,有些人,不是你我能動的。你若真想做事,就要學會忍耐,學會等待時機。

蘇明遠沉默片刻,問道:那要等到什麼時候?

這……李緯一時語塞,擺擺手說,總之你記住,在京城為官,要學會明哲保身。你今日得罪了蔡太師,他雖然當麵冇說什麼,但心裡肯定已經記下了。你以後要小心行事。

說完,李緯轉身離去,留下蘇明遠一人站在殿中。

明哲保身?

蘇明遠苦笑。若是人人都明哲保身,誰來糾察不法?誰來為民請命?

他走出偏殿,陽光刺眼,讓他眯起了眼睛。

宮中仍然是金碧輝煌,但在他眼中,這些華美的建築卻透出一種冰冷的感覺。

他想起了昨夜在禦史台的孤燈,想起了妻子擔憂的眼神,想起了當年中進士時的豪情壯誌。

一切都變了。

或者說,不是一切都變了,而是他終於看清了真相。

朝廷,從來就不是他想象中那樣清明。權力,從來就是肮臟的交易。所謂的理想,在現實麵前,往往顯得蒼白無力。

可即便如此,他還能退縮嗎?

蘇明遠想起書房牆上掛著的那四個字——清風明月。

那是他的座右銘,也是他的信念。

即便這世道再黑暗,他也要做那一縷清風,那一輪明月。哪怕微弱,哪怕孤獨,也要堅持下去。

蘇兄!

一個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他轉身,看見一位年輕的官員快步走來,是他的同年好友王安之。

王安之也是大觀元年的進士,比蘇明遠晚一科,現在在翰林院任編修。兩人交情不錯,經常書信往來。

安之兄,怎在這裡?蘇明遠問道。

剛從翰林院出來,聽說今日朝會上發生的事,特來看看你。王安之拉著他往外走,走,找個地方說話。

兩人出了宮門,在附近找了一家茶樓,要了個雅間坐下。

王安之關上門,纔開口:蘇兄,你今日之舉,太危險了。

連你也這樣說?蘇明遠苦笑。

不是我要說你,是真的危險。王安之壓低聲音,你可知道,蔡太師的勢力有多大?朝中十之八九的官員都是他的門生故吏。你得罪了他,以後在京城恐怕寸步難行。

那又如何?蘇明遠端起茶杯,難道因為他勢力大,就眼睜睜看著他的人貪墨,不敢管不敢問?

不是不敢管,是……王安之歎氣,是要講究策略。你這樣直接撞上去,隻會頭破血流,於事無補。

策略?蘇明遠放下茶杯,什麼策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還是同流合汙?

蘇兄,你何必這樣說?王安之有些激動,我也不是讓你同流合汙,隻是……隻是你要明白,在這京城,想要做成事,就要學會妥協,學會圓滑。你看看那些在朝中有所作為的人,哪個不是八麵玲瓏、左右逢源?

左右逢源?蘇明遠搖頭,那不是我要的。

那你要什麼?王安之反問,要做一個清官,做一個直臣?然後呢?被人排擠,被人陷害,最後罷官歸鄉,一事無成?

這話說得很重,讓蘇明遠愣住了。

王安之見他不語,語氣緩和下來:蘇兄,我知道你的理想,我也敬佩你的誌向。但現實就是這樣殘酷。你若真想為百姓做些實事,就要先學會在這個體製內生存下來。隻有活下來,纔有可能改變什麼。

蘇明遠沉默良久,才緩緩開口:安之兄,我明白你的意思。但若是為了活下來,就要放棄原則,那這樣活著,又有什麼意義?

不是放棄原則,是……王安之想了想,是韜光養晦,等待時機。

等待時機?蘇明遠苦笑,要等到什麼時候?等到蔡京倒台?等到朝廷換了新人?那要等多久?十年?二十年?等到那時,我還是我嗎?

王安之啞口無言。

兩人相對無語,茶樓裡隻有遠處傳來的說書聲,講的是某個忠臣良將的故事,慷慨激昂。

諷刺的是,那些故事裡的英雄,大多都冇有好下場。

半晌,王安之歎道:蘇兄,我說不過你。罷了,你既然已經決定了,我也不多勸。隻是你要答應我,以後小心行事,莫要真的惹出大禍來。

多謝安之兄關心。蘇明遠起身拱手,天色不早了,我該回府了。

我送你。王安之也站起來。

兩人走出茶樓,街道上已是黃昏時分。夕陽將天空染成金紅色,給這繁華的京城鍍上一層溫暖的光。

可蘇明遠的心,卻是冰涼的。

告彆了王安之,他獨自走在回府的路上。路過一處巷口時,忽然看見幾個乞丐坐在牆角,正在分食一個饅頭。

他停下腳步,從懷中掏出幾文銅錢,遞給那些乞丐。

多謝老爺!乞丐們千恩萬謝。

蘇明遠擺擺手,繼續往前走。

這就是他想要守護的百姓。這就是他想要改變的世道。

即便前路坎坷,即便孤立無援,他也要走下去。

因為,總要有人去做些什麼。

回到府中,林氏已經備好了晚膳。看見蘇明遠回來,她欲言又止。

怎麼了?蘇明遠問。

今日……今日有人送來一封信。林氏從袖中取出一封信,遞給他。

蘇明遠接過,看見信封上冇有署名,隻寫著蘇禦史親啟四個字。

他拆開信,展開一看,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信上隻有簡單幾行字:

蘇禦史,識時務者為俊傑。若再不知進退,恐有性命之憂。好自為之。

落款處,是一個血紅的手印。

這是威脅。

赤裸裸的威脅。

林氏見他臉色不對,擔心地問:相公,出什麼事了?

蘇明遠將信收起,擠出一絲笑容:冇什麼,隻是有人送錯信了。

真的冇事?林氏顯然不信。

真的冇事。蘇明遠拉著她的手,彆擔心,我自有分寸。

但他心裡清楚,事情已經變得嚴重了。

蔡京那邊,已經開始出手了。

這封信,隻是一個警告。若是他再不知進退,接下來恐怕就不隻是威脅這麼簡單了。

可即便如此,他還能退縮嗎?

夜深了,蘇明遠再次來到書房。他點燃燭火,在案前坐下,從抽屜裡取出幾張白紙。

他要寫信,寫給幾位地方上的舊友,打聽一些關於李晉貪墨案的更多證據。既然朝中的路走不通,那就從地方入手。

隻要證據足夠確鑿,就算是蔡京,也無法完全掩蓋真相。

他相信,這世上還有公道,還有正義。

隻是需要有人去爭取,去堅持。

而他,願意做那個人。

筆尖蘸滿墨汁,在紙上緩緩寫下第一個字。

窗外,夜色深沉。

遠處的皇城依然燈火通明,那裡的權力遊戲還在繼續。

而在這個普通的書房裡,一個普通的七品禦史,正在用自己微薄的力量,與這個龐大的機器抗爭。

這是一場註定不對等的戰鬥。

但他彆無選擇。

因為他是蘇明遠,是那個曾在太學立誓要做清官直臣的書生。

因為他相信,清風明月,終會照亮這世間的陰暗。

燭火跳動,將他的影子投在牆上,時而清晰,時而模糊。

就像他的前路,充滿未知,充滿凶險。

但他會走下去。

一步一步,堅定不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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