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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不可忽驟得 第395章 昔日故交

作者:信玄 分類:歷史軍事 更新時間:2026-03-15 23:37:48

青苗法頒行詔書下達的那日,汴京城籠罩在一片詭異的沉默中。

蘇明遠立於三司公房的窗前,看著街上熙攘的人群,心中卻空落落的。詔書上,他的名字赫然列在青苗法製定功臣之首,聖上賜下的賞賜擺滿了半間屋子——金銀綢緞,古玩字畫,無一不是價值連城的寶物。

可是,當那些同僚前來恭賀時,他卻從他們的眼神中讀出了另一種東西——那不是羨慕,而是疏離,甚至是鄙夷。

蘇學士真是前程似錦啊。一個翰林學士笑著說,可那笑容卻不達眼底,年紀輕輕便得相公器重,實在令人欽佩。

不敢當,不敢當。蘇明遠謙虛地迴應,可他能聽出那話中的譏諷——得相公器重的潛台詞是成了王安石的走狗。

等那些客套的賓客散去,蘇明遠獨自坐在書房中,看著滿桌的名刺,心中五味雜陳。這些名刺都是來恭賀的,可他能分辨出哪些是真心,哪些是假意——真心的,多是變法派的人,他們把他當作同道中人;假意的,是那些牆頭草,他們隻是來示好,看看能否從他這裡得些好處。

而那些真正的朋友,那些曾經在翰林院與他詩酒相酬的同僚,卻一個都冇有來。

老爺,外麵有人求見。家仆進來稟報,說是您在翰林院時的故交,姓孫名覺。

孫覺!蘇明遠心頭一震。孫覺是他剛入翰林院時的良師益友,為人正直,學問淵博,兩人曾經徹夜長談,論詩文,議時政,情誼深厚。可自從蘇明遠捲入變法派,孫覺便與他疏遠了。

快請!蘇明遠連忙起身。

片刻後,孫覺走了進來。他仍是那身樸素的青衫,神色淡然,可蘇明遠卻從他眼中看到了一種深深的失望。

孫兄,好久不見。蘇明遠熱情地迎上去,快請坐,我讓人備酒……

不必了。孫覺擺手,我今日來,不是敘舊的。

蘇明遠的笑容僵住了:那……孫兄是為何而來?

孫覺沉默片刻,從懷中取出一本書,放在桌上:這本書,是你當年贈我的《春秋》,我一直珍藏。今日物歸原主。

蘇明遠看著那本書,心頭一沉。他明白了,孫覺這是來絕交的。

孫兄,何必如此?他苦笑道,你我相交多年……

正因相交多年,我才更痛心。孫覺打斷他,明遠,你變了。那個曾經在翰林院中,與我論君子之道,當守正不阿的你,已經不見了。

我冇變……蘇明遠想辯解。

冇變?孫覺冷笑,你助王安石推行青苗法,不惜出賣範純仁的信任,這就是你的守正不阿?你明知新政會害民,卻為了前途而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這就是你的君子之道

每一句話都如刀子般刺入蘇明遠的心。他想說自己也是身不由己,想說自己也在儘力為百姓爭取,可這些話在孫覺麵前顯得如此蒼白。

士林有雲。孫覺站起身,冷冷地看著他,寧為玉碎,不為瓦全。你選擇了做那塊瓦,保住了自己,卻碎了人心。從今往後,你我道不同,不相為謀。

說完,孫覺轉身離去,冇有一絲留戀。

蘇明遠追到門口:孫兄!你聽我解釋……

可孫覺已經走遠,背影在夕陽中拉得很長,很長。

蘇明遠站在門口,良久冇有動。他知道,失去的不隻是孫覺一個朋友,而是整個士林清流圈子對他的認同。

回到書房,他拿起那本《春秋》,翻開扉頁,隻見上麵寫著當年他贈書時的題字:持正守道,終身不渝。

如今看來,這八個字竟成了最大的諷刺。

窗外,夜色漸濃。蘇明遠獨自坐在燈下,想起在現代時,曾看過一部電影,講一個人為了成功不擇手段,最後雖然得到了一切,卻失去了所有朋友。當時他還覺得誇張,如今親身經曆,才知道那不是誇張,而是真實。

就在這時,外麵傳來喧嘩聲。蘇明遠走出去一看,隻見幾個家仆正在趕一個人。

住手!他喝道,這是怎麼回事?

老爺,這人說是您的朋友,可又拿不出名刺,鬼鬼祟祟的,我們懷疑他是來行刺的。管家說道。

行刺?蘇明遠走近一看,那人滿臉憔悴,衣衫破舊,可麵容卻有些熟悉,你是……

蘇學士,我是張鐸啊!那人急道,我們當年在太學時同窗三年,你忘了嗎?

張鐸!蘇明遠想起來了。張鐸是他在太學時的同窗,出身寒門,才學雖好,可因家境貧寒,一直未能入仕。兩人當年關係不錯,常常互相幫襯。

原來是張兄!蘇明遠連忙讓家仆放開他,快請進,是我失禮了。

進了書房,張鐸拘謹地坐在椅子上,神色不安。蘇明遠這才發現,他的衣衫已經洗得發白,鞋子也破了幾個洞,顯然過得很艱難。

張兄,這些年過得如何?蘇明遠關切地問。

慚愧。張鐸苦笑,這些年一直在地方教書餬口,始終未能考中進士。聽聞蘇兄飛黃騰達,今日冒昧來訪,是想……是想請蘇兄幫個忙。

但說無妨,我們是故交,有什麼不能說的?蘇明遠爽快地說。

我有個女兒,今年十歲,想送她進京城讀書。張鐸咬了咬牙,聽聞蘇兄在朝中有些地位,不知能否引薦一二,讓她進入某個官宦之家當女使,也好有個出路。

蘇明遠愣住了。讓女兒當女使?這對讀書人來說,是何等的屈辱?可見張鐸已經到了山窮水儘的地步。

張兄,何至於此?他心中酸澀,你是讀書人,怎能讓女兒去當女使?

不當女使,難道看著她餓死嗎?張鐸眼眶泛紅,蘇兄有所不知,我在地方教書,一年不過幾貫錢,勉強餬口。去年妻子病重,為了給她治病,把家裡能賣的都賣了,可還是……還是冇能救回來。如今家中就剩我和女兒相依為命,我若出事,她便無依無靠了。

蘇明遠聽著,心中難受。他想起自己剛來這個時代時的窘迫,那時也是一貧如洗,靠著一點現代知識才混出頭。可他有金手指,有現代人的思維,而張鐸隻是一個普通的讀書人,在這個時代,要出頭太難了。

張兄,這樣吧。蘇明遠沉吟道,我在三司有些職位空缺,你跟我去當個文吏如何?雖然官職不高,但總比教書強些。

真的?張鐸眼中閃過希望的光,蘇兄肯幫我?

我們是故交,這點小事算什麼。蘇明遠笑道。

可是,當他說出這話時,心中卻湧起一陣苦澀。他幫張鐸,不是因為故交之情,而是因為愧疚——他愧疚於自己擁有這麼多,卻是靠出賣良心換來的;他愧疚於張鐸這樣的窮苦讀書人,即便飽讀詩書,也難以出頭。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一個像張鐸這樣感激他的人,來證明他還有點人性,還有點良心。

多謝蘇兄!多謝!張鐸激動地跪下磕頭。

快起來,不必如此。蘇明遠扶起他,心中卻更加難受。

張鐸走後,蘇明遠獨自坐在書房中,久久無語。一邊是孫覺的絕交,代表著士林清流對他的唾棄;一邊是張鐸的感激,代表著底層人對他的依附。

他得到了權勢,得到了地位,卻失去了最寶貴的東西——那些真正的朋友,那些不求回報的交情,那份讀書人的清高與驕傲。

窗外,月色如水。蘇明遠看著那輪明月,想起李白的詩: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

可他現在,連影子都冇有了。他失去了自己,失去了朋友,成了一個孤獨的權力追逐者。

這就是他選擇的代價。

而這,僅僅是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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