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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可小說 > 百合GL > 養父將我送給親爹做新娘 > 第80章 預備登基大典!

七天以來,這是第一個冇有噩夢糾纏、冇有政務壓心、能讓我沉入黑甜鄉的夜晚。或許是因為父皇的毒解了,或許是因為爹回來了,又或許是因為那個咋咋呼呼的洛水姨帶來的、全然不同的生氣。

我蜷縮在熟悉的龍床上,枕畔放著那條名為“小紅”的血玉蜈蚣(它被師洛水放在一個透氣的小玉盒裡,安靜得像塊石頭),呼吸均勻綿長,眉宇間連日緊繃的褶皺終於舒展開來。

宮燈早已熄滅,唯有窗欞透進一點清冷的月光。萬籟俱寂。

但我知道,這座皇城,這片江山,在今夜,註定有許多地方,許多人,是無法安眠的。

夜色如墨,萬籟俱寂,丞相府門前的石獅在黯淡的燈籠光下顯得格外肅穆。

兩輛冇有任何家徽標識、卻極為寬大沉重的馬車,悄無聲息地停在了相府側門。車簾掀開,王崇義與崔明瑜先後下車,兩人皆是麵色凝重,眼下帶著濃重的青黑,顯然已是心力交瘁。他們互相看了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惶恐與急切。

王崇義揮了揮手,隨從們立刻從馬車上抬下一口口用黑布蒙著的沉重木箱,動作迅捷而沉默,迅速從側門抬入相府。箱中之物,分量不輕——既有成箱的金銀珠玉,也有名家字畫、古玩珍奇,甚至還有幾箱據說是王家商隊從海外帶回的稀罕物件。這是王崔兩家能拿出的、最具誠意的“敲門磚”,也是他們最後的希望。

書房內,老丞相龔擎並未安寢。他獨自坐在寬大的書案後,麵前攤開的並非公文,而是白日裡女帝派人送來的那些關於四大世家的卷宗副本。燭火跳躍,將他溝壑縱橫的臉映得明暗不定。

管家悄聲進來稟報:“相爺,王崇義與崔明瑜已在側廳等候,帶來了……不少東西,已從側門抬入。”

老丞相閉了閉眼,手指在冰冷的卷宗封皮上緩緩摩挲。見,還是不見?

見,意味著他正式介入了陛下與四大世家的這場生死博弈,站到了前台。不見,或許能暫時避嫌,但王家崔家狗急跳牆之下會做出什麼,難以預料,且陛下將“刀”遞給他,未嘗冇有讓他出麵周旋、掌控局麵的意思。

他想起陛下那雙與年齡不符的沉靜眼眸,想起那環環相扣的鹽政、土地、新軍之策,想起那幾大箱足以讓任何世家萬劫不複的“罪證”……這盤棋,陛下是執棋者,也是規則的製定者。而自己,已被陛下賦予了“裁判”或“執行官”的角色。

避,是避不開的。

“讓他們……再等一個時辰。”老丞相緩緩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這一個時辰,是煎熬,也是姿態。既是晾一晾這兩位平日眼高於頂的家主,讓他們更清晰地體會如今處境之危,也是給老丞相自己最後的權衡時間。

一個時辰後,相府客廳的燈火重新明亮起來。王崇義和崔明瑜被引了進來,兩人皆是一身素衣,卻掩不住一身的疲憊與驚惶。見到端坐主位、神色平淡的老丞相,兩人連忙深深施禮。

“深夜打擾相爺清靜,實乃情非得已,萬望相爺恕罪!”王崇義聲音乾澀,率先開口。

“我等,實在是走投無路,特來懇請相爺,指點一條明路!”崔明瑜也連忙跟上,語氣更加懇切,甚至帶著一絲哀求。

老丞相抬了抬手,示意二人落座,命人上茶。他並未立刻接話,隻是端起茶杯,慢慢啜飲著,目光平靜地掃過兩人,將他們臉上的每一絲焦慮、恐懼、期盼都收入眼底。

客廳裡一時寂靜,隻有茶水注入杯中的細微聲響,更顯得壓抑無比。

王崇義和崔明瑜如坐鍼氈,準備好的說辭在喉頭滾了幾滾,卻見老丞相始終不語,心中更是冰涼。最終,王崇義咬牙,再次起身,深深一揖:“相爺,犬子無知,崔家侄女輕狂,犯下滔天大錯,衝撞天威。草民自知罪孽深重,不敢求陛下寬宥。隻求……隻求相爺看在同為世家一脈的份上,指點一二,如何才能……才能保全家族一線生機?無論需要付出何等代價,草民……絕無怨言!”他說到最後,聲音已然哽咽。

崔明瑜也連忙起身附和,賭咒發誓願意傾儘家財,隻求消弭陛下怒火。

老丞相放下茶杯,瓷器與桌麵相觸,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他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滄桑感:“王舉人,崔老爺,坐下說話。”

待兩人重新忐忑坐下,老丞相才緩緩道:“指點迷津?老夫又能指點什麼呢?陛下的心思,如同天威,深不可測。你們送來的那些‘心意’,老夫未曾拒收,是知道二位此刻心緒,不欲在細枝末節上再多糾纏。”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深邃,“但你們可知,陛下讓老夫轉交給二位的,是什麼?”

王崇義和崔明瑜一愣,不明所以。

老丞相不再多言,對侍立一旁的管家示意。管家會意,轉身出去,片刻後,幾名健仆抬著兩口白日裡送來的樟木箱子,放在了客廳中央。

“打開看看吧。”老丞相語氣平淡。

王崇義與崔明瑜對視一眼,心中升起一股極其不祥的預感。他們走到箱子前,顫抖著手,掀開了箱蓋。

熟悉的卷宗氣息撲麵而來。當王崇義看清最上麵一卷的標題時,臉色“唰”一下變得慘白如紙,手指顫抖得幾乎拿不住那薄薄的紙頁。崔明瑜也差不多,他拿起另一卷,隻掃了幾行,便覺得眼前發黑,手腳冰涼。

兩人發瘋似的翻看著箱中的卷宗——田產隱匿、鹽鐵私販、勾結官員、巧取豪奪、後宅陰私、子弟惡行……樁樁件件,時間、地點、人物、證據指向……詳實得令人窒息!有些甚至是他們自己都快遺忘的陳年舊事!

這哪裡是卷宗?這是懸在他們頭頂、隨時可以落下的鍘刀!是足以讓他們身敗名裂、家族傾覆的催命符!

“這……這……陛下……陛下是如何……”王崇義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冷汗瞬間濕透了內衫。

“陛下如何得知,不重要。”老丞相的聲音如同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帶著一種冰冷的現實感,“重要的是,這些東西,此刻在陛下手中,也……在老夫手中。”

“噗通”、“噗通”兩聲,王崇義和崔明瑜再也支撐不住,雙腿一軟,毫無形象地癱坐在冰冷的地麵上,麵如死灰,眼神空洞,彷彿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氣神。最後一絲僥倖,也在這滿箱的“罪證”麵前,灰飛煙滅。

老丞相看著他們失魂落魄的樣子,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但很快又被堅定取代。他緩緩站起身,走到兩人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們,聲音沉重而清晰:

“王舉人,崔老爺,事到如今,你們還看不明白嗎?陛下此次,並非僅僅針對王家、崔家,也並非隻為一兩個跋扈子弟。鹽政、土地、乃至這些……”他指了指那兩口箱子,“都是陛下棋盤上的子。她要的,是這大雍江山,真正姓北堂,真正令出一門,而非與世家共治,甚至受世家掣肘!”

他歎了口氣,帶著幾分自嘲與坦誠:“同為世家,老夫的龔家,雖不及你們四家樹大根深,但也算累世官宦。麵對陛下此番‘來勢洶洶’,老夫思慮再三,唯有四字——低頭,明哲保身。”

“低頭……明哲保身……”王崇義喃喃重複,眼中終於恢複了一絲焦距,卻是更深的絕望。

“相爺的意思是……陛下要的,不止是懲戒,是要我們……徹底交出權柄,獻出根基?”崔明瑜聲音嘶啞地問。

“是削藩,是納土,是認罪,是贖買。”老丞相一字一句,如同重錘敲在兩人心上,“交出非法所得田產、商路,補足曆年虧欠稅賦,嚴懲觸法子弟,約束族中眾人,從此安分守己,做陛下治下的順民富戶,而非割據一方的門閥。或許……尚有一線生機。”

王崇義和崔明瑜癱在地上,渾身冰冷。這何止是大出血?這是要剜心剔骨,自斷經脈!交出百年來積累的財富和根基,從此仰人鼻息……

“相爺!”王崇義猛地抬起頭,眼中佈滿血絲,如同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重重磕下頭去,“求相爺明示!該如何做?如何才能讓陛下……看到我等的‘誠意’?如何才能……保住家族傳承不滅?我王家……願唯相爺馬首是瞻!求相爺……指點一條活路啊!”

崔明瑜也連忙磕頭哀求。

老丞相看著昔日與自己平起平坐、甚至隱隱自矜的兩位家主,此刻卑微至此,心中也是五味雜陳。他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重新坐回主位,沉默了片刻,方纔緩緩開口,聲音低沉,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

“既然二位信得過老夫,那老夫便鬥膽,為二位,也為這岌岌可危的世家局麵,指一條路……”

夜,還很長。丞相府的燈光,註定要亮到天明瞭。

這一覺,我睡得格外沉實安穩。冇有夢到朝堂上刀光劍影的爭執,冇有夢到邊境線上不懷好意的使團,也冇有夢到父皇蒼白如紙、氣息奄奄的臉。彷彿所有的重壓、恐懼和疲憊,都被昨夜那場嚎啕大哭和隨之而來的溫暖懷抱稀釋、驅散了。

天剛矇矇亮,我便自然醒來,神清氣爽。冇有驚動任何人,我輕手輕腳地起身,第一件事便是去往父皇的寢殿。

殿內依舊瀰漫著淡淡的藥香,但昨日那令人心悸的腥甜氣息已然無蹤。北堂少彥依舊沉睡,但臉色不再是駭人的死灰,而是恢複了些許屬於活人的、淡淡的血色。淺殤正用溫熱的布巾為他擦拭額頭,見我進來,微微頷首。

“淺殤,我父皇他……”

“陛下放心,”淺殤的聲音雖輕,卻帶著篤定,“太上皇體內劇毒已清,脈象平穩,隻是失血過多,元氣大傷,臟腑也需要時間恢複。這般昏睡,是身體自我修複的本能,多睡幾日,反而是好事。”她指了指父皇胸口原本被毒血浸染、顏色烏黑的位置,如今那一片肌膚雖仍有傷痕,但滲出的血跡已是正常的鮮紅。

我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心中那塊最沉重的巨石,終於穩穩落地。隻要父皇活著,慢慢養著,總會好起來的。

回到自己的寢殿用早膳時,我卻發現餐桌上少了一個最活躍的身影。

“滄月,洛水姨呢?”我環顧四周,疑惑地問。以師洛水那風風火火的性子,按理說該是第一個跳出來嚷嚷餓的。

滄月上前一步,臉上帶著幾分無奈又好笑的表情,低聲回稟:“大小姐,那位洛水姑娘……昨晚半夜,摸到奴婢和丹青她們的房間去了。”

“半夜?摸去你們房間?”我挑了挑眉。

“是,”滄月點頭,“她把我們幾個都搖醒了,點著燈,仔仔細細、翻來覆去地問關於‘藥人’的一切——特征、弱點、可能的控製方式、藥王穀可能的位置……問得極其詳儘,連一些我們隻是聽明月提過一嘴的細節都不放過。看那架勢,恨不得把藥人拆開來研究一遍。”

我心中一動,隱隱猜到了什麼。

“然後呢?”

“然後問完,天還冇亮,她就自己收拾了個小包袱,去馬廄牽了匹最快的馬,直接出城了。”滄月頓了頓,補充道,“方纔隱龍衛傳來訊息確認,洛水姑娘確實是天未亮時出的城門,一人一馬,輕裝簡從,看那方向……是奔著容城去的。”

容城……藥人之禍最烈的地方,也是明月他們正在苦戰之地。師洛水昨日席間豪言要“踏平藥王穀”,看來並非一時戲言,她是真的將此事放在了心上,並且雷厲風行到了令人咋舌的地步。

是為了兌現對我的承諾,為了救出陸染溪,還是……也有想在我爹麵前“表現”一番的心思?或許兼而有之吧。這位落花神女的行事風格,總是如此直接而熾烈。

我正想著,殿外傳來通報,季澤安來了。

他走進來,腳步似乎比平日急促一些,眼神也不像往常那般沉穩,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飄忽?他先是例行公事般問了問父皇的情況,又說了幾句無關緊要的朝堂閒話,然後……話鋒就開始極其生硬地拐彎了。

“那個……嫣兒啊,”季澤安清了清嗓子,目光遊移,就是不看我,“最近邊市……尤其是草原那邊,對咱們新出的雪花鹽,反響好像很熱烈啊。韃靼、瓦剌的幾個大部落,都派了商隊來接觸,想大量采購。”

“嗯,這是好事。”我點點頭,不動聲色。

“是啊,好事。”季澤安搓了搓手,“就是……這第一批大規模外銷,得找個可靠的人去談,去押運。路途遙遠,草原上又不太平,既要懂行情,又得有足夠的分量和手腕鎮住場麵……”他說著,眼神終於飄了過來,帶著點試探,“你看……爹最近正好也冇什麼事,莊子裡生意都上了正軌。要不……爹親自跑一趟?帶上一萬斤……不,首批先帶五千斤也行,去探探路?”

我忍住嘴角的笑意,故意蹙眉思考:“爹,您剛回來,一路奔波辛苦,草原風沙又大,這事讓商隊管事去辦不就行了?何必親自勞頓?”

“那不行!”季澤安聲音微微拔高,又立刻意識到失態,連忙壓低,“那些管事,分量不夠!跟草原上的頭人談生意,得是能做主的人去!再說,爹這不也是想為朝廷、為你分憂嘛!把鹽賣出好價錢,充實國庫,也是大功一件!”他說得冠冕堂皇,眼神卻越來越飄,耳根似乎也有些發紅。

我看著他那副明明心急如焚、恨不得立刻插翅飛走,卻又拚命找理由掩飾的樣子,終於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爹,”我放下筷子,托著腮,笑眯眯地看著他,“您是想去草原賣鹽呢,還是……想去追洛水姨啊?”

季澤安老臉瞬間漲紅,像是被說中了心事的孩子,手足無措:“你……你這孩子!胡說什麼!我……我這是正經國事!商業拓展!”

“是是是,正經國事。”我連連點頭,眼中笑意更濃,“那您就去吧。一萬斤雪花鹽,我讓驚鴻立刻給您備好最優等的,再派一隊精銳護衛隨行。路線嘛……好像去容城那邊,也有通往草原的商道?您正好可以‘順路’去看看容城那邊瘟疫和藥人控製得怎麼樣了,也算是體察民情嘛。”

我每說一句,季澤安的臉就更紅一分,聽到“容城”和“順路”時,他幾乎是跳了起來:“誰……誰要順路去容城!我是直接去北邊!北邊!”

“好好好,北邊北邊。”我從善如流,不再逗他,“那爹您快去準備吧,早去早回,注意安全。”

季澤安如蒙大赦,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走到門口還被門檻絆了一下,踉蹌半步,背影顯得頗為狼狽。

看著他倉惶離去的方向,我捂著嘴,終於放聲輕笑出來,笑聲清脆,在晨光初照的宮殿裡迴盪。

丹青和滄月也忍不住抿嘴笑起來。

“大小姐,我看季老爺啊,心裡明明在意得很,偏偏嘴硬。”丹青笑道。

“就是,那找藉口的模樣,怕是連他自己都不信。”滄月也搖頭。

我笑著點點頭,心中湧起一股溫暖的、略帶感慨的情緒。

我爹他……應該是喜歡洛水姨的吧。

隻是他習慣了內斂,習慣了揹負,習慣了將情感深藏,不善於表達,或許也囿於對我生母的那份舊情與責任,才一直逃避。而師洛水那般熾熱直接、不計後果的追求,像一團野火,燒得他措手不及,方寸大亂。

但昨夜我崩潰時,他拍著我背的溫柔;今早他聽聞師洛水離去後,那掩不住的焦急和蹩腳的藉口……都泄露了他心底最真實的在意。

也好。

父皇的毒解了,壓在頭頂的陰雲散開了一道縫隙。朝堂的棋局正在按部就班地推進。而在這冰冷的權力旋渦之外,能看到父親露出這般鮮活甚至有些笨拙的情態,能看到一段截然不同的情感在悄然生長,於我而言,也是一種難得的慰藉。

就讓爹去追吧。

去草原,或是去容城。

去麵對他或許自己都還未完全看清的心意。

而我,也該換回那身沉重的龍袍,去麵對我的朝堂,我的江山,和那些註定無法安眠的對手們了。

晨光,徹底照亮了皇宮的琉璃瓦,新的一天,開始了。

金鑾殿上,香爐嫋嫋,莊嚴肅穆。劉公公立於禦階之下,拖長了尖細的嗓音,例行公事般地高喊:“有本啟奏,無本退朝——”

聲音在空曠的大殿內迴盪。

刑部尚書邢無邪率先出列,他麵色冷峻,如同他掌管的刑獄一般不帶溫度:“陛下,不知琅琊王氏與清河崔氏涉案子弟,陛下欲作何處置?大理寺與刑部,已接到數份為其求情的聯名保書。”他刻意隱去了求情者的姓名,但意思已然明瞭。

我慵懶地靠在那張寬大冰冷的龍椅上,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扶手,聞言隻是掀了掀眼皮:“關著。朕暫時冇想好怎麼處置。至於優待……”我頓了頓,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大殿,“就不必了。按律,大不敬、當街縱馬傷人未遂,該當何罪,就按何罪待之。天牢不是客棧,更不是他們炫富鬥狠的後花園。”

“臣,遵旨。”邢無邪躬身退回,臉上並無波瀾,似乎早有所料。

“田恩瀚。”我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目光投向下方。

兵部侍郎田恩瀚連忙出列,躬身道:“臣在。”

“這幾日,新頒的征兵令,推行得如何了?”我語氣平淡,彷彿在問今日的天氣。

田恩瀚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難色,但還是如實稟報:“回陛下,新令頒佈後,民間百姓,尤其是寒門子弟與農戶,響應極為踴躍,各地報名點人滿為患。隻是……”他猶豫了一下,“隻是世家大族、豪商富戶之中,阻礙甚多。”

“嗯。”我輕輕應了一聲,並不意外。手指下意識地轉動起腕上那串慕白派人送來的、據說有凝神靜氣之效的紫檀佛珠。冰涼圓潤的珠子滑過指尖,我心中卻泛起一絲莫名的煩躁。最近,似乎見血與算計的事情,有點太多了。

田恩瀚見我冇有打斷,繼續硬著頭皮道:“那些富家子弟,一來平日養尊處優,疏於鍛鍊,體能測試大多難以達標。二來……驕縱成性,不服管束,對普通出身的征兵官多有不敬。更有甚者……”他聲音壓低,帶著憤慨,“竟妄圖以重金賄賂征兵官員,企圖找人頂替,或是以銀錢直接抵免兵役!”

果然。

我嘴角勾起一絲鄙夷的輕笑,這笑容很淡,卻讓下方不少官員心頭一凜。這些膏粱子弟,平日裡仗著家世橫行無忌,如今觸及自身利益,便原形畢露。他們以為,這世間的規則,永遠可以用金銀來扭曲嗎?

“衛森。”我的聲音陡然提高了幾分,在大殿中顯得格外清晰,手指也停止了轉動佛珠。

忠勇侯世子衛森如同鬼魅般陰影中閃出,單膝跪地,抱拳沉聲道:“臣在。”他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鐵血煞氣,讓周遭文官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最近隱龍衛事務不多,你也閒著。”我看著他低垂的頭顱,緩緩說道,“這些‘金貴’的公子哥,既然報名了,就不好辜負他們一番‘熱情’。從今日起,所有通過初選(或動用手段‘通過’)的世家富戶子弟,單獨編成一營,名為‘磨礪營’。交由你全權負責訓練。”

我身體微微前傾,目光銳利地盯住衛森:“朕隻有一個要求——活著。隻要他們還有一口氣,其餘如何操練、如何管教,朕一概不問,由你便宜行事。”

活著。

這兩個字,從帝王口中輕飄飄地說出,卻重若千鈞。殿中許多老臣已經變了臉色。他們太清楚“活著”在隱龍衛手裡意味著什麼了。那恐怕是比死更難受的“活法”。隻希望這些細皮嫩肉的紈絝們,能抗住那些從血火地獄裡爬出來的隱龍衛的“特彆關照”。

“臣,領旨!”衛森的聲音冇有任何起伏,彷彿隻是接到一個再平常不過的任務,但那雙低垂的眼眸中,卻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野獸般的興奮光芒。

我重新靠回椅背,目光緩緩掃過下方噤若寒蟬的群臣,忽然發現人群中少了那個熟悉的身影——莫子琪。

這時,一名站在戶部隊列中、麵生的官員深吸一口氣,出列行禮:“臣,戶部侍郎沈佳文,叩見陛下。”

劉公公適時地微微俯身,在我耳邊用極低的聲音快速提醒:“陛下,莫大人已奉旨離京,前往各地暗查田畝丈量事宜。戶部眼下暫由這位沈佳文沈大人代為主事。此人是莫大人離京前極力舉薦的,言其精於算學,為人謹細,目前尚在……考覈期。”

我微微頷首,目光落在這位看起來三十出頭、麵容清瘦、眼神卻頗為清亮的沈佳文身上。

“沈愛卿,”我換了個稍顯溫和些的語氣,“既是莫子琪舉薦你暫理戶部,那便與朕說說,紅薯與白疊的推廣,眼下進展如何?”

沈佳文顯然有些緊張,但口齒卻十分清晰:“臣遵旨。回陛下,新令頒佈後,成效顯著。京都周邊三府十二縣,已有過半百姓至官府登記,申請領取紅薯良種。其餘百姓,亦多在觀望打聽,料想秋播之前,人數還會大增。此外,由彼岸姑娘主持,已將查抄楚逆及相關叛軍名下田產,共計約八千餘畝,全部先行試種了白疊。曲江一帶,受季老爺……季莊主影響,亦有近半田莊地主,主動要求改種紅薯或白疊,目前長勢良好。”

“嗯,做得不錯。”我讚許地點了點頭。看來莫子琪看人的眼光,還是可以的。

“不過陛下……”沈佳文臉上露出一絲遲疑。

“有話但說無妨。”

“是。農務司的司農司大人,前日托人從南方送回了幾種他新覓得的糧種,言其耐旱高產,或可試種推廣。然莫大人不在,此事關乎農桑國本,下官……不敢擅專,特此稟報,請陛下聖裁。”沈佳文說著,從袖中取出一份簡短的文書。

司農?

這個名字讓我微微一頓。的確有段時間冇聽到他的訊息了。原以為他是在務農司按部就班,冇想到是外出尋找新糧種去了。是為了那豐厚的“獻種”賞賜?還是真心為了百姓增產?此人……動機恐怕不純,需要讓暗閣查一查了。

“新糧種?”我來了些興趣,“可有實物呈上?”

“有。”沈佳文連忙道,“司大人遣回的親隨帶著樣本,此刻正在殿外候旨。”

“帶上來,讓朕看看。”

“宣——務農司信使,攜新糧種樣本上殿覲見——”劉公公尖細的嗓音再次響起。

殿門開啟,一名風塵仆仆、作農人打扮的中年漢子,小心翼翼地捧著一個蓋著紅布的藤筐,低著頭,快步走了進來。

殿門開啟,那名風塵仆仆的司農司信使,小心翼翼地捧著一個蓋著紅布的藤筐,低頭趨步而入,在禦階前跪下,將藤筐高舉過頂。

劉公公示意侍衛上前,掀開了紅布。

藤筐裡,安靜地躺著幾樣東西:幾穗外殼金黃、顆粒飽滿排列整齊的棒狀物;幾個沾著新鮮泥土、大小不一的塊莖,外皮呈黃褐色;還有兩個碩大滾圓、表皮橙黃帶綠紋的瓜類。

我的目光落在這些東西上,心中微微一動,泛起一絲奇異的感慨。

玉米、土豆、南瓜……

這幾樣在後世被稱為“高產利器”、極大地改變了農業和人口結構的神奇作物,竟然會出現在這裡。我也不知道如今身處的這個“大雍”,具體對應著哪一個曆史時空,但顯然,這個世界的地理與物種流通,似乎比我原本想象的更為……豐富,或者說,混雜。

看來,那位司農,不管是出於何種目的,這次倒是真有可能立下大功了。

我收斂心神,從龍椅上微微直起身,目光掃過下方麵露好奇與疑惑的群臣。他們大多出身優渥,或許見過奇花異草,但對這些來自遙遠異域、其貌不揚的“土疙瘩”和“棒子”,顯然一無所知。

“諸位愛卿,”我緩緩開口,聲音清晰地傳遍大殿,“此三物,乃司農於南方蠻荒之地及海外商船中尋得之新物種。雖其貌不揚,卻於國計民生,或有奇效。”

我指向那金黃的玉米:“此物名為‘玉米’,或可稱‘玉蜀黍’。其籽粒可磨粉作食,亦可直接煮食、烤食,口感甘甜。秸稈可作牲畜飼料。最要緊者,此物耐旱、耐瘠薄,不似稻麥那般挑地,且……”我頓了頓,拋出一個讓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的數字,“據海外農書記載及初步試種觀測,其畝產,可達五石乃至更高。”(注:古代一石約合現代120斤,此處為文學誇張,突出高產印象)

“五石?!”

“竟有如此產量?”

“耐旱耐瘠?天下竟有此等神物?”

殿中頓時響起一片壓抑的驚呼和竊竊私語。五石!這幾乎是現有主糧產量的數倍!對於許多土地貧瘠、靠天吃飯的地區,簡直是救命的神糧!

我接著指向土豆:“此物名‘土豆’,亦稱‘洋芋’、‘山藥蛋’。其塊莖深埋土中,可煮、可蒸、可烤,飽腹感極強,且富含養分。同樣不挑地力,山地、沙地皆可種植,產量……亦極為可觀,畝產數石不在話下。更妙者,此物易於儲存,可作備荒之糧。”

最後是南瓜:“此瓜名‘南瓜’,果肉綿軟甘甜,既可作菜,老熟後亦可代糧,籽可炒食。生長迅速,田邊地角皆可栽種,是補充口糧、豐富菜籃的佳品。”

我每介紹一樣,下方朝臣的眼睛就更亮一分。尤其是田恩瀚等務實派的將領和戶部官員,呼吸都變得粗重起來。糧食!穩定的、高產的糧食!這意味著能養活更多的人口,能支撐更龐大的軍隊,能讓國家更加穩固!

“陛下!若此三物真有如此神效,實乃天佑大雍,陛下洪福啊!”老丞相龔擎率先出列,聲音激動得有些發顫。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充足的糧食對於穩定民心、推行新政意味著什麼。

“陛下,當速命務農司全力培育良種,儘快推廣全國!”

“應重賞司農!”

“此乃社稷之福!”群臣紛紛附和,臉上都洋溢著興奮的光彩。

我抬了抬手,壓下殿中的喧嘩:“司農之功,待其回京,查明覈實後,自當論功行賞。至於這些種子……”

我的目光落在一旁如同影子般侍立的踏日身上:“踏日。”

“屬下在。”

“將這些新糧種,立刻秘密送出宮,交到珍饈閣小葵姑娘手中。告訴她,不惜代價,務必以最快速度,摸索出最適宜的育苗、栽培之法。所需人手、物資,朕一律允準。”

“是!”踏日毫不猶豫地上前,小心地接過那藤筐,如同捧著絕世珍寶,身形一閃,便退出了大殿,執行命令去了。

新糧種的出現,無疑為我的棋局又增添了一枚重要的砝碼。民心、軍糧、乃至未來的土地政策,都有了更多騰挪的空間。

就在殿內氣氛因為新糧種而熱烈振奮之時,老丞相龔擎再次出列,他臉上激動的紅潮稍稍退去,恢複了慣有的沉穩。他清了清嗓子,聲音洪亮地道:

“陛下,老臣尚有一事啟奏。”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這位三朝元老身上。

“昨夜,琅琊王氏家主王崇義、清河崔氏家主崔明瑜,聯袂夜訪老臣府邸。”老丞相此言一出,大殿瞬間又安靜下來,落針可聞。所有人都豎起了耳朵。王家崔家的事,可是如今京城最敏感的話題之一。

老丞相不疾不徐,繼續道:“二人深知家中子弟罪孽深重,惶恐無地,為表懺悔之心,彌補過錯,特將家中部分資財,獻於朝廷,以充國庫,稍贖其罪。”

他轉身,對殿外高聲道:“抬上來!”

話音落下,數名相府家丁吃力地抬著十餘口沉甸甸的大箱子,魚貫進入金鑾殿!箱子落地時,發出沉悶的“咚”、“咚”聲響,顯然分量極重。

老丞相親手打開最前麵幾口箱子的箱蓋——

刹那間,珠光寶氣,耀人眼目!

箱中整齊碼放著的,是成錠的雪花白銀、耀眼的黃金、還有各色晶瑩剔透的玉石、珠寶、古董字畫……琳琅滿目,價值連城!粗略估算,這十幾箱財寶,其價值恐怕抵得上國庫小半年的賦稅收入!

“嘩——!”殿中響起一片無法抑製的驚歎和吸氣聲。世家大族的豪富,在這一刻展現得淋漓儘致,也讓人更加直觀地感受到,陛下和丞相昨夜對王家崔家施加了何等巨大的壓力,才逼得他們如此“大出血”!

老丞相麵向禦座,深深一揖:“此乃王、崔二家‘自願’獻出之資財,老臣不敢擅留,特於朝堂之上,獻於陛下,繳入國庫,用於國事。請陛下聖裁!”

我坐在龍椅上,目光平靜地掃過那堆積如山的金銀珠寶,又緩緩移到下方神色各異、或震驚、或豔羨、或若有所思的群臣臉上,最後,與老丞相那深邃而平靜的目光在空中交彙。

這一抬,一舉,一獻。

昨夜書房內的密談與交鋒,化為了今日朝堂之上這實實在在的“戰利品”。這既是王崔兩家認罪服軟、割肉求生的“投名狀”,也是老丞相代表朝廷、代表皇權,對世家的一次公開亮劍和勝利宣告。

我微微頷首,目光平靜地掃過那堆積如山的財寶,聲音清晰地傳遍大殿,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疏離:“原路送回去。”

大殿內瞬間寂靜,連呼吸聲都清晰可聞。所有人都愕然抬頭,看向禦座,眼中滿是不解。這……這潑天的財富,陛下竟然不要?

我迎著眾人驚疑的目光,緩緩補充道:“告訴他們,不必如此心急。割肉求生也好,破財消災也罷,都不是這麼個做法。一切……等四國使團朝賀之後,再議不遲。”

此言一出,心思活絡的臣子們頓時恍然。陛下這是要將王崔兩家,徹底架在火上!現在收了,不過是錢財交易;待到四國使團雲集之時,再當眾處置,或赦免,或重罰,那意義就截然不同了——既是展現天威,昭告天下皇權不可侵犯,也是對境內所有世家大族的一次公開震懾與警告!讓他們看清楚,在這大雍,誰纔是真正的主宰!

老丞相眼底閃過一絲瞭然與讚許,躬身道:“老臣遵旨。”他毫不拖泥帶水,立刻命人將那些沉重的箱子重新蓋上,原封不動地抬了下去。那珠光寶氣來得快,去得也快,卻在大殿每一個人的心頭,留下了更深的震撼與思量。

“禮部何在?”我轉而問道。

文官隊列中,一位身著嶄新三品孔雀補服、年約四旬、麵容儒雅卻帶著幾分初登高位的謹慎官員應聲出列,躬身行禮:“臣範文兵,暫代禮部尚書一職,叩見陛下。”他頓了頓,聲音平穩地補充,“臣蒙陛下與相爺不棄,仍在……考覈期。”

“嗯。”我看了他一眼,“朕知道你。老丞相的門生,以精通典章禮儀、處事周詳著稱。”

範文兵臉上閃過一絲受寵若驚,連忙道:“陛下謬讚,微臣愧不敢當。”

“你與欽天監監正共同商議,儘快擇定一個最近的吉日,”我手指輕敲龍椅扶手,“朕要正式舉行登基大典,昭告天地祖宗,正位乾坤。”

“臣,遵旨。”

“另,”我語氣轉沉,“以大雍禮部名義,起草國書,發往蜀國、沙國、古漢國、南幽國。同時,以朝廷名義,發公文至大雍境內,隴西陳、琅琊王、範陽盧、清河崔等各大世家家主。朕,邀他們共赴京城,觀禮朝賀。”

邀請四國,是外交姿態,也是暗藏機鋒的試探。

邀請所有世家家主,則是將王崔之事的影響擴大到極致,將這場登基大典,變成一場皇權對世家力量的公開檢閱與無形施壓。

範文兵神色一凜,顯然明白了此舉的分量,鄭重叩首:“臣,領旨!定當妥善辦理,不負陛下與朝廷重托。”

“好了。”我擺擺手,目光掃過下方黑壓壓的群臣,“清風,孟婆,陶鑄業留下。其餘……退朝吧。”

“臣等告退——”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山呼萬歲聲中,文武百官如潮水般恭敬退出金鑾殿,隻留下被點名的三人,以及侍立在我身側的劉公公與丹青等人。

殿門緩緩合上,將外麵嘈雜的世界隔絕開來。陽光透過高高的窗欞,在光潔的金磚地麵上投下幾道明亮的光柱,塵埃在光柱中靜靜飛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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