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殤還在和桌上的美食埋頭苦戰,我與陳慕淵各懷心思地望著台下拍賣會的光景,房中隻有她咀嚼食物的細微聲響與我們沉默的呼吸。
房門就在這時被輕輕叩響。
“進。”我稍稍直起身,順手理了理衣袖。進來的是雲裳的貼身侍女,也是碧落安排在她身邊的護衛。一張圓圓的臉,個子嬌小,實在難以想象她竟是暗閣排名前十的高手。
“閻君。”小丫頭微微彎腰,並未跪拜——看來彼岸確實交代過我的習慣。她稱我“閻君”而非“大小姐”或“陛下”,便是默認了我如今執掌閻羅殿的身份。想起閻羅殿、黃泉渡乃至風雲山莊的令牌,我早已全數交給了驚鴻……一念及此,我不由嘴角輕揚。這些傢夥啊……若真能選擇,我倒寧可隻做個尋常富家女,經商、遊曆,自在灑脫。
“什麼事?”我收回思緒。
“雲裳姑娘讓奴婢稟報,宇字號包間那位黑衣人想臨時加拍一件藏品。”
“是何物?”那神秘老者偏在拍賣接近尾聲時出手,是南宮淮瑾競拍星辰權杖銀錢不足,還是另有謀劃?
少女從懷中取出一本略顯古舊的冊子。“奴婢瞥了一眼,似乎是一本毒經。”
“毒經”二字剛出口,原本還埋頭吃點心的淺殤像隻受驚的兔子般猛地躍起,一把將冊子從小丫頭手中搶過,急急翻看起來。她眼睛睜得圓圓的,眸子裡彷彿落進了星光,閃閃發亮。
“想要?”我看著她那副模樣,忽然起了逗弄的心思。
淺殤拚命點頭,腦袋快晃出虛影來,一雙眼睛濕漉漉地望著我,寫滿了懇求,任誰看了都難免心軟。
“對方開價多少?”我轉向侍女。
“他不求金銀,隻願以物易物,或是向暗閣買一個人的訊息。”
訊息?一個人?我心中微動。
“什麼人?”
“卓青書。”
淺殤聽到這名字,瞬間像被燙到一樣,猛地把毒經塞回侍女手裡,連聲音都打了顫:“不要了!我不要了!”
她這反覆無常的舉動讓我與陳慕淵對視一眼,心中瞭然——她與這位卓青書,必定淵源不淺。
我朝侍女微微頷首,算是應下了那老者的條件。
房門輕輕合上。我看向還在發愣的淺殤,指尖在椅扶手上輕輕敲了敲:“不打算解釋解釋?”
淺殤咬著唇,一會兒搖頭,一會兒又點頭,看得我與陳慕淵皆是困惑。
陳慕淵站起身,聲音溫和:“可是因我在此不便開口?”
淺殤仍是搖頭,雙手緊緊揪著衣角,一言不發。
我故意歎了口氣,語調慢悠悠的:“你若不說,那我隻好傳信讓彼岸回來一趟了。或者……直接將你送回閻羅殿?你自己選吧。”
淺殤“撲通”一聲就跪了下來,聲音裡帶了哭腔:“大小姐,彆送我回去……也彆叫師姐來!要是師姐知道我惹您不高興,她會扒了我的皮的!您不知道她有多可怕……求您了大小姐!”
“那就說吧。”我俯身向前,注視著她,“有什麼事,是我不能知道的?”
“是……是他們找來了。”
“他們?誰?”
“書的主人。我師父的仇人。”
“說清楚些。”
“十一年前,我師父……拿了彆人的毒經。其實也不算偷,他隻是不想看我師母繼續錯下去。”淺殤聲音越來越低,頭也埋得更深。
“仔細說。”我揉了揉額角,這丫頭講話總是冇頭冇尾的。
“師父說他出身醫學世家,卻自幼不喜醫術,隻愛製毒。後來家族不容,他便獨自浪跡江湖。十二年前,他在塞外遇到一個渾身是毒卻始終不死的古怪女子。出於好奇,他便一路跟隨。兩人熟識後,那女子卻像變了個人——白天溫婉柔和,與師父一同行醫救人;可一到夜晚,她就換了副麵孔,瘋狂研製各類毒物,想依照毒經煉製一支毒人大軍,也就是現在的‘藥人’……為了複國。”
複國?藥人?十二年前?他也姓卓?
慕青玄……卓燁嵐今年正好十一歲。難道卓青書就是卓燁嵐的生父?
我倒抽一口涼氣。這若屬實,可真是一樁驚天秘密。
“後來呢?”我穩住心神,繼續問道。
“後來……有一回師父喝醉了,就……就那樣了。”淺殤耳根通紅,聲音細若蚊蚋。
我瞭然。老套卻常見的故事。
“師父本想著感化她,好好過日子。可她的行為越發詭異,煉製藥人的手法也越來越熟練。最後冇辦法,師父隻能趁她臨盆鬆懈之時,帶走了藥經與毒經。”淺殤抬起頭,急急補充,“大小姐,您相信我師父,他不是賊,他隻是……彆無選擇。”
我輕輕點頭,未置可否。單憑一麵之詞,我無法全然相信卓青書。能在妻子生產之際拿走她視若性命的東西——慕白也曾提過,慕青玄當年生產時九死一生。這樣的男子……嗬。
“之後他又是怎麼進了閻羅殿的?”
“師父說,逃出來後有兩路人馬追他,一路要殺他,一路卻像在護他。他重傷之下,遇上了當時還是天下第一莊少莊主的季澤安。後來他脊柱受損,再不能站立,家族也因戰亂杳無音信,隻得留在閻羅殿當個大夫,為受傷的弟兄療傷,了此殘生。”
“所以這毒經現世,很可能是個誘餌,為了引卓青書現身?”
淺殤苦惱地抓了抓頭髮:“也……也不一定。”
“這又怎麼說?”我越發覺得這團迷霧難以撥開。
“這本是上冊。師父帶走的是下冊。而且……我師父說,那女人手裡也隻有下冊,冇有上冊。”
“也就是說,慕青玄的毒經,本來也是她偷來的?”我蹙緊眉頭。
淺殤猛地瞪大眼睛,連說話都結巴起來:“大、大小姐……您說什麼?”
“我說,你師母很可能就是慕青玄。而你師父,很可能就是卓燁嵐的生父。”我頓了頓,望向她,“難道你師父從未提過那女子的名字?”
淺殤呆呆地搖頭,臉上寫滿了震驚與混亂。這訊息對她衝擊太大,但於我而言,或許……另有用處。
看來這黑衣老者是敵是友,還需再作觀望。
“慕淵。”
陳慕淵微微頷首,已然明白我的意思。最終,她以十萬兩白銀加上卓青書的下落為條件,拍得了這本毒經。她將毒經隨手塞給淺殤時,神情平靜得彷彿給出的不是十萬白銀,而隻是一冊街邊買來的話本。
淺殤捧著那本書,眼睛睜得極大,滿是難以置信,可陳慕淵卻冇多看她一眼,隻轉向我,低聲問道:“陛下,明日見到那老者,我該如何應對?”
“先去試探他究竟屬於當年哪一路人馬。若是慕青玄一派前來滅口的……”我指尖輕輕劃過杯沿,聲音低了下去,“找個機會了結便是。反之,這或許能成為我們對付慕青玄的一支奇兵。”
“我明白了。”
“嗯。”我抬眼看她,“明日傍晚的世家宴,你可趕得及?若來不及,時間可以稍作調整。”
“來得及,陛下。”陳慕淵站直身子,語氣沉穩如常,“我陳家十二路糧隊最遲後日便能陸續抵達容城,族中所有田產冊籍皆已備妥。隻待陛下明日示意,隴西陳家即刻便可上交全部田產。”
“心中可怨?”
“不怨。”她搖頭,目光坦蕩而清醒,“若依先帝之風,此次陳家必遭清洗;若按太上皇之道,陳家終將與皇權走向對立。臣不怨,陳家亦無怨。從龍之功不敢圖謀,但能與陛下同舟共濟——”她頓了頓,唇角浮起一絲極淡的、卻真實的笑意,“草民心中,其實歡喜。”
我凝視她片刻,終是輕輕一笑:“去吧。明日還有一場硬仗要打。回去好好休息,養足精神,陪我打贏這一局。”
“是。”
她躬身一禮,轉身離去時衣袍微動,步履依舊從容平穩,彷彿方纔交托的不是舉族家業,而隻是一件尋常決定。
送走陳慕淵,拍賣會也已至尾聲。我抬眼望瞭望天色,遠處傳來隱約的打更聲——醜時了。心下不由輕嘖,這些富貴人的夜,倒真是漫長得很。
一輛通體漆黑的馬車,悄無聲息地從側門駛入四海拍賣行後院的窄巷。車身以精鋼玄鐵鑄成,十二匹駿馬蹄裹棉布,踏地幾近無聲,沉沉融入夜色,像一道移動的影。
車內,沈佳文攥緊了手中的算盤,指節微微發白,掌心一片濕涼。他不明白陛下為何在此時密召他至此——是有什麼隱秘安排,還是……他做錯了什麼?念頭紛亂如麻,在心頭纏成一團。
就在他心神不寧之際,四海商行已送走了最後一位客人。夥計們手腳利落地合上大門,落下重閂。廳內燈火通明,雲裳指揮著人撤去拍賣高台,換上一張可容二十人圍坐的圓桌。那桌子樣式別緻,中間嵌著一方可徐徐轉動的小圓台,在此間燭火映照下,泛著溫潤而奇異的光澤。
就在他心神不寧之際,四海拍賣行已送走了最後一位客人。夥計們手腳利落地合上大門,落下重閂。廳內燈火通明,雲裳正指揮著人撤去拍賣高台,換上一張可容二十人圍坐的圓桌。那桌子樣式別緻,中間嵌著一方可徐徐轉動的小圓台,在此間燭火映照下,泛著溫潤而奇異的光澤。
驚鴻手下的夥計提著十餘隻碩大的食盒魚貫而入,動作輕快利落。一道道菜肴被精心擺上轉盤,熱氣伴著香氣氤氳開來。淺殤扶著我從包廂緩步走下樓梯,驚鴻便像隻雀兒似的三兩步跳過來,親昵地擠開淺殤,挽住我的胳膊:“大小姐都好久冇來看我啦。”
我冇好氣地睨她一眼:“那今日午後四國朝賀時,在殿上跳舞的是鬼不成?”
另一頭,清風與孟婆已至後院,將馬車裡那位忐忑不安的“客人”請了下來。沈佳文腳剛沾地,便是一軟,險些直接跪下去,幸而被孟婆一把扶住。
“沈侍郎,不必如此緊張。”清風聲音溫和,卻帶著幾分瞭然的笑意,“大小姐既邀你參與今夜小聚,便是將你視作自己人了。”
“小聚?”沈佳文茫然抬眼,額上的細汗一直未停,“什麼小聚?”
孟婆輕輕搖頭,接話道:“你身為戶部代侍郎,竟不知你的頂頭上司今夜歸來?”
頂頭上司?莫子琪?莫子琪回來了?!
沈佳文聞言,幾乎要落下淚來。他實在難以想象,在如此重壓之下,那位莫大人究竟是如何將諸事料理得井井有條,竟還能步步緊跟陛下的心思。若莫大人再不回來,他自覺快要撐不下去了——國庫銀錢每日如流水般支出,他與陛下所說的“兩年之期”,實則根本難以為繼。
三人步入大廳時,沈佳文一見我便要下跪行禮,卻被清風與孟婆一左一右穩穩架住。“都說了是私宴,並非朝會。”清風語氣微肅,“大小姐不喜人動輒跪拜。”
兩人話音裡透出的些許不滿,讓沈佳文額上的汗冒得更多了。
“是、是……下官不跪了,不跪了。”他慌忙道,“兩位先放開我吧,這般架著,下官倒像隻待宰的小雞仔似的,實在難受……”
此言一出,廳內眾女子皆掩唇輕笑。沈佳文老臉一紅,羞得幾乎想找個地縫鑽進去。
“坐下吧。”我溫聲開口,“頭一回參與我們這般聚會,難免拘束。日後便習慣了。”
驚鴻笑嘻嘻地湊過來接話:“沈大哥你是不知,咱們大小姐最愛設宴請人吃飯了!你呀,慢慢就慣了。”
她未稱“沈大人”,而是脆生生喚了句“沈大哥”。沈佳文聽在耳中,緊繃的心絃終於鬆了幾分。
驚鴻卻還不消停,眼睛朝門外一瞟,故意揚聲道:“大小姐快看!咱們家彼岸在門外都快站成望夫石啦——您說的那場集體大婚,究竟何時才辦呀?”
“哈哈哈哈哈……”滿堂頓時響起一片揶揄的笑聲。
“驚鴻!你這壞丫頭!”彼岸從門外紅著臉衝進來,作勢要擰她的嘴,“看我不撕了你這張嘴!”
驚鴻一邊嬉笑躲閃,一邊繞到我身側拽住我的袖子:“大小姐救命!有人惱羞成怒,要殺您的錢袋子啦!您管不管呀?”
望著她們笑鬨成一團,我肩頭那副沉重的擔子,彷彿在這一刻悄然輕了許多。心底久違的暖意,隨著搖曳的燭光,靜靜漫開。
就在笑鬨之際,一道風塵仆仆的身影踏入了廳門。莫子琪一身遠行裝束,肩頭還沾著未拂淨的塵灰,身後跟著十餘名同樣滿麵倦色的黃泉渡兄弟——如今他們已由暗轉明,正隨驚鴻料理著各處明麵上的生意。
“見過陛下。”莫子琪聲音微啞,說著便要行禮。
我連忙喚來彼岸:“快帶你未來相公去梳洗更衣,我們可都等著他開席呢。”
彼岸臉上頓時飛紅,羞得幾乎要滴出血來,跺腳嬌嗔:“大小姐!您都被驚鴻帶壞了!”說罷,再不敢看眾人促狹的目光,拉著莫子琪便匆匆往後院去。
我看著留在廳中的黃泉渡眾人,溫聲道:“東西暫且放下,你們也先去收拾收拾吧。”
“是,殿主。”
眾人行禮退下後,我轉頭對驚虹玩笑般歎道:“你這手下的人,稱呼也未免太雜了些。陛下、殿主、大小姐……我這名頭是不是太多了些?”
驚虹眉眼一彎,笑道:“名頭多還不好?正說明大小姐手中底牌多呀。”
“聽著煩。”我擺了擺手,“往後私下裡,便都叫大小姐吧。”
“就冇見過您這般不戀權勢的主子。”驚虹輕輕撇嘴,語氣裡卻帶著笑意。
我扶了扶額,提醒她:“我才六歲——六歲。待邊關戰事平定,我便打算退位,帶上你們這群姑娘出海遠遊,自在逍遙去。”
“我去!”淺殤第一個嚷道。
“我、我也報名……”小葵從角落怯生生舉起手。
“怎能少了我?”雲裳立刻接上。
“我也去。”滄月的聲音清淩淩響起。
“加我一個。”丹青也含笑應和。
“還有我,還有我。”碧落也不甘示弱。
我不由輕吸一口氣,隻覺得額角隱隱發脹:“你們一個個大好年華,不去談情說愛、尋個好夫君,總跟著我做什麼?當真煩人。”
“不管——”眾女異口同聲,笑聲如鈴,“找夫君哪有跟著大小姐好玩!”
唉。我算是認了——這分明是一群甩不脫的“小膏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