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火彈的硝煙氣味尚未完全被夜風吹散,廣場上那令人心悸的爆炸聲與蜀國重盾崩解的景象,仍如烙印般灼燙在每個人的視網膜與心頭。慶元殿內,空氣粘稠得彷彿能擰出水來,混雜著未散的硫磺味、酒氣、以及一種名為“震駭”的無形物質。
古漢使團席位上,一片死氣沉沉。郡王不再飲酒,隻是死死盯著麵前案幾,彷彿那光滑的木紋裡藏著他們斷刀折戟的答案,臉色灰敗中透著一股強壓下的、隨時可能爆發的羞憤。他們引以為傲的個人勇力與戰陣,被一種聞所未聞的“纖巧”戰術瓦解;他們視若性命的精良兵刃,在對方黑沉沉的怪刀麵前不堪一擊。雙重打擊之下,那股草原雄鷹般的驕矜氣焰,已被徹底撲滅,隻剩下難堪的餘燼。
蜀國使團則更顯狼狽。主使臣勉強維持著坐姿,背脊卻已不複挺直,指尖無意識地顫抖著,試圖去端酒杯,卻幾次未能成功。他身後那些隨行武士,不少人臉上、手上還帶著爆炸濺起的黑灰或細微擦傷,眼神空洞,殘留著對那晴天霹靂般黑球的恐懼。他們賴以自豪的、被視為山地攻堅利器的重甲盾陣,在那詭異的爆炸物麵前,竟脆弱得像孩童壘起的沙堡。這種認知的崩塌,遠比單純的戰敗更令人絕望。副將低著頭,拳頭緊握,指甲掐進掌心,卻感覺不到疼痛,隻有一片冰涼的麻木。
南幽使團那邊,氣氛卻顯得有些……異樣。南宮淮瑾依舊是那副溫潤君子的模樣,甚至在流火彈爆炸時,還輕輕撫掌,露出恰到好處的驚歎之色。此刻,他更是麵帶笑容,與身旁另一位南幽文官低聲交談,頻頻點頭,看向我的目光中充滿了毫不掩飾的“讚賞”與“興奮”,彷彿真心為大雍展現出的“新奇”與“強大”而歡欣鼓舞,一副“友邦樂見其成”的熱絡模樣。然而,他越是如此,我心中那根弦便繃得越緊。這份“興奮”,太過浮於表麵,更像是精心排練後的表演。而他身後那個始終沉默的黑袍人,依舊如同雕像,對剛纔驚天動地的爆炸與比試結果,似乎毫無反應,連鬥篷的褶皺都未曾多動一下。這種極致的靜默,在周遭巨大的情緒波動反差下,反而透著一股更深的詭異。
沙國使團則陷入了激烈的、幾乎忘了場合的交頭接耳。虯髯使臣眼睛瞪得溜圓,與副使和隨行的匠人模樣者湊在一起,手指在空中比劃,嘴唇飛快翕動,討論的焦點顯然是那“流火彈”。他們眼中除了震驚,更有一種近乎貪婪的探究與算計,對於沙國這樣一個地處偏遠、資源有限卻熱衷工藝與貿易的國家而言,這種威力巨大、看似便攜的新式“火器”,誘惑力實在太大。
殿內大雍的文武百官與世家代表,在經過最初的極致震撼與狂喜後,也逐漸沉澱下來,但每個人臉上都洋溢著難以抑製的興奮與自豪,腰桿挺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直。看向我的目光中,除了固有的敬畏,更添了濃烈的信服與一種與有榮焉的激動。今夜,他們親眼見證了新朝的力量,一種超越他們以往所有認知的、令人心安又令人顫栗的力量。
眼看我要的威懾、震懾、乃至某種程度上的“恐懼”效果,已如濃墨重彩,深深浸染了這幅四國來朝的畫卷,是時候,添上另一筆截然不同的色彩了。
我輕輕抬起手,指尖相觸,發出三聲清脆而舒緩的掌聲。
“啪、啪、啪。”
掌聲不響,卻奇妙地穿透了殿內各種壓抑的議論與喘息,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彷彿一個無聲的指令,所有目光再次聚焦於禦座。
隨著我的掌聲,早已侍立在殿角陰影處的兩列宮女,如同被賦予了生命的精緻偶人,邁著輕盈而整齊的步伐,悄無聲息地再次進入殿中。她們手中捧著的,不再是冰碗、玻璃器或酒罈,而是一個個大小不一的、覆蓋著銀質餐蓋的精緻托盤。
與此同時,另有宮人穿梭於各席之間,動作輕柔而迅速地將眾人麵前飲殘的“天子笑”酒盞撤下,換上了一套套全新的、更加剔透纖薄的高腳琉璃杯(同樣是新法玻璃所製)。杯中,已然斟入了一種色澤瑰麗如紅寶石、又泛著淡淡紫羅蘭光澤的液體,在殿內燈火映照下,盪漾著神秘而誘人的光波,一股不同於“天子笑”濃烈醇香的、更加馥鬱柔和的果香與酒香,悄然瀰漫開來。
眾人疑惑地看著眼前的變化。美酒換盞尚可理解,但這些新上的、蓋得嚴嚴實實的托盤又是何物?難道還有比“流火彈”更驚人的“節目”?
宮女們依次走至各席主位之前,動作優雅地揭開了銀質餐蓋。
“這是……?”
“此乃何物?”
疑惑的低語瞬間取代了之前的死寂與震驚。
隻見托盤之上,並非想象中更加稀奇的珍寶或駭人的武器,而是一道道……菜肴?
不,準確說,是眾人從未見過的、造型樸實甚至有些“土氣”的食物。
有烤得外皮焦黃、微微裂開、露出內部金黃沙瓤的碩大塊莖(烤紅薯);
有切成滾刀塊、燉得爛熟、橙黃誘人、與肉類一同燴製的瓜類(南瓜燉肉);
有顆粒飽滿、金黃燦燦、或蒸或炒的糧食(玉米粒、玉米糕);
還有切成薄片、煎得兩麵焦香、或直接蒸熟、蘸著醬料食用的另一種塊莖(煎土豆片、蒸土豆);
甚至有用這些新奇作物混合磨粉製成的點心、羹湯……
它們冇有宮廷禦膳極儘雕琢的形色,卻散發著一種原始的、飽滿的、屬於土地與陽光的紮實香氣,混合著油脂與醬料的味道,樸實而溫暖,與方纔硝煙的刺激、美酒的凜冽、乃至玻璃的冷光截然不同。
眾人望著這些前所未見的食物,麵麵相覷,不明所以。即便是見多識廣的各國使臣,也從未在自家餐桌上見過這些東西。古漢郡王皺著眉,用鼻子嗅了嗅;蜀國使臣謹慎地用筷子戳了戳那金黃的瓜塊;沙國使臣則拿起一顆金黃的玉米粒,放在眼前仔細端詳。
南宮淮瑾眼中適時地流露出恰到好處的“好奇”,微笑著看向我,等待解釋。
我端起新換上來的高腳琉璃杯,輕輕搖晃,看著那寶石紅的酒液在杯壁上掛出優美的“酒淚”,馥鬱的葡萄果香沁入心脾。這才緩緩開口,聲音平和,帶著一種介紹家常事物般的自然:
“諸位方纔見識了我大雍些許匠造與軍械之能,想必也有些乏了。些許新奇吃食與薄酒,聊以調劑,不成敬意。”
我頓了頓,目光掃過那些造型各異的作物,語氣依舊平淡,卻彷彿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
“此物名為‘紅薯’,耐旱易活,荒年可充主食。”
“此乃‘南瓜’,藤蔓可覆地,果實碩大,耐儲存。”
“這些金黃顆粒,是‘玉米’,不擇地力,產量穩定。”
“那切片煎烤的,是‘土豆’,地下塊莖,飽腹感強。”
每介紹一樣,我便用銀箸示意,甚至親自夾起一小塊品嚐,動作從容。宮女們也適時為各席賓客分餐,示意他們可以嘗試。
眾人將信將疑地跟著品嚐。起初或許隻是出於禮節,但很快,不同的反應出現了。
紅薯的甘甜軟糯,南瓜的粉麵香甜,玉米的清香有嚼勁,土豆的紮實飽腹……這些樸實無華的食物,以其最本質的滋味,漸漸征服了味蕾。尤其是對來自北方苦寒之地或山地貧瘠之國的使臣而言,這種紮實的、能填飽肚子的口感,遠比精緻的點心更讓他們感到親切與……心動。
我放下銀箸,目光平靜地看向下方,尤其是那幾位眼神已然發生變化、若有所思的使臣,繼續說道,聲音清晰地傳遍大殿:
“這幾樣作物,皆非我大雍原有。乃是近年海商遠航,或機緣巧合,自海外絕域偶然所得,於各地試種。”
我略作停頓,讓“海外絕域”、“偶然所得”這幾個字在他們心中激起一些漣漪。
“經我大雍農官數年精心培育,已初步適應本土水土。”我的語氣依舊平淡,彷彿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其最大的好處,倒不在口味新奇。而是……”
我迎著所有驟然聚焦過來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無比:
“畝產,皆可達千斤以上。耐瘠薄,少病害,易於貯藏。”
“畝產……千斤以上?!”
“不可能!”
“世上豈有如此神物?!”
驚呼聲,質疑聲,瞬間炸響!比聽到流火彈的威力時,更加直接,更加震撼!
對於這個時代,這個農業為絕對根基、糧食產量直接決定人口、國力乃至王朝穩定性的時代,“畝產千斤”這四個字,不啻於神話!即便是最肥沃的土地,最風調雨順的年景,傳統的主糧粟、麥、稻,畝產也不過兩三石(約合數百斤),能達四五百斤已是罕有的豐收!千斤?那簡直是夢中都不敢想象的數字!
古漢郡王猛地抬起頭,眼中不再是頹敗,而是近乎瘋狂的灼熱!古漢地域苦寒,牧業為主,農耕艱難,糧食常年依靠貿易或掠奪,若真有如此高產的作物……他的呼吸陡然粗重起來。
蜀國使臣也忘了之前的恐懼與屈辱,緊緊盯著盤中那金黃的玉米和橙紅的南瓜塊。蜀地多山,耕地有限,糧食壓力從未減輕……
沙國使臣更是激動得差點站起來!沙國地處乾旱,糧食短缺是心頭大患,若有這等耐旱高產的作物……
連一直“樂見其成”的南宮淮瑾,臉上的笑容也微微凝固了一瞬,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快的、無法掩飾的驚濤駭浪!南幽雖富庶,但人口稠密,土地兼併嚴重,糧食安全同樣是懸頂之劍!畝產千斤?若為真……
我彷彿冇有看到他們眼中的震驚與渴望,隻是隨意地端起那杯寶石紅的葡萄酒,輕輕啜飲一口,任由那醇厚柔滑、帶著複雜花果香氣的液體在舌尖流轉,然後才彷彿想起什麼似的,補充道:
“哦,對了,此酒名為‘葡萄酒’,乃是用一種名喚‘葡萄’的藤蔓果實釀製而成,不耗糧食,風味獨特,亦可佐餐養生。”
不耗糧食釀酒!這又是一重衝擊!在這個時代,用寶貴糧食釀酒是極大的奢侈與浪費,常受詬病。而此酒竟用水果釀製?
我放下酒杯,目光平靜地掃過下方那一張張因為極度震驚、渴望、算計而顯得略微扭曲的麵孔,語氣依舊淡然,彷彿隻是在閒話家常:
“朕想著,天下萬民,食為天。若這些作物與釀酒之法,能於各國水土相合,廣種廣收,多釀美酒,亦是造福蒼生的一件善事。”
我的目光最終落向戶部尚書沈佳文的方向,沈佳文立刻會意,起身,恭敬垂首。
“我大雍戶部,存有部分良種,亦可提供初步的栽種之法。至於葡萄酒的釀製技藝……”我微微一笑,目光掃過躍躍欲試的沙國使臣,以及眼神閃爍的南宮淮瑾,“若各國確有需要,有意引種或貿易,可稍後與沈尚書細談。大雍,願與友邦,共享此等佳物。”
共享!
不是賜予,不是施捨,是“共享”,是“貿易”!
這意味著,可以用其他東西來換!良馬?鐵礦?金銀?抑或是……某些政治上的承諾與讓步?
巨大的誘惑,如同最甜美的毒餌,赤裸裸地擺在了四國使臣麵前。剛剛經曆的武力威懾帶來的恐懼與忌憚,此刻被這關乎國本民生的巨大利益衝擊,迅速發酵、混合,變成了一種更加複雜難言的情緒。
刀兵可畏,奇技可驚,但糧食……那是生存的根本,是王朝延續的基石!誰能拒絕畝產千斤作物的誘惑?誰能無視一種不耗糧食卻能產出美酒的方法?
南宮淮瑾的笑容重新浮現,卻似乎比之前更加“真誠”熱切了幾分,他率先舉杯:“陛下仁德,澤被蒼生!此等嘉禾神釀,若能惠及南幽,實乃我南幽百姓之福!外臣必當全力促成此事!”他儼然已將自己放在了“第一個受益者”的位置上。
古漢郡王也急急開口,聲音有些乾澀:“陛下!我古漢願以……願以上好戰馬千匹,換取這些作物的種子和栽種之法!”他直接開價了。
蜀國使臣不甘落後:“蜀地多山,正需此類耐瘠作物!我國願以……願以精鐵、井鹽相易!”
沙國使臣更是急切:“陛下!沙國願出雙倍價錢!隻要種子和技術!”
場麵瞬間從之前的肅殺死寂,變得有些混亂而熱切。各國使臣爭先恐後,彷彿生怕落後一步,那畝產千斤的神物就會從指尖溜走。
我含笑聽著,不時微微頷首,卻並不明確答覆,隻是示意沈佳文記下。目光掠過南宮淮瑾那看似熱切的臉,掠過古漢郡王眼中的貪婪,掠過蜀國使臣的急切,掠過沙國使臣的算計。
示之以威,誘之以利。
鋼刀與流火彈,是懸頂的寒鋒,讓他們不敢輕舉妄動。
而高產的作物與甜美的葡萄酒,則是觸手可及的利益,讓他們心生嚮往,甚至產生依賴。
一硬一軟,一懾一誘。
這張網,已然悄然織就,罩向了殿中這些各懷心思的“貴客”。
我再次端起那杯葡萄酒,對著下方微微一敬。
“諸位,請滿飲此杯。願天下五穀豐登,美酒常伴,共享太平。”
寶石紅的酒液在晶瑩的琉璃杯中盪漾,映照著殿內璀璨的燈火,也映照著下方一張張心思各異、卻都不得不舉起酒杯迎合的臉。
恐懼與渴望,忌憚與貪婪,在這一刻,奇異地交織在了一起。
而這,正是我想要的效果。
盛宴,漸入佳境。而真正的博弈,在推杯換盞與關於“種子價格”的低聲探討中,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