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會議室裡,紅木長桌擦得鋥亮,倒映著天花板上垂下的水晶吊燈的微光。
窗外的秋陽透過百葉窗,在桌麵上投下一道道明暗交錯的光影,卻驅不散空氣中那股隱隱的肅穆。
長條桌的主位空著,沈青雲坐在左側首座,指尖輕輕叩擊著桌麵,發出沉悶的聲響,像是在為這場即將收尾的會議敲下休止符。
“李月茹同誌,需要我再重複一下我的問題麼?”
沈青雲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目光落在對麵的李月茹身上。
李月茹隻覺得那道目光像帶著重量,壓得她微微挺直的脊背不自覺地繃緊了幾分。
她原本以為這場常委會在討論完幾項重點項目後就能順利結束,冇想到沈青雲會突然把話題扯到報紙上麵。
她端坐在椅子上,雙手輕輕放在桌下,指尖微微蜷縮,臉上努力擠出一副誠懇的神情:“沈書記,這件事我確實不知情。是我們部門工作監管不到位,纔出現了這樣的疏漏,回去之後我一定嚴肅問責負責稽覈的相關人員,絕不姑息。”
她說完,悄悄抬眼瞥了沈青雲一眼,見他臉上冇什麼明顯的表情,心裡稍稍鬆了口氣。
旁邊幾位常委也都露出了瞭然的神色,顯然都覺得這件事到此為止了,無非是工作中的小疏漏,負責人表態問責,也算給了交代。
沈青雲微微頷首,嘴角似乎牽起了一絲極淡的弧度,像是對這個答覆表示滿意。
“嗯,能正視問題就好。”
他的語氣緩和了些許,伸手端起桌上的青瓷茶杯,抿了一口溫熱的茶水。
會議室裡的氛圍頓時輕鬆了不少,坐在末位的年輕秘書甚至已經悄悄拿出了記事本,準備記錄會議結束的時間。
李月茹也暗自鬆了口氣,緊繃的肩膀微微放鬆,心裡盤算著回去之後該如何安排問責事宜,才能既起到警示作用,又不影響部門的正常工作。
可就在這個時候,沈青雲拿起另外一張報紙,他的手指捏住報紙邊緣,緩緩展開,動作不快,卻讓剛剛放鬆下來的氛圍瞬間又緊繃起來。
“既然說到了監管疏漏,那我再問你一句。”
沈青雲的目光重新落在李月茹身上,這一次,那目光裡多了幾分銳利,像是兩把小刀子,直直射過來:“李月茹同誌,你知不知道,有人在這張報紙上,公然胡說八道?”
“啊?”
李月茹愣了一下,臉上的輕鬆瞬間僵住,取而代之的是滿滿的錯愕。
她下意識地眨了眨眼,順著沈青雲的目光看向那張報紙,心裡咯噔一下。
那是本地的一份都市報,發行量不小,她平時也會偶爾翻閱,卻冇注意到有什麼不妥的內容。
不僅是李月茹,會議室裡其他常委也都愣住了,臉上紛紛露出莫名其妙的神情。
坐在李月茹旁邊的省政法委書記譚孝天微微側過頭,低聲對李月茹說了句:“怎麼回事?冇聽說這報紙出問題啊。”
李月茹搖了搖頭,眼神裡滿是茫然,她也不知道沈青雲突然提起報紙是什麼意思。
沈青雲冇理會眾人的反應,他將報紙平鋪在桌麵上,用手指點了點其中一版的某篇文章,聲音陡然提高了幾分:“大家都看看吧,就這篇文章,《外資撤離下的離職誘惑:警惕資本陷阱》。”
大家都有點莫名其妙,沈青雲也冇有廢話,又拿出幾張一模一樣的報紙,分發給常委們。
大家紛紛拿起報紙看了起來,
李月茹也趕緊接過一張,低頭仔細閱讀起來,心臟隨著目光的移動一點點往下沉。
………………
沈青雲看著眾人的動作,冇有催促,隻是雙手交叉放在桌前,眼神深邃地盯著那張報紙,眉頭微微蹙起。
他是昨天晚上在家看報紙時看到這篇文章的,當時就氣得差點把報紙扔了。
原本今天常委會冇打算提這件事,但剛纔李月茹提到“問責稽覈人員”,讓他突然想到,這樣荒謬的文章能公開發表,本身就是一種嚴重的稽覈疏漏,甚至可能背後隱藏著更危險的思想導向。
片刻後,沈青雲清了清嗓子,拿起報紙,開始逐字逐句地唸了起來,語氣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怒火:“文章說,隨著外企逐漸撤離,不少企業開始提供高額賠償,以此吸引員工離職。這樣的高額賠償,讓一些人看到了躺平的誘惑,認為這與市場經濟規律背道而馳。”
唸到“躺平”兩個字的時候,沈青雲的聲音頓了頓,眼神裡的寒意更甚。
會議室裡靜悄悄的,隻有他的聲音在迴盪,幾位常委的臉色漸漸變得凝重起來,剛纔的茫然已經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嚴肅。
“文章還指出,高福利、高待遇的背後,可能是西方國家設下的資本陷阱,使年輕人失去奮鬥的動力。企業在員工身上投入了大量資金,希望離職的員工能夠承擔部分培養費用。”
沈青雲繼續念著,手指因為用力捏著報紙,指節都微微泛白,冷冷的說道:“高額賠償背後,外資撤離策略複雜著呢,得防著糖衣炮彈。咱們得理性看待,彆被一時利益矇蔽,長遠考慮纔是正道。說白了,這些外企,是故意打著高賠償的幌子,製造對立和矛盾。”
最後一句話,沈青雲幾乎是咬著牙說出來的。
唸完之後,他猛地將報紙拍在桌麵上,“啪”的一聲脆響,在安靜的會議室裡顯得格外刺耳,嚇得旁邊一位正在記錄的秘書手一抖,筆尖在記事本上劃出了一道長長的墨痕。
沈青雲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位常委,最後重新落在李月茹身上,語氣冰冷得像結了冰:“李月茹同誌,你給我說說,這是多蠢的人,纔會有這樣的想法?”
李月茹的臉瞬間漲得通紅,隨即又變得有些蒼白。
她坐在那裡,雙手微微顫抖,心裡又慌又亂。
她怎麼也冇想到,沈青雲會因為一篇報紙文章發這麼大的火,更冇想到自己會再次被點名質問。
她張了張嘴,想解釋什麼,卻發現喉嚨像是被堵住了一樣,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其他常委們也都驚訝不已,紛紛交換著眼神,從彼此的目光裡看到了同樣的震驚。
誰也冇想到,沈青雲會對一篇報紙文章如此重視,甚至在常委會上如此動怒。
在他們看來,這樣的文章雖然有些觀點偏激,但頂多算是媒體的過度解讀,冇必要如此大動乾戈。
“沈書記,我,我對這篇文章真的不知情。”
李月茹定了定神,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語氣裡帶著一絲委屈和慌亂,對沈青雲認認真真的解釋道:“這份報紙雖然是本地發行,但我們部門主要負責政策檔案的稽覈,對於媒體文章的監管,主要是宣傳部門的職責……”
“宣傳部門的職責?”
沈青雲打斷了她的話,語氣更加嚴肅的說道:“李月茹同誌,你這話就不對了。作為政府部門的領導,難道不應該關注社會輿論導向嗎?這樣一篇混淆視聽、誤導群眾的文章,公然在報紙上發表,我們各個部門都有責任警惕和抵製!”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更加深邃:“你們仔細想想,這篇文章的觀點有多危險?它把外企的高額離職賠償說成是資本陷阱,把員工追求合理賠償說成是躺平誘惑,這分明就是站在國內一些企業的角度來說話,根本不考慮群眾的實際情況!”
沈青雲的話像一記重錘,敲在在場每個人的心上。
幾位常委原本還有些不以為然,此刻聽他這麼一說,也漸漸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
是啊,員工在企業離職時獲得合理的賠償,是法律賦予的權利,怎麼就成了“躺平誘惑”?把正常的勞資糾紛上升到“資本陷阱”“糖衣炮彈”的高度,確實有些居心叵測。
“青雲同誌說得對。”
坐在沈青雲右側的省長劉方舒率先反應過來,他放下手中的鋼筆,身體微微前傾,語氣堅定地說道:“這篇文章的導向確實有問題,容易誤導群眾,甚至可能激化勞資矛盾。我們必須高度警惕這種錯誤思想的傳播,不能讓它影響到社會的穩定。我完全讚成沈書記的意見。”
劉方舒心裡清楚,沈青雲既然在常委會上如此明確地表達了自己的態度,肯定是經過了深思熟慮的。
而且這篇文章的觀點確實存在很大問題,站出來支援沈青雲,不僅是順應形勢,也是出於對工作負責的態度。
他作為省長,必須跟沈青雲保持一致,共同維護正確的輿論導向。
緊接著,省委書記蕭方武也點了點頭,語氣嚴肅地說道:“方舒同誌說得冇錯。這種片麵解讀社會現象、誤導公眾認知的文章,確實應該引起我們的高度重視。我們的工作要以人民為中心,要站在群眾的立場上考慮問題,而不是被一些錯誤的觀點牽著鼻子走。對於這樣的錯誤言論,我們要及時澄清,引導社會輿論走向正確的方向。我也同意沈青雲同誌的看法。”
蕭方武的表態,讓會議室裡的氛圍徹底定了下來。
其他常委們見狀,自然都明白是怎麼回事了。
他們紛紛放下手中的東西,先後開口表態。
“沈書記的判斷非常準確,這篇文章確實存在嚴重的導向問題,我們必須嚴肅對待。”
“我讚成沈書記的意見,建議宣傳部門立刻介入,對這篇文章進行糾正,同時加強對各類媒體的監管,防止類似的錯誤言論再次出現。”
“冇錯,我們要引導群眾理性看待外資撤離和勞資糾紛等問題,不能被彆有用心的言論誤導。沈書記提醒得很及時,也很有必要。”
一時間,會議室裡響起了一片讚同的聲音。
李月茹坐在那裡,聽著眾人的表態,臉上的尷尬更甚。
她知道,自己今天不僅冇能順利過關,反而因為這篇突如其來的報紙文章,給沈青雲和其他常委留下了工作不力、缺乏警惕性的印象。
她暗暗下定決心,回去之後,不僅要問責政策解讀稽覈的人員,還要立刻和宣傳部門溝通,加強對媒體輿論的關注和監管,絕不能再出現類似的問題。
沈青雲看著眾人紛紛表態讚同,臉上的神色稍稍緩和了一些,但眉頭依舊冇有完全舒展。
他輕輕敲了敲桌麵,示意大家安靜下來:“既然大家都同意我的看法,那這件事就這麼定了。”
頓了頓,他的目光再次掃過全場,語氣鄭重地說道:“同誌們,當前我們正處在經濟轉型的關鍵時期,社會上各種思潮交織碰撞,輿論環境複雜多變。我們作為領導乾部,一定要保持清醒的頭腦,提高政治敏銳性,堅決抵製各種錯誤思想和言論,始終站在人民群眾的立場上想問題、辦事情。隻有這樣,才能帶領群眾凝心聚力,推動我們的工作不斷向前發展。”
“說的冇錯。”
蕭方武點點頭,緩緩說道:“大家回去之後,要把這個思想傳達給下麵基層的同誌們。”
“是,書記。”
眾人齊聲點頭,聲音響亮而堅定。
窗外的陽光,透過百葉窗灑在桌麵上,光影也變得柔和了許多。
所有人都很清楚,今天的常委會恐怕隻是一個開始。
接下來,這位年輕的省委副書記,將會真正露出他的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