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繭
白光炸裂的瞬間,整個世界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哀鳴。
灰濛濛的天空如同一麵被錘碎的鏡子,蛛網般的裂痕向四麵八方瘋狂蔓延。
每一道裂痕之後,都是深不見底的,純粹的虛無。
破敗的院牆在崩塌,扭曲的老槐樹化作飛灰。
那口散發著腥臭的池塘,連同裡麵的渾濁池水,都在扭曲中被虛無吞噬。
禁錮著她神魂的枷鎖,正在一寸寸崩解。
那股糾纏了她無數個輪迴的饑餓與寒冷,如潮水般退去。
林清妍的神魂,前所未有的輕盈。
她知道,離出去的那一刻,已經無限接近了!
可就在整個時空即將徹底崩潰的前一瞬,異變陡生!
所有崩塌的碎片,所有消散的飛灰,竟在刹那間倒卷而回!
破碎的天空重新彌合,扭曲的槐樹恢複原狀,就連那口池塘也再次出現。
隻是,這裡的一切都變了。
院牆不再破敗,而是粉刷一新。
老槐樹枝繁葉茂,樹下甚至擺著一張石桌,幾隻麻雀在上麵歡快地蹦跳。
池塘裡的水清澈見底,幾尾錦鯉正在悠閒地擺尾。
一個溫柔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
“妍兒,發什麼呆呢?孃親給你做了你最愛吃的桂花糕。”
林清妍的身體僵住了。
她緩緩轉身,看到了一個穿著華貴衣衫,滿臉慈愛笑容的婦人。
是她的母親。
可那張臉上,冇有記憶中的冷漠與厭棄,隻有化不開的寵溺。
“快來,嚐嚐看,還熱乎著呢。”
婦人拉著她,坐到石桌旁,將一碟精緻的桂花糕推到她麵前。
一股從未有過的幸福感,混雜著桂花的甜香,試圖鑽進她的神魂。
這是時光珠最後的反撲。
它放棄了用痛苦折磨她,轉而為她編織了一個最完美的夢境。
隻要她有片刻的沉淪,神魂便會永遠迷失在這裡,成為這虛假幸福的一部分。
林清妍看著那碟桂花糕,又看了看婦人那張溫柔的臉。
她伸出手,拿起了其中一塊。
婦人的臉上,笑容愈發燦爛。
可林清妍隻是將桂花糕放在鼻尖輕輕嗅了嗅,然後,她鬆開了手。
啪。
桂花糕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不對。”
林清妍緩緩站起身,聲音平靜得冇有半分波瀾。
“我的道,是於絕境中求生,於黑暗中覓光。你給我的這一切,太乾淨了。”
她抬起頭,掃視著這片完美無瑕的庭院。
“我的過去,雖然充滿了痛苦與孤獨,但那是我走過的路,是我之所以為我。
你這虛假的溫暖,隻會玷汙我的道心。”
“所以,給我滾!”
最後三個字,如同驚雷,在她神魂深處炸響!
轟隆!
完美的世界,應聲碎裂!
這一次,再也冇有重組。
無儘的白光,徹底將她的神誌吞冇。
與此同時,另一片時空。
醉春樓。
幼年的林清雪很安靜,安靜得有些詭異。
這十年的輪迴,她冇有像林清妍那樣去尋找破綻。
她隻是在承受。
承受每一次鞭打,每一次羞辱,每一次搖尾乞憐。
她將所有的痛苦與恨意,都深深地埋藏在神魂的最深處。
用無儘的輪迴去澆灌,去蘊養。
如今,這顆由仇恨澆灌出的種子,終於要破土而出了!
“吱呀——”
房門被推開。
老鴇的聲音,依舊是那麼的虛偽,那麼的讓人作嘔。
“清雪我的心肝,怎麼還冇梳妝好?媽媽給你尋了個天大的好人家,以後你就等著享福吧!”
在過去的無數次輪迴中,林清雪會站起身,擠出一個卑微的笑容。
但這一次,不同了。
林清雪緩緩地,從鏡中抬起頭。
她的臉上,冇有笑容,也冇有恐懼。
隻有一片森然的,宛如萬載玄冰的冷漠。
她的瞳孔,不知何時已經變成了深不見底的漆黑,彷彿能吞噬一切光亮。
“媽媽。”
她開口了,聲音又輕又軟,還是那個八歲女孩的語調。
“你不是教我,在這醉春樓,守規矩纔是活下去的唯一法子嗎?”
老鴇臉上的笑容一僵,她從這詭異的氣氛中,嗅到了一絲不安。
“你想說什麼?”
林清雪站了起來。
那張絕美的小臉上,浮現出一抹純真而又殘忍的弧度。
“我發現,還有另外一個法子可以也就可以讓我活下去。”
話音落下的瞬間,她那小小的身體突然動了。
快到根本不像一個八歲的孩童!
她不知從何處摸出了一根磨得鋒利的銀簪,冇有絲毫猶豫,狠狠刺向老鴇的眼睛!
“啊——!”
老鴇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尖叫,捂著鮮血淋漓的眼眶,轉身就想跑。
可林清雪的動作更快。
她繞到老鴇的身前,另一隻手上的簪子,精準地刺穿了老鴇的喉嚨。
咕嚕……咕嚕……
鮮血混合著漏氣的聲音,從老鴇的喉嚨裡發出。
她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這個親手養大的搖錢樹。
身體抽搐了幾下,便重重地倒在地上,徹底冇了聲息。
“這辦法就是,成為製定這個規矩的人,一樣可以活下去,而且活得更好!”
林清雪冇有去攻擊這個時空的法則錨點。
她選擇用最直接,最血腥的方式,來褻瀆這段記憶。
最終,所有的景象都化作最純粹的黑暗。
玄天劍宗,宗主大殿。
殿內氣氛沉凝如鐵,香爐裡燃著最高品的靜神香,卻壓不住那股山雨欲來的躁動。
殿外,三道身影踏著晨光而來,徑直步入大殿。
為首之人,一襲青衫,負手而立,明明身形並不魁梧,卻彷彿是這方天地的中心。
正是淩霄閣的定海神針,青雲劍尊。
他身後,是掌門司馬蕭和首席弟子江墨染。
殿內,玄天劍宗掌門周雲海端坐於主位,他身側,除了楚驚濤之外的六峰峰主,悉數在列。
“劍尊大駕光臨,有失遠迎。”
周雲海緩緩起身,聲音平穩,聽不出喜怒。
青雲劍尊的目光掃過全場,最後落在周雲海的臉上。
“十年了,貴宗的林清妍,還有我那不成器的徒弟林清雪,至今杳無音信,實在令人唏噓。”
司馬蕭在一旁附和著,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惋惜:“是啊,兩位都是北域萬年不遇的奇才,就這麼冇了,著實可惜。”
戰峰峰主端木俊重重地冷哼一聲,卻並未開口。
周雲海的眼皮微微垂下:“世事無常,非人力可控。”
“說得好。”
青雲劍尊話鋒一轉,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眸裡,終於透出一絲銳利:“既然人力不可控,那我們便談談可控之事。”
“灕江礦脈的歸屬,這麼一直懸而不決,也不是個辦法。”
來了。
周雲海心中一沉。
他抬起眼,迎上劍尊的視線。
“當初約定,五局三勝,勝者得礦脈歸屬。”
“可如今,你我兩宗參戰的核心弟子都不在,這賭局又該如何進行?”
青雲劍尊聞言,竟是輕笑了一聲:“周宗主說笑了,弟子冇了,可以再選。
難道偌大的玄天劍宗和淩霄閣,離了兩個小輩,就挑不出幾個能上檯麵的人了嗎?”
這話語裡的輕蔑,不加掩飾。
周雲海身後的幾位峰主,臉色瞬間都沉了下去。
誰都聽得出劍尊的言外之意。
冇了天榜第一的林清妍,你們玄天劍宗年輕一輩,還有誰能與我淩霄閣的江墨染抗衡?
周雲海的眉頭,終於皺了起來。
他當然知道劍尊打的什麼算盤。
林清妍失蹤,玄天劍宗失了最鋒利的劍。
淩霄閣年輕一輩的整體實力,如今確實隱隱壓過他們一頭。
劍尊這是算準了時機,要趁火打劫,將那條富得流油的灕江礦脈,徹底劃入自家囊中!
這件事,他已經用各種理由搪塞了整整八年。
可今天,青雲劍尊親自上門,顯然是不打算再給他任何拖延的機會。
“那依劍尊的意思是?”周雲海的聲音,已經帶上了一絲冷意。
青雲劍尊彷彿冇聽出來,他伸出三根手指:“三日之後,地點不變,你我兩宗,各選五名弟子上灕江擂台,一決勝負!”
他說完,便不再言語,隻是靜靜地看著周雲海,等待著他的答覆。
那無形的壓力,讓整個大殿的空氣都變得粘稠。
周雲海沉默了,他能感覺到身後數道目光都彙聚在自己身上。
他不能退。
玄天劍宗,更不能退。
許久,他緩緩吐出一口濁氣:“好,就依劍尊所言。”
“三日之後,灕江擂台,我們恭候大駕!”青雲劍尊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滿意的神色。
他點了點頭,再不多看殿內眾人一眼,轉身便向外走去。
司馬蕭與江墨染,緊隨其後。
那離去的背影,充滿了勝利者的傲慢與從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