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諾
重劍峰,石猛的洞府中,木屑紛飛。
一把小小的刻刀在他那雙粗糙的大手裡,竟顯得無比靈巧。
一塊青檀木,在他刀下漸漸現出一隻飛鳥的輪廓。
就在這時,外麵傳來弟子們嘈雜的議論聲。
“聽說了嗎?燕峰主破例收了個女弟子!”
“就是那個江尋遠,她居然是女的!”
“何止啊!聽說她為了進重劍峰,硬接了峰主三劍,現在重傷昏迷,生死不知!”
“鐺啷”一聲。
刻刀掉落在地。
那隻即將成型的木鳥,也滾落到了一邊。
石猛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他瞬間無法呼吸。
他瘋了一樣衝出洞府,朝著峰主所在的後山狂奔而去。
一路上,所有紛亂的念頭在他腦海中攪成一團。
擂台上,她那輕描淡寫的閃避。
他狼狽落敗後,她那雙冰冷又清明的眼睛。
“重劍之道,在於勢,而不在於力。”
“你還不夠圓融。”
這些話,這些畫麵,在他腦中反覆迴盪。
他一直以為,那是一種被強者碾壓後的不甘與敬畏。
他一直以為,自己對冷靈兒的愛慕是真心實意。
直到江尋遠女兒身的訊息傳開,他纔像被人當頭一棒,徹底打醒了!
原來,那份不甘裡,夾雜著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在意。
原來,那份敬畏下,隱藏著的是一顆早已悸動的心。
他對冷靈兒,隻是少年人最膚淺的好感。
可江尋遠卻是用一柄劍,堂堂正正地,在他心裡刻下了一道抹不去的烙印!
當他氣喘籲籲地趕到那間偏僻石室外時,第一眼就看到了守在門口的淩千末。
這位新上任的大師兄,此刻像一尊失了魂的雕像,滿身蕭索。
石猛眼中閃過一絲詫異,但根本無心深究。
他大步上前,重重地敲響了石門。
門開了。
開門的是冷靈兒,她眼眶紅腫:“你來乾什麼?”
石猛冇有回答,他的目光越過冷靈兒,死死地鎖在石室內的那張床上。
他一步邁了進去,動作帶著一股不容抗拒的急切。
冷靈兒被他這股氣勢驚得下意識讓開了路。
石猛衝到床邊,他看著床上那個麵無血色,嘴脣乾裂的女孩。
看著她右肩那猙獰的傷口,和被鮮血染紅的繃帶。
那個能輕鬆碾壓他的強大師姐,此刻竟如此脆弱地躺在這裡,彷彿風一吹就會散去。
一股尖銳的刺痛,從石猛的心口炸開,瞬間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魁梧的身軀再也支撐不住,雙膝一軟,重重地跪在了床邊。
他伸出手,想要觸碰她,指尖卻在半空中劇烈地顫抖,不敢落下。
“我那天輸給你,心裡一直不服氣。”石猛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像被砂紙磨過。
“你說的那些話,我一個字都聽不懂,我覺得你就是在羞辱我。”
他低著頭,像個在神明麵前懺悔的罪人:“後來,火長老讓我去學木雕,我才慢慢明白,什麼叫勢,什麼叫圓融。
我以為我隻是想在劍道上追上你,我以為我隻是把你當成一個必須超越的目標。
直到他們說,你是女的……”
石猛猛地抬起頭,那雙粗獷的眼睛裡此刻竟是一片赤紅:“我才發現,我就是個天字第一號的蠢貨!
我對冷師妹,那根本不是喜歡,就是小孩子過家家,看到好看的就想要!可你不一樣!”
他死死地盯著江尋遠蒼白的臉,帶著哭腔說道:“你是用一把劍,把我整個人都給打醒了!
是你讓我知道,我以前活得到底有多可笑!
尋遠,我心裡真正裝進去的人,是你啊!”
石室內的空氣,因為石猛這番驚天動地的告白,變得粘稠而滾燙。
站在一旁的冷靈兒徹底呆住了。
她看著這個跪在地上,哭得像個孩子的魁梧男人,又看了看床上昏迷不醒的江尋遠,一時間竟不知該作何反應。
守在門外的淩千末,將裡麵的話聽得一清二楚。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燒紅的刀子,反覆捅進他的心臟。
他這才明白,原來喜歡一個人,可以是這個樣子的。
可以是這樣不顧一切,這樣撕心裂肺。
就在這死一般的寂靜中,石床上的江尋遠,喉嚨裡發出一聲輕微的響動。
她輕輕咳嗽了幾聲。
石猛心中猛地一跳,狂喜瞬間沖垮了所有的悲傷。
他猛地撲到床邊,一把抓住江尋遠那隻冇有受傷的手臂。
“尋遠師姐,你終於醒了!”
江尋遠虛弱地睜開眼,視線花了許久才聚焦。
她看著石猛那張掛著淚痕,又哭又笑的臉,有氣無力地開口:“你剛剛……是在給我哭喪嗎?我還冇死呢!”
石猛的臉騰地一下就紅透了,像一塊被燒紅的烙鐵。
他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那魁梧的身軀,此刻竟顯得有些侷促。
“師姐,我……我剛剛說的話,你都聽到了?”
江尋遠無力地點了點頭:“你叫得那麼大聲,我想聽不到也難啊!”
石猛嘿嘿地傻笑了幾聲,手足無措地站在那裡,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
氣氛頓時尷尬到了極點。
許久之後,江尋遠才收起了那絲調侃,定定地看著他。
她的聲音很小,卻帶著一種不容忽視的重量:“喜歡我,可是要付出代價的,你能承受得起麼?”
石猛立刻挺直了腰板,冇有半分猶豫:“什麼代價?”
江尋遠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道:“江家一百三十七口的血海深仇,還有,一生一世一雙人的承諾。”
她死死地盯著石猛的眼睛:“你,可要想清楚。”
石猛聞言,非但冇有被嚇住,反而爆出一陣無比爽朗的大笑。
那笑聲雄渾有力,驅散了石室中所有的陰霾與尷尬。
“這算什麼代價!從今往後,你的仇,就是我的仇!
殺你江家的人,我會把他們一個個的腦袋都擰下來當夜壺!”
他往前踏出一步,那雙赤紅的眼睛裡,燃燒著純粹而炙熱的火焰:“至於一生一世一雙人?
我石猛這輩子心裡眼裡,就隻裝得下你一個江尋遠!
若有半句虛言,就讓我此生劍道斷絕,死後神魂俱滅,永世不得超生!”
石猛那番堪比雷劫的誓言,在石室中久久迴盪。
江尋遠虛弱地靠在床頭,看著眼前這個滿臉赤誠,恨不得把心都掏出來的男人。
那雙因失血而黯淡的眸子,終於泛起了一絲複雜的光。
她輕輕扯動嘴角:“你今天說的話,最好一輩子都記住。”
“我記住了!”
石猛用力點頭,生怕她不信,又補充了一句:“刻在骨頭裡,這輩子都忘不掉!”
江尋遠不再說話,隻是緩緩閉上了眼睛,似乎耗儘了所有的力氣。
這份承諾,她收下了。
至於未來如何,誰又說得清呢?
至少在這一刻,有一份滾燙的真心為她驅散了些許寒意。
冷靈兒站在一旁,整個人都像是被定住了。
她看著石猛小心翼翼地扶著江尋遠躺下,為她掖好被角。
那雙隻會揮舞重劍的粗糙大手,此刻卻笨拙得讓人心酸。
他冇有再說什麼豪言壯語,隻是搬了張凳子,守在床邊,一動不動地看著江尋遠。
那副樣子,像是在守護自己失而複得的絕世珍寶。
冷靈兒的心,被狠狠地攪動著。
原來,喜歡一個人,可以是這樣的。
可以如此不管不顧,可以如此坦蕩直接。
她忽然覺得,自己之前那些扭扭捏捏的試探,那些患得患失的眼淚,是何其可笑。
她深吸了一口氣,轉身走出了石室。
門外,清冷的月光灑在淩千末身上,將他的影子拉得又長又孤單。
他聽見了,石室裡的一切,他都聽得一清二楚。
他這位新上任的重劍峰首席,此刻就像一個被人扒光了衣服,丟在鬨市中的小醜。
石猛的每一句話,都像是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的臉上。
他自以為是的憨直,在石猛那份熾熱的感情麵前,就是純粹的愚蠢。
他所謂的道歉,在石猛那份豁出一切的擔當麵前,就是廉價的廢話。
冷靈兒走了出來。
淩千末的身體猛地繃緊,他抬起頭,嘴唇翕動,用儘了全身的力氣擠出兩個字:“靈兒……”
冷靈兒停下腳步,靜靜地看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