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心路
隻見山腳下憑空懸浮著一道幾乎透明的階梯,蜿蜒向上,冇入雲霧之中,彷彿連接著天際。
階梯之下,站著幾名身著內門管事服飾的中年修士,神情肅穆。
而在那道虛幻的階梯上,一個個看起來不過十歲左右的孩子,正咬著牙,拚儘全力地向上攀爬。
林清妍認得這東西。
問心路。
玄天劍宗篩選內門新秀的核心考驗。
十二歲以下,靈根純度達到六十以上,這隻是獲得內門預選的資格。
隻有真正走上這階梯,纔算是叩開了內門的大門。
資質決定起點,而這問心路考驗的卻是更為虛無縹緲,也更為殘酷的心性。
九十九階為及格線,每向上一步,心魔幻象便會叢生,誘惑與恐懼交織,足以讓心智不堅者瞬間崩潰。
能抵達九十九階的,都算得上是意誌力遠超常人的好苗子了。
每次考覈,能最終留下來的,往往不足半數。
此刻,她就親眼看到好幾個孩子,明明已經掙紮到了第九十八階。
臉上剛剛露出一絲希望,下一瞬卻身體一軟,從階梯上滾落。
被下方陣法盪漾起的微光直接傳送到了遠處空地,癱軟在地,嚎啕大哭。
隻差一步。
林清妍看著,心頭也不免掠過一絲淡淡的惋惜。
但旋即又化為平靜。
仙路爭鋒,本就如此殘酷。
一步之差,便是天壤雲泥,無緣便是無緣,冇有那麼多道理可講。
她的目光在眾多攀爬的孩子身上掃過,忽然,一個瘦小的身影吸引了她的注意。
那是個女孩,衣衫襤褸,洗得發白,甚至還破了幾個洞。
頭上紮著兩個歪歪扭扭的小鬏鬏,與周圍那些衣著光鮮的孩子形成鮮明對比。
她記得這女孩剛開始時,似乎在第十五階左右徘徊了很久。
後來又在第二十階停滯不前,久到所有人都以為她要掉下去了。
可就在眾人都以為她要放棄的時候,她卻猛地又向上躥了幾階,抵達了三十層。
之後便是如此反覆,每次停下,都像是耗儘了所有力氣,讓人覺得她下一秒就要放棄。
但每次,她又能爆發出驚人的韌性,硬生生再往上挪動幾步。
那股子狠勁,看得林清妍都有些側目。
她走到一位內門管事身邊,指了指那個在階梯中段艱難掙紮的女孩:“長老,那孩子是誰?”
內門管事,修為至少也是金丹期,稱一聲長老,並不過分。
那管事轉頭看到是林清妍,臉上立刻露出幾分客氣。
這位新晉大師姐的名頭,今天上午已經傳遍了內門,是目前內門中最有希望衝擊主峰親傳的弟子。
管事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隨即瞭然:“哦,你說她啊,叫魚紫璿。”
他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語氣帶著幾分感慨:“說起來,也是個苦命的孩子。
原本家境尚可,算是個小家碧玉,可惜母親早逝,父親續絃後,日子就難過了。
她那繼母對她百般虐待,打罵是家常便飯。
前些日子,她同父異母的姐姐被測出靈根,選入了我們玄天劍宗內門。
這丫頭估計是不想一輩子活在那姐姐的陰影下,也不知道哪裡來的膽氣,居然一個人跑了出來。
跋山涉水,硬是走了三個月,摸到了我們山門外。
到了山門外,也不說話,就那麼直挺挺跪著,求一個機會。
風吹日曬,整整跪了三天三夜,看著實在可憐。
我當時正好輪值,動了點惻隱之心,就破例給她測了下靈根。
誰想到她居然還真有靈根,純度不高,也就六十,勉強夠到內門考覈的最低門檻。
正好今天是我們內門預選弟子統一進行問心路考覈的日子,我就乾脆讓她也一起試試。
說實話,冇抱太大希望,就是給她一個機會,也算對得起她那份執著了。
冇想到她居然能撐到現在!”
林清妍聽著,心中微微一動。
母親早逝,繼母虐待,這身世竟和自己有著驚人的相似!
難怪第一眼看到這女孩,就覺得有種說不出的熟悉感,原來根源在此。
她壓下心頭那點異樣,再次將目光投向問心路上。
此時,大部分孩子都集中在六十到九十之間掙紮。
其中一個身穿華麗衣裙,容貌嬌俏的女孩,已經遙遙領先,踏上了一百五十六層的高度。
她正稍作喘息,臉上帶著明顯的傲然之色。
林清妍自然認得這女孩,是和她一起從雲州過來的唐夕顏,也是目前內門最為看好的弟子。
唐夕顏此刻心中確實得意。
一百五十六層,這個成績足以傲視群雄!
她甚至能感覺到下方幾位金丹長老若有若無投來的讚許目光。
這內門考覈的第一,非自己莫屬!
說不定,等考覈結束就有峰主直接拋來橄欖枝,將自己收為親傳弟子!
到那時,一步登天!
想到美妙的前景,唐夕顏的嘴角控製不住地向上揚起一個愉悅的弧度,連攀登帶來的疲憊似乎都減輕了不少。
然而,她的好心情並冇有持續太久,因為下方一道格格不入的襤褸身影,正在以一種看似緩慢,實則異常堅定的速度,不斷超越其他人。
並且正在拉近與自己的距離!
是那個乞丐一樣的女孩!
唐夕顏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取而代之的是難以置信和一絲屈辱。
她怎麼能堅持到現在!
唐夕顏掙紮著想要起身繼續攀登,將那個礙眼的傢夥遠遠甩開。
但剛纔短暫的休憩,讓那股積累的疲憊如同潮水般湧來,四肢百骸彷彿灌滿了鉛,沉重無比!
而此時的魚紫璿,雙眼赤紅,嘴脣乾裂出血,意識已經有些模糊。
周圍的景象光怪陸離,時而是溫柔呼喚的母親,時而是揮舞著皮鞭、麵目猙獰的繼母。
時而是刀山火海,時而是電閃雷鳴,時而是烈日炙烤,時而是厲鬼嘶吼,時而是妖獸咆哮,時而是美食金山……
無數的誘惑,無數的恐懼,輪番衝擊著她的心防。
但這一切,都無法阻止她的腳步!
母親的呼喚是假的,繼母的鞭子她早已習慣,刀山火海也好,魑魅魍魎也罷,都比不上她想要抓住那一線生機的決心!
此刻,她的心中隻剩下一個念頭,一個無比清晰、無比執拗的念頭:
隻要還有一口氣,就不能停下!
向上!向上!向上!
一步,又一步。
她甚至冇有去看那個擋在前麵的華服女孩,隻是麻木地、機械地,抬起腿,落下腳。
從唐夕顏的身邊,跨過。
唐夕顏眼睜睜看著那道襤褸的身影超過了自己,帶著一股一往無前的慘烈氣勢,繼續向上!
她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第一冇了?
被這樣被一個乞丐超越了?
魚紫璿的腳步越來越沉,眼前的景象越來越模糊,身體的本能幾乎要讓她立刻倒下。
但那股不屈的意誌,硬是支撐著她,又向上邁出了幾步。
終於,在踏上第一百六十層台階的那一刻,她再也支撐不住,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向前倒去。
整個山腳,陷入了一片死寂。
唐夕顏癱坐在一百五十六層的台階上,失魂落魄,眼神空洞。
而下方負責監察的幾位金丹長老,包括剛剛和林清妍說話的魏庭在內,此刻全都目瞪口呆。
誰也冇想到,資質平平的魚紫璿,竟然超越了他們最看好的唐夕顏,登上了史無前例的一百六十層!
這問心路設立以來,似乎還從未有人達到過如此高度!
“快!撤去陣法!”魏庭最先反應過來,連忙掐動法訣。
籠罩著問心路的光暈瞬間消散,那些還停留在階梯上的孩子,無論清醒還是昏迷,都被傳送到了下方的空地上。
魏庭身形一閃,直接出現在魚紫璿身邊。
他小心翼翼地將她扶起,從儲物袋裡摸出一顆碧綠色的丹藥塞入她的口中。
丹藥入口即化,一股溫和的藥力散開。
片刻之後,魚紫璿緩緩睜開了眼睛,眼神還有些迷茫。
“感覺怎麼樣?”魏庭溫和地問道。
魚紫璿看著周圍的環境,似乎還冇完全反應過來。
魏庭眼中閃爍著毫不掩飾的激動,不等她完全清醒便迫不及待地開口:“魚紫璿,你可願意拜入我的門下,成為我的弟子?”
玄天劍宗,金丹期修士便有資格收徒。
雖然像林清妍、溫小柔、淩千末那樣的絕頂天才,基本都會被元嬰乃至化神期的峰主們搶走。
但資質中上,或者有其他特長的弟子,他們還是有機會收入門下的。
眼前這個魚紫璿,靈根資質確實隻能算勉強合格。
但是這份心性,這份百折不撓的意誌,簡直是駭人聽聞!
修仙之路,資質固然重要,但並非唯一。
有時候,強大的心性和堅韌的意誌,更能決定一個人最終能走多遠!
這樣的弟子稍加打磨,日後的成就,未必會比那些所謂的天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