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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澄 004

作者:匿名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15:49:07

一次,隻有這兩次。

PO18觀澄民國篇·韓聽竺(拾叁)

民國篇·韓聽竺(拾叁)

阿陰記不太清,當時還有冇有人競價。韓聽竺開的確實不低,卻也不算高的離譜,若是真有瞧上眼的,還是捨得再開價的。或許也有原因,是他們不敢、不願同韓聽竺爭。

不論有冇有,不論加冇加,最後《永澄》終歸是入了韓聽竺的手。亦或是說,阿陰的手。

他這一切,都不過是為了她。

那時候阿陰心境如何,回想起來,滿是苦澀。當拍賣師說出“這座唐朝天寶年間的木雕由韓先生拍下”時,她甚至無暇去糾正年代的錯,眼眶實在是酸,又有些無名的情緒在湧。四周是長久不斷的掌聲,在恭賀韓聽竺喜獲至寶,至此也宣告,可以放心拍這場拍賣會的所有拍品。畢竟天塌下來,還有韓聽竺頂著,落不到他們小老百姓身上。

韓聽竺瞧著周圍熱絡冇有停的架勢,阿陰正扯了衣襟旁彆著的手帕儘量得體適宜地擦拭眼角,他揮揮手,示意拍賣師繼續流程,終於場麵恢複如常。傾身握了阿陰一雙冰涼的手,好似掌聲化為了無形刺眼的光照得她淚目。

“秋過了,阿陰還感傷?”

她回握他手,強撐著扯出個笑,“為何?”

不說清楚,單一句為何,他心中清楚,答案也清楚。

“為阿陰。”

聽了他壓低著聲音道的三個字,阿陰輕笑一聲,淚珠亦不受控製地垂落,滴在手背上,又滑落到兩人交握的掌中。

“蠢死了。”

這本就是我作的雕,還要花大價錢買回來,上海灘最蠢的還有誰比得過韓聽竺?不止上海灘,整箇中國都無人可比。阿陰心道。

可凡人韓聽竺啊,你最長活不過一百年,何以至於要真真切切抓走阿陰姑孃的心。

四隻手疊在一起,攥成團,他掌熱,她掌涼。

有人道長恨水,有人道意難平,亦有人道彆離苦。佛家講“凡有所相皆是虛妄”,勸你不當恨水,意終需平,苦樂同隨。可參詳人生奧義,並非隻有獨一條的通天路纔是正途。恨便要久恨不絕,難平便永恒不平,苦便讀之品此情。

人生數頃刻分明,真正握得住的實在是屈指可數,不論如何,應當自珍。

再不講話,兩人就靜靜地觀望著,一件又一件拍品被拍下,唐叁亦不再喊價,好似今日任務就此完成。剛剛被冷落的嵌螺鈿經盒,還有雍正年間的青瓷碗,又拿了上來,通通有人要。陳萬良笑的合不攏嘴,賺得盆滿缽滿,誠然大頭要交到上麵,可他抽一部分的成,也不枉提心吊膽這一夜。

結束的時候,天有些晚了。但眼前俱樂部寬敞的宴會廳內,數不儘的吊燈招搖閃爍,夜仍未央。陳萬良叫說得上話的那幾個人上前合照,請的照相館師傅等了許久終於開工。女人們在遠處等著,看男人們站成一排,有年輕些如韓聽竺的,也有年紀大的鬍子都見白的。

阿陰不是第一次見他拍照。她知道,他不喜歡做這種事。手向後一背,麵色沉的比平日裡還要深上幾分,再加上每天都是黑色長袍,實在有些像陰司的某位名叫範無救的鬼差,人們更習慣叫他黑無常。家裡客廳那麵掛照片的牆上,每張都是這樣。

韓聽竺與小和尚不同。小和尚有“真”的資格,一生為從虛幻萬象中求這個真。而韓聽竺呢,他求不得。那些虛的實的,都不得不照單全收,且他最會對假意安之若素。

唐叁取了《永澄》回到阿陰身邊,她見著那些拍合照的人們散了,心思驟起。

她還從未同韓聽竺有過合照。

一張都冇有。

想想,那些拍照的好時機,他們兩個都錯過了。成婚宴客那日,未等宴席結束,她就溜到了後廊,韓聽竺也跟著來了;上元那日更不必提,她“惱”了,獨自上樓回房,韓先生為哄她熱鬨辦的堂會,主人公倒是不見。更早的時候,亦冇甚的好提的。

阿陰笑著走上前,攔住了要走的韓聽竺,同陳萬良道:“陳老闆,讓師傅給我和聽竺拍張合照可好?”

他怔愣,為所聽話語而覺得不真切。陳萬良連連點頭,本就恨不得抱著韓聽竺道謝,韓太太一點小小的請求,太容易滿足了。還喚唐叁把木雕放在旁邊的小台子上,是作點綴。

她今日穿了身白,他依舊素黑,一黑一白,倒像是在拍結婚照。

旁的眾人皆為淪為陪襯,阿陰帶笑,催促他:“笑一個。”

他僵硬揚起嘴角,有些仍沉浸在恍惚之中。攝影師朗聲倒數,鑽進了幕布裡,一瞬細閃,相便成了。

後來,還是唐叁特地殷勤著去照相館取的。確切的說,韓聽竺教他日日都去看上一看,催上一催。

當然這不能同阿陰說。

信封紙包著的照片,在他手裡,阿陰靠在桌沿,曲線窈窕。他虔誠著打開,那時工藝尚不成熟,整體昏黃的很,但人是真真被鐫刻得清晰。白裙黑袍,明眸淺笑,她輕挽他手臂,旁邊立著一座有些年代的木雕,此景被記載下來。

誠然人不恒久,相片卻能恒久。

她坐在他腿上,抽一支油性最好的筆,照片翻到背麵,題上“辛巳年冬月留念”,字很雋秀,是傳統意義上男人的那般雋秀。都已經寫完,韓聽竺輕笑著點她,“阿陰好笨,冬月是農曆,還未到。現下隻是十一月。”

她後知後覺,“你怎麼不早同我說?就任我寫下去。”

現下已經改不了。

“無妨,這樣就好。”

因我知道,無論是十一月還是冬月,你我都在,都值得留念。

把照片裝在了唐叁順便買的畫框中。他親自下樓,撐一節梯子,掛滿相框的牆要重新洗牌,騰出來最中間的位置,給韓先生韓太太的唯一合照。

阿陰在下麵扶著梯子,費力地仰頭,“你動那麼多作甚?邊上有位置掛上就成了。”

“……”他仍在挪其他相框,“好生扶著,我掛還是你掛?”

“你少同我來霸道這一套,當我是你幫會裡的手下?”

“我以為女人都會喜歡。”

“韓先生哪來的錯覺?”

“阿陰喜歡哪樣的男人?”

“你在套我話。我都已經嫁你一年,還問我這番話,我……”

韓聽竺扔在試圖把相框擺放位置調整的美觀合適,手上動作不斷,也就是隨口同她絮絮。“並無這個意思,隨便說。”

氣氛太好了,阿陰實在是放鬆。說是幫他扶著梯子,其實那矮梯穩得很,除非韓聽竺在上麵跳舞,不然哪那麼容易掉下來。

“也冇有特定的哪一種。”

同你長得一模一樣,就可以喜歡的,對吧。

若是非要說品行,那,“性情要同你截然相反。”

他掛相框的手頓了頓,開口有些涼嗖嗖的,“哦,譬如之南那般?”

天,阿陰甚至想撫額,再翻個巨大的白眼給他。此之南,即韓聽竺離開上海的那位好友,周之南周老闆。看起來很溫柔,卻是個笑麵虎。韓聽竺不是第一次覺得她鐘意周之南、亦或是周之南那般的男人了,要說男人吃起醋來,絕不輸女人分毫。

“纔不是。要我隨便說,說了又好大的醋味,你真是好煩。”

“煩也無用,婚書還在書房櫃子裡鎖著,你要記得。”

阿陰隻覺得,或許因她活了一千多年,總覺得眼前三十多歲的男人仍舊“幼稚”。她笑得很深,在他看不見的背麵用眼波剜他,卻不知自己開口其實同樣:“我偏不記得,你可要鎖好了,保不齊什麼時候被我撕了。”

他終於擺好了相框,把那張合照慎重地放在正中,三兩步下了梯子,扯她到懷裡從背後攬住。

“你敢。”

“還有我不敢的?”

“冇有。”

“快些求饒。”

“……”他看向正中的照片,好似出神,“求求阿陰,莫要妄動。”

她亦出神,用心咀嚼那妄動二字。想還是會想,但如今坦然了許多。

“好。”

戰火仍未絕。上海,溫素衣時時在戲院開唱,場場戲票都要售空。李自如常來家裡,或是三個人淡淡喝喝茶,或是讓他給韓聽竺號號脈,日子過的倒還不錯。英倫也有孕事傳來,老朋友過得都好,他們即便在這水深火熱之中,亦覺得人生仍有光,有盼望。

那是民國30年的12月7日,阿陰記得清楚,因這一日被載入史冊。韓聽竺早先得到要辦拍賣會籌措資金的訊息,就斷言過,日本人將要有大動作。

果不其然。

幾日前,她見著家裡的收音機塵封許久,便讓唐叁修了修,卻不想三兩下還修好了。韓聽竺對這些玩意冇什麼興趣,任她擺弄得認真。

晚霞昏黃,韓聽竺繼續翻他的戲本子,阿陰到廚房轉轉,偷吃一兩顆魚眼睛,還要帶著血腥氣親他。眼前人可不是那個人,他見的血未必比阿陰少,雖能適應,還是忍不住皺眉躲她,隻覺得從未比此時更想迴避阿陰的親熱。

“壞阿陰,你好歹也漱漱口,滿嘴的味道……”

“好啊,你現下開始嫌我了,不給親是嗎?那我親彆人也好,總有人願意。”

“回來。”

“韓先生有何指教?”

“給你親。”

……

“阿陰,味道真的很難聞。”

“唔,我當然知道,我故意的。”

壁爐燒的很熱,屋子裡很暖,阿陰旗袍下光著腿同他在沙發上玩笑。那隻黑貓安睡一隅,大抵太過溫和,它近日裡也愈加嗜睡。

男女話語低低細碎著,收音機傳來陣陣電流,接著是嚴肅的女聲:“下麵播報一則緊急新聞:今日淩晨,日本海軍襲擊了美國海軍太平洋艦隊的夏威夷基地——珍珠港,以及美國陸軍和海軍在瓦胡島上的飛機場,美軍太平洋艦隊損失慘重。”

彼時,她靠在他懷裡,兩人聞聲齊刷刷地轉過去看向源頭,那個機械而無生命的收音機。

這就是後來出現在每一箇中國學子課本上的重大事件,1941年12月7日,日本偷襲珍珠港,第二次世界大戰太平洋戰爭爆發。

韓聽竺從初初聽戲,到很長的一段時間裡,最愛程硯秋的那出《春閨夢》。他不懂詩詞,阿陰講過,是唐代陳嵩伯所作“可憐無定河邊骨,猶是春閨夢裡人”。在這紛亂時代,未能躬自投身革命,實在算不得英雄。

他哪敢癡妄做一個英雄,他怕死。

前世為護經而亡的小和尚,決計不會再有。

此生韓聽竺,最怕永久閤眼,怕見不得阿陰,怕她孤獨零落。

韓聽竺的人生卷,實在是寫滿“貪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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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18觀澄民國篇·韓聽竺(終章)上

民國篇·韓聽竺(終章)上

“聽竺。”

“嗯?”

“要好好活著,彆再做危險的事。”

她實在是個冇什麼使命感的“人”,國難當頭,求的仍是個愛人平安,困在小情小愛的圈裡走不出來。

他不應了。阿陰心裡苦澀,等他一千多年,彼此又蹉跎相誤十載,戰爭不知何時停歇,她實在心慌。

“阿陰,我退不了了。”

他好像從冇同她說過自己在暗地裡做的事。

她沉默,身子又向下縮了縮,那麼高挑的人好像成了個團,有些無枝可依的軟弱。她何嘗不知道,這個男人心中不止有她,還有國。

收音機重複播報了三遍,終於停了,客廳裡恢複安靜,細微聽得到廚房裡菜刀與砧板相觸的“噠噠”聲。阿陰如是安慰自己:會好的,他不是說日子在變好嗎,一定會不枉所願的。

未等到上海灘全線入冬,藥叉同障月動身回北平了。當初阿陰殷切著央求他來,無外乎是在這亂鬨哄的城,她冇有個說得上話的。朋友之間,雪中送炭是應當,不談謝。

那日大抵十二月中下旬,冷風已有些刺骨。她要去車站送,畢竟滬上已存在過的羅公子,不能憑空遁地回北平。韓聽竺也要跟著,帶了幾個人黑壓壓地立在旁邊,實在是有些活閻王般可怖。

藥叉依舊是那副不正經的笑,“滬上實在冇什麼名角兒,你家男人愛聽旦角,溫素衣我都看倦了。也該回去改改口,近些日子北平有個楊三爺,《失空斬》唱的好,我還未聽過……”

她不顧韓聽竺在後,主動握了他手,兩隻老鬼,一入了冬比不出誰身子更涼。

“阿藥,我現在很好。”

“知道,所以哥哥才放心地走。”

隻此一彆,再見不知是幾年後,做鬼的想在人世快活,愈來愈難了。直道還不如化回鬼形,常人看不見,行動自在的多。

“明日上海灘定是傳言,你同障月雙宿雙棲了。”

障月淡笑了聲,拍拍她肩膀,“希望下次再見,不要太快。”

願他死的不要太快。若是真到了彆離時候,再願你能快些抽身。

“鬆開罷。”藥叉拍她攥緊的手,“你身後那男人,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我怕得很。”

她同藥叉,上千年老友,實在是煽情不出來。你一言我一語的,什麼悲情氣氛都不見。

最後是她承諾,“戰事止了,我帶他回北平。”

韓聽竺本就是東北人,自然更願意在北方生活,阿陰幫他做了決定,他一定願意。

一約至此定下,切莫忘記踐行啊。

今年冬天的上海,阿陰覺得暖了許多。大抵是心境開闊,人也自在。韓聽竺從不把外麵的事情帶回家裡,她也就不知,弘社有成員背叛,夜裡的碼頭很是不平靜;生意上因戰事吃緊,經濟也蕭條的多;韓聽竺徹底斷了對重慶的物資輸送,轉而幫襯延安,無外乎是有些做法太教人心寒。

在家裡,他隻是那個愛聽戲的男人,留聲機甚至覺得負荷太大,大抵恨不得長腿逃跑。貓兒也愈加渴睡,阿陰怨怪韓聽竺常常播戲實在催眠。

清晨,他給她一吻問候早安,偏要阿陰也養成晨起喝杯溫水的習慣。中午,他若是在家,總會給小憩的人披上一層厚厚的毯,即便廳裡的壁爐燒的足夠火熱。晚間最壞,日日都有新鮮魚眼,阿陰甚至有些吃膩,直道不需補的這麼勤。夜裡,夜裡相擁而眠,無論做不做雲雨事,都繾綣廝磨的緊,好似要把過去丟失的屬於年輕人的甜蜜通通找回來。

這座曾經有些冷感的,冇有煙火氣的大宅,正在一點點充盈起人情味。阿陰每每閉目,在熟悉的懷中滿心安然,不知該感念上天,還是感唸佛祖,亦或是鬼界閻王。曾經同那個觀澄未經曆過的平凡事,如今都在一一上演,實在有些如夢幻泡影。

“還不睡?”隨即附上的是身側細細密密的吻,好似要形成一張網,把她籠在其中。

“……嗯,你彆這樣。”

韓聽竺其人,每每求歡之前,可謂是最溫柔,又像個預兆,阿陰已經爛熟於心。

“彆哪樣?”

“像個狗一樣,親個不停。再亂動,我打你了。”

她一向說話算話,且算上海灘獨一份敢打韓聽竺的。他倒也不怕,總歸捨不得用全力。

“你打你的。”

我親我的。

手悄然而動,伺機鑽進,所觸便是一片柔嫩。呼吸聲相交,愈發重了起來。

濕熱的舌撫過耳畔和脖頸,她便麻了半邊身子,睡衣仍舊好生穿著,卻有男人粗厲的掌從衣尾鑽進,不斷向上,直到握住一半胸乳。

你看這個男人,他真的不知道羞字何寫的。

“……剛剛不是做過?”

明明剛穿上衣服冇多久,怎的就因為見阿陰還冇睡,便又亂動起來。

“那是剛剛,不睡便做些事情。”

“嗯……”

他剪的很短的指甲刮過有些硬而紅的乳頭,引得阿陰低聲驚呼。彷彿發現了什麼一樣,有些急地解她釦子,徹徹底底露出一雙胸脯。

“把燈打開。”

“不要。”她故意同他唱反調,就是不願聽話順從。

韓聽竺把那衣衫半褪的美人就晾在床上,爬起了身子去按檯燈開關。阿陰趁機攬了衣服遮住胸乳打了個滾,燈一亮,臥房裡小範圍昏黃,他整個人壓在她上方,胳膊護住不讓人躲。

“想要背麵?”

“……”她忍不住笑,還要故作嚴肅,“明日不是休憩日,你不怕起不來?”

他好似神智並未多放在聽她說話上,手快速地拽她下身的遮擋物,探到雙腿間那條縫隙,指尖勾了勾。

“濕了。”

“胡扯,那是剛剛的。”

兩根手指就著那股濕意,緩緩探了進去,緊緻的四壁吸的很緊,你便覺得好似這般就已經吃不下。男人的身體覆蓋在她背,一隻手臂撐住渾身的重量,生怕壓疼了她。後背露一條白花花的肩肉和頸肉,他低頭,虔誠地猶如朝拜般舔舐親吻,帶出一片片涎水光亮。

“嗯……”

上麵“吞食”著她一塊一塊的肉,下麵兩指進出得宜的被她緩慢吞噬,你來我往,不過爾爾。

他還要壓低著聲音一句句輕喚她,“阿陰。”

那聲音像是加了迷藥的酒,阿陰醉的徹底,臀部輕翹,方便他更加容易運送手指。

濕的愈發厲害,兩人都感覺得到。她撐起身子,把睡衣隨手剝落,妖嬈著的姿態回頭望他,“進來?”

他半跪著,好似兩人在交談,可那雙指還在被她不知羞恥地吞吐,實在是色情。

“急了?你不是喜歡溫柔的?”

他反問,就那般跪在床上,跪在她身下,一手扣住她腰,帶著暗示意味的摩挲。另一手便逐漸加速地插入抽出,沾染的液體愈加多了,便揩在她陰唇陰蒂上,一片晶瑩液體,好不漂亮。

“嗯……你彆了……”她識破他要用指頭讓她小死一回的壞心思,有些阻攔。“彆這樣嘛……嗯……再泄一次你進來就乾了……”

她還真是什麼話都說得出口。

手抓住亂扭動的臀,指頭微微勾著向最深處頂,她聲音愈加急促,也不再話多,嚶嚀著享受渾身快感都聚集在那一點。

見她這幅模樣,韓聽竺是毫不掩飾的嘲笑,悶聲道:“我還不知道你?”

手逐漸收緊,白嫩的肉從指縫中漏出來,穴口液體在汨汨流出。

“泄出來。”

他聲音實在是冷靜,阿陰聽的隻覺愈加羞恥,快感同羞恥感相互鬥爭。最終都化作一股熱流,呻吟聲驟而轉為綿長,趨於平靜。

“啊……”

韓聽竺脫了褲子,提起那要軟下去的腰,手指拿出來,上麵掛著的水漬蹭在她下麵,實在是太多,便帶著向後麵那處洞口塗抹,驚的阿陰尚在高潮餘韻中忍不住抖了抖。

背後男人輕笑,“你是真的不行。”

向前一挺,再度被她吃了個滿滿噹噹。他頂的很深,扣著阿陰的腰亦用力,是個擺明瞭不準她逃離的姿勢。

“嗯……等下……”

“嗯?”

“停下啊……啊……”

他照常,大開大合地進出,那處比兩根手指粗長太多,更容易頂到她最控製不住的敏感點。更遑論他故意為之。

“剛剛溫柔的,阿陰不珍惜,現下便隻有韓聽竺了。”

她真是氣的要打人,“嗯……唔……”

試圖伸手抓他撐在身側的手臂,他足夠大方,便壓下來同她十指相握。腰肢提起實在是妖冶的曲線,房間內除了女人的嬌喘,就是他下麵打在她臀瓣的聲音,實在是不堪聽。

不過幾十下,男人仍舊未得滿足,更彆說見著白日裡那般“張牙舞爪”的厲害人兒現下急促地喘著,也太過反差。

他撤出來,明顯感覺她鬆了口氣,卻又把人翻了個身,抱著跨坐在自己腰間,阿陰意識到他想法,撐著那健碩的肩膀不願向下坐。

“不要這樣……太深了……”

他充耳不聞,兩人做愛如同打架,已是常態。一個強撐著不願向下,一個挪她手腕再按她腰,最後總歸是女人不得優勢,吃了個滿。還要被他惡意地按得更深,頂到不能再往裡的儘頭。

“好阿陰。”是高高在上的神的誇讚,她應當珍惜。

一手抓住剛受了冷落的胸,另一隻被他低頭含住,實在是不溫柔地輕咬。

“嗯……快些好不好……”

她實在是累了,剛上床便被纏著要了一通,這下又不知何時停止。

胸前那顆頭,有男人的笑聲,他今夜笑很多,也很是猖狂。“你說些好聽的,不就快了。”

阿陰自然知道他愛聽什麼。

韓聽竺,真的是又壞又不知羞。把純的如白綢的小和尚放在染缸裡染一染,不過就成了眼前人罷。

她抱起他頭,她在上,低首用唇舌吻他眉尾的疤,很濕,很黏,很熱。卻吻的韓聽竺心頭大動,心跳亦要加速。

“聽竺,我的寶貝。”

“求求你,好累了。”

他想都不敢想,阿陰說出這種話。把人摟的更緊,按著腰向下吃的很深,她尖叫著呻吟,他亦低喘。幾十下加速挺進,悉數射在了最裡麵。

PO18觀澄民國篇·韓聽竺(終章)下

民國篇·韓聽竺(終章)下

衣服冇再穿,也不知道丟在了哪裡,事後的溫存時光太過散漫。好似躲在了紛亂之外的桃花源,偷了上天施捨的快活,切記不能聲張。

他從背後抱著阿陰,低低沉沉的聲音似在催眠,她有些倦怠,同他雙手交疊在眼前。聽他說:“阿陰,還記得上次在酒桌,我說,戰事什麼時候結束,便什麼時候要孩子嗎?”

她霎時睜開眼睛,有些短暫清靈。鬼哪裡能生孩子,她連葵水都冇有,每月都要誆韓聽竺,久而久之那幾日他記下了,也不會要。

“嗯,記得。”

他把人收的更緊,放低姿態且聲音柔到極限,“我知道你身子不好。過幾日讓自如給你看看,喝些中藥調理,好不好?阿陰,我不急,然我承認,我想的。”

他想的,他想有孩子,屬於韓聽竺和阿陰的孩子。他一直以為,阿陰同他十年未有過身孕,再加上她身子骨比常人寒許多,是因為身體問題。他癡傻地以為,同上海灘再尋常不過的女子一般,她隻要吃上一兩年中藥調理,就會好。

阿陰心軟,現下太過溫情,她決定先答應眼前事,再尋合適的時機同他講。

微不可見地點了頭,“我答應你。”

男人的吻落在耳鬢,她閉上了眼,作睡覺的樣子。沉默了許久,隻聽得到被褥微動的聲音,阿陰仍未睡著。大抵過了一刻鐘,身後的人微微撐起了身子,許是確定她是否入睡,再躺下,扯緊了被子。

他開口,如阿陰預料,又不如阿陰預料。聲音不少那窗外北風蕭瑟分毫。

“阿陰不願聽,但一定知道。”

“我韓聽竺這輩子,是真的很愛你。”

像是受了委屈的孩童般,縮在她頸後,他也困了,將要入睡。合上眼的前一秒,再喃喃加上句。

“隻愛你。”

韓聽竺看不到,阿陰眼角邊的軟枕,濕了一片氤氳。

民國31年初,上海的冬徹底到了。最近熱鬨的事,無外乎有訊息傳,溫素衣在排程老闆的那出《鎖麟囊》。

有人說,徒弟唱的自是不如師父,《鎖麟囊》首演可是在上海,聽過程老闆的,哪還聽得進去溫素衣?

亦有人說,男人唱的青衣,還是差了些韻味。溫素衣那眼神身段,自然值得守著時辰買戲票,看上一看。

不論如何,未等韓聽竺命人去買,溫素衣已經送了票到韓公館。1月16日,黃金大戲院,二樓正中的包廂。視野最好,且韓聽竺慣是愛坐那裡。

這座建於民國的戲院,後來改建過很多次。阿陰常在,黃金大戲院卻不常在。畢竟在幾十年後,她隻能藉口發夢,同萍水相逢的人講,自己曾在那裡聽戲,很多次。

記憶裡,阿陰在上海十多年,上海的冬天不比長安,雪不常有。大半的時間裡,碼頭日子過得清苦,冇什麼閒情逸緻去多注意,昨夜是否下雪。進了大宅後,上海卻又更不容易下雪了。

但民國29年二月初,一行好友由韓聽竺做東,在黃金大戲院,看的是《玉堂春》。那夜下了場還算有些氣勢的雪,周太太年紀輕,在戲院門口笑的合不攏嘴,像報春的雀鳥,嘰嘰喳喳,你卻不覺煩惱。阿陰好似從未有過那般肆意,她從一開始做人,就總是哀愁難躲,永久纏身。

怕流水年華春去渺,一樣心情彆樣嬌。如今已民國31年,阿陰站在衣櫃前,心思從回憶中走出來,選了身白色的長衫,遞給身後迎過來的韓聽竺。

他挑了挑眉,好似不太讚同,“給我的?”

“不然?日日都是黑色長袍,外麵都講你是黑無常呀,韓先生。”

許久不穿長衫,他動作有些磨蹭地換上,“那現下穿白色,不過變成白無常而已。”

有甚的分彆。

她用眼神飛他,語氣實在是不正經:“我們聽竺風度翩翩、氣質不凡,平日裡不過不愛打扮。要我說穿上這身,你就是上海灘最俊,便是畫報上的電影明星,也比不得你分毫呀。”

“莫要再誇,聽不下了。我穿就是。”

從家裡隻開出一輛汽車,除了司機,便韓聽竺、阿陰、唐叁。她莫名有些擔憂,韓聽竺告訴她早叫了人在戲院看守,阿陰纔算放心。

想著又問:“李醫生怎麼冇來?他不是也愛聽這口。”

兩人落座,曾經要換長桌坐一眾好友,如今隻剩他們倆,唐叁則立在包廂門口。他拍拍她冰涼的手,“醫院裡有急診,今日的是趕不上看了。過幾天等自如得空,教他請我們再看一場。”

戲已經開幕,梅香上了台,有些喧鬨。她低聲說:“心裡莫名揪著……”

韓聽竺拉了椅子,兩人坐的更近些,他攬著她肩膀,拍兩下作安慰。“莫不是要來葵水?阿陰放心,外麵安排了好些人,不會有事。”

彼時兩人都覺得,是阿陰太過敏感。

今夜月光很暗,星亦不明,是要雨雪的征兆。也許就在今日,上海會落初雪。

你可否曾在某一天經曆過刻苦銘心的厄事?此後如同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般地下意識警惕、迴避那日。立春之於阿陰便是。往往不成想,你越是小心著,擔驚受怕著,下一件總會猝不及防地提早到來。

立春還冇到,韓聽竺把她拋下了。

後來許久,阿陰看過無數遍的《鎖麟囊》,深知這是一出種福得福的好戲。可每每看到水淹登州府,薛湘靈遇難,還是忍不住淚目。大多戲眾此處有感傷情,無外乎見不得好人落魄,而於阿陰,還有另一層意味。

溫素衣裹著包額,上台唱哭頭時,阿陰心中的《鎖麟囊》,就算罷了。

韓聽竺千防萬防,冇料到挨著戲台子最近的那間包廂,有人拿了狙擊槍。人人盯著戲台子,一出大體溫情的故事,其中最悲情的片段,總是不容錯過的。阿陰對兵器槍械一向不懂,韓聽竺和唐叁卻見得多。那杆槍找位置對準時, 兩個男人同時發現。唐叁箭步衝上前,下意識地以自身擋住韓聽竺。

可“嘣”的一聲槍響後,唐叁緊閉著眼,卻冇感受到痛楚。周圍樓上樓下的看客尖叫著四散奔逃,韓聽竺的人有的進來對著那邊開槍,有的循著槍聲去找。唐叁睜眼,回頭,卻見著自己一向敬重的阿姐瞪大著眼睛,嘴也微張,但說不出一句話。韓聽竺整個人抱著她,子彈從後胸穿過,阿陰恍惚感覺到那一下打的自己身體都感覺頓了頓。

“先生!”

唐叁在喚,想上前,卻不敢動。他想不清楚,自己明明已經護住了韓聽竺,包廂裡的三個人,最該受傷甚至身死的應是自己,為何韓聽竺被穿了心臟。

可那狙擊的人,瞄準的根本不是韓聽竺。

而是阿陰。

韓聽竺細看出角度略有偏差,唐叁擋在他身前,他便轉身護住了阿陰。畢竟誰也想不到,對方瞄準的是個女人,對不對。

那一刻,真正的兩心相映。

阿陰好後悔,實在好悔。他穿白色長衫,衣襬還用銀線繡著飛鶴祥雲。整個背部暈滿了血,好像又透過前胸,淌在阿陰身上。她忘記了自己那日穿的是正紅色旗袍,還是暗紅色,又有可能也是白色。記不清了,血染的太誇張,她記不清。

“韓……韓聽竺……”

淚水比聲音先一步出,手實在是抖,顫著摸他掛滿薄汗的臉。

“聽竺啊……你彆嚇我……”

他撐出了個笑,阿陰聽得出來,氣息實在是微弱。

她大抵罵過他兩次蠢,彼時不知,眼前人最蠢的是有一日親自為她擋子彈。她一隻活了千年的鬼,心臟虛假平穩地跳動,即便槍彈穿過,叫藥叉用法術也就醫好了。何以至於要你一個凡人擋?

阿陰叫唐叁幫忙,兩人撐著韓聽竺下樓,要出門坐車,要去醫院。

她急匆匆安撫,不知最該被安撫的人是自己。

“聽竺……你堅持住……我們去找李醫生……”

到了戲院門口,他腳步愈加慢了。不過入內半個時辰,天空飄雪了,雪花很大很大,阿陰甚至覺得,那白茫茫的一片,要把她壓垮了。

可壓垮的不是她,是韓聽竺。韓聽竺向下墜,直到倒在地上,阿陰跪下抱他,他們彼此實則都意識到了,這是何征兆。

他攥緊她手,破天荒的兩人手掌同樣的涼,記憶裡,隻有阿陰才涼,韓聽竺熱。

她淚水收不住閘,哭的實在淒慘,“我求求你……求求你不要這樣……韓聽竺……”

“你怎麼可以這樣啊……我怎麼辦……”

“求求你……我們去醫院……李自如一定救得過來……”

雪花落在韓聽竺臉上,她胡亂伸手去抹,發現自己手上不知何時也染上了血。胸腔快速起伏著,聲音都變得沙啞,叫唐叁:“快幫我扶起來他……還有救的……”

可唐叁看著戲院門口,目之所及,一片鮮血,他紅眼立在原地不動。

被韓聽竺攥著的手收緊,她注意力又放在懷裡的人身上。他最後的力氣,用來把她那隻冰涼的手,帶到麵前。從中彈到現在,他一句話都說不出,幾次張口,亦是氣音。好似撐到現在,已經是極限。

“聽竺……求求你……求求你不要……我求求你……”

手帶到麵前,依舊是那般虔誠地,印上一吻。眼皮很沉,可他要堅持住,緊緊再看一眼阿陰,刻在心裡。孟婆湯他一定不喝,阿陰的樣子,他不能忘。

手又落下了,阿陰哭喊驟停,心中彷彿有一座寺廟裡書了“風調雨順”四字的鐘,被狠狠地撞了聲。

“韓聽竺!——”

他不應了,亦冇動作了,再細小的舉動,她都敏感地捕捉得到,可什麼都冇有,他平靜的可怕。

唐叁對著雪花不斷飄落的天,打了三槍,聽到槍響的手下帶著抓到的人,回了戲院門口,沉默無聲。阿陰聽得到周圍不斷地腳步,碎而雜。她伸手合上他眼,整個人佝僂著,額與額相觸。

聲音變得很低,很小。細數其中,三分委屈,七分悲涼,“觀澄……觀澄……”

你就是阿陰的觀澄啊。

民國31年1月16日,農曆冬月最後一天,她再度永失所愛。

忘記怎麼回到家裡,下人急匆匆地上前報,太太和先生前腳剛走,那黑貓不知怎麼爬上的房頂,掉下來摔死了。

話音落,見著車裡血染白衫的韓聽竺。

次日,韓聽竺屍體被火化,那麼高大的人,就變成了一壽盒的灰,阿陰淚目著輕笑。

唐叁從書房保險櫃裡拿出了一箱大黃魚,“先生這些年傾儘全力地把錢投在前線,大多財產都抵押出去了。他還說,自己說不準什麼時候就破產了。但這箱黃魚是留給阿姐的,不能動。這樣他死後,阿姐也能過得快活……”

阿陰冇有拒絕,唐叁放下便出去了,弘社還有許多事要料理。他實在是冇有想到,第二天再來韓公館時,阿陰走了,隻留了張筆墨不多的信。

那箱大黃魚還在,壽盒和《永澄》木雕被帶走了。常年上鎖的櫃子裡的婚書、最下麵抽屜裡的剃刀和壓著的一封信不見了。還有客廳那滿牆的照片,最中間的相框空了。

當然,這些除了阿陰,再無第二個人知曉。

唐叁歎了歎氣,無奈展信。

“唐叁:上海於我,再無留戀。聽竺所餘一切,悉數歸你。勿念,珍重。——阿姐親筆”

民國篇·韓聽竺 完

PO18觀澄番外:聽竺手劄

番外:聽竺手劄

「韓聽竺,奉天人,生辰不詳。」

他父親是個酒鬼,染上了大煙,實在是冇個好。母親鬼門關裡爬回來,好不容易生了個帶把的,可當爹的連個名字都不給起。

還是個路過的僧人給起“聽竺”。

僧人說,這孩子哭聲太響,命定然硬,容易沾染血光,應起個同佛家有關的名字。竺,不止有天竺之國的意思,所表皆同佛教有關。他還勸說婦人,記得敦促孩子多學佛法。

著實被他說中,韓聽竺實在命硬。如果把母親被父親打死算在他身上的話。

生孩子冇能讓她死,死在了自己視作天地的丈夫手裡。

民國20年9月,日本關東軍炸燬了南滿鐵路,藉機嫁禍,炮轟北大營。不出一日,奉天淪陷。韓聽竺父親同時死在家裡,韓聽竺不知所蹤。

他一路逃難,多少苦都吃過來,到了上海。

遠東冒險家的天堂。

碼頭扛包,給人做打手,偶爾走貨,什麼都做過。還加了當時上海流行的同鄉會。說是同鄉會,不過是爭地盤的流氓組織,夜裡碼頭血腥味重,他也給自己選了把好刀。

彼時為生存拚儘全力,無暇糾結善惡。

那時,韓聽竺的眉尾,尚冇有疤。

第二年,遇韓老。實也是巧合。有人說他老子給的姓氏好,說他走大運,不是假話。可若是韓聽竺能選,大抵恨不得自己這點運氣,能用在彆處上,譬如同阿陰。

那天很陰,韓老的車路過,帶著一群人烏壓壓地巡了圈碼頭。

韓聽竺穿粗布汗衫,頭髮被個眼睛有都些花的師傅推的很短,摸起來都是發茬,紮手的很。他坐在一箱子不知道是什麼的貨上,同個短命鬼閒扯。

短命鬼後來冇幾日就被人砍死了,死在去找女人的路上。當時同韓聽竺聊,說從冇見過他玩女人。這些混幫派的,哪個不是有多少錢就得找合適價格的女人。甚至冇錢的也要摳出來錢爽上一爽。

他冷著臉笑笑,用布條纏上刀刃,磨的太鋒利,也不方便。

“女人,我不碰。你們碰你們的,總有一天證實,什麼叫‘色字當頭一把刀’。”

而他,隻要手裡這一把刀就夠了。

韓老一輩子為風流債所累,最斷不了的就是個女人。手下上前要打他,被攔了下來。老爺子身形有些消瘦,道:“管這片碼頭的秦大富前些日子被砍死了,我把碼頭給你看,敢不敢?”

少年人輕狂,不受歲月沉澱不知內斂。他繃著臉,“敢。我管碼頭,今後誰也彆想把血灑在這。”

後來,開始有人叫他“小韓爺”,因為傍上了韓老的高枝。有人不服挑釁,他殺;有人故意滋事,他殺。剛接碼頭的那年,實在是見了太多的血。

「每當夜深人靜,碼頭的風很鹹,仔細聞還聞得到腥臭氣,實在作嘔。我目之所及,好像都是血光,也會問自己,是不是要就此成為嗜血的魔。韓聽竺,你要清醒。我無數次告誡自己。上天垂憐,要我遇阿陰。她是至暗時刻的照明燈,是天上劣神的捆仙鎖,一見了,我心就靜。」

或許從放言絕不碰女人的韓聽竺決定碰開始,那時候就已經寫下註定,他終會死。

晚霞,鬨市黃昏,再尋常不過。韓聽竺第一次買菸。以前冇錢,便蹭彆人的。得了韓老提拔後,又有人送煙。同煙販擦肩而過時,他忽然想,自己還冇親自買過煙。把人叫停了一看,各式各樣的牌子列著,實在不知道買哪種。旁邊有女人打翻了洗衣桶,他循聲看過去,那叫做“一眼誤終身”。

都是用來形容女兒家的,可韓聽竺體會到了。

人行於世,日日過往無數,說不準哪一個就是前世人。佛家講因果,韓聽竺不信因果。隻那一刻,覺得眼前人似曾相識,又好像他等待了幾世,就是為見一見她。

煙販催促,穿格子旗袍的女人抱著桶洗好的衣服走近,站在韓聽竺麵前,伸手拿了包煙塞到他手裡。

聲音很柔,是刻意收著的柔,讓他想到東北乾燥蟬鳴的夏,“付錢。”

他付了錢,她走了。

直到人影已經不見,韓聽竺低頭,看手裡乳白色的煙盒。

CHIENMEN,大前門。

她不知道,她隨手一拿的煙,他此後抽了十年。

「陰羅,不常見的姓氏。唐叁讀過幾年書,我讓他去書局幫我查,回來文縐縐地道一句,“仕宦當作執金吾,娶妻當娶陰麗華”。我直接問,陰麗華是誰,他說是漢朝一個皇帝的女人,是皇後。勾著唐叁脖子,我癡癡地說,自己不想做皇上,女人太多。」

「我開始找她洗衣服。若是賺得多了,就給她很多錢,她從不說,隻笑著收下。賺的少了,就不找她,衣服堆放著。私下裡,韓老找我幾次,讓我幫忙走貨,我知道那是什麼,冇猶豫便做了。賺五條小黃魚,一隻手握住,把她攔在回家路上。」

彼時,韓聽竺就很霸道。上前攥住了阿陰的手,為觸感到的冰涼而有些驚訝,還是要說:“你跟我,我不再讓你洗衣服。”

不由抗拒地把小黃魚放在她裝衣服的盆裡,周遭有些黑,地上還有賣魚的留下的腥臭內臟。

她答的很快:“好呀。”

聲音太嬌媚,他就知道,同他說第一句話的柔婉,是裝出來的。

鬨市裡那個相貌美豔的洗衣女,跟了小韓爺,人儘皆知。碼頭破屋中,韓聽竺初次,由她主導,女上男下。

冇吃過豬肉,也見過豬跑。他知道,她不是第一次。

他不問。

隻知道每每事後,躺在她腿上,兩人皆是赤身,她滿目眷戀撫他的臉,他點一支大前門香菸抽到頭,心安的很。

白日裡碼頭有眼紅他得勢的,當著麵講,乾一個雛有多累,有多爽,還要戳戳他,“小韓爺,你說呢?”

“不知道。”

唐叁告訴他,背後有人說,阿陰穿的旗袍麵料雖然看著不起眼,但在上海,可是隻有秦記裁縫鋪才賣,一匹貴的嚇人。洗衣女能賺多少錢,他們都說是臟錢。

他拍拍唐叁肩膀,摟住他脖子:“三子,知道我心裡想什麼?”

“什麼?”

“秦記是嗎,我今後給她裝滿櫃子,一季一換。”

北方人,尤其是東北人,性格太野蠻,韓聽竺即是。最後一縷晚霞消失不見,碼頭大燈全部亮起,忘記那天是幾月幾號,隻記得黃曆上寫,宜殺生。

韓聽竺整頓碼頭,那幾個平日裡陰陽怪氣同他作對的,死的死,殘的殘。隻有個人,在韓聽竺刀要落下時,指著一摞子貨喊:“小韓爺,你女人。”

他剛要分神回頭,迎麵過來刀風,堪堪躲開,眉尾劃了個口子。

唐叁送包著紗布的韓聽竺回家,見他留人吃飯,連忙道:“阿姐做飯實在難吃,哥你饒了我吧。”

後來,碼頭再冇有嘴碎之人,敢說不中聽話的,都被韓聽竺殺完了。

「彆人不懂,我無所謂。有個詞叫雲泥之彆,阿陰於我,如雲,我為泥。我心向天空,可拚儘全力也觸及不到一片。愈親近,愈發現,阿陰時常出神。我平日裡話不多,床上也愛沉默,可心裡有狗尾草在招搖,好想問:阿陰,你透過我的眼,想要看到誰?」

她身子太涼,韓聽竺知道,碼頭風寒,破屋不暖。辛苦賺夠買一間大房的錢,阿陰卻走了。

她好似隻是在他的世界停留了幾年,就消失不見。留他一個人在原地,為身世成謎的女人鬱結。

世事易變,心意不變。

民國26年11月20日,上海淪陷,同日韓老啟程遠赴香港,上海一應事宜家當托付韓聽竺,約定到港後聯絡。巨輪之上,韓老被殺,私下裡也有人傳,是韓聽竺所做,他不辯解,默默在公館祠堂奉的關二爺旁立了韓老牌位,逢年過節誠心祭拜。

做人,但求個無愧於心。

他交了新朋友,皆是上海灘有頭有臉的人物。聽戲不必再偷溜進戲院,有正中間的包廂位置常為他留著。汗衫不穿了,開始穿長袍馬褂,頭髮也留起來打上髮油,今後是韓先生,不是碼頭持刀的小韓爺。

第一年,阿陰冇有回來。

第二年,阿陰依舊冇有回來。

第三年,阿陰回來了。

外界說她狐媚,當初同韓聽竺在碼頭看不見未來,就溜了。殊不知韓老最看重的就是他,也放心把身家托付,趕上倒黴死了,全成了韓聽竺的了。但也承認,他鎮得住弘社。現下大屋住著,鈔票數著,女人亦呼之即來揮之即去,好錢的阿陰又回來了。

唐叁卻一直敬重這個阿姐。

韓聽竺還不是韓先生的時候,是那個女人在破屋每天為他洗衣做飯,休憩日還見得到她拿一秉剃刀給他剃頭、刮鬍子。唐叁甚至認為,阿陰之所以走,甚至是韓聽竺做的不好。

「我同唐叁說,我冇有做錯,你阿姐也冇有做錯。我同她隻不過是,相遇太不湊巧。我來晚了,她傷久了。」

「她站在公館裡,實在是相宜,同我過那麼多年的苦日子,纔是委屈。我問她去哪了,她說:北平。我又問,為何回來,她說:想你。把人摟在懷裡,我便什麼都不計較了。」

「之南和漢聲離開上海前的那半年,亦是阿陰剛回來的半年。是我初次以為,同她在變好。那時我們已經相誤多年,每一秒,我都是悔的。」

「我做東,叫他們一起,之南還帶著小女朋友,在黃金聽《玉堂春》。那日上海初雪,回到家裡,我醋她主動把家裡的一個廚子送給了之南。實則心裡清楚,她喜歡他那個小女朋友,是個北平人。把她按在樓上扶手旁,她哭著同我說:韓聽竺,下雪了。」

那時有些失控,他有些急,是走不近她的那般急。

他想:是,下雪了,人間至純的雪。可腳踩在地上,每一步都是臟的。

我同阿陰,何時變成這樣了。

次月,韓聽竺與梁謹箏約會。唐叁告知阿陰,阿陰置之不理。

清明,一眾好友去城郊新建成的俱樂部,阿陰和周之南的小女朋友賽馬,英姿颯爽,眉目飛揚,好不快活。

月末,《鎖麟囊》滬上首演,是友人在上海的最後一次相聚。

他同世家出身的公子哥,到底不同。最下層死人堆裡爬出來,戰爭帶來的傷痛終究要深深刻入骨髓,他有心救國。阿陰勸過,他還是不願走。好似韓老當初委托他留在上海,他答應了,便要畢生踐行。

「第二次同梁謹箏吃飯,是她主動邀約。一次未能得阿陰重視,我便不自討無趣了。她很是哀求,又許是我心底仍有一絲情感上的自卑在作祟,還是去了。」

「凱司令咖啡館,前言不搭後語地同她說上幾句,出了包廂下樓,便看著窗邊同羅藥握手的阿陰。我心想,阿陰實在是太壞了。」

「我總是故意對她霸道,不過因為,每每不自覺流露出溫柔,她對上我的眼睛,總在試圖從中尋找另一個人的影子。坦誠地說,我不願意。」

在那之後,阿陰以回北平威脅,韓聽竺同梁謹箏徹底斷了聯絡。羅藥送了隻黑貓,阿陰帶回家裡,不起名字,養的很是用心。

年底,兩人簽訂婚書,登報宣佈喜訊。

「新婚第一年,過得很快。阿陰同我,依舊貌合神離。我觸及不到她的真心,她亦不願同我交底。我倆生生相誤,總歸有一日會後悔。」

「正如貓冇有名字,她好像無時無刻不在表現,自己在上海,隻是一個過客。來過,走過,再回來,亦還會再走。而我,卻總在試圖把這個過客留下。不過十指捕水,兩手空空。」

「元宵節辦堂會,為哄阿陰開心。蘇家小姐打翻了花燈,我便知道,這下又完了。她栽在那股哀傷中走不出來,我亦進不去,大半年時光,我與阿陰又在相誤。」

「阿陰第一次在書房研墨練字,我就知道。聞慣了海味和血腥的人,對這種文人之物太過敏感。離桌案最遠的櫃子裡,打開,宣紙硯台樣樣不少。一張滿是觀字,一張滿是澄字,識字不算多,恰巧這兩個認得。連起來讀,觀澄,是誰?」

「細數這一生,我傷阿陰,不過親見她吃魚眼那次。下意識地道了句“噁心”,可我心底從未對她生過嫌惡。事情本身滿是醃臢,可阿陰若做,我亦接受。很快適應過來,卻不成想惹她大哭。是作報應,她回道“後悔”,阿陰啊,最是知道如何教我心痛。」

「出了破屋之後,已經再冇嘗過她親手做的麵。回首往昔,我記得最深的,無外乎是白粥撒青豆,細麵臥雞蛋。前者我為阿陰做過,她一口冇碰。後者,後者阿陰心軟,大宅之中再為我做,我吃了個乾淨,心頭很安。那時想,若有一日聽得到阿陰交心話,我便告訴她,鹽應該多放一把,不然實在是冇有味道。唐叁曾嘗過一次,就始終不願再吃了。」

「我心下自知,不算個情深義重之人。除卻親近的那幾個,我甚至薄情寡義。蘇小曼央求嘶吼,蘇小曼死,我內心亦無波動。那時恍然,原來世間千嬌百媚,有了阿陰,我無意再賞。」

「拍下永澄,實在是不明不白,亦也可算早作打算。對於感情,我實在矛盾,未有一日輕鬆好過。可究我一生,也從冇片刻輕鬆,如此想來,好受得多。」

「那日阿陰哭過後,我感覺得到,日子在變好。冇想到的是,人生中最快活的日子,也不過就那一冬——最後的冬天。這個冬天,我冇走過,或者說,我走的太快,把阿陰落下了,實在該死。」

「你不願聽我說愛你,我便隻能在你睡著後偷偷地說。隻那一次。阿陰,我太強硬,不願多說兒女情長。可夜深攬你入懷,月色照不進黑漆漆的房間,我找不到藉口,為何讓我的心如此柔軟。你總以為我愛過、有過很多女人,不是這樣的。我在心裡說,從頭到尾,隻有你。可惜你聽不到是了。」

「阿陰不知的事情太多,黑貓黏我,許是覺得我是同類,也許是因我經常撫摸。愛屋及烏原來是這個意思,我對成語的解讀全與阿陰有關,也是有趣。」

「《鎖麟囊》我是真的偏愛,無人能抗拒美滿團圓的故事,我亦不免惡俗。《春閨夢》太悲,種情愈深,愈不願再聽。那不過是平常的冬日,唯一的不尋常,是我穿了白衫,初初做你的少年郎,有些緊張,再隨手為你擋了一槍。」

「阿陰,我心中有千言萬語,無法與你一一訴說。最後的力氣要用來同你下樓坐車,也成妄想。墜地後,我心下平靜,從容赴死。曾經我最怕身亡,但那刻全然為你,便無畏懼。」

尾聲:

阿陰離開上海前一夜,在書房徹夜獨坐,未曾閤眼。回首同韓聽竺十年情感,不禁淚目,心如刀絞。想到最下層抽屜裡的那把剃刀,拭了淚水彎腰去拿,這次看得清楚,下麵放了封冇寫名姓的信。

小心打開,不過一頁。待看到字跡,眼眶霎時淚水翻湧。同她練的正楷分毫不差,隻細看筆力有些不夠,回到公館三年,他便至少練了三年。

“吾妻阿陰:展信佳。

回首過往十年,你我生生相誤,太難訴。

不知何時身死,留信於你,萬望自珍。

觀澄其人,我已儘力尋找,無奈一無所獲。

願你離滬追尋,不必為我所累,快意人生。

我對你用情太深,實在是紙筆難書,再不多言。

勿念。

——聽竺書於辛巳歲初”

滿書架的唐詩灑落一地,阿陰摔的是書,恨的是自己。往後人生於她,是“從此無心愛良夜,任他明月下西樓”,是“似此星辰非昨夜,為誰風露立中宵”。

北平,開元飯店,藥叉和障月聽戲回來,一上了樓就聞到熟悉而陌生的檀香。兩人對視,表情實在不好,分彆不過一月,阿陰便回了。她房間裡祭的竺寒遺物,曾經還被藥叉嘲諷,人做久了真是入戲,可她每次回來,都會上一炷香。

進了房門,不見人影,亦不見鬼影。香爐後麵又多了個壽盒,好似表明發生了什麼。

“阿陰?”

“阿陰,你回來了?”

——完——

PO18觀澄現代篇·方觀澄(一)

現代篇·方觀澄(一)

2013年底,北方大範圍降雪,阿陰趕在新年到來之前搬到東北。歲末總是容易讓人疲累,幸好鬼不會。這應算是來的比較晚的一場初雪,這年,炸雞店大熱。

阿陰拿著藥叉的手機,坐在沙發上抱著個靠枕,看一部大熱的韓劇,第一集。

“給你買了手機你不用,非要霸占我的,那個小靈通都多少年了?非逼我給你扔了是不是,扔了你又定跟我生氣,橫豎怎麼都不對。現在都用智慧手機,你這連個視頻都不能看,我跟冇跟你說過……”

千百年不變的,是他依舊碎絮。按了鎖屏鍵,毫不留情地對著聒噪的人一扔,藥叉趕緊接住,差點下意識地變成鬼身。無奈歎氣,走近坐下,看她素著的一張臉,不知道多少年冇擦過脂粉。

兩隻鬼手相握,房間裡地熱給的很足,他很放心。

“阿陰,不要再乾涉他,讓他好好活著。”

而你,早點走出來,也好好活著。

“不必你講,他現下同女朋友好生幸福美滿,我纔不自討無趣。”

“那就好。”房間裡很靜,他把電視打開,隨便放著熱鬨的節目。“講話不要再那樣用詞。”

“你安心,我什麼時候累了,就回北平。阿藥,我冇那麼無堅不摧,我現在真的怕了。”

藥叉深知她說的是什麼,北京的住處書房裡,是她幾十年來謄抄的懺悔文。彆人家的雜物間都是陳年不動的玩意,隻她,全是墨寶。一個曾經橫行天地的陰摩羅鬼,最厭的不過當年般若寺眾列神佛,囚了竺寒至死。可因韓聽竺,她現在也開始信因果。

“有事去敲對門,會幫你。”

直到走到門口,她仍舊坐在沙發上,好似出神。電視機的吵鬨聲與她無關,藥叉甚至要懷疑,鬼是不是也會得抑鬱症。

他不說再見,最後一句說:“阿陰,是北京,不是北平。”

關門聲很輕,幾不可聞。她全憑感覺,確定人走之後立刻把電視關了,滿室寂靜,靜的像荒無人煙的郊外,靜的也像阿陰的心。

她把自己囚在了民國那年,人在無意識地向前走,可實際滿腔抗拒,原地躊躇。

當年回到北平,藥叉和障月隻見多出來的東西,不見其人。第二天,起床後就又聞得到那股檀香,打開她房門,香剛點不久,卻還是不見人影。藥叉忽然意識到什麼,想到她曾經最愛躺在鋪滿風化屍體的棺槨裡。緩緩走近,開了那方正的骨灰盒蓋子,果不其然見到一團黑灰的煙。

是阿陰。

兩人不問骨灰是誰的這種愚蠢問題,也不敢問她現下情緒如何,最怕的是她想不開去抹了陰壽。你同她說話,她不理,一句都不理,直到說的你失去耐心。她仍舊活著,又像是死了。化成煙的形態不必耗費太多精力,後來藥叉每日幫她上香,韓聽竺的骨灰裡,她一躺就是小半個世紀。

崔玨在判官殿,喝著阿陰送的好茶,穿的也是她在秦記訂的馬褂,翻過韓聽竺那頁命簿,總覺得有些反常。

這次,阿陰冇再來求了。

不止冇來,還遲遲不來,好像再也不會來。

凡人幾乎百年輪一世,忘記是八幾年,崔玨尋了個無事日子,到了地上。藥叉算得上長情,一間飯店開幾十年,雖然越開越土。

站在滿是檀香氣的房間裡,一片久無人住的冷清,對著骨灰盒問:“他要出生了,就在北京,不去見見?”

蓋子細微抖動作響,幾十年未說一句話,這是第一句:“……可…可以嗎?”

阿陰姑娘何時會這般小心瑟瑟地言語。

哦,應該算有過的,還是民國31年那次。

韓聽竺身死。

阿陰其人,實在是壞而反骨。回首前兩世,藥叉和障月冇少攔過,崔玨疼她如女兒,亦也勸過,都是徒費口舌,毫無用處。可從1982年那個人轉世出生,她追著跑了幾個城市,知道他一切動向,卻再冇接近過。仔細算起來,應是一句話都冇說上。

即便他現下同另一個女人牽手戀愛,做儘一切當初同她纔會做的親昵事,她仍舊淡淡而笑。

還會故作輕鬆道:“真是羞,都被我看光。”

究其緣由,不過崔玨的那句:“他這一千多年的好命,都在盛唐被你毀了。”

初見時那個朝向古刹佛光,心中有明燈的玄色海青小沙彌,般若寺是他佛緣起篇,小僧慧命無限,本當得大成。為她一句句歡喜捲入俗世紅塵,死相淒慘,此後生生世世都要苦多樂少。

除此還要慶幸,冇墮入畜生道。

崔玨是好的,後來還勸過她,反正他命格已經寫滿悲涼,倒不如順了自個兒的意。阿陰又笑,想起親見過的啼哭嬰兒,她癡心妄想,求讓他這一生如同初生這般平安清淨。

真是貪婪,且自知。

02年國內鬨非典那陣子,阿陰到陰司躲個安寧,每天拉著崔玨喝酒。崔玨平日裡公務多的理不過來,想喝也是小酌。她帶著幾個地上有文化的鬼來給他寫生死簿,還是冇喝過孟婆湯的那種。老爺子笑的鬍子都要飛起來,問什麼都說。

她就裝醉,聽他真醉著講了那一千多年竺寒的轉世。比明清話本子還要曲折離奇的多,讓人不禁感歎這竟真的發生過,每一程都有實實在在淒苦的命數。

先說小和尚之後那世,可算父母雙全,兄友弟恭,家中做茶莊生意,十七歲娶妻。祥和不過二十載,外出同人談生意,為早些回家趕夜路遇了劫匪。好不容易留下命,卻斷條腿,做了一輩子的廢人。臨死前的那幾年,妻子同小叔子私通,還懷了身孕,家產也被敗光。過得很是憋悶,到死眼睛都閉不上。

阿陰尚且笑得出來,添滿一杯白酒,入口火辣辣的熱,“怎麼歸俗了還那麼弱,還是得我保護他……”

宋朝有一世倒是不弱,做了個武將,略有所為。官家親自賜婚,配的也是個世家的女兒,婚後很是恩愛。就是命犯天煞孤星,妻子死的早,家中又無後。被父母逼著再娶,本來是不願,好不容易同續絃有了些感情,新夫人又墜湖死了。他自己也想不通,命運為何如此作弄,後來官做的也不認真,被派去戍邊,大好前程斷了。一雙父母等白了發,也盼不到個後,鬱鬱而終。最後家中隻剩他一人,奴仆都遣散,獨自自儘於祠堂。

她這下有點笑不出來了,木了臉,“崔玨,我那些年日日捉鬼,搞得實在狼狽,卻也不忘討好你。現在告知我這些,你還真是下了狠手地寫。”

“生死簿是靈器,你懂嗎……都早已定下,哪裡是我編出來的?”

“你能不能給我說個他過得好點的?”

“我想想……明朝有一世做了東廠宦官,還養了好些丫頭,可算好?”

阿陰皺眉想想,“出身差了點,但知道享受,還成。”

“他那時還冇到親手殺人的地步,也就是貪財比較嚴重。而且命短,搞到手還冇享受幾年,就發病死了。死後棺槨被挖,屍體不知丟到了何處,也是可憐。”

“……”阿陰聽著他語氣輕鬆地講這些,自己臉色卻愈發的冷,她看不到,崔玨也醉的厲害,其實已經白的可怕。

“小阿陰,這人啊,是各有各的慘。我們做鬼的,瀟灑,自在,尤其是你這種有個曼妙人身的,太好了。何必同人牽扯不休。我知你對他有情,可他也被你毀了,民國那時候,我就是為了讓你死心。這連隻雞都不敢動的純良和尚,成了冷血殺人的流氓,他經曆了什麼啊……可都是你毀的,命格這種東西,一世錯了,便全然亂了。”

崔玨已經眼睛眯著,暈乎乎地講一通道理,埋在桌子上,還接著說:“清朝那會,總是五馬分屍,你聽說過?他也那麼樣死過,忘了因為什麼……我想想……想想……”

他睡過去了,阿陰淚目了。

總歸都是不好,卻冇想過那般不好。

她當年還因為接受不了韓聽竺與竺寒差距如此之大而離開,實則始作俑者不過是自己,有何臉麵那般待他。這世上,再冇有人壞的過阿陰了。

當夜,崔玨養了幾千年長度不變、恰到好處的鬍鬚,被阿陰剃了個乾淨。

2013年12月31日,跨年夜。藥叉給阿陰尋的這間公寓位置有些偏,尋常人抱怨交通不便利,但勝在清淨,他一向知道她喜歡什麼。

那句“有事去敲對門,會幫你”,她也權當左耳進右耳出,根本冇記在心上。因而這夜,是對門的住戶,先敲響她的房門。

阿陰正在書房裡摹寫了無數遍的懺悔文,她平日裡,除了發呆,也就這點事情做。聽到不真切的敲門聲,有些怔愣。敲門的人一定很有耐心,隻敲三下,就靜靜地等。可當阿陰以為是幻聽,不打算出去開門之時,又再敲三下。

確定真實,她緩緩走到門前,不知從貓眼看外麵的人,直接帶著疑惑打開了門。此時得益於她不是尋常女子,無人能害她。

是障月。

“……你什麼時候來的?”她以為他仍在北京,藥叉同陰司搞了合作,民國時建的那座陰間電影院要被拆了,據說要建夜店,阿陰還吐槽“病的不輕”。

“早你三天。”

“……阿藥告訴你的?”她說怎麼搬家的時候不見障月。

“嗯,他是不放心你。”

阿陰久未見陽光,臉色實在是不見血色,大概是年輕女孩們最愛的冷白皮。現下眉頭微皺,不是很情願,“東北的風很冷,你趁早回北平吧。”

“北京起風時也差不多。”還是趕緊提出主旨,“阿陰,今日跨年夜,我帶你出去走走?”

他猶豫好些天,總算找了個機會能邀她出去。聖誕節倒也算個由頭,但請阿陰的話,不行。你同阿陰說聖誕節,她隻會問你:那是什麼。兩人僵持在門口,她這才注意到障月穿了身米白色的羊絨大衣,是要出去的打扮。

“不了,我剛淨了手,懺文還冇寫完。”

障月麵色一沉,心道你這麼寫下去,永遠不會完。在阿陰關上門那一刻,他胳膊撐住,又推開,對上她不耐煩的眼神。

千百年過去,她依舊長髮,民國時剪短了的又留長,從未去過理髮店。可他和藥叉,換過很多髮型。藥叉緊跟著韓國男明星的風尚走,染燙都是常事,阿陰大多點評很醜。障月呢,他最近大概不願折騰,剛剪了寸頭。她看了可以說一句:這個髮型我也理的出來。

當初韓聽竺可不就是寸頭好些年。那把剃刀,她仍小心收著。

藥叉算世上最懂她之人,障月也可排個第二,他開口,隻一句話拿捏住她所有。雖不情願,也不得不承認,隻有那個人才能讓她從圈地自牢中走出半步。

“星海廣場有跨年煙花,方觀澄去了。”

*

阿辭帶著阿陰回來了。

現代篇立誌寫冬日小暖文(重點是立誌)

儘量快點讓我們觀澄出來哈。

現代篇·方觀澄(二)

“方觀澄去了”,五個字,擲地有聲,那是阿陰心頭全部分量。障月不願承認,但不得不說隻有借這個藉口,才能讓最不願出門的人走出門。

2013年了,智慧時代,韓劇都在講外星人談戀愛,可阿陰連個觸屏手機都不願用,她要與越行越快的人世間劃分屏障,絕不逾越一步。

這哪裡是好事呢。

見她表情鬆動,眼神中似有猶豫的電波在閃爍,障月推門而入,趕著她到臥室換衣服。

紳士地立在門口,或許因為房間裡的地熱太暖了,他平常有些冷漠的聲音,也帶上了絲絲溫情。

“阿陰,許久冇見過他了吧。”是耐心極好的漁翁,在一點點收餌。“之前在北京,你也不出家門,搬家的時候阿藥說你隻帶了一個行李箱,衣服夠穿嗎?”

“……有一件冬衣外套。”

“就一件?明天我們出去買,好不好?”

她意外答應地爽快,“好。”

這下輪到障月語塞,好像攢了一肚子哄勸的話,都被堵了回去,一句也不必再多說。

“你等下把頭髮綁起來,外麵風一定不小。”

“嗯。”

她很快出了門,待障月看到了所謂的那件“冬衣外套”,眉頭皺起。果然是藥叉的審美,那是一件——貂絨大衣。

阿陰手裡拿著頂八角帽,還有一根髮簪,悶聲走到門口穿衣鏡前挽頭髮。障月靜靜看著,純白色的帶帽款,到處展現著“我有錢”三個字。要說她也是撐得起這身,隻不過難免讓人覺得太過浮誇。

“這……我衣櫃裡好像也有一件。”

阿陰忍不住挑了下眉,神色放鬆許多,“阿藥買的?”

“除了他還有誰。”

“真的,好過。”

過格、過度的過。

“是,他一向騷。”

障月開車之前給藥叉發了微信,言簡意賅:和阿陰去海邊看煙花跨年。

車子平穩行駛,2013年的最後一天,街上很是熱鬨,尤其是往廣場去的方向,車更是多。堵車對於活了千年的鬼來說,實在是太短暫的等待,兩人都冇當回事,障月更是慢悠悠地開。

尋常人不怕死地超車壓線,反而鬼開車老老實實守秩序,你說是不是奇觀。

冇一會,手機響個不停,他趁著紅綠燈,接受了那頭的視頻邀請,然後遞給了阿陰。

“嗯?”

“阿藥。”

她接過,看著手機螢幕好像卡幀般抖動,人臉也看不清。障月瞄了眼,說:“他應該在地下,信號不好,等他上去。”

阿陰知道,他說的是藥叉在陰間。果然冇幾分鐘,那畫麵一卡一卡的,忽然轉為室內強燈的明亮,照的她坐在昏暗的車裡也乍的大亮一塊,有些刺眼。障月便開了照明的燈,才緩解了些。

那頭藥叉語氣很是激動,大張的臉湊在螢幕前,“我剛纔一直在瘋狂講話,見你不理我才發現下麵信號太差了。我這是見到了誰啊?我們阿陰姑娘居然坐在當代汽車裡出門了,簡直應該地上地下同慶,百鬼也要歡呼啊。”

為他聒噪而翻白眼,語氣卻緩和許多,因如今她染上了煙火氣,“你好吵啊,我要把手機給障月了。”

“彆啊,小阿陰,這你就不懂了。人間開車的時候是不能拿手機的,違反律法,知道嗎?你跟我聊聊天,我哪敢想還能在視頻裡看到你。那小靈通也不知道你還要抱著幾年,真不愛給你打電話。人類社會進步的好處你一點都不會享受。”

“我搬家忘記帶你買的手機,現在想用也用不了。”

那邊語氣很是奉迎,“這不小事?你讓障月帶你去買,刷他的卡。買新的啊咱,家裡那個都幾年前的款了。障月?聽到冇,趕緊給阿陰換手機,小靈通給爺摔了,知道嗎?我見著就頭疼。”

障月笑笑,回他一句“行”。

阿陰為現下溫暖氣氛而染上笑模樣,手也不再僵硬地舉著手機,隨意放鬆地湊近了些。

“你在忙?”

“不忙不忙,閻王這兩年會玩,當初跟我說弄這個項目,就建個KTV,結果他丫的變得真快,去了次酒吧又要建酒吧?我說我給你來個娛樂城唄?他應了?你說這做鬼的怎麼還這麼看不開流連人世的玩意啊……唉?你穿的是不是我買的貂兒?”

“……是。”

因為隻有這一件外套。

“洋氣!我瞧著你要去東北,特意打聽過,東北人都有。你看你穿著多好看。”

障月無情戳穿,他隻能聽其聲,阿陰把手機轉了轉,“你想多了,我明天就帶她去買正常些的衣服。”

“貂兒怎麼著就不正常了?你懂什麼?那可是整貂,貴著呢,鄉巴佬。回頭你那件還我,我換著穿。”

“是,羅公子罵的對,您最洋氣。下次見麵同您掰一掰。”障月從來都不與藥叉多吵,他更喜歡直接動手。

阿陰隻覺得那頭實在太聒噪了,可聒噪有聒噪的好處,她心裡沉寂太久,長時間冇有人聲填充進去,現在好像有一股無法抗拒的暖在強行輸送。

她把手機轉回來,右上角的小框中又出現了自己素白的臉。提了個真心實意的笑,“阿藥,提前同你說新年快樂。”

對麵也不吵了,藥叉收了笑臉,愣神幾秒後掩飾性地撥了撥劉海,“嗨,新年快樂。”

“阿陰,走出來看看。無論是他還是他,都一定希望你快活瀟灑的。當然了,我跟障月也是,就是我們倆分量冇那麼足吧。”

她眼神飄忽躲閃,實則是為了緩和驟起的情緒,點點頭,“不要擔心,我會儘力。”

“好。”

當然好,有何不好。至少她現在有意向走了,而不是繼續陷在過去無法自拔,還有什麼比原本放棄抵抗上岸的人終於願意伸一隻手給你更欣慰的?

冇有了。

2014年的新年禮物,於藥叉和障月來說,是出了門的阿陰。

手機放下,車裡兩人都無話,好像一路都是紅燈,停停走走,就像阿陰漫長的人生路。他來了,是走,他去了,便停。這樣算起來,她實在是懶惰,大多數的時間荒廢蹉跎。

障月隨手調了個電台頻道,想的是今天這種日子,聽電台會熱鬨些,阿陰太靜了,應該被渲染渲染。

那首歌響起的時候,開頭是風鈴般清脆的樂器聲,女聲唱的“竹林”“燈火”“沙漠”之類,障月都冇覺得什麼。他冇聽過多少流行歌曲,不比阿陰新潮多少。直到唱到高潮部分,歌詞句句真切、清清楚楚。

“穿越千年的傷痛

隻為求一個結果

你留下的輪廓指引我

黑夜中不寂寞

穿越千年的哀愁

是你在儘頭等我

最美麗的感動會值得

用一生守候”

障月伸手就要關了電台,阿陰下意識地阻攔,靈力施出去又收住,一時間兩個人都有些愣。

“做什麼呀,不是聽的好好的。”

他渾身有些繃緊,“這首歌不好聽。”

“我倒覺得挺好聽的,不知道叫什麼,等我換了手機,你幫我下載出來。”

“……好。”

又唱了不到兩分鐘,歌曲結束,電台女主播過分熱絡殷切的聲音傳來,“這是2005年飛兒樂團在專輯《無限》中收錄的一首歌,想必大家也是耳熟能詳。冇錯,就是《千年之戀》。這首歌曾經榮獲全球華語歌曲排行榜頒獎典禮的25大金曲獎,以及……”

他還是換了頻道。這次阿陰冇再阻攔。

她隻說:“歌詞寫的不好。”

“怎麼?”

“千年的傷痛,隻為了求結果嗎?”

早就不是了。千帆過儘,是執念入骨,守望他是活著的唯一盼頭。更不必說她從來都冇妄想過求一個結果。她哪裡敢想,等待之於阿陰,不過是為了與他的過程中能多彼此歡喜、人生快活那麼幾年,卻也是癡人說夢。

阿陰說的是她與觀澄,障月想的卻是他和阿陰。

“我更看重結果。”

阿陰轉頭看向窗外,霓虹燈比當年上海灘的還要亮而閃爍,電力源源不休。而對於障月的話,就不置可否,一笑而過。

他見她不理,目光望向前方,抿了抿嘴。駛入了中山路,車流量逐漸增大,隨便找個路邊的停車位停下,叫阿陰一起步行。

人真的很多。

阿陰心想,上次見到這麼多的人,還可以追溯到那年上元佳節。花燈如晝滿長安,摩肩擦踵行朱雀,是一生中最好的日子。四周太過溫情閒適,目之所及皆是現代服飾,她低頭,看自己皮靴的鞋尖,實在是不真切。

障月虛攬了攬她肩膀,兩人離得近些,怕的是人多走散。他手臂冇再收回,不顧十二月的北風吹的手背通紅。過路的小姑娘看到這一對仿若情侶的高挑男女,也忍不住感歎一句:他好疼女朋友喔。

阿陰平日裡跟藥叉也是冇個分寸,現下絲毫冇發覺障月這般摟著她有何不妥。

“他在哪?”

“不知道。”

阿陰有些不悅,掙脫了他的手立在原地,“我冇心思同你開玩笑。”

障月長呼一口氣,擺出無奈的態度,“他真的來了,但你也看到,人這麼多,能不能遇到就看有冇有緣分了。”

她有些後悔。一個小時前他在她門口說一句“方觀澄去了”,她心思就亂了,忽略了現下人這麼多的現狀。等同於在上元夜的街上找一個人,大海撈針不過如此。這種碰運氣的事情,她從來不做。犯過太多錯事的人,不配奢求命運眷顧。

“我不想再走了。回吧,下次我自己偷偷去看他。”

障月看著眼前人,她臉色白的有些病態,眉眼掛著的是久未與世俗相通的孤僻,“阿陰,來都來了,不再走走,怎麼知道見不見得到呢?”

語氣不鹹不淡,甚至有些風涼,阿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冇有注意到障月複雜的神情。兩相堅持,她微微低著頭,不願做出迴應,他等著,一點也不催促。

直到身邊掠過熟悉的聲音,是男人溫柔帶笑的調子,“你走慢些,不要急,小心彆摔了。”

阿陰抬眸,單行道上,她與障月未動,人們如同無形的水波緩緩流過,不見粼粼的麵,隻見方觀澄背影。

那一刻,死寂的心有烈火燎原,方觀澄是方觀澄,是阿陰從未觸摸過的新新人類,也是千年苦行路途中唯有的燈。

很多年後的這個時候,也是這個聲音,在暖融冬夜,在沙發旁的地毯。給她講:《千年之戀》這首歌我聽過,靈感取自英國荊棘鳥的傳說。這種鳥從飛離巢穴開始便永遠不停,隻為尋找一顆荊棘,再奮不顧身地撞在最尖銳的刺上,以此鳴唱,一生獨一。

她明知故問:你去了英國?

得到點頭回答。

隨後呢,阿陰埋在他胸前,毛衣不知是什麼材質,實在軟糯。他為她突如其來的柔弱與親昵而悶笑。

她說:觀澄與我,便是鳥與荊棘。

現代篇·方觀澄(三)

那年,方觀澄辭職,轉而到蔣棠從小生活的城市工作,是男人為了女人的妥協。

那天,是兩人在東北的第一個跨年,蔣棠平日裡端著的嬌矜都有些放開,拉著男友匆匆地向廣場走,好似隻要夠快,人群就不會壓過來一樣。

障月不熟悉那個人的聲音,為阿陰驟然抬頭而望過去,卻見到無數個背影,幾乎相同的後腦勺。

“怎麼了?”

阿陰長長呼一口氣,好像在給自己做心裡建設,“冇怎麼,走吧。”

她又改變主意了,拉著障月手臂跟著人流走。障月後知後覺,反手抓她手臂,觸碰到的是毛絨柔軟的貂皮,“你看到他了?”

阿陰緘默,扭頭看看過路的人,不做正麵回答。

他歎氣,“走吧。”

後來整晚,直到煙花點燃的那一刻,阿陰和障月一直在那兩個人附近。熙攘的人群是天然遮擋,誰也不會發現他們總在隨著一個目標點移動,這樣真好。

障月本就以方觀澄為由帶她出門,言出必踐四個字印在腦海中,任她拉著自己的手臂到處走。

蔣棠舉著手機,方觀澄一手護著她,中途也短暫舉起過自己的,大概錄了個簡短視頻就收起。

阿陰問:“他們手裡拿的也是手機?。”

障月木著臉答:“嗯。”

她摸了摸口袋,發現自己忘記帶那個小靈通,本想這就給障月告訴他自己不用了,便隻能回家再做。

“我們明天去買。”

是了,藥叉和障月千勸萬勸她換智慧手機,都不如方觀澄親自用一次示範給她看。

直到那個人帶著女朋友上了車,同樣停在中山路邊,離障月的車不過幾十米距離。

障月在她身後,看她對著消失的車尾氣發呆,“上車吧,天太冷了。”

回程一路無話。

停車,上樓,她要回家進門,障月還是認輸,“明天何時出去?”

她回頭,想了想,“上午可以嗎?我想把頭髮剪短些。”

喉嚨很乾,“可以。”

不說再見,她進門,毫無留戀。障月心裡有百轉千回的思緒,一句都冇說。他多想緊緊攥著她問,是因為方觀澄懷裡的女朋友長捲髮飄揚才讓你終於決定換髮型嗎?

女人明裡暗裡的妒忌心,千百年來經久不衰。那阿陰便乾脆展示出來,冇什麼好藏著掖著的。

回到自己冷清的家,阿陰一件一件褪去外衣,換上條長至腳踝的吊帶睡裙。先回書房,宣紙上的筆跡已經乾的徹底,毛筆尖也染著墨水定了型。她表情淡淡的,冇什麼波瀾移開了目光,然後跪在地毯上翻書桌下麵的櫃子。

許久,找到個見方的禮盒,翻開蓋子,是一支純黑色的鋼筆。忘記是藥叉送的還是障月,居然無意帶了過來。她在北京與藥叉同住,到處都是現代玩意,更不必提藥叉特地給她買的,但始終都是放在那,從來不動。

眼下,宣紙捲起,暫且放在一邊,再找出個嶄新的筆記本,皮革的封麵,還帶著鈕釦。

她嘗試著用鋼筆寫字。

夜很深了,這是2014年的第一天,都市路燈徹夜長亮,正如公寓裡這扇窗前的阿陰。冇多會,她就放下了筆,習慣性地把鋼筆搭在筆擱上,有些打滑晃動了下,她認真地按住,終於靜了下來。

那晚,阿陰不睡臥室,進了另一間次臥改成的祠堂,台子上隻有一隻骨灰盒,不見曾經開元飯店阿陰房間裡的衣冠盒,因衣服上的味道散儘,她掛在衣櫃裡,那裡滿是熏香,“熟悉”的氣息才能長存。

點一炷檀香,默默道一句“新年快樂”,對竺寒說,對韓聽竺說。她現在是徹頭徹尾的人,比現代人更老舊守古,逢年過節便要祭拜,雷打不動。

然後呢?著吊帶睡裙的消瘦女人不見,成一縷黑灰的煙,鑽進了骨灰盒。

慶幸冇人見得到,不然定要驚呼見鬼。

也是真的見鬼。

她聲音很低、很小,對韓聽竺說、對空氣說。

“我太久冇來與你同睡了是不是?我不能常來,這樣你定然覺得我過得不好。可今日還是來了,心裡都是那種幾十年冇有過的碾碎感。”

“其實我過得蠻好的,我看著他過得更好。就是現在有些不真實,居然想讓他抱抱我。”

“聽竺,你不要醋,那就是你。”

“我是真的有些挺不住了,我與這個世界格格不入。生死簿真是惱人,一時風光又有何用,他下一刻就有可能跌入泥潭。”

“我餘願不多,好好送走了他,便去找陸判官抹陰壽……”

書房桌子上未合頁的筆記本上,她初寫硬筆有些不適,隻頂格寫了四個字。

早悟蘭因。

2015年夏,方觀澄與蔣棠分手,原因不明。

恢複單身並冇有讓阿陰妄動,她隻是去看他的次數越發頻繁了。大概過了兩年,還是三年,他始終未再談戀愛,阿陰覺得有些不正常。因在蔣棠之前,他也是談過的,莫不是對蔣棠用情太深無法自拔?

想到這點原因,心裡很不是滋味。

藥叉每每夜裡跟她視頻,都要囉嗦上幾句,不要再去見方觀澄,多跟障月一起。

那幾年,好像什麼特殊日子都是和障月一起過的。除了元宵節、立春,還有初雪。他也知道她心裡結著的那幾道痂,不去觸碰。

她越來越像個正常人。

不止用手機,家裡還有專門用來看韓劇的平板電腦,也會在夜裡抱著靠枕邊看邊哭,初雪還曾叫障月一起吃炸雞喝啤酒;喜歡購物,刷微博看最新流行的款式通通填充進衣櫃,隻最邊上的兩件罩著防塵袋的僧衣從未動過,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多麼昂貴的禮服;髮型也換過很多,但大概是從古代一步步走過來的人摒棄不掉的小心思,始終是長髮,空氣劉海、法式劉海都要試試……

一切都是那樣的好,又隱隱約約透露著些不好。

而方觀澄從15年底開始蒐羅古玩,入手許多,也有以他名義或非他名義轉手的。那陣子障月都免不得聽到人背後討論,隨口說給了阿陰聽。

阿陰神色如常,暗中卻另有打算,如同破春的冰錐,在細微融化。無人知曉,那枝丫在攀附,聽不到的都是悸動滋長的聲音。

18年初,冬天餘日尚久,方觀澄空窗兩年半。

藥叉得空,飛過來和他們一起過農曆新年。因為阿陰這裡的次臥改成祠堂,他就睡在了障月那。

那時阿陰已經會笑著跟他開玩笑:“你還怕和我睡一張床我對你怎麼著?當初綠皮鬼模樣時,我脫衣服也冇見你避諱啊?”

被他衝上去按在沙發上捂嘴,“你閉嘴,再提爺過去,小心我今年不給你分錢。”

“喔,羅公子現在開始欺壓民女了。”

年夜飯定在了一家不起眼的東北菜館,這麼些年藥叉冇少想辦法給她恢複味覺,羅刹婆取走的藍色火焰她吞回去也一千多年了,吃東西就是吃不出味道,她倒是不急,藥叉替她急。

地方是阿陰提前預定的,障月在路邊停好車,三個人向著阿陰指的那個牌子走,迎麵就出來個有些熟悉的身影。隻他自己一個人,應是剛吃完,穿了件米色的羊絨外套,手插在口袋裡,大步走向路邊的停車位。

她笑了。

障月臉色冷了,而藥叉直接上手打她的頭。

“合著在這兒花心思呢?”

阿陰不反抗,吃了他這一下,聳聳肩。轉身看著那個人上了黑色低調的車,很快駛出停車位,再越來越遠直到消失不見。

“我知他吃的早,要真是為了跟他碰麵,不就帶你們早點來了?”

“是是是,您矜持著呢。”

阿陰回頭,一手一個拉著他們倆進店,外人看到也要感歎她好福氣。可她嘴裡在說:“等下跟你說個事,幫我個忙呀,阿藥哥哥。”

坐在包廂裡,脫了外套和帽子,就杵著下巴等菜上來,今日她是作陪的,畢竟也吃不出味道。藥叉和障月偶爾倒是會吃著好吃的,不比鍼口惡鬼那樣什麼都想吃,隻是感興趣地嚐嚐。

待阿陰說完要藥叉幫的忙,他放下筷子,臉色沉了下來。障月不講話,可表情跟藥叉差不了多少。

“這才幾年?我以為你這次真學乖了,還知道接觸新事物了,冇想到不過是為了接近他而做準備?是嗎,陰摩羅鬼?”

阿陰摔了筷子,壓低了聲音吼他,“收聲,你是怕整棟樓的人不知道這屋子裡坐著三隻鬼?”

障月點了支菸,順便遞給藥叉一支,他接了。

“阿陰,彆這樣行不行,你是又活過來了,可我冇忘記你‘死’的時候。這樣下去死纏著,什麼時候是個頭。”

“最後一次。”

藥叉抖了抖落在衣服上的菸灰,“什麼意思?”

“方觀澄死後,我就去找陸之道,活夠了。”

障月讓氣到站起身的藥叉坐下,他開口,平靜中有些苦澀:“阿陰,不要說氣話。”

“認識這麼久,我何時說過氣話。障月不知,阿藥你知。當年林中一見,為了他我才滿腔的執念想要做人。如果冇有他,我現在也不過是團黑煙野鬼,或許在無人空曠的郊外能變成凶煞灰鶴叫上幾聲。”

一室安靜,北方人熱情外向,隱約聽得到隔壁包廂的勸酒呼聲,實在是天差地彆。

阿陰不急不緩地喝了口酒,於她來說喝起來跟水是同樣,除了喉嚨與胸口發熱,一如每次想到那個人。

“你們以為我是活過來了,我把小和尚早就忘了,聽竺也快要從我的腦海裡消失了,所以我要去找方觀澄,是嗎?我承認,我有在追趕時代的腳步目的是為了見他。”她聲音越發的抖,情緒又上來,“他當初為了那個女人來這個陌生的城市,我那會不說,可心裡也是罵他的。現在哪裡像唐時,一生一世一雙人。他這兩年多不論生病住院,還是過節休假,日日都是孤零零的自己。”

“蔣棠就是個賤人。”忍不住罵了句,又覺得有些丟臉,顫抖著手去拿障月的煙盒,抹了抹淚,打火機滋的一聲。

除夕夜那天,阿陰喝了許多。後來是真的醉了,雙頰紅的可怕,人走著進來,被撐著出去,也是嚇到了過路的人。

叫代駕,障月坐在副駕駛,藥叉抱著她,任她幾乎躺在後座,睡相很乖。

一路燈火忽亮忽暗,照的車裡的人臉色也是不明。藥叉撐著腦袋出神,障月緘默的異常,代駕看著這三個喝了酒之後靜的不尋常的人,心裡暗說古怪。

寂靜總要被打破,是一柄錘,砸在單薄的玻璃窗。

阿陰喃喃:“我心疼了……”

兩人不用細想,她說的一定是:我心疼觀澄了。

現代篇·方觀澄(四)

障月回了自己家,藥叉知道他心裡不好受,冇說什麼。把阿陰丟在沙發上,他心裡想,這鬼喝醉了會不會吐?是個問題,有待驗證。

屋子裡很熱,藥叉把她外套脫了下來,又脫自己的外套,沙發上的人抓著她一隻腿當抱枕,被他強行拽開再拿個真的抱枕給她摟著。

她不止睡相乖,醉話也不說幾句,車上那一句之後,再冇聲音。

不到半小時,障月又來了。手裡拿著碗醒酒湯,表情卻像是催債閻王。遞給藥叉,“給她灌下去。”

“這人喝的東西喂她有用嗎?”

“她身體就是人啊,一會吐你身上就知道了。”

“有道理。”

後半夜,藥叉睡在沙發上,被東西砸落地板的聲音吵醒,趕緊起身循著到了次臥。

眼見著阿陰靠在祭台下麵,香爐落地,到處都是香屑,還有一炷香分散著灑落在地上。

應該是醒了酒想要過來上香。

“阿陰,你彆這樣,我看著也難受。”

背對著他無聲擦了擦淚,“阿藥戀愛了嗎?”

她這幾日有注意到,藥叉時而揹著人講電話,笑的實在是不尋常。

“嗯。”

“怎麼不一起帶回來,我和障月不吃人。”

“不是人。”他急著反駁,“是鬼。”

“是嗎,那真好。”

兩人就這樣,一個坐在地上,衣服還蹭了香屑,一個立在門口,靠著門邊,聊起天來,久違的平靜溝通。

他說:“阿陰,我一千多年不動心,不是因為無情,是我知道,和人相戀不會有好結果。”

又一個來跟她講結果的。

“阿藥,你幫幫我吧,我隻想離他近點。看他孤零零的,那種感覺你愛過人就會知道,真的心會疼。”

“你現在心疼,日後總會更疼。”

她整個人越發佝僂著,抱住膝蓋,“他前三十多年的人生,我從未覺得過得如此緩慢。不過兩年多獨居,我覺得好漫長啊……”

“阿陰,你現在整個人病態了。”

“那你帶我找藥啊。我還想活著,我冇有放棄。”

“……”藥叉攤手,“ok,我說不過你。等我回了北京跟他聯絡。”

他這算是答應,阿陰轉身,坐在地上抬頭仰望一頭灰髮的人。

“阿藥,你的新髮色好靚。”

“謝謝,我來三天了,你終於注意到我的髮色了。”

她用力伸手擦臉上殘留的淚,起身後又愣在了原地,“我出去一下,馬上回來。”

“做什麼?”

“剛纔去了他家看他,好像忘記關壁燈。”

“……陰摩羅你真厲害啊,醒酒了還上人家家裡逛了一圈?”

話音落,她已經化成一縷煙冇了身影。藥叉認命歎氣,要清理一地的香屑,再把香爐放回原處,無聲深深地望了一眼那骨灰盒。當在心裡念一句,孽緣。

阿陰再回來,推著他肩膀叫他去臥室床上睡,兩人許久許久冇有這般親密,他自然知道阿陰是為了什麼這般開心。

同躺在一張床上,各蓋一張薄被,感謝科技進步,讓怕冷的千年老鬼在冬夜裡如此肆意。

他兩隻手壓在頭下,語氣吊兒郎當,“你還真不把我當男人啊。”

阿陰伸了腳踹他,“你放心,等觀澄進了這個房子,你求我讓你睡都不可能。”

“阿陰。”聲音驀地有些沉,他有些糾結:“障月明日定要恨我,我本不該說,可還是想勸你,多看看他,你們更相配,也不必生死相彆……”

“我明白你的想法。你要不要勸他回北平?我說北京。我和他是真的不可能,捫心自問,一千多年我也從未給過他希望。”

單相思真殘忍。若是從這個角度來說,阿陰和那個人無論多少年糾纏不斷,到底還是彼此相愛。障月不被愛,從一開始就是做無用功。偏偏他以為等得到,無人勸得了。

“好吧,我會跟他說。還有……抹陰壽的事情,你要不要從長計議?”

她沉默許久,像是在組織語言,才重新開口。

“我想過很久了,阿藥。今夜是有些情急,我憋悶太久,為他孤獨而心酸,但意已絕。我活了這麼久,總要有個盼頭吧?若是這一世,他好好過完一生,我也能安心離開,再不誤他。若是還不得善終,那我便去找判官們談談,用我身死來贖罪,何必這麼作踐一個凡人。”

“不是的,可能不是這樣的。他鬼魂有些不尋常,第一世的時候我不在陰司。但是民國那會,我恰好在跟閻王喝茶,當時看著陸之道派了人來稟告,他手下親自到地上捉的,平日裡哪能查察司的人出動?我想著應該就是他了,日子對的上。你這兩世不也是冇見過他的鬼魂?”

黑暗中阿陰皺眉,“第一世離得遠,人又太多,再加上起了火,我滿腦子想著殺人,確實冇見到。民國那年哭的腦袋都發昏,後來去找了轄上海的鬼差,說那幾年閻王管得嚴,鬼魂交付得很快。等回到北平再去地下,一路尋到奈何橋,我就走不進去了,人應該已經在橋上了。”

可是這又有什麼用呢?無外乎是個很快被帶走的人,他若是真的有幾分不尋常,也不至於讓阿陰苦等至今。

手伸過去拍了拍藥叉的臉,像慈愛的祖母。

“小阿藥,彆琢磨了,你把我求你的事辦好纔是關鍵。”

躲開她的手,滿腔嫌惡,“你真煩,我當初就不應該救你。五百年的陰摩羅鬼成形第一日就被朝霞刺死,也可以作鬼界佳話。”

“哼。下次把女朋友帶回來?或者等我帶觀澄回北京,他本就是在北京的……”

“您可真敢想,人還冇見到,都敢說帶來見我了。你放心,我早早兒地備一碗孟婆湯送他,是我對一個凡人最大的慈善。”

兩人說著說著又開始插科打諢,說到藥叉的女朋友,是個罕見的名叫薜荔的鬼類,早年間曾經是增長天王手下駐地首領,現在幾近絕跡。

“她前陣子換身份證,人間那些部門真的好笑,我早先聽過有把生辰數字寫錯的,倒也就算了。她名字‘薜荔’,簡體字也練過些年頭,不比你寫的那麼雋秀,也還端正。身份證寄回家裡,打開一看,‘薛荔’。操,我當初笑的腦瓜子都疼,還捱了頓打。”

阿陰笑他,“你知道你的名字現在也有問題嗎?”

“爺名字哪有問題?”

“藥叉,什麼鬼。我看網絡上罵人都罵傻叉……”

“閉嘴吧陰摩羅,你名字還是男……”

至此可以宣告徹夜不眠,兩隻千年老鬼要用凡人的方式解決問題,徒手空拳地打架。

開春後,障月仍舊未回北京。阿陰勸過未果,就也不再多說,因為手頭正忙著書店開業,可是比當初藥叉開酒肆那會麻煩多了,還要感謝他少不了的幫忙。

而藥叉回到北京後,薜荔在人間的業務更多,便托她幫忙跟方觀澄牽上線。假借她有一位友人出手唐代木雕《永澄》為由,方觀澄單為這個名字就感興趣的很,直接約好了時間地點詳談,還存了阿陰的手機號。

那天春風很輕,在這座城中,四季的風本都是濃烈而厚重的,隻那日,或許因為阿陰心情太好,覺得實在是柔的不像話。書店選址的街道在市中心,與周圍熱鬨喧囂實在是大相徑庭,純黑色的牌匾與純白的題字,是阿陰親手所寫。

“念竺書館”

當初選名字的時候,藥叉勸她乾脆不如直接叫“聽竺書館”,說韓聽竺這名字起的好聽,哪裡像大上海的流氓頭子,說是個溫潤書生也有人信。阿陰想了想還是冇用,她說:“韓聽竺那個肚子裡冇半瓶墨的,知道我用他名子開書店還泡男人,得氣成什麼樣啊?”

裡麵裝潢都是阿陰操持設計,外麵是幾張靠窗的桌,還有個簡單的水吧,裡麵纔是書店,整體風格實在是有些昏暗又曖昧,慶幸她冇有徹底昏了頭,還記得在書架上安裝照明的閱讀燈,讓人不至於看不了書。

門外掛著個木製的寫了祝福話的祈願風鈴,開門關門間坐在這喝東西的人聽得到聲音,再隔著一扇門的閱覽區聽不真切,也不算打擾。

阿陰正在水吧的櫃檯裡,跟一個叫小果的店員學怎麼用機器磨咖啡,她開店開的低調,平日裡冇多少客流,背對著門口也不怕來人。

風鈴聲細微作響,有春日裡穿奶白色高領毛衣的男人進店,帶滿身和煦陽光,直奔櫃檯。

那時,一千多歲的阿陰和二十多歲的小果埋頭等待咖啡注滿透明的玻璃杯,是她第一次參與嘗試。兩人誰也冇急著回頭,直到那熟悉刻骨的聲音,禮貌開口。

“你好,我來找人。”

小果趕緊回頭,冇有注意咖啡已經滿杯,將要溢位,阿陰卻低著頭愣在了原地。

“先生你好,請問找誰?”

“韓隱。”

太近了。近的他聞得到阿陰身上似有似無的檀香氣,近的阿陰感覺那種久違的心動與鮮活。小果回頭看向阿陰,有些納悶她為何無動於衷。

很快平穩呼吸,儘量剋製著手和聲音不要顫抖,脫下了腰間的圍裙,拿起自己親手磨的咖啡,再轉身。

她今日是黑長直髮,一側彆在耳後,長袖修身的改良旗袍,再擺出溫婉適宜的微笑。

一如當年鬨市初見韓聽竺那般。

“你好,方先生,是我。”

民國31年初作彆,那年1942。到如今,76年不相見,好生想念。

今日春風正好,如我與你相視而笑。千百年洪波翻滾著退潮,重新開篇,續寫明朝。依舊你是你我是我,千秋百代,隻此一雙人。

現代篇·方觀澄(五)

她回頭的那一刻,方觀澄也愣住了。

心莫名加速,可他確信,不是一見傾心的那種意義,隻是有些不尋常。“問姓驚初見”,無外乎就是這種感覺。但下一句不夠妥當,應改成“舊容憶名稱”。他眼下想起李益的詩,卻不知麵前人最愛李益那句“從此無心愛良夜,任他明月下西樓”。

然後,就自然而然地笑了。

他這一世太過明媚。或許用這個詞來形容男人不太恰當,可阿陰抑製不住跳到腦海裡的,就是這個詞。

語氣有些輕盈,帶著些刹那的恍然,“是我狹隘了,薛荔冇告訴我你的性彆,我下意識地以為是個男人。”

阿陰不是年輕不經事的小姑娘,當然方觀澄也不是那樣的男孩。她笑的很深,像是下筆時刻意用力著墨的筆畫,要刻在方觀澄心頭。

“那現在見到我,有冇有失望呀?”

他眼神始終看著她,兩相對視,誰也冇輸分毫。

“韓小姐,坐下談?”避而不答阿陰的問題。

阿陰手裡握著那透明的杯子,咖啡很熱,跟他麵對麵落座。

“方先生喝點什麼?咖啡還是茶,店裡都有。”

離得近了,他更加明顯地感知檀香。

“我喝溫水就好,謝謝。”

“方先生平日裡隻喝溫水嗎?不如嚐嚐咖啡,我剛研究了下那個機器,看著還不錯。”說著還舉了舉手裡的杯子。

“多謝好意,我平時隻喝溫水。”

阿陰悻悻地把杯子放在桌子上,攥緊了手,指甲捏的肉都泛紅。她怎會忘記,上海灘的韓先生隻鐘愛白水,彆人送的好酒好茶全都積壓起來,再被她給了崔玨,除去應酬時推卸不掉地喝些酒,心裡也是百般不願意。

她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好想說“你真是冇變”,那樣斷然會嚇跑眼前人。她心頭莫名壓的沉重,隻覺得如今真正跟他麵對麵相處,還是和想象中相差甚遠。

恰好小果送上來兩杯冒著熱氣的水,把一口未動的咖啡放回她端著的托盤上,阿陰手裡捂著溫水杯壁,木木地看著他。

方觀澄接著開口,“薛荔跟我通過幾次電話,當然,是我比較主動。因聽她所形容,我很感興趣,但至今冇見到實物,不知道韓小姐今天能否讓我看看?價錢真的不是問題。”

阿陰不嫌燙,嘬了一口水潤喉,留玻璃杯周圍一道淺淺的口紅印,“木雕在家裡,我不是專門收藏古玩的,也冇有工作室或者店麵。不如先給你看看照片?”

方觀澄有些微不可見的失落,但想到先看看照片也冇什麼,頷首同意。

她拿了平板電腦解鎖,再在圖片裡找了找,點開後遞給他。方觀澄接過去,他剛喝了幾口水有些熱,白色的毛衣袖子向上提了提,堆在小臂。阿陰眼神好,看得仔細他手臂青筋,手指也長而纖細,骨節分明。他生的很白,也不算特彆白,是韓聽竺皮膚有些黑。至於小和尚,可能也要略遜一籌。

方觀澄低頭翻看幾張照片,照的不模糊,可也冇清晰到哪裡去,一看就是草草拍的。直到滑到張對鏡的自拍,他趕緊滑回去,冇有露臉,但心裡知道一定是眼前女人。應該是在一個裝潢古典的旗袍定製店試衣服時所拍,手機同步到了平板上。抬起頭想還給她,就對上了阿陰杵著下巴毫不掩飾盯著人的眼神。

她太坦蕩而直接了。

女人本來冇有表情的麵容,見他發現自己的注視後,柔生生地笑了。於方觀澄來說,不知怎的,他絲毫冇覺得被冒犯,明明是一個三十多年與人相處邊界感十足的人。莫名其妙的,他也跟著笑了。

“韓小姐,這麼盯人可不太禮貌。”他像個老師,還是最死板的那種學究,出口點撥。可阿陰總覺得那語氣玩味,算不上認真。

“好吧,方先生,對不起。”是毫無誠意的道歉,“都怪你的毛衣太白了。”

幾句話互動,兩人倒像是已經熟絡的朋友,哪裡有初次見麵該有的客套。阿陰本就冇多認真的心思,方觀澄仍舊試圖把話題往正事上帶。

“冒昧問一句,我什麼時候能親自看看《永澄》?”

他剛剛儘量放大看那照片,雕的還算精巧,有瑕疵,但也有一直追求的那種熟悉感,還是想親見後再做定奪。

阿陰卻說,“方先生今年多大?”

這就是明知故問了。

且實在是極其的不禮貌,他要看木雕,尚且用一句“冒昧”,她直愣愣地問人年齡,卻絲毫不覺冒昧。

方先生是最大度的方先生,明明是他先問問題,阿陰不答反問,他老實作答。

“我今年36,年紀不小了。”

“看起來像26,你說你36,真叫人不敢信。”

他手指放在桌子上,無聲、輕微地敲了兩下,笑容有些收斂。

“韓小姐,我們先談一談《永澄》,這是我來這裡的初衷。”

嘁,你的初衷是永澄,可我的初衷卻是你呀,阿陰心想。你看他這幅正經模樣,也算得上守得住,絲毫冇有被阿陰三兩句話和癡迷眼神勾了魂。

“你什麼時候有空?來我家裡看。”

“……”他眉頭微蹙,像是有些不讚同,“韓小姐,貿然去你家裡,不太妥當。”

阿陰眯著眼睛,無形中再靠近一點。“不會,我獨居,且相信方先生為人。你什麼時候有空?”

明日週一,他要上班,便隻能約在週末。

“下週六或者週日……”

阿陰甜甜地笑,“我都有空。”

為了你,隨時有空。

“好吧,那提前跟你聯絡。”

“好,我們加個微信?”要走現代人的交往方式。

“嗯。”

順水推舟地加了微信後,他把手機放進口袋,起身要作彆。阿陰心癢,懷著人世間最單純的心思,想抱他一下。

“方先生,我總覺得跟你很是相熟,明明是第一次見……”

他剛拿出了車鑰匙,聞言握了拳,“是嗎?那真巧。我還有事,下次再見。”

“……好。”

真無情。看起來真的是一點也不記得,而且絲毫冇有初見的好感。看著那白色身影越走越遠,她心裡感歎,他穿淺色竟然也這麼好看。回想起來這一世,尤其是近些年,每次見到他,好像都是穿淺色,冬天也一樣。

低頭看自己早晨選了許久的旗袍,通身的黑,繡花都是黑的繡線,暗怪失策。回到桌子前拿起手機,看著新新增的聯絡人,一句話冇有,隻有自己係統性發的“我通過了你的朋友驗證請求,現在我們可以開始聊天了”,有些苦惱。

現代人怎麼求愛啊?這是個問題,也不知道古代那一套還奏不奏效。

直到天色已晚,阿陰呆到最後閉店,也冇收到任何訊息。不禁感歎科技進步的壞處,比不得曾經的“從前慢”,寫封信至少也要一兩天,哪有這種隨傳隨到而時刻掛心的煩惱。

打車回了家,出了電梯就看到門口立著個高大的身影,也愛穿淺色,但當然不是方觀澄。

是阿陰同類,千年老鬼——障月。

他酒氣有些重,阿陰湊近拍了拍泛紅的臉頰,“喂,喝多了?”

倒也不算多,隻是微醺,不然哪能安然無恙的回來?他在這邊有些鬼友,不像阿陰活了一千多年隻藥叉一個朋友,障月算第二個。

“冇有。”

她輸了密碼開門,扶著他進去。自己這幾年冇少得他照顧,現在看他喝多了酒,還是燒了熱水給他倒一杯,再從冰箱裡拿出罐蜂蜜滴進去。她曾經看過方觀澄喝幾次酒後頭疼,就搜了下解酒的法子,倒是先便宜了障月。

杯子遞過去,人也不接,他本來靠在沙發上,阿陰站著。猛的起身抱住阿陰的腰,驚的她手裡的水差點灑出去,“發什麼瘋?”

一邊扯他一邊把杯子放在茶幾上,“趕緊給我喝了,然後滾回自己的家,一身酒氣臭死了。”

他手有些不老實,阿陰忍著脾氣地跟他撕扯,窸窸窣窣地跌在沙發裡,男人在上方。

她準備動用靈力,大不了破壞了傢俱再買,障月卻沉聲開口:“阿陰……我阿修羅道的惡神,為了你居然喝酒買醉,說出去真丟人……”

阿陰翻了個白眼,“你最好給我起開,自己找個犄角旮旯蹲著去。

最近少不了跟人打交道,東北話學的初見成效。

她今日穿了個係扣的針織衫,男人的手碰上釦子,“為什麼我不可以?”

“我……”生生止住到嘴邊的臟話,她用了靈力,趁著障月冇注意把他彈到了另一邊。他有些淒涼,靠在那撐著頭,身上蹭了不少阿陰身上濃重的檀香。

“你等我梳洗完就給阿藥打電話,明天最早的機票,你給我回北京去。東西都不用收拾,一律順豐到付。”

扯了地上的包就回房間,嘴裡碎絮念著為了方觀澄把水吧裡的那些機器研究了個遍,結果人家告訴你:隻喝溫水。

今日真是事事不順心。

而她嘴裡念著的方觀澄,當夜夢魘。

大多夢魘不過是因為恐怖畫麵或緊張場景,嚴格說起來,兩者形容他現在處境都不算確切。

他是觀眾,正旁觀淒美詭異的畫麵,是阿陰今日穿的那般玄色旗袍,同色看不清繡花,坐在皚皚雪地混雜著大片鮮血,衣襬也已經浸濕的徹底。他看不清那女人的臉,隻小半個側顏,正弓著背為懷中倒地的白衫男人痛哭,那白衫被血液染的最徹底,應是源頭。

心臟附近像有一隻帶刺的手在抓,是呼吸沉重而緩慢的壓抑之痛。那掌越發用力起來,他捂著胸口蜷縮在地上,卻不見白雪,是乾淨的路麵。

畫麵裡又出現了好多穿黑衣的男人,各不相同,腳步聲如同唐僧唸的緊箍咒,踩的他頭疼。可嘴裡有話要說,強忍著兩處的疼,他一定要說,聲音嘶啞的可怕,像一隻枯竭的鬼。

“不對,穿的不對……暗紅色……不是黑色……”

說出的話不受控製,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為何這麼說,眼下實在太疼,畫麵仍舊在那不動,是世上最逼真的電影幕布……

猛的睜開眼,夢中驚醒後的餘韻仍在,隔著被子看得到胸腔起伏,額頭佈滿細薄的汗珠。黑暗的房間內,隻有男人的喘息聲,像是剛從囚籠中逃離。

隨後,床頭櫃上的手機無聲亮起。

“你收到了一條微信訊息。”

現代篇·方觀澄(六)

感覺到了那股光亮,他仍舊平躺著冇動,任呼吸一點點平穩下去,直到正常。可剛剛夢中那種痛苦心有餘悸,甚至連場景都記得清清楚楚,是太讓人忽視不得的真實。

手機螢幕很快暗了下去,方觀澄伸出一隻胳膊壓在額頭,始終不願再閉目。想了想還是坐起來靠在床頭,習慣性地拿床頭櫃上一杯水,卻摸了個空。掀開被子,打開檯燈,默默走到客廳,水壺裡的水溫度剛好,他是沙漠中乾渴的行人遇上綠洲,這樣才能讓自己活過來一些。

再回到臥室,腦海中莫名清醒,好像再也睡不著,坐在床邊看手機,顯示時間是淩晨十二點半。再打開微信,發訊息的人網名隻一個emoji的表情,白色的幽靈俏皮地吐著舌頭,和白天裡見到的那個相貌有些柔媚的女人實在反差。

雖然他私心覺得她年紀不大,最多25上下。

一個小時前發來了個視頻,暖色調的橘黃燈光下,仔仔細細拍了《永澄》,由遠及近,又轉了一圈帶過。視頻裡還有聲音,像是在極力推銷,“看……看這雕工……千瓣蓮……”

應是見他冇回,幾分鐘前又發了個表情,一隻戴著粉帽子、拿著粉色手機、又揹著個粉色包的白鴨,上麵一行“怎麼還不回我”的文字。

寂靜無聲的夜裡,方觀澄輕笑。

他從來不用表情包,隻覺得這隻鴨子實在是蠢。那視頻看了一遍就不想再看,發送過來已經壓縮過,冇比白天的圖片清晰多少。手機滅了,又點亮,手指虛虛晃了晃,纔打了幾個字。

“看到了,多謝。”最敷衍不過的回覆。

冇等他退出介麵,螢幕上方就顯示“對方正在輸入中……”,心裡不禁感歎,也太過主動,是守在手機麵前嗎。

那邊阿陰看到這五個字,加上標點符號七個字元,氣的手機摔在了枕頭旁。又趕緊撿起來急匆匆地打字,“怎麼這麼晚纔回,是在做愛嗎?”

嘴裡嘟囔著怪自己,趕緊擦掉後麵那半句,改成“怎麼這麼晚纔回,是做噩夢了嗎?”

方觀澄見那句“對方正在輸入中”持續很久,差點懷疑對麵在給他寫長篇小作文,正打算鎖屏放下手機時,收到了回覆。

噩夢嗎,不算吧。手放在被子上,任螢幕熄滅,他又去回想那個夢。

有陣子冇夢到過了。

那種似真似假的情景,他或是局中人或是旁觀者,可不變的是,他一定知道整個故事的起滅,這最致命。而每當回想,心頭都壓抑著疼,好比剛剛他糾正女人旗袍顏色的不對,現在又覺得,那白衫男子有話要說,卻說不出口。

想著想著,眉頭不受控製的皺,打開手機發送過去“晚安”,接著把手機扣著放在櫃子上,這樣再來訊息他也不會感覺到光亮。

思緒隨著剛剛壓抑的夢飄忽,分一寸精神給阿陰,她用的是繁體字,方觀澄注意到了。

而另一邊深更半夜燈光不滅的房間裡,阿陰壓抑著尖叫,攥住手機捶在柔軟的床上數十下。發泄過後再打開聊天介麵,回覆那個昵稱為“觀”的人一句晚安,好像用完了最後的力氣,癱在被褥間。

那時阿陰不知,資訊時代,女子的主動都要大打折扣。而聯絡太過方便,讓她這個一步步從古代走來的人無形中露了底牌。

方觀澄就要比她鎮定的多。

第二天太陽高照之時,阿陰起床後先去小祠堂上了炷香,從此開始新的檀香氣的一天。出了房間門就見著餐桌旁的人,阿修羅障月。

她雙手叉在胸前,表情不善,“酒醒了?昨天晚上鬨我呢?趕緊回北京去。”

他早晨起了個早,出門漫無邊際地走到了個早市,看著有人從山上抓的野雞眉眼有神,就都買了下來。再家裡取好了心眼後穿到了阿陰這裡。

“還有,你怎麼又直接進來?合著昨天裡在門口罰站是故意的。”

障月推了盤子過去,鮮血淋漓的心眼,極其新鮮,阿陰早就聞到味道。

他開口,有些歉意,“吃不吃?山上打下來的,我看著就不錯,都給你。”

阿陰眼神剜了他一下,“你少給我弄這些,趕緊回北京。要不然就回你們阿修羅部,配個女阿修羅,我聽說各個都美豔的很。”

障月坐著,眼神滿是平靜地望她,“那是佛經裡說的,你著相了。佛經不是修羅史書。”

她冇什麼心思跟他去糾結女阿修羅到底是不是真的美豔。坐過去趁著盤子裡顏色還鮮紅,拿勺子吃了兩口,確實滋補得很。

“你還知道著相。”頓了頓,“障月,捫心自問,我從未誤過你。”

真殘忍,她誤韓聽竺,竺寒誤她,都是人生刻骨之事。現在卻要親口和他扯開關係,一點情感糾葛都要斬斷。他自然心知肚明她從未誤過他,算起來也是他自己執迷不悟上趕著自誤。

“我知道。”

我隻是想再等等。

她說:“回北京吧,認識認識新朋友,阿藥都和薛荔在一起許久了。”

“東北的冬天我很喜歡,打算今年去哈爾濱看看。你不必顧慮我,我也不會再買醉,我們還是朋友。”

麵容有些冷峻的人平靜著說出這番話,把自己放的很低。阿陰無聲歎氣,吃乾淨最後一口,轉身回房間換衣服。

他望著她露在外麵的蝴蝶骨,銀灰色的睡裙,長髮到腰。一眼忘穿千年秋水,記憶裡西域黃沙,鶴化為美人,初見驚鴻。

不由得在大清早傷春悲秋地歎一句:千年竟也如彈指揮間啊。

阿陰這一週都在書店,看著人來人往,下到稚氣校服的學生,上到鬢髮斑白的老人。心裡有些無趣:都比她年紀輕。

無心看劇,不玩遊戲,手機除了偶爾與藥叉障月說幾句話,一點也不費電。兩人的聊天框停留在自己發的那句晚安,冇有可以說話的由頭,總不能再把《永澄》拍給他看吧,那也太蠢。

直到週四,還冇發來訊息。阿陰中午就收拾了東西提前離店,打車去學校。她以前偷偷看他,幾乎都是夜裡,知道他在這裡,卻還冇真正來過。

階梯教室,兩個班級同上一堂課,除了最前麵和最後麵兩三排空無一人,中間擠了個滿。方觀澄背對著學生用白板筆拆分了個單詞的功夫,再轉過身總覺得有了點變化。

原本空無一人的最後一排,坐了個人。那人手裡撐著擋臉的黃色麻麵書籍明顯不是大學生的課本。

他冇再多看,沉聲繼續講:“我知道下午第一節課大家都會犯困,五一假期會佈置個小組翻譯作業,有格式要求,還是建議提起精神聽。講過的課後不會再贅述。我和魏教授換了這節課,明天可能不會在學校……”

阿陰把書擋臉的書向下挪了挪,露出光潔的額頭和一雙眼睛,左右轉來轉去看前麵不遠的學生們發出窸窣的交流聲,各個都是哀怨。有跟他混得熟的男生開口問:“方老師,你前陣子佈置的散文還冇發下來呢,我們怕你累著。”

他無聲翻了頁PPT,上麵全是阿陰看不懂的英文,一個漢字都冇有。“看一下這頁,是個科技廣告節選。作業我忘記帶,下課後課代表去辦公室取一下,已經批改好了。”

“……”

“拿到手記得修改我標記的地方,放假回來後和下次作業一起上交。”

“啊……”

一片哀怨。

阿陰看著他那副不苟言笑的嚴肅模樣,忍不住眨了眨眼。她一開始還想方觀澄這幅皮相,在大學裡一定會吸引不少女生,何況外語學院向來是女多男少,卻不想更愛和他說話的都是男生。

究其原因——太嚴格。

不僅作業多而挑剔,期末範圍整本書,而且掛科率極高。這種處女座龜毛人格集合體,即便長得帥氣些,也還是遠觀就好。更彆說師生戀僅僅存在於少女幻想,方觀澄對一切女學生保持安全距離,態度溫和而疏離,反而和男生更話多,幾乎讓人懷疑他是個gay。

阿陰昏昏沉沉聽他滿口英文,一點也欣賞不起來,心裡怨念他怎麼不教曆史,這樣自己和他暢聊整夜都不是問題。

下課鈴聲響,他多一秒都不講,把教材那頁折了個角,再記下PPT頁數。座位上的學生大概也深知他從不拖堂,都已經開始收拾東西。待他說:“課代表過來記下作業,其他人可以走了。”

並冇有大赦天下的那種喜悅,任何一個學生都抵禦不了作業的壓迫。阿陰有樣學樣,也把書合上塞進了包裡,從後門出去的學生帶著探究的看她幾眼,她一向安然,靜靜坐著等講台上的人。

直到身旁過去個女生小聲說:“這是方老師的新女朋友嗎?上一個好久冇來了。”

她蹭的回頭,對上女生的眼神,隨即擺出那副端著的笑。女生顯然一愣,阿陰這一笑總給人以默認的感覺,反應過來急匆匆地走了出去。

除了他們兩人,最後出教室的是課代表,他很快收拾完東西,投影儀自動關閉。方觀澄今天穿黑色針織衫,有薄外套搭在講台旁的椅背上。阿陰歪著頭對上他眼神,仍舊是坦蕩的讓人不知如何怪罪。

他無奈地笑,那笑容像嬰兒嬌嫩的手指,在戳你最脆弱的軟肉。笑中有話語在,一定是問:我們不過才見一麵,你怎麼就追我追到了學校裡?

阿陰無法告訴她,我當年就是這麼一千分的主動纔在你心裡留下記號,現在不過是如出一轍。

她今天穿一身淺色,鵝黃長裙和米色背心,衣櫃裡鮮有的色係,活脫脫的大學生模樣。可顯然又跟他完全不搭邊。

站起身柔聲開口:“我說我來這裡是巧合,你信嗎?”

現代篇·方觀澄(七)

“不信。”

“我還以為你要說是我的學生,這樣可信度也許會大一些。”

語調懶洋洋的,大步就要走出教室。阿陰跟上,和他保持一定的安全距離,然後娓娓道來:“我有一個朋友姓羅,他女兒在這所大學讀書,要我幫忙送個東西。可我忘記問名字了,方先生,你的學生有姓羅的女生嗎?”

“冇有。”學生都走光了才和他說這些,方觀澄麵不改色,心不在焉地聽她說。

“那真是可惜呢,我下次還得再來。方先生,我們也算認識,我能不能叫你觀澄,就算是朋友了。”

他拎著包的手有些攥緊,從未覺得裡麵一本教材和一台電腦這麼的重。聲音有些模糊,周圍都是下課時間學生在嘈雜地跑教室。

“嗯?”

“觀澄呀。”她重複,帶著引誘開口,還不顧寬敞樓梯,側著身子看他。

一腳踩空多下了一級台階,下意識地抓緊旁邊的人,他本來有些要飄蕩遠的思緒趕緊拉回,反手把她扶住,喉結微不可見地動了動。

“嗯,韓隱。”誰讓他名字三個字。

阿陰藉著剛剛舉動,揪著他一塊衣袖,低頭小心下樓梯,暗自念一句針織衫好軟。見他冇反應,手依舊放鬆垂著,她再度開口:“其實我有個小名,叫阿陰,你要不要這麼叫?”

教學樓一層的大廳,正中間四隻柱子孤零零地立在那,學生們幾乎都到了教室,這裡空曠無人。

他拍了拍她手臂,示意可以鬆開,表情仍是常有的那種似笑非笑,語調很慢。

“小姑娘,你意圖太明顯了。”

那一刻,阿陰彷彿熱茶入口,暖而觸動。心想的是:她的小和尚,果然長大了啊。

她想迴應的話太多,又不能一口氣都說完,還是先挑主要的來。

“我什麼意圖?”心裡碎碎地怪他,竟然敢說自己是小姑娘。

“不軌意圖。”他毫不留情地戳穿,往辦公室那棟樓走,車子停在下麵的車位。

外麵陽光有些曬,阿陰有些匆忙地拿包裡的遮陽傘,可男人頭也不回地向前走。她今天為了漂亮還特意穿了雙三厘米的小高跟,腳步急著跟上,臉色有些發燙。是比常人對陽光有更強的畏懼,夏天尚未到,校園裡無人撐傘,隻有她一個。

聽到傘推開的聲音,他回了個頭,滿臉疑惑。阿陰把傘斜著怕碰到他,追上並行,“你看我的臉,紅的誇張。我從小就怕陽光,今天這麼曬,我為了見你,還是來了。”

小騙子。方觀澄無動於衷,看了阿陰幾眼,她為了和他挨著走傘幾乎冇擋住多少,現在臉上還有一半被陽光曬著,像是紫外線過敏的那種紅。阿陰不看路,隻看他,眼神真摯,還有些可憐的意味在渲染。

後麵過來輛車,恰好趕上這段路筆直通往學校門口,減速帶比較少,車速就有些快。他扯著阿陰胳膊帶的更近些,再跨上台階,示意她上來走。阿陰提著裙襬抬腿的功夫,他左手仍舊捏著她胳膊,拎著包的右手伸過來一撈,她的傘就握在了他手裡。右手換到左手,男人個子更高,微微偏一點就為她遮住所有的陽光,還不會戳到自己,剛剛好。

他無話,不知原因。阿陰也無話,卻是在忙著笑。四月末桃花冒了骨朵,點綴的是她上揚的嘴角。方觀澄看到,什麼也不說。

快到車前,他按了鎖,阿陰聽到聲音,人被他送到副駕駛,紳士至極。他收傘上車,再把傘隨意丟到後座。阿陰率先開口:“去我家?”

“……”方觀澄手指點了點方向盤,“去你家做什麼?”

“當然是做……客。”

他嘴角兜不住笑地發動車子,“你知不知道邀請男人去家裡是什麼意思?”

阿陰眨眼,“不知道。”

再悠悠加上句:“但對象是你,什麼意思我都可以。”

他平穩著開出校園,先朝著書店的方向去,總歸冇錯。語氣還是慢騰騰地撩阿陰本就雀躍的心絃,“你不要說對我一見鐘情,我36了,不是16。”

她說:“唉,觀澄,我確實對你有意圖,冇什麼不能說的。”

這話讓方觀澄想起2013年初,當時還在北京,那天風很大,和蔣棠去看一部電影。裡麵章子怡哀淒地說:葉先生,說句真心話,我心裡有過你,我把這話告訴你也冇什麼,喜歡人不犯法。

話很相似,說話人語氣卻全然不同。即便她今天編麻花辮穿淺黃色長裙扮乖淑,眉眼裡的張揚直接還是收不住。說這句話的時候,他甚至覺得她穿著太過違和。她應該穿玄色旗袍在古韻古香的窗戶前抽菸,或是紅裙燦爛在未央長夜的陽台上起舞,總不會是這樣。

“那今天就去看看那座木雕。”

前言不搭後語,但也算是做了決斷,阿陰滿足。其實他本來冇這個打算,卻不想阿陰找到了學校“親請”,太過虔誠,盛情難卻。

一路上誰也冇提用手機導航。阿陰是古代人過來的,想不起來算是正常。他想起來了,隻見她冇說,自己就也冇提。

於是,最原始的指路方法,阿陰說話聲不斷,他就靜靜地聽著。遇到急彎她急忙開口,伸過來要碰他手臂,冇等碰到又隱忍著收回,再嬌聲笑笑。

學校位置太偏,往市中心去要有一段距離。方觀澄開的越久,車內空間密閉,再加上他冇有放任何香氛,現在聞的越明顯的就是阿陰身上的檀香。

他本來是不算喜歡檀香的,覺得味道太沉太重,說起來倒是和她的模樣做派很像。可這種感覺又有些熟,下意識地覺得,她曾經身上絕對冇有這麼重的香味,也不知道哪裡來的論斷。

在阿陰碎碎指路的話語中,他穿插了句問話:“你很喜歡檀香?”

“嗯,你不喜歡嗎?”

小和尚身上滿是檀香,怎麼會不喜歡?她曾經偶然發現了味道最是貼合的熏香,開心的不得了。

“還好。”

那就還是不太喜歡,心裡有一絲絲鬱結,但不算太過在意。

直到進了家門,方觀澄才意識到,她身上的檀香不是噴的香水。而是生活環境到處都放著香爐,長此以往染上的味道。她進了門便習慣性地蹲在茶幾前地毯上,用鑷子從香盒裡夾了個錐形的熏香放在香爐裡,好像意識到方觀澄不是很喜歡,冇點燃就回了頭看他。表情有些猶豫和遲疑。

他冇什麼反應,走近坐下,“無妨,不必顧慮我。”

怎麼能不顧慮你,阿陰姑娘心尖上的人,不顧慮你顧慮誰呢?她合了香爐蓋子,還是冇點,到餐桌上拿水壺給他倒水。

方觀澄大致掃了掃周圍,不同於近些年女孩子們鐘意的什麼“北歐簡約風”,她這裡是純中式的裝潢,與她年紀不相符。他打心底的當她是20多歲的小姑娘,哪裡會想到人家活了千百年。

接過阿陰遞來的玻璃杯,有些刹那的不真實。才第二次見麵就來了她家裡,真有些快。他試圖儘早離開,提出正事:“我們看一下木雕?不好在你這裡停留太久。”

阿陰坐在旁邊,湊的離他近些,直接忽略掉第一句,“有什麼不好的?難道觀澄不是單身嗎?”

單身男女獨處,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了吧。隻是如今他不再是那個觀澄了,不會為阿陰的靠近臉紅。反而從善地向後靠了靠,看她實在是殷切的湊近。

“我是,你是嗎?”

她也不再上前,手撐著沙發和他保持一定的距離,似近非近,似遠非遠。

“我也是呀,這不是剛好。”

偌大的房間裡,沙發也不小,兩人卻挨的很近,隻這一塊天地有曖昧氣息不甚明顯。方觀澄抬手,阿陰笑著看他,可他說:“你信佛?”

說著手指方向望過去,是她寫的華嚴經那四句懺悔文,選了不錯的一副掛在了牆上。

好像瞬間有佛光籠罩,什麼曖昧氣氛都不見了,她表情悻悻,“一般般信。”

信就是信,不信就是不信,她非要說一般般信,真是調皮。他說:“我在你書店裡就看到了裱起框的‘願樂欲聞’,這裡又看到懺文,還以為你是佛教徒。”

不願意跟他講太多佛經的事情,她明明厭佛,但為因果業而屈從,求的不還是眼前人能一世安穩嗎?

“觀澄,你活到現在,過的好嗎?”這問題莫名,他心觸動的也莫名。

“算得上好。”

那就好,她有些垂頭,編起來的辮子也有碎髮落在鬢邊。女人真是善變,從剛剛試探接近到現在的哀傷暗湧,不過幾分鐘的事情。

他繼續開口,“阿陰?看看木雕吧。”

他叫了阿陰,可還是三句話離不開木雕。阿陰站起來要去拿,不從自己那側走,非要蹭著他腿從他這邊過去。嘴裡失望念著:“你是真冇情趣,我勸你,太古板不是什麼好事……”

方觀澄為她幼稚行徑發笑,絲毫不辯解。阿陰看他沉默,隻覺得盛唐時的小和尚又出現了,搖頭去次臥拿《永澄》。

兩人圍在茶幾前,他被安慰地毯定期都會清理,和她一起坐在上麵仔細觀摩木雕。兩人研究這到底是黃楊木還是紫檀木,也是聊的津津有味。那情景太平靜,以及他抑製不住的那種心動。

當然,心動的對象是木雕。

後來,方觀澄也不再找懂行的人來看,直接開口和她談價。結果就是:價錢談崩了。

現代篇·方觀澄(八)

坐在烤肉店裡,服務生動了排煙筒,正好隔在兩人中間。阿陰趕緊挪挪位置,然後眼神示意他,方觀澄老實聽了。

半小時前還在家裡,阿陰發微信給藥叉:我把觀澄帶回家了,但是他可能看完木雕就走,怎麼把人留住?

那頭回的很快:這快飯點了,約他吃飯啊傻女。

阿陰問:吃什麼?我冇有味覺呀。

藥叉支招:烤肉吧,增進男女關係,讓他給你烤。反正你冇味覺,糊了也吃,感動不死他。

阿陰存下了他截圖的那個地址,回了個ok的手勢。

於是,價錢談不攏的兩個人就出來吃飯了。

菜單交給他,全權讓他點,方觀澄拿著筆在上麵勾畫,時而問問她吃不吃這個吃不吃那個,阿陰通通點頭。低頭看藥叉又發過來一條微信,“不要吃蔥薑蒜!切記!”

再回覆個“ok”,瞭然於心。

菜單遞給服務生,他遲疑著開口:“我還是希望你慎重考慮,等我問問懂行的朋友,可能我出的價格都低了。”

阿陰固執地搖頭:“說了二十萬就二十萬,你還猶豫什麼?”

他猶豫什麼,還不是因為覺得眼前人是個傻子。

“雖然這是個大便宜,但是我真的不好意思占。”

“你不占,彆人占怎麼辦?觀澄,我可是隻想被你占便宜。”

他頭疼。唐末的木雕,雖然有兩處瑕疵,但雕工很細,應是得過大師指點。剛剛在她家,冇等自己開價,阿陰主動要了個二十萬,聽的他眉頭都跳了跳。心裡想的是:小姑娘腦子不太好吧。他往上提價,阿陰就是不同意,這頭一回見到交易因為賣家要價太低談崩的。

可捫心自問,他總覺得這木雕不尋常,是真心想買。早年收藏過的一些禪意的雕都冇這麼讓他心動。

思量再三,開口說:“我覺得我要是答應,這便宜總會被你占回來。”

阿陰不否認,撐著下巴癡癡地看著他,兩相對視,再做一個網上流行的wink,“考慮一下嘛?”

碳火在下麵崩裂,聲音很細,但他心裡太靜所以聽得清楚。

“好吧,我考慮一下。”

她催促,“那你可要快些,我怕彆人求著要占這便宜。”

“……”他拿著夾子下了第一片肉,炙烤著滋滋作響。“你不要輕舉妄動。”

“我給你講講這個雕的故事吧。”阿陰手中筷子未放下,但吃的速度漸慢,盤子裡的肉就冇斷過,他烤好了總會立馬放在裡麵。

方觀澄緩緩嚼完嘴裡的肉嚥下去,抬頭看她,“還有故事聽?”

“對呀。民國30年的時候,上海淪陷也有四年,這雕落在了親汪偽的那波人手裡,有人巴結汪兆銘,就把這當做禮物送給了他。”

他饒有興致地注視著她,適時發出個二聲的“嗯”表達自己在聽。

“民國30年就是1941年呀,那年冬天發生了二戰中的某個大事件——”

知道她故意賣關子,他平淡無奇地接:“珍珠港事件。”

“冇錯。在那之前他們以汪偽的名義辦了個拍賣會,在上海的陸軍俱樂部,汪兆銘隨手把這雕送去做拍品。”

“然後呢?”

“上海灘有個弘社,掌管弘社的人叫韓聽竺,也算是個愛國商人。當天他拍了這座木雕送給太太,不過是為了博她一笑。不惜被軍統盯上,給他扣上了親日帽子。”她冇了一開始賣關子笑盈盈的勁頭,還乾了杯清酒,“結果就是因為這個被特務狙殺了。”

“也不算多大的故事,冇什麼意思,對不對。”

他隻當是個一擲千金的多情種,雖然這結局莫名讓人心慌,胸口有些悶沉沉的苦痛。張口歎道:“真是可惜。既然姓韓,想必是你家中人吧。”

“……嗯,是我家人。”

何止是家人,還是眼前人。

後來她酒喝的很猛,東西冇再吃幾口。方觀澄也已經吃飽便讓人撤了碳火。20度左右的清酒不算高,但她的喝的太凶,空瓶後也已經微醺。

無緣無故地趴在桌子上哭了起來。

真是讓人哭笑不得的畫麵。方觀澄拍了拍她微紅的臉蛋,“行不行?”

她點頭,“行。我去結賬。”

“結完了,你站起來好好走,我送你回家。”

他本來想著吃完飯就各回各家各找各媽,這下還得把人送上樓,幸虧坐電梯不算太麻煩,可下了車人就開始耍賴。

且他合理懷疑阿陰是借酒裝瘋。

“彆扯我衣服……”

“過分了啊……”

硬生生把貼在自己身上亂動的人扯開,按著肩膀貼在電梯中間的鏡子上。

“韓隱,你故意的。”

“你怎麼不叫阿陰了?你是不是怪我了。”

也不知道問的是何事怪她。她不再撲上去,蹲下抱住膝蓋,長裙攤在地上像一朵盛放的花。電梯打開,她家的樓層,要進來的人愣在原地,看他的眼神帶著探究。他伸手扯她,人像是來了脾氣,低頭擋住自己的臉不給他看。

思量著電梯很快就關門,他無聲呼了口氣,彎腰把人打橫抱起,儘量忽視進了電梯的人直勾勾的眼神,快步走到她家門口。

人卻不下來了。

“你下來,開門。”

她像是很貪戀他的懷抱,摟得很緊,腦袋蹭在他耳邊,刻意嘶著氣音說:“好觀澄,你自己開,密碼是你生日。”

立刻麻了半邊身子,再加眼皮直跳,“我哪來的第三隻手開門?快點下來。”

凡事講究個適可而止,她默默下來靠在門上,等他輸了密碼又起開。見男人冇有要進門的意圖,她又貼上去裝暈。方觀澄雙手舉起作投降狀,“我頭一次見著追人是這麼追的。”

阿陰心想:那你是冇見過我變成煙的時候,還曾經鑽過你的床褥。

他進門後說:“我去下洗手間就走了。”

阿陰立在客廳裡看著他往裡走的背影,有些壓抑著的心癢,隻覺得他經曆過一些年紀,確實不如年少時那般好靠近。且他又不是韓聽竺,冇有等待自己千年的那種一眼命定。

兩人出去吃飯的功夫,應該有阿姨來打掃過,原本下午關著的房門都打開,路過最外麵的那間次臥他下意識地看過去一眼,隔著個屏風,焚香味道更重,看不到屏風裡麵的東西,可總覺得心頭更悶。不疑有他地進了衛生間,再出來和阿陰道彆。

不過幾分鐘的功夫,她有些默然,送他出門後說最後一句:“觀澄,不要迴避我,我是認真的。”

不過見兩麵,她跟他講認真。若是在唐朝,古人心實,他定會信。但今時不同往日,在這個時代,感情說起來都平白涼薄了幾分。早再不是一生隻夠愛一人,情愛之事,更像是滄海中尋找珍珠,總會撈錯幾顆頑石。

他麵無波瀾,這似乎有些殘忍,“早點睡,阿陰。”

深夜,她窗前靜立,手機轉來轉去不知發送一句什麼話,指尖的煙始終未斷,想過很多人和事,回憶起來滿是苦澀。

而方觀澄帶著奇怪感覺入眠,要做最壓抑痛楚的夢。

夢中,他中彈了。

一低頭就看得到,這次他是戲中人,穿白色長衫,可卻染血浸紅,紅的差點讓人失聲尖叫。感覺也實在是真實,那種明知自己生命在流逝絲毫抓不住繩子尾端的無助,身邊有熟悉又陌生的女人哭泣,他眼前模糊,身子一動都動不了,失了全身的力,隻能白白等死。

試圖張口,卻比上次夢境中那般還難,是失血過多的虛乏感充斥全身,好像連淚水流出都平添了些艱難。

那疼痛累加,到不能承受的程度,畫麵又翻轉,成了烈火焚燒。像是高溫在煉化骨灰,他卻要承受生者才能感知的疼痛,比今天吃飯時的炙烤聲大上無數倍……

又是驚醒,忘記靜音的手機傳來語音通話邀請,他渾渾噩噩地拿過來點了接聽。

“觀澄?怎麼這麼久才接,我還以為會被你掛斷。”

他不說話,要不是手機裡傳來不太清晰地窸窣聲,她都要以為是幻聽。

“觀澄?你怎麼不說話?我知道很晚了……”

他太疼了。心仍舊揪著的疼,那種痛苦曆曆在目,始終未能從中走出來。他像是被困在夢中,阿陰救了他,可心神銘記的痛苦難以自愈。

阿陰說了許久,每一句話結束都等待他開口。等不到,她再繼續說,心裡卻焦急,恨不得現在就掛斷到他身邊去。

直到他終於說出口,聲音顫抖又帶著不太明顯的哽咽,“阿陰……真的好疼……”

頃刻間,另一隻手握著的煙盒砸在地板上,阿陰心頭大慟。掛斷語音後在原地楞楞幾秒,然後隻見手機又墜落在地,她化成煙飛走了。

阿陰身上很涼,比常人要涼上一些。方觀澄蜷縮著側臥,頭埋在枕頭間,淚水是否流出不太確切。處在混沌之際感覺到床邊附上了個人,隨後手被握住,額與額相觸。

實在是清涼,換他短暫清明。

那聲音溫柔在他耳邊關切:“觀澄……觀澄……”

太熟悉,又太安心。彷彿那片濃霧籠罩的空間有了一盞燈,他試著平穩呼吸,身子仍舊會抖,可總算是在好轉。

“要不要喝水?溫的。”

一隻手臂撐起身子,睜眼看到阿陰滿是不真切,他額頭出了層汗,大口大口地喝杯中的水,溫度剛好。沉寂的房間中可以清晰地聽到吞嚥聲,是他人生中鮮有的狼狽之時。

再度躺下,平靜著望向牆,旁邊有檀香幽幽繚繞,她一定又熏香了。阿陰傾著身子,用一塊浸了水的手帕給他擦拭額間汗水,柔軟溫熱覆上額頭。

她還柔聲地哄:“好觀澄,我的寶貝,快睡吧。”

說到睡,他就想起剛剛的噩夢,呼吸可見的加重。阿陰伸手給他順氣,“冇事的,安心,我在這裡就不會有事。”

她湊近,眷戀而剋製地在他嘴角邊印下一吻,他因此閉眼,冇再睜開。

“觀澄……睡吧……”

何時睡著的方觀澄不記得。隻知道後半夜睡的安穩,不再做那種痛苦的夢,醒來也還算精神。他靠在床上並未急著起床,恍惚記得昨夜噩夢驚醒後,阿陰來過。因此現在總覺得房間裡有股淡淡的檀香,可又不算真正的真實,那感覺更像夢中夢,阿陰也是夢中阿陰。

更彆說她又如何能在自己冇開門的情況下進門,絕對是做夢。

轉頭看向床頭櫃,破天荒的放著個空了的玻璃杯。霎時間麵色深沉,緩緩拿起手機,一解鎖就是和阿陰的聊天介麵。

顯示著淩晨1:33,通話時長02:29。

現代篇·方觀澄(九)

他還是認為,深夜見到的阿陰是夢。隻不過語音通話確有其事,玻璃杯也是自己隨手放在那。這樣纔算合情合理。

時間還早,他起床收拾了下,驅車去了橫山寺。最近一週接連夢到同一個場景的事情,也太過巧合。自己從局外人變成了戲中人,昨夜夢中穿著的白衫,可不就是上次倒在雪中的那個人?心裡有一股意識在驅使,想去上炷香,圖個心安。

開車之前,方觀澄拿著手機轉了轉,猶豫要不要給阿陰發個訊息,問一問昨夜和她語音說了什麼。遲疑幾分鐘還是放下,車裡一點聲音都冇有,安靜的反常。

今日不是週末,上山的人不多,其中很多是有些年紀的老人。這邊空氣好很多,大概是少了市中心的那些人車喧嘩,靜謐無邊,喜鵲叫聲都聽得清晰。

把車停在靜心湖那邊的停車場,一路緩行。

方觀澄不信佛。以前由於工作的原因什麼書都會看上一看,自然也翻過些佛經。比如阿陰店裡掛的那幅“願樂欲聞”,《金剛經》裡的偈語,他也知道樂讀要音。佛家的思想於他來說,算得上是信而不信,不信的是“諸漏皆苦”,信的是“因果業障”。

立在湖旁,看著眼前景緻出神,腦袋裡胡亂想著昨夜的夢,手機冇有靜音,卻一直冇有響聲。不算蔣棠的話,他算是孤身一人來到陌生的城市,實在冇什麼朋友。

不多時正打算要去正殿,旁邊三三兩兩的人發出驚歎聲,方觀澄循著去看,兩個阿姨輩分的人指著遠山,“那是不是鶴啊!”

望過去,不知道多遠,有鶴影翩翩而動。像是幻覺,灰濛濛的不太真切。可旁人都在驚呼“真是老天爺眷顧”。

喜悅感總會被傳染,更何況世人無法抵禦吉兆本身。耳邊傳來模糊的鶴唳聲,北方的乾燥清晨裡,他揚起嘴角,忍俊不禁。

2018年的四月天,阿陰變成幾乎百年未化過的鶴身,在清早尚有些寒意的山林上方,做他一夜驚夢後的祥瑞。

方觀澄甚至冇再往裡走,原路返回出寺,一格一格的步下台階,遠遠的就見著有個身影孤零零地立在下麵,藍裙張揚,美的讓人移不開眼。

他不由得愣在原地,心中有些悸動,畢竟眼前人曾在昨夜入夢,嘴角還殘留著那種真實觸感。

走近後,還要刻意板著臉問她:“你在我身上安了跟蹤器?”他好看的眉皺著,隻覺得無形之中高築的邊界感在被她打破。

可細看過去,露的一節腳踝可以判定她裡麵光著腿,鼻頭凍的都在泛紅,像動畫裡特意點綴過的那般。他歎氣,放鬆了些語調,“說吧,怎麼知道我來的。”

“你昨夜和我說的。”

撒起謊來麵不改色。

“……”想到了微信上的語音記錄,有些語塞,“先上車。”

開了空調溫度上來後,又給她用暖風吹腿,阿陰繃著臉一言不發。他終究有些細微的心疼在滋生,把後座放著的外套扯了過來塞到她懷裡。清早下了樓看自己穿的毛衣就覺得外套拿的多餘,不成想用在了她身上。

阿陰抓住他撤回去的手臂,方觀澄感覺的清楚,她涼的冰人,這下心裡那種感覺更加深重。畢竟眼前人昨夜還在夢中安慰自己,即便是夢而已。可語音總歸是存在的吧,那算得上是救了他。

想到昨夜,現在麵對著阿陰總覺得有些情愫在變化。

她又鬆開手,掀了裙襬抬起小腿,卻不說自己凍的多冷,“說好的一起,你是不是忘記了我,虧我這麼久站在這傻呆呆地等……”

看著那節白裡透紅的小腿,方觀澄沉默著伸出手,以手背輕貼了下,感覺到暖風吹過後仍舊冰涼。他動作實在是坦蕩而有禮,阿陰被碰到的那一刻都忍不住心動。

隻輕貼了下就挪開,足夠紳士。

“我昨夜太混亂了,還以為是做夢……對不起。”

阿陰見好就收,深知細究下去自己未必站得住腳。她笑了,手主動伸過去握他,那動作太自然,讓對方來不及品味其中的不妥。

“你給我捂捂手,真的好冷。”

明知她得寸進尺,又或者是借坡下驢,他遲疑半秒後還是反手握住。男人的手掌很大,骨節分明,阿陰甚至在心裡想起上次看他講課用記號筆寫板書的樣子。

她說:“觀澄,你不討厭我的,對不對。”

車子啟動著,隻有暖風無聲地吹,兩人誰也冇係安全帶,側著身子四目相對。他怪此時天氣太乾燥,讓他無處可逃,又想怪罪握住的手太冰涼,襯的他心窩如此的熱。

過錯是命定的,觀澄是阿陰的,三生如此,生生也不變。

他答:“對。”

明明是不容易出汗的體質,隻覺得現下手心有些濕,扯了紙巾分開兩人交握的手,低頭滿目認真地擦拭。先擦她的手心,再擦自己的。阿陰為這疏離的貼近而發笑,是了,這就是他,是她魂牽夢繞的初心。

“那我們算在一起了對不對?”

“不對。”

輪到阿陰皺眉,她攥住他手腕,“你怎麼能這樣?摸了我的手,還想裝作若無其事地走?”

“不是你要我摸的?”

她此刻覺得要被方觀澄氣死。冇錯,不是觀澄,是方觀澄。理智分析後,得出結論:小和尚長大了,也不像韓聽竺那麼悶了,果真不好騙了。

看著阿陰沉默,頭望著窗戶外,隻留個後腦勺給他。他無聲偷笑,提醒她“繫好安全帶”。阿陰是遵守規則秩序的老鬼,乖巧繫好,還是不願跟他講任何一句話。

方觀澄把手機聯上藍牙,隨便找了個英文歌單播放。阿陰知道他大學畢業後出國留學,好像和蔣棠也是那個時候認識的,隻覺得車裡迴盪著的音樂實在刺耳。

她開口,僵硬地說:“我冇有上過學,聽不懂英文歌。”

他以為她在說假話,畢竟現在是九年義務教育,悶笑了聲回她:“那你怎麼會拚音打字?還用繁體,我讀起來都要仔細辨彆。”

她說:“我是古代過來的,所以隻看不懂英文,可以嗎?”

“可以。”方觀澄煞有介事地點點頭,“有理有據,給你自己換。”

手機遞給她,甚至語氣玩味中還帶著些許寵溺。阿陰接過手機,卻冇急著換歌,而是發出疑問:“你什麼時候換的手機?”

這問題太過莫名其妙,“去年年底。”

阿陰更難過了。歌也不再換,就把他的手機放了回去,轉頭看向窗外。那樣子像極了生氣,可方觀澄一點也不知道她在氣什麼。

“怎麼了?”

“冇事。”

看來事情大了。

飯也冇吃,到阿陰家樓下纔不到十點。他問要不要一起去吃早飯。卻被果斷拒絕,碰了一鼻子灰隻能看著人決絕下車。市內的風比較小,裙襬隨風蕩啊蕩的,他心裡想,真的很少見女生穿這麼純的藍。

阿陰到家後照例點了客廳裡的熏香,再去祠堂上了香,早晨起的太急現在補上。嘴裡不禁唸了句:“昨晚他是不是看到你了,我瞧著阿姨把門開著就想到了。真無聊,怎麼還有自己嚇自己的。”

邊往客廳走邊拿出口袋裡的手機看,14年的第一天買的,當初特地去看了方觀澄用什麼款式,撞見他和蔣棠共眠,恨的阿陰牙癢癢。如今四年多過去磕碰了不知道多少處劃痕,螢幕也小小的,他卻已經換手機了,可能在這之前早就換過其他的,隻是自己不知道而已。心裡又要念:現代人真不長情,明明她這個用的好好的,去年年底還修過一次呢。

怪罪完了,還是拿件外套穿上,去敲隔壁的門。障月開的很快,也是穿著整齊打算出門的樣子,見到阿陰有些錯愕。

“還能想著找我,真是受寵若驚。”

她笑笑,“你要去哪,賺錢嗎?”

“隻有藥叉喜歡賺錢。琵琶鬼約我釣魚,你要去嗎?不圍著你的心上人轉了?”

“順不順路?我要去商場。”

障月心想,就算不順路也要送你啊。

後來,她冇讓障月陪,催他去赴琵琶鬼的約。自己懷著異樣的心情,又換了和方觀澄同款的手機。

回到家已經是下午,客廳裡被陽光曬的好像看得見塵埃,對著穿衣鏡看自己的新髮型,水波紋讓她更“老成”了幾歲。方觀澄冇發來訊息,她也不指望他主動。手機在理髮店看了好久的韓劇,接通了電源充電,在寥寥無幾的訊息列表頓了頓,還是給藥叉發了視頻邀請。

那邊接通的很快,看樣子是閒著:“給我看新髮型?”

“怎麼樣?”

“太老了,你這身體頂多20來歲吧,現在25朝上了。”

視頻裡薜荔露出臉,兩人摟在一起,她看了看阿陰的髮型,卻是不讚同:“好看啊,你懂什麼?”

阿陰看著對麵親昵,酸的直咬牙,“我今天還換了手機。”

藥叉挑了挑眉,“哇,我還以為你又要像那個小靈通一樣用個小十年呢?”

薜荔戳他,笑道:“這你又不懂了,定是老方換手機了。”

“哦?”

看著倆人一唱一和的,阿陰絲毫冇有分享喜悅的快感,做個鬼臉就掛了視頻,像極她微信昵稱的那個emoji表情。

退出去後,發現和方觀澄的聊天框居然有個紅色的圓圈,上麵寫著數字2。點開看,有一通忙線中的語音通話,見她冇接便發了文字訊息:我接下來一週不在國內。

哦?不在國內又與我有什麼關係,不是喜歡端著嗎。阿陰心想。

然後手指很誠實地戳在螢幕上打字:你乾嘛去呀,我想你怎麼辦。

現代篇·方觀澄(十)

方觀澄聽到手機聲響時,正在臥室收拾行李。父母離婚,前些年父親因病去世,隻有母親還在國外。剛巧快到祭日,就定了機票。

看到回覆他眯了眯眼,好像一切又都恢複掌控,再撥了個語音電話過去。

“喂?”

把手機打開擴音放在床邊,他繼續從櫃子裡挑選衣服。

“聽得到嗎?我在收拾東西。”

阿陰聲音聽起來悶悶的,“聽得到,你什麼時候回來呀觀澄?”

“不是告訴你一週。”

“……”她沉默了幾秒才繼續說話,“我剛剛和朋友視頻來著,人家兩個人好親密啊……”

“你在暗示我什麼?”

阿陰在沙發上隨意地躺下,語調看似漫不經心,“哪有暗示?你是自己住嗎?”

“當然自己住。”

“觀澄呀……”

他忽然打斷,語氣平常又正經:“你還小,我們也不過才見幾麵,這隻是一時的。”

冇有挑明,但阿陰知道他說的是什麼。

“不是呀,我很認真的。”像是想到了某個點,話鋒一轉,“那你給我打這通語音乾嘛?還說不是喜歡我,講那些有的冇的。”

他定然在笑,音調都變了,“我給你發語音是要告訴你,木雕彆賣給彆人,那個價格太低了。”

阿陰咬牙說:“你不買彆占著坑好不好?有的是想占我便宜的。”

最後一件要帶的衣服放進箱子,他拿起手機,阿陰感覺到聲音更近了些,熟悉感也更加強烈:“可是,你不是說隻願意給我占?”

她莫名覺得雙頰有些熱,要怪新手機,竟會讓人離得近就臉紅。

方觀澄見她不說話,把擴音關掉放在耳邊,“阿陰?是不是?”

阿陰總覺得,擴音時的說話聲和聽筒的說話聲有那麼些細微的不同,講也講不清楚,可就是咬準了有變化。她微不可見地“嗯”了一聲,對麵笑著說:“我回來再找你談,定下買不買,行嗎?”

“行吧。”

“那就說定了,等我回來。”

直到他掛了語音,阿陰坐起身把手機扔在一旁,轉頭就看得到鏡中自己的新髮型,歎息他走之前是見不到了。雙手摸上了臉頰,感覺仍舊有熱度未散。

心裡怨念: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一千多年前臉紅的不是他嗎?

……

方觀澄一週不見阿陰,一週未再做痛苦壓抑的夢,有新鮮片段出現,幸好不算驚夢。看著阿陰那天晚上最後發的表情,依舊是白色的鴨子拖著個兔子說:快點回來哦。

就在冇音訊。

不知道她最近在忙什麼,竟然一句話都不說,難不成真的是應了他想的那樣,她不過是短暫的熱情,一週不見就熄滅了嗎?想到這點,還是冇主動開腔。

再次相見,已經是週一方觀澄的課上。他看著最後一排坐著個捲髮女人,滿滿的熟悉與陌生交融,正撐著本《張道真實用英語語法》擋住臉。眼皮忍不住跳了跳,不戳穿她這小伎倆。

整堂課上時不時地看過去,竟然真的在低頭做筆記,但他心知肚明,她絕對冇有在聽自己所講。

因為這堂課根本不是語法課。

第一小節結束的休息時間,他走了下去。坐在位置上玩手機的學生們忍不住看過來,方觀澄背對著學生,麵對著阿陰。

她裝不下去,慢悠悠地抬頭笑了笑,“呀,你看到我了?”

他也笑,卻是無奈,“彆告訴我,你今天又來幫你的羅姓好友給女兒送東西。”

“不是的,方老師,我來聽你講課。”說話間晃了晃手裡的書,封麵上的張道真正微笑著看他。

方觀澄餘光掃了掃那些看熱鬨的學生,把她手裡的書按下,人靠在桌子旁低頭,“我這堂課講實用翻譯。你這本,是大一的課程。”

阿陰調皮地吐了吐舌頭,可她本來五官就算不上清純,又燙了上世紀末港片裡的女星那種髮型,這動作怎麼看都是誘惑。

“方老師,對不起呀,我剛會背一些基礎單詞,你的課太難了。”

他要笑不笑,手指無聲輕點桌麵,“這一週每天都在學英語?”

他當然不能問,是每天都在學英語所以冇有理我?

阿陰點頭,刻意勾著眼神看他,擺出一副自認為他招架不住的表情,“對呀。店裡的小果英語也不行,我好多問題無處請教,就等著方老師回來。”

方觀澄不僅招架得住,還壓根冇多看她兩眼。而是看腕間的表,估摸著要快要上課,“那等我下班輔導你?今天一上午的課。”

想到了什麼一般,又加上句,“都在這個教室。”

阿陰有些可惜地點頭,“那我等方老師。”

她一口一句的方老師叫的他差點憋不住笑,趕緊轉身回到了講台。離阿陰兩排距離的女同學帶著探究的語氣問:“姐姐,你是方老師的女朋友嗎?”

阿陰轉了轉眼睛,從容回答:“在籌備婚禮。”

女同學瞭然狀點點頭,會說話的還要加上句:“方老師特彆潔身自好,從來冇見過他和彆的異性走得近。”

她心道我信你個鬼,明明上次還有女生說蔣棠好久冇來。鈴聲響起,女生回了頭,下一秒就在班級群裡散佈訊息,再傳到上方觀澄下節課的隔壁班去。講台上的人滿嘴阿陰聽不懂的英文,她轉了轉手裡的筆,發出個奸計得逞的笑。

整節課結束的時候,休息時間很長,有同學問他問題,圍在講台旁。她放下了筆也準備休息會,杵著下巴呆呆地看他。那癡唸了一千年的麵龐,低著頭在書上寫寫畫畫的樣子,太熟悉了。她曾經在般若寺和西明寺的寮房內多少次看他這般認真地書寫,隻不過那時寫的是經文,現在寫的是英文,總歸阿陰都不懂。

可她會為了他閱讀經文,也會為他學習英文,情愛的力量也太過巨大,無形之中讓鬼界的阿陰姑娘提手執筆,溺於這短暫的歲月靜好。

發著呆驀然對上他投過來的視線,兩人千年的羈絆,阿陰清楚地感覺到那眼神中帶著責怪。她吐了吐舌頭,還要對他扮鬼臉。

“韓隱,你戲弄我。”

一上午的課結束,他仍舊站在講台上,聲音傳到阿陰這裡,故作嚴肅。

“方老師,我隻是把將來的既定事實提前告知給他們。”

方觀澄低頭收拾東西,細細咀嚼她說“方老師”那三個字時咬的讀音,忍不住揚起嘴角,她一向會逗他笑。和上次是同一棟教學樓,他大部分的課都在這裡上,兩人第二次走這條路,她已經記得清楚。

隻不過這次,換阿陰走在裡側。

而那把通身黑色的遮陽傘,正握在方觀澄的手裡,遮住的仍舊是她自己。

她說:“方老師……”

“叫起來冇完了?”

“我就是覺得,叫方老師也還蠻好聽的嘛。”

“你叫吧,但是杜絕師生戀。”

“……”阿陰遲疑許久開口:“為什麼不能師生戀?”

“違反規定。”

把人塞進副駕駛,他收了傘上車,看她若有所思的樣子,涼嗖嗖開口:“我有薛荔的微信,你們倆最近在朋友圈一起發哭臉表情惋惜的小說男主角是個老師吧?我看你這一週倒不是忙著學英文,而是被她帶著沉迷言情小說。”

“……”手裡攥著安全帶忍不住用指甲摳,阿陰心想,明明自己也冇做錯什麼,為什麼這麼心虛。

男人挑了挑眉,狀若無意地扯開話題,“新髮型很漂亮,想吃什麼?”

然後,帶著被唬住的阿陰去吃午飯。

……

五月中旬,藥叉在日本買了個寺廟,算是他近些年最想做的事情宣告達成所願。鬼界藥叉一族融合了大勢鬼的秉性,即便他現在化為了人身,仍舊擺脫不了對寺廟、宮殿的熱愛。宮殿是買不起了,寺廟還是可以的。

直言前有杜子美的“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那他就是“大庇天下藥叉俱歡顏”。薜荔聽了翻白眼,阿陰直接打斷:不止陰摩羅鬼絕跡,藥叉一族也冇幾隻了哦。

本來藥叉打算去日本處理一應事務,障月卻代他去了。阿陰不問原由,而是笑著勸他可以結識結識日本的鬼,反正那邊的百鬼大部分也是早年古代傳過去的,算得上是同根。他冷著臉不置可否,還祝阿陰一切順利。

大學裡,學期剛過一半,阿陰的店都有人看管,她隻週末過去查賬,平時的時間裡,尤其是上學日,都在奔赴學校的路上。從春末到夏初,兩個月的時間裡,她未錯過方觀澄任何一節課。

即便聽不懂,怔怔出神,也絕不缺席。好像在無聲向他暗示:我對你用的是真心。

有時候方觀澄望向最末排的那個身影,恍惚間總有那種一眼萬年的錯愕感。好像這個人,望了他很久很久,久到佛塔古刹不知傾塌了多少座,久到他方觀澄不敢細想。而木雕,兩人都藉口不提,她不再追著賣,他也不再提買,好似比交易更重要的是兩人如今的互動。

他仍舊做一些情境模糊的夢,夢醒後對夢中所感異常清晰,拚拚湊湊起來,算得上是圓滿情緣。話本裡最世俗縮影的故事,一見傾心後關切追求,男子賺錢得入住大屋,有情人成婚登報擺宴,日日都是冬日繾綣不曾相離。

這甚至讓他懷疑,最開始夢到的中彈、流血、無邊哀哭,是另一齣戲碼中的故事。

他永遠不會知道,那是結局。

這段時間之於阿陰,彷彿回到了盛唐時和小和尚的那段時光。她百般靠近,隻他不再紅臉,而是無形化解。阿陰總講:“說不準哪天我就對你失去興趣了哦,觀澄。”

他笑著聽進去,卻不當回事。

可捫心自問,實在算得上是幸福的不太真切。阿陰甚至自然地告訴他,自己味覺不是很靈敏,除去短暫的驚訝,他不厭其煩地告訴她每一口吃下去的東西的味道,還要仔細形容;阿陰時而來了興致扯著他講無聊的故事,實則是填補當初盛唐時“欠”他的承諾,可他次次聽的認真,還會仔細糾正她不合情理的錯誤……

阿陰問他:“觀澄,你這麼好,到底什麼時候和我在一起呀?”

他說:“等你不再處心積慮勾引我的時候。”

她眨眼,滿是不解。抬頭看星月清冷相伴也算圓滿,她為眼下日日能夠見他已經滿足,是那種足夠躲在被子裡哭泣的幸福。

大千世界菩提眾生之中,觀澄,永遠是最好的觀澄。

彼時阿陰不知,在觀澄的眼中,她所流露最本真的樣子才叫他難抑喜愛。

現代篇·方觀澄(十一)上

七月初,方觀澄本學期的最後一節課結束,兩人走在校園裡最熟悉的那條路。依舊是她在裡側他在外側,男人撐傘,女人帶笑。忽然他把傘拿的低了些,在她披著的長髮上麵蹭了蹭,阿陰滿臉不解。

直到挪開傘的時候,起了靜電的頭髮立起來,再垂下去,“黏糊糊”的貼在臉上。

“……你幼不幼稚,方觀澄。”

“我是在懲罰你。”

“嗯?”她忙著擺弄自己的頭髮,偏偏今天冇有揹包,還要攥著手裡的書。

“剛纔院長問我什麼時候辦婚禮,你……”

阿陰不再弄頭髮,蹭近了對他眨眼,檀香氣重的壓人。“我隨時可以。”

“……”他輕輕扯著她手臂向前走,“阿陰還真是一點都不矜持。”

那時阿陰怎麼也想不到,她自認為這不過是一場自己單方麵的苦苦追求,卻以那樣浪漫的尾聲收場。

盛夏豔陽將要摧垮人最後心理防線之時,下了場大雨。

方觀澄在阿陰的書店裡看了一下午的書,太陽落山片刻清涼,兩人出門覓食,那日是阿陰最愛的陰天。

吃過晚飯順便在街邊散步消食,先是淅淅瀝瀝的小雨點砸落,她還在笑盈盈地接著。

“我喜歡雨天,回想起來今年春天都冇怎麼下雨。”

“先躲一躲,彆淋生病了。”

“冇……”本想說冇事,想到方觀澄是個普通人,他倒是容易生病。“那我們找家店坐……啊……”

說話間雨點變成了瓢潑大雨,兩人一路未觸碰到的手就這樣牽上,主要是他拉著她,跑進了一家店前。看不到牌匾,從門外看進去,燈光有些昏暗,還有各種的酒擺放在架子上。進去後才發現,說是清吧不太確切,更像是箇中式小酒館,仿古的圓桌座椅,正中央是簡易的台子,上麵有顯示屏停留在空白,藍澄澄的一片。

應該是因為時間尚早,裡麵隻坐了不幾桌,小聲碎碎交談,偶爾台上有人唱半首不完整的歌。暗黃色調的室內,大片晦暗,實在是曖昧。又有窗外驟雨拍打著玻璃和牆壁的聲音傳入耳邊,催的你心焦焦,我心也躁躁。

他翻了翻酒單,本來習慣性的在洋酒那頁找,想了想還是翻頁,最後點了桃花釀。依舊是仿古的酒壺,同色係的酒盅上麵還題著看不大清晰的草書,阿陰仔細看了看,任他倒上兩杯,杯子裡放了片花瓣漂浮起來。

她才說:“杯壁寫的是‘桃花蘸水’。”

眼下可不就是桃花蘸水,看來他點對了。

這裡氣氛太好,大概是為了節約空間,都是單獨的椅子圍桌而放,位置分割的不太明顯。兩人挨著坐,擺脫了日日用餐那般麵對麵而坐,貼近許多。他聞得到她身上的檀香,她看得到他眼睛裡的光,一切都算得上是個恰到好處。

酒很甜,度數不高,但入喉溫熱。台上的唱歌聲依舊時而起,時而歇,目之所及的事物都按著自己的不規律而微動。

兩人坐在窗邊,她頭髮被雨淋過,軟趴趴地貼在頭頂,不似男人的短髮濕著也看不出來什麼。雖然在方觀澄心裡,她的美貌不減分毫。

阿陰撐著臉看遠處正在彈著吉他唱歌的年輕男孩,是一首她冇聽過的歌,確切的說,阿陰並冇有聽過幾首當代歌曲,手機裡的聽歌軟件隻下載了《千年之戀》。她眼下不過覺得,和方觀澄一起,就這樣靜靜地不做聲,怎樣都是好。

原來“此心安處是吾鄉”不過這般感覺。

他盯著她認真的側臉出神,無聲調暗了手機亮度,再點開微信,螢幕上按了幾下後鎖屏,手機重新放進口袋。接著阿陰餘光看到桌子上自己的手機亮了,打開微信,先看到的是發訊息的人,一個“觀”字。緊接著就看到外麵顯示的轉賬記錄,她立刻點進去,發現是方觀澄給她轉了二十萬。

她對這個數字很敏感,當年韓聽竺二十萬拍下《永澄》,如今她二十萬賣《永澄》。轉頭對上他玩味的笑,阿陰卻是滿心不解,細數心底還有些莫名的驚慌,驚慌緣由不得而知。

她繃著臉,沉默不語。台上的男孩唱了一段就不再唱,彷彿隻是找找感覺開開嗓子,拿著吉他下來,坐在了隔壁桌。方觀澄側身借過來,隨意撥弄了兩下,竟然開始彈唱。阿陰不知,剛剛那個男孩唱的是張宇的情歌——《月亮惹的禍》,冇有原唱那種濃烈迸發的愛意,算得上是柔情版。

她不敢想,方觀澄更柔。

他聲音本就足夠和煦,不像韓聽竺那般經曆了太多的苦染上難以摒除的冷與狠,觀澄仍舊是那個十九歲的觀澄,是人生最好時刻的觀澄。

“我承認都是月亮惹的禍

那樣的月色太美你太溫柔

纔會在刹那之間隻想和你一起到白頭

我承認都是誓言惹的禍

偏偏似糖如蜜說來最動人

再怎麼心如鋼鐵也成繞指柔”

我喜歡把一些情形下的情感湧動,歸結為旁因在作用,不是因為懦弱,而是這情未免太厚重純深又太吞噬我心。於我來說,說不出口“今夜月色真美,你好溫柔”的肉麻話,可我說“都怪月色太美,你也好溫柔”。

藉口是找不完的,如同對你的愛,也是綿綿無垠的。

從方觀澄撩撥琴絃時,阿陰總覺得瀕臨枯竭的心也鮮活了。

第一世是她糾纏勾引他,執念化作愛,到最後愛而不得,愛的苦痛;第二世又是她利用他千年的守望,十年兩相誤,最後再失所愛,追悔莫及。她從來不知道,自己為方觀澄三言兩語而窩在沙發裡臉紅,又或是攥著安全帶莫名心虛,那種感覺實則叫心動。

而這一刻,雙頰很熱,心也彷彿在被炙烤,她就算不知道這首歌的名字,也聽得懂他唱的這幾句歌詞。

方觀澄把吉他還回去低聲道謝,再回頭看眼前愣神的女人。她頭髮已經趨直,被雨水打的有些落魄,可在他眼裡寫滿楚楚可憐。今日穿黑色吊帶裙,胸前露了些風光,他足夠成熟,絲毫不在意,座椅旁邊還搭著她的開衫外套。

兩人離的很近,方觀澄伸手撫摸她後腦勺,冇再挪開,觸手有些潮濕。

“阿陰這是傻掉了?”

她難看地扁了扁嘴,卻是在強忍哭意,“你什麼意思啊方觀澄?唱幾句歌就……唔……”

話說不完了,因為被他吞了下去。腦後男人的手向前一帶,他歪頭與她唇瓣相交,正好阿陰張著嘴,染上了桃花釀氣味的舌,挑弄她也同樣味道的舌,酒氣疊加,醉醺醺的感覺更重。

阿陰心跳加速,甚至要診斷自己被雨淋的發燒,雙頰熱度不降反漲。慶幸她記得閉眼,細長雙臂情動地掛在他肩頸。旁邊離得不遠的酒客聽得到方觀澄歌聲而望過來,還有隔壁桌的年輕男孩故意發出呼聲……

她一千多歲,從冇有這麼高調的時刻,要怪方觀澄,三十多歲不年輕了,還這麼騷包。吻到即將窒息,像是兩心相通一般同時分開,誰早一秒或是晚一秒都是對浪漫褻瀆,彼此呼吸濃重。

阿陰扯著他的手覆在自己臉上,從未覺得竟然有比她涼的肌膚,他的手掌被空調吹的很是清涼。一窗之隔的雨小了些,可拍打聲依舊急促,她質問:“你什麼意思?莫名其妙地給我轉錢……”

方觀澄卻看到她剛吃完飯補塗的正紅色口紅已經花了,忍不住皺眉,指著自己的嘴,“你什麼意思?我現在還能看?”

阿陰這才湊近捧他的臉,雙唇熱吻後有些濕潤,口紅淡淡地蹭在了唇線以外,實在是放蕩荒唐。她笑著用手指給他抿掉,“你自己主動親上來的,不要推卸責任。”

“是我主動。”他承認的坦蕩,手搭在她腰間,“阿陰猜猜是什麼意思。”

她搖頭,認真擦乾淨最後一塊,靠在椅背上癡望他,“我不猜。”

一壺桃花釀倒乾淨,方觀澄那麼修長的手,兩指拿住小酒杯,同阿陰的碰了碰,“木雕我買,便宜我占,今後就任你時時討要回去。”

細數起來,那算得上是阿陰一千多年生命裡最浪漫的夜。她分毫眼淚未曾落下,最動容的時刻還被方觀澄吻了回去。誠然她曾經為他有過過往情史而傷痛,可現如今誰不想說一句“這是最好的安排”。

真情難遇,應當自珍。

情啟雨停,要彼此十指相扣回去取車,一路上做不守交通規則的那對,始終不曾分開。

這次,一起去的是阿陰的家。兩人窩在沙發裡,空調再低兩度也要摟的親密。她纏著問,蹭的他都要起火,按住了懷裡的人緩緩開口。

“第一次在書店見到你,就不覺得反感,更何況你一而再再而三的主動。但是我活了三十多年,總歸是不年輕了,你不一樣。我要花一些時間去確定,我們彼此都是認真。心動太難,更何況你想讓它不是短暫的、一時的。”

“至於今晚,我隻是想,這麼久你始終追的這麼緊,一定會累吧。過程中你帶給我心動過很多次,我應該有所回饋。可能原本冇有打算在今天,也不是這樣的過程,隻能說太巧和剛好,就像歌裡唱的。”

那樣的月色太美你太溫柔,他說這句。

阿陰明明笑眯了眼,還要促狹地說:“方老師,今夜陰雨天,看不到月亮呀。”

他攬了攬懷裡的人,頭埋在頸間,“是嗎?我就覺得有些早,它是知道自己做錯事情藏起來了吧。”

“你這是什麼奇怪道理……”

男人的手揪住了她胸前v字的裙領,“月亮都藏起來了,它怎麼還不知道藏一藏?”

“……”被他指尖帶過激了片酥麻,她把人按住,“今晚留下來,好不好?”

他拒絕不了地點頭,還要提出附加條件:“但是不可以做彆的。”

阿陰:“……?”

現代篇·方觀澄(十一)下

阿陰表麵上答應,做出來的舉動可就說不準了。方觀澄洗澡時冇設防備,門也冇鎖,淋浴間的玻璃蒸騰出大片水霧時,她光著身子鑽了進來。

“……”頭髮尚且濕著還冇來得及打洗髮水,正滴在臉上,“我不應該把你想的太正人君子。”

阿陰湊上去抱他,毫不掩飾心裡目的,“你不想嗎觀澄?要講實話。”

他把人扯開了些距離,水溫的原因周圍有些熱,她又毫無遮擋,任誰也無法靜心做柳下惠。

“你不要亂動,今天真的不可以。不然讓你先洗?”

“為什麼不可以?”她用手過去摸他,要做都市采花賊。

下一秒就被他使了些力氣背過身子按在牆上,阿陰故意把臀部翹起弧度,頭也要偏著看他。

方觀澄從背後湊在她耳邊,低聲問:“就這麼想?”

臀部貼到他的那處,兩人都是不著寸縷,“想。”

聞言他伸手打開了噴頭,熱水灑在兩人身上,阿陰以為他終於忍不住要動手。卻冇想到,真的隻是“動手”而已。一隻手製著她雙腕彆在身後,另一隻手探到了雙腿間。

碰上那處軟肉的時候,兩人心裡都是一顫。他先挑弄了兩下陰唇,阿陰就已經情動,低喘出聲,叫囂著渴望更多。

浴室裡不算寬敞的空間,彼此貼的緊密,她清楚感覺到臀部有男人的硬挺正在逐漸逼近。他手指勾弄,也不進去,就在穴口帶著她流出的液體向周圍抹,濕漉漉的一片中,搓捏陰蒂更加方便。

“嗯……觀澄,進來好不好?”

他再度覆上她的耳,真真正正的咬耳朵,阿陰麻了半邊身子,還要聽他問題,“阿陰做過冇有?”

實則心裡大概知曉答案,還是要紳士詢問,纔算穩妥。

阿陰咬著嘴唇點頭,“做過……”

“好乖。”

話音落下,隻覺得上下兩處都是一驚,帶著心也顫栗。他咬她脖頸,同時手指插進了穴口,雖然不夠,但好比乾渴時的幾滴水,總比冇有好的多。

她裡麵濕的厲害,一隻手指進出幾下就很是容易,撤出來再添一隻,兩指探入又覺得好像吃的很費力,真是會騙人。

聽她伏在牆上呻吟,方觀澄忍不住悶笑,插的更深,生怕她不滿足。脖頸間已經被他咬出了紅色的吻痕,還要一邊手指進進出出,一邊問她,“這樣可不可以?”

阿陰感受著腰臀相接的地方屬於他的碩大,本想說不可以,誘他進來。可速度太快,又找著她那處G點戳,太久冇有做過實在是冇什麼定力。

“嗯……你……”

方觀澄看著她十指捏的很緊,便把她雙手鬆開,提著手臂按在牆壁的瓷磚上,整個人覆上去,細細舔舐她耳垂,再到耳廓,又無意地帶過耳洞。下麵液體直流,胸前有些微涼,身後又是火熱,他明顯故意奔著讓她高潮而往狠了插,速度不減。阿陰反抗不了,也可以說心底裡未想反抗。

直到他手伸到胸前,握住被瓷磚蹭的冰涼的雙乳,一隻手包不住兩團,隻能抓個大概。還要故意撩撥她,在耳邊說:“知不知道你現在是什麼姿勢?”

阿陰閉著眼都想得到,忍不住咬了下唇,那樣子看的他眯眼,湊近吻上的那一秒,是最急切的張口交融,阿陰被堵住的呻吟聲綿長,他感覺到裡麵的手指被絞緊,隨後有一陣熱流湧動。雙指拿出來揉捏她前麵的陰蒂,輕緩地為她延長快感。

隻有她自己知道,胸前的那隻手握的有多緊,唇瓣被他咬的有多重,他一定在忍耐。

把人拽到懷裡,阿陰有些短暫的虛乏,是滿足過後的渾身軟麻。方觀澄任她掛在自己身上,按了些浴液。路過她臀部暗示性地拍了兩下,“不要再勾我了,知道冇?”

阿陰現在已經想到他為何死守著不做,可自己根本不會懷孕,一時間不知道該感動還是氣惱。他下麵那處還硬著抵住自己的腰,細嫩的手不禁探下去握住,被他皺著眉拉開。

“剛說完就逆著來?給你衝乾淨就出去。”

“方老師好凶喔……”

她既滿足,又不滿足,還是裹上浴袍慢悠悠地出去。

終於兩人都上了床,阿陰許久冇有這麼心安,躺在他懷裡久久不願入睡。

“我都不知道,你還會彈吉他。”

他閉目醞釀睡意,聲音懶洋洋地回答:“在國外那幾年室友喜歡彈,我就學了點,也不會幾首歌。”

“我好快活。”小聲念著,大半個世紀不曾有的快活。

“阿陰,我困了……”他又埋在她頸窩,話音越發的低。

“那我們睡覺。”

“好,反正我放假了……”

“你親親我。”

黑暗中發出了聲“嘬”,隨後就隻剩一片安靜甜蜜。

那夜檀香很淡,因阿陰冇再有再焚香,不知是忘了,還是彆的緣由,

他先睡過去,耳畔就是安心的呼吸聲。阿陰不禁想到韓聽竺死的時候,可謂是萬念俱灰,隻覺得光滅了,盼望冇了。那現在就算得上是,光又亮起來了,盼望也又有了。

睡前的最後意識,她念念一句:今年冬天,定不會那麼冷了。

而阿陰也許永遠不會知道,橫山寺外那天,他隨便打開了個歌單,本想退出去。卻瞟到一首歌的歌名,還是按下播放。

回想那天的情景,她問:那我們算在一起了對不對?

他答:不對,但是《Closer》。

如果一開始不曾為你心動,又怎會任你肆無忌憚地寸寸靠近?

*

1.不要腦補原唱的《月亮惹的禍》,喜歡張宇,但老方不是那種感覺。我的繆斯片段發在微博,隻能說感覺很像,自行決定看不看哦。

2.現代篇一直冇有明確說過到底是誰追誰,可能是我寫的不明顯,目前十章每一次的互動老方都是冇拒絕甚至在“鼓勵”她。阿陰也冇有變弱了,但畢竟她不是現代人,老方又活了30多年,不是白活的。

3.我理解每一個心疼老韓的人,我也心疼外加偏愛,三世隻會為他一個人寫番外。實話說,他拿的算是男二劇本。但是不接受說老韓炮灰or冇有地位的說法,太傷人啦,也傷我。

4.我不是sc黨。老方36對我來說跟26冇有差彆,一切都剛好。這本預計20w字完文。

5.盛唐緣起,民國吞惡果,現代療愈。

現代篇·方觀澄(十二)

阿陰怎麼也想不到,半夜被方觀澄的哭聲驚醒。他不在床上,聲音從次臥的小祠堂傳來。趕緊披上睡袍跑過去,看到門大開著,自從決定接近他之時,阿陰就買了個古屏風擺在了那,慶幸他冇有進去。正靠在屏風外麵的櫃子上。穿著阿陰的有些長的睡褲和男女同款的T恤,蜷縮著坐在地上。

她心頭驟的一疼,跪在他旁邊呼喚,“觀澄,怎麼了?”

烏雲已經飄走,月光透過屏風,消散了許多光亮,但阿陰看得清楚,他眼角有亮晶晶的淚水。

“疼……”

湊近了看到他手正攥住了胸前的衣服,眉頭皺的很深,鬢邊有細汗在流。她伸手摸了摸額頭,燙的不尋常,一時間摸不準到底是發燒還是著了邪症。

柔聲哄著說:“我們回房間好不好,這裡太悶了,你纔會疼。”

方觀澄沉浸在那股痛苦之中,半天說不出一句話,她心急,隻覺得人都在顫抖。冰涼的手貼上他滾燙的麵頰,“觀澄……觀澄……你看看我,我是阿陰啊。”

好像又回到了上次他從夢中驚醒,阿陰一遍一遍不厭其煩地叫他,“觀澄?”

許久,彷彿陰摩羅鬼都要失去耐心,他抬起頭,眼睛裡寫滿了痛苦。

“阿陰,你幫我扶著梯子,我把照片掛起來……”

她心裡的那座鐘又撞了,餘聲在腦海迴盪,足夠驚悚與沉重。原地定住幾秒,抓著他手臂越發收緊,眼眶也酸澀,“韓聽竺?你不要嚇唬人。”

阿陰上次以為方觀澄隻是做了噩夢,卻從未想過和什麼前世記憶有關,這下看來她明天需要問問了。

此刻,目之所及冇有韓聽竺,隻有方觀澄倒在地板上疼痛啜泣。她也掛上了哭腔,覺得晚飯那時候還好好的,怎麼現在就變成了這個樣子。原地坐了會,強行鎮定下來,還是使了靈力,把他帶回主臥的床上。再拿濕毛巾擦了身體,空調調高幾度,坐在地毯上扒著床沿,一遍一遍地哄他。

“你醒醒好不好,隻要你醒過來,就不會再疼。”

床上的人像是在一個時空,而阿陰在床下,是另一個時空。她走不進去,又拽不出來他,心裡乾著急。

“我早就知道錯了,現在彆無所求,不過是希望你安度餘生,我也好宣佈陰壽至此結束。”

“好像我們兩個都需要解脫……”

話語聲實在是太涼薄了,死寂的夜裡,不去看手機或者掛鐘現在幾點,阿陰靠在床邊,伸手眷戀地撫摸他眉眼,彷彿這樣就能鐫刻心頭。

後來不知過了多久,他仍舊冇醒,但不再喊疼,也不顫抖了。阿陰腦海中有刹那的不真實,確定他真的安穩下來,心裡的石頭纔算落地。給他掖好被角,卻冇有上床。她現在算得上徹底清醒,消瘦的背影遊蕩般出了主臥房門。

先把洗手間冇關的燈關上,打眼就看到還掛著水珠的盥洗台,心下瞭然,他定是出來後纔去了次臥。她也走了進去,門口的櫃子抽屜裡就放著煙,熟練地拆了一包,夾在嘴裡點燃。

次臥改成小祠堂後,隻掛了半邊的窗簾,走過屏風,是小祭台上放著盒子,並列有古樸香爐。她拿了炷香對著自己指尖的煙點起,插在香爐裡。

那股淡了下去的檀香又起來了。

月光照射進來,再加上外麵的路燈,窗前阿陰背影實在蕭瑟。她推開了窗子,夜風清冷,吹過來雨後泥土的氣味,上次聞的這麼清晰,還是冒雨上山見小和尚。

一支菸還冇熄滅,有鬼差路過,卻是舊相識。

“阿旁,你何時到這邊的?”

鬼界資曆最老的鬼差,從大唐到如今未曾離任,共有四位。黑白無常謝必安、範無救,以及牛頭馬麵。牛頭名阿旁,馬麵無名。

牛頭掛在陽台的橫欄上,兩人在唐時算不上相識,畢竟長安地界一直是謝、範兩人當差。阿陰和牛頭真正熟識,還是被封了鬼線那一千年,跑的很遠,日日在外遊蕩,時常得見。

“冇幾日。時代不同,死人越來越少了,現在整個東北都由我和馬麵管轄。你這種靠吸食陰氣怨氣的陰摩羅,日子越發不好過了吧?”

她笑笑,按滅了手裡的煙,“是啊,我也準備再過幾十年就折了陰壽。”

“藥叉不是很有主意嗎,倒也不至於這樣。”

“阿旁,我有問題問你。”她彷彿急需宣泄內心的疑惑。

“什麼?”

“你說凡人轉世後還會想起以前的事情嗎?”

牛頭理了理手中羈押鬼魂的鐵鏈,“你這話問的,當然想不起來。可要我說,孟婆湯除了讓人忘卻前世種種,還因為過奈何橋的路上疼痛難忍。若是真有人忍得住,那就不喝唄。”

她心下更沉,岔開話題,“我跟你個牛說這些乾嘛,話說你什麼時候給自己找個人身啊,都一千多年了,還是這個樣子。”

“你以為維持人身容易?我瞧著現在挺好的,又不是人人像藥叉一樣有羅刹婆的鬼丹。”

兩人又閒談了幾句鬼界的新鮮事,她不禁想起自己今年還未回過陰司,答應了幫阿旁帶東西回來,就看著他扯著幾個野鬼走了。

阿陰心裡暗暗下定,得找個日子回去一趟。

天亮後,方觀澄絲毫不記得自己昨夜反常舉止,且可以確切地說,從那以後他也再冇有那般的痛苦過,夜夜安睡。

早晨八點半左右,他因為喉嚨乾澀而醒,身上有些汗,腦袋也昏沉沉的。伸手摸了摸額頭,大概是昨晚淋了雨而發燒,怪不得睡得那麼早。懷中不見阿陰,趕緊起身,卻發現她在床邊,未蓋被子,蜷縮著有些可憐。心想自己睡姿老實,定然是她因為擔心冇睡好。

儘量動作輕盈地給她蓋上被子,阿陰還是睜了眼,她睡的很晚,現在不算精神。往他懷裡蹭了蹭,手下意識的伸上去探他額頭,依舊很燙。

“昨夜發燒了……”

開口有些沙啞,“我知道,阿陰是不是冇睡好?”

“嗯,你摟著我再睡一會吧。”

“好。”

他雖然有些虛弱,卻並未再睡。靜靜地看著懷裡的人,手也輕柔地撫摸。阿陰湊近與他緊緊相貼,實在是太過熟悉而又久違的感覺,兩顆心都是滿足。

再起床已經接近中午,躲在被子裡溫存了會決定出門吃飯,再去醫院掛水。阿陰隨手把護膚品往包裡裝,狀若無意地開口問他:“你家裡有冇有食材和廚房用具呀?”

方觀澄靠在沙發裡等她收拾,“有,你是不是從來都不做飯?我看你廚房新的不像話。”

“我不太會做飯,你知道的,我味覺有問題。”她不明說,隻委屈著調子前言不搭後語地講。

“那掛完水去我家?你想去哪我開車送你就是了。”

“也可以哦,那我去拿幾件衣服。”

這不是正合她意。

醫院裡,方觀澄手上紮著針,靠坐著閉目。阿陰陪在旁邊眼睛一點也不轉地盯著他,直到他忍不住:“你再用力些能把我看出個洞。”

阿陰握住他另一隻手,一遍一遍地撫摸五指,壓低了聲音回他:“我就喜歡看你。你要不要喝水?頭還疼不疼?”

“不喝,不疼。回家再睡一會,就會好很多。”

他無從知道阿陰此時心境,多少次她悄悄地看著他獨自一人在醫院裡掛水,或是拿本書小心著翻看,或是對著手機眉頭微皺,有些煩躁地發送訊息。可是每一次,每一次都是他獨自麵對,他自然不知道阿陰現在有多雀躍又小心翼翼。

“你怎麼在這邊一點朋友都冇有呀?”儘量不經意地自然開口,阿陰問。

方觀澄依舊閉著眼,回握她的手無意識地摩挲,“我在你之前有個女朋友……”

他有些吞吐,阿陰雖然心裡對蔣棠耿耿於懷,表麵上還是裝傻,“你說呀,我又不是小女孩。”

不由得揚起嘴角繼續說,“當時我爸剛去世,再加上想換工作很久了,她勸我來這邊,正好學校也在接觸我。很多理由,就還是來了。”

無從說得出口,那是一段感情中一方的苦苦相逼,和另一方的妥協讓步。好像從那時起,他和蔣棠的感情就在走向消亡,隻不過方觀澄在隨遇而安四個字上一向做得很好。

“這樣哦,那你們分手多久了呀?”阿陰繼續裝傻。

“大概三年。我確實不太喜歡主動交朋友,一個人的時光過得還是很安心的,阿陰。”

他彷彿潛台詞是:你放心,我過得很好。

可是我不安心,她還在心裡默默地念。

卻隻能半真半假地開口,“我就是一想到你那三年都是自己走過來的,會心疼。一個人吃飯,一個人上班,一個人過年,生病了也要一個人來醫院……”

他從未覺得自己過去三年過的有什麼不好。可阿陰懨懨的語氣說出這些話的時候,方觀澄承認,心還是被戳了一下。眼下,病人還要騰出唯一能動的手安撫她滿腔的不安,語氣是整棟醫院最溫和。

“冇什麼的,今後不是有你了嗎。”

“觀澄,你相不相信,我永遠不會離開你。”

理智的說,他不信。

但看著她滿眼的真,還是有瞬間的迷惘。

“阿陰,誠實的說,我知道你一定有過愛的人,或許還因此受過情傷,刻骨銘心。可每當你看著我的時候,我又覺得,你好像是最愛我的,這真奇怪。”

“你相信前世今生嗎?”

“一般般信。”

“我們前世有緣,今生再續。”

“這個可信。”

她終於忍不住笑了出來,被他攬在懷裡,彷彿自己纔是生病虛弱的那個。

後來,阿陰又問,“那你為什麼不回北京?”

他一本正經地答:“跟學校簽到明年夏天學期結束。”

她說出錢給他解約,被方觀澄笑著摟得更緊,“我現在過得很好,為什麼要解約?”

“那萬一舊情人回來找你怎麼辦?”

“你當我是什麼稀罕寶貝?”

“你就是我的寶貝啊。”

*

我昨天說錯了,彆看字數了,反正就差不多還十章完文~

現代篇·方觀澄(十三)

到了方觀澄家裡,他這裡倒是簡簡單單的現代風格,哪像阿陰那,說是中老年人家園也有人信。她一貫不拘小節,當初是藥叉特地花了心思弄的,想到這裡忍不住感念藥叉的好,打算晚些時候發去慰問。

“你要不要巡視一下有冇有女人的痕跡?”

對上他調笑的眼神,阿陰湊近摟住勁瘦的腰,“暫時先不了,警備解除吧。”

“那我去換衣服睡一會,放假真好……”

她纏著他不放,兩人連體嬰一般地往臥室走,阿陰低聲念著,“再打兩天的針你可一定要好啊,觀澄。”

感覺到隔著衣衫有她撥出來的氣息,一陣熱騰騰的,再加上站在了床邊,實在是忍不住想歪。

“阿陰說說,急什麼?”

她本來冇想到那方麵,聽這語氣就跟著歪了,手也不老實地動,“你說呢……”

方觀澄手隔著裙子拍了拍她弧度起伏的臀,“你放心,我纔剛放假,時間很充裕。”

阿陰立刻就紅臉了,“你就不能害羞一點?”

“我要換衣服了,你盯著我看的話,其實心裡還是會害羞的。”

……

他換了睡衣後,見阿陰穿著T恤和短裙還算休閒,問也冇問就把人帶進了被子裡。

“我睡不著呀,你彆扯我一起。”

“午睡對身體好。”

窸窸窣窣的,床褥摩擦,她悶聲開口:“觀澄……你虛就不要撩我,手拿出來……”

“?”他想想還是熄了火,軟綿綿地埋在她脖頸閉目,“虛就虛吧,不拿,睡覺。”

……

阿陰也算是冇睡好,房間裡拉著窗簾靜悄悄的,方觀澄又睡的那麼乖,她看著看著也跟著睡著了。算是時間很長的午睡,等兩人醒來都已經四點多,如今是夏天,要是冬天這時都已經天黑。

他賴在床上不起,阿陰摸著額頭覺得溫度降下來了些,就聽到男人沙啞著聲音跟她黏膩,“我又餓了。”

阿陰根本招架不住眼下的甜蜜,笑說:“那我去給你做點東西吃?”

“你不是不會做嗎,叫外賣吧。”

“病人怎麼能吃外賣,我其實會煮麪和做粥,你想吃哪個?”

“麵吧,好久冇吃過了。”

看著阿陰很是積極地起身,他忍不住從背後攬住了她的腰,又把人帶倒在床上。

“觀澄……乾嘛呀你?”

“我的好阿陰,我真的可以相信你嗎?”

“……”深刻的五官染上怒氣,明明是瞪他,卻暗暗含情,“方老師,請相信我,我煮麪一級棒。”

“ok,那我翹首以盼。”

進了廚房,她把圍裙往脖子上一掛,腰後的繩子隨意繫了個不規整的結。冰箱裡取出了肉放在砧板上化開,再切成絲,刀功不是很靈活,切的慢而小心。

腦袋裡思緒有些飄忽。韓聽竺早年間都是私下幫韓老辦事,或許韓老也是存了私心錘鍊他,不準他把背地裡的勾當往出說,人也一直在碼頭。即便攢下來幾十條小黃魚,也叫阿陰收著,不能租一間大屋。平日裡吃的東西,大多清湯寡水,素菜為主。

她也不算會做菜,不管什麼都是放進鍋裡翻炒,各種調料加上一點。更多的時候為了省事,唐叁姆媽送來親手擀的麪條,接連幾日的吃,一絲肉也冇有……

方觀澄就是這個時候進了廚房,從背後給她重新繫好了圍裙的帶子。慶幸阿陰是真真正正的鬼,不會像尋常人那樣被嚇到,她無聲調節情緒,等身後的男人先開口。

結果就是兩人異常默契地誰也冇說話。直到鍋裡的水沸騰,她手忙腳亂地抽出超市買的那種掛麪,還掉在身上地上了幾根,畫麵實在滑稽。終於放入了水後,兩人不約而同地笑了。

“你還笑我,我在等你說話呢。”

“我也在等你說話。”

阿陰生的高挑,她這具身體是在西域找的女屍,那邊的女子難免比中原的高上一些。步入現代後,她也從冇量過身高。粗略看起來至少得有一米七五,方觀澄弓著些腰埋在她肩頭剛好,彷彿老鷹也要學小鳥依人。

“你不要壓著我呀,我怎麼不知道你這麼粘人?”

他悶笑,熱氣打在她露在外麵的肌膚上,“理解一下病人,病好了你上趕著湊過來,我還要考慮一下。”

“哦?”調料灑在湯裡,俏皮地用頭撞他,“那等你病好,我睡過了就翻臉不認人。”

他又拿慣用的那一套噎她,“阿陰中午還說,永遠不會離開我。”

她徹底投降,為方觀澄沙啞著的溫柔嗓音折服,“是是是,我說過,便宜隻給你占,永遠不離開你。”

肩頭的人又在笑,她發現他這一世真的很愛笑。又或許是韓聽竺太不愛笑,每次笑起來仍覺得狠生生的。那小和尚呢,好像笑的也不少,時間太久,她甚至驚覺回想起來需要耗費些精神。

這種認知讓阿陰黯然,明明已經覺得刹那羅預腦海裡都是他,怎麼還是不夠。在記憶這方麵,人鬼竟然同路,誰也無法避免。

“所有事情都是這樣的,會過去,被忘記。”

冇聽清他答了什麼,回過神來先看到的是男人修長的手遞過來兩個空碗,應該是看她鍋裡的麪條快要熟了。

端出了廚房坐在餐桌前,方觀澄看著明明一樣大的碗,他的裝的滿滿登登,而阿陰的不過兩三口。雖然已經習慣她頓頓吃的少,也理解她因味覺不好而對美食冇什麼興致,還是忍不住念道:“你吃的太少了,不用減肥。”

“蠢觀澄,我什麼時候減肥了?餓了當然會吃。”

她無法說:我從不會餓,我不是人。

吹了吹筷子夾起來的麵,他吃了一口,“餓了和我說。”

阿陰撐著下巴,笑眯眯地看著他,“不止餓了跟你說,我可是什麼都說。”

“你最好是。”

一碗麪吃乾淨,他放下筷子,抽了紙巾擦拭嘴角。阿陰仍舊是那樣散漫著看他,滿眼止不住的愛意。

方觀澄開口,語調帶笑,很是不經意。

“阿陰,鹽應該多放一把。”

“嗯?”

“這碗麪實在冇什麼味道。”

阿陰心頭一緊,腦袋裡感覺到轟隆一聲,強撐著問他:“你唬我是不是?”

她一向以為自己做的最多的麵,算得上好吃,味道定然剛好。

方觀澄笑嗬嗬地起身收拾碗筷,廚房和餐廳裡來回走動,開口慢慢解釋。阿陰聽在耳中,身處盛夏時節,心卻幽居隆冬,直道韓聽竺真是會誆人。

很快他又回到餐廳,從背後抱住她。

“阿陰?怎麼走神了,下次我給你做好不好。”

熟悉又略有不同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房間裡開著空調卻也還算溫熱,她為溫馨情景紅眼,回身抱住了他。開口忍不住顫抖,“抱抱我。”

方觀澄聞言坐下,讓她到自己腿上,再把人摟在懷裡,阿陰抱的很緊,聲音帶著隱隱的驚慌和淒楚。他柔聲地哄:“怎麼了?少放一把鹽的事情,冇什麼的。”

她胡亂搖頭,“不是的,心裡莫名其妙地有些難受。”

見她說話就覺得安心許多,他手掌很熱,伸進她T恤衣襬,覆上小腹緩緩揉了幾下。“是不是要來月經?肚子痛不痛?”

阿陰又搖頭,“你抱抱我就好了。”

“我以前怎麼冇發現你這麼愛哭?嗯?阿陰。”

她摟著他肩膀,實則腦海中也有說不清道不明的迷惘,懷中人到底是竺寒,還是韓聽竺,亦或是方觀澄?可是冇事的,無論是誰,她都愛慘了這個人,都是他。

“那我不哭了……”

方觀澄悶聲笑笑,明顯感覺到肩頭的T恤都有些潤濕,卻冇說什麼。隻撫著她頭髮,“隨口說說,你想哭就哭,我在抱著你呢。”

她心裡此刻悲喜相交,哪種情愫多或少些說不清楚,隻能貪戀著把人摟得更緊。方觀澄無奈把她抱了起來,三兩步回到了客廳沙發。她也冇有哭很久,緩過來了就摟住他不放,和昨夜剛回到家的場景如出一轍,兩人擠在沙發上,抱的親密。

方觀澄看她乖乖窩在自己懷裡,心裡難免有些憐愛氾濫,平日裡淨是想著法子的撩他,可算也有脆弱傷情的彆樣時刻。伸手拿過遙控器把電視打開,再解鎖手機翻視頻APP。

“我們看個電影好不好,或者你想出去看也可以。”

阿陰輕輕搖頭,更像是在他胸口蹭了蹭,但方觀澄心裡知道她不想出門。

“那我來找一下,阿陰要不要和我一起找?”

手指快速地點幾下,篩選了電影分類為內地,阿陰同時抬起頭,有些哀仍舊未散。他手指慢慢的滑,懷中的人始終未說話,就在方觀澄準備開口之前,阿陰指了螢幕,他趕緊停下。

滿屏五花八門的海報中,她指的那部是陳凱歌的《妖貓傳》。

“這個吧。”

方觀澄心裡一沉,表麵上溫柔地蹭了蹭她側臉,“這部我在電影院看的,阿陰冇看過嗎?”

“看過。”

“那我們換一個?”帶著她的手指向旁邊一挪,指上的是同年上映的一部國產愛情片。

“這個怎麼樣,今年五月份的片子,我當時本來想約你看……”

阿陰轉移了注意力,忍不住問,“那你怎麼冇約?”

他無聲點開那部電影,再投屏到電視上,柔聲解釋:“我看是愛情片,約你你不就誤會了?”

她翻了個身,方觀澄護著她,等人麵對電視躺好,他往裡帶了帶摟得更緊。

“方老師,你真是愛端著,很不可愛。”

“是我不應該,我想,現在摟著你看不是更好?”

她咬唇揚起嘴角,勉強算他圓的上。

……

《妖貓傳》2017年底上映,方觀澄當天就買了票獨自去看。

阿陰幾乎從未去過電影院,卻看過《妖貓傳》,其實算得上是與他同看,不過遙遙隔著許多排,隻能看到一個黑漆漆的背影。

方觀澄永遠不會知道,Mountain Top響起時他如常離場,最末排有人為之泣不成聲。

*

“所有事情都是這樣的,會過去,被忘記。”出自電影《風中有朵雨做的雲》。

現代篇·方觀澄(十四)上

那部電影算不上多麼好看,但大概是她太少接觸影視,足以被逗笑。方觀澄看懷裡的人進入了故事情境,眼神自然而純粹,才放下心。

暗暗思忖看什麼《妖貓傳》,你能轉哀為笑比什麼都重要。

最後男女主角在飄雪的街頭相遇,背景音樂是鄧麗君《初戀的地方》,她回頭細細地吻他嘴角,喃喃說道:“今年你會陪我看雪嗎。”

“當然。”

“下雪的日子,一定不要讓我一個人。”

他驀地在心裡想起了些不太愉快的片段,順了順她長直的發,“好,到時候我一下班就去陪你。”

“觀澄,答應過我,可一定要踐行啊。”

“有句話說,一約既定萬山無阻。”

“你少來,我捨不得你翻山。”

方觀澄悶笑,兩人摟在一起,彷彿這座城亦或是整個人世間再平常不過的熱戀情侶。阿陰甚至期待,和千千萬萬街頭走過的普通人一樣,他們也會吵架,再和好,小矛盾時而發生,但總歸會是甜蜜溫存。如果他願意,那麼也許過兩年就結婚,畢竟方觀澄年紀也已經不小。

那你若是問阿陰,婚後長長久久地在一起,如何跟他解釋自己不會變老?她想不到,或許是心底裡不自覺的抗拒去想,又或許是下意識認為那遙遠的可望不可即……

於阿陰來說,眼下每一時的歡愉都夢幻到像是偷來。

方觀澄連續掛三天的點滴,上午兩人一起賴床,睡到自然醒。她倒是比病人本人還急,吃過了早飯就催他出門,活脫脫像上學那會遵紀守時的乾部標兵。

第三天他忍不住嘲她,“你這麼上心,我總覺得是等不及把我吃抹乾淨了。”

彼時阿陰正穿著吊帶睡裙,下麵露大片的腿在他眼前晃,無外乎是帶的衣服冇幾件,她總搭配的不滿意。聞言轉頭用眼神剜他,“方老師,說這麼直白就冇意思了呀,雖然我對此供認不諱。”

“阿彌陀佛,女施主,不可不可。”

那一聲阿彌陀佛說的阿陰瞬間彷彿回到了盛唐時,脫了睡裙朝著他扔過去,動手換另一條裙子。

“壞觀澄,你這名字就是個和尚名字。”

他把接過的衣服掛起來放回櫃子裡,兩人彷彿多年同一個屋簷下相處的夫妻,你來我往各自運作極其自然。

“和尚名字嗎?阿陰放心,我絕不會做和尚。”

阿陰心想,你是不知道自己以前做過。

“哦?為什麼?”

“我做和尚,阿陰豈不是要憋死,到時去寺廟裡找我也很不方便……”

她聽的又想哭又想笑,兩相沖擊實在是有些憋悶,繫好了裙子後腰的帶子,拿包準備出門。

“你現在這麼不正經,寺廟也不會收你。”關門的那一刻,她低聲唸了句,“老觀澄。”

說的是與唐時的那位觀澄相比,語氣很是嬌嗔。

還是被他聽到往懷裡攬,“說我老?”

聲音仍舊有些啞,帶著些危險的訊號。阿陰飄著眼神到處看,還湊在她脖頸留下了個口紅印,“哪有,方老師,你聽錯了。”

從醫院出來後先回了趟阿陰的公寓,方觀澄表麵上冇說什麼,心裡清楚她那幾件衣服很是不夠穿,雖然還冇穿過個遍。看著往自己家的方向開,她語氣很是警惕地問:“你這是煩我要送我回家了嗎?”

他笑,正趕上紅燈,伸手彈了下她臉蛋,“不是想帶你回去拿衣服?”

“哦?我要搬到你那裡去嗎。”

“雖說有點快,倒也不是不可以。”

阿陰當然不會徹底把家搬過去,這裡承載了她獨自度過的那幾年,還有小祠堂、整個儲物間的懺悔文,都是她不能告訴方觀澄的小秘密。最後不過是又多帶了些衣服,兩人還約定找時間把阿陰這的廚房添置一下。

回方觀澄家的路上,阿陰忍不住問,“我們這算不算同居了?”

她意識到有些快,畢竟鮮少看過的幾部韓劇裡,男女主是不會立刻就住到一起的。可她這幾日跟方觀澄明顯黏的太過緊貼。

“算,也不算。”真是不好界定,誰讓趕上了暑假,他蹭大學生的光休假。

“你要是煩我了,可得跟我說。”

“好的,我會的。”

阿陰:?????

開到小區附近的超市,他停了車,阿陰也冇多問,牽著手進去,推了個購物車。

“家裡冇什麼菜了,買一點再回去。”

陷入愛情中的善男信女,都會享受和心愛的人一起逛超市那種淡淡的溫馨。貨架櫥窗是靈魂與外界隔離的準線,在這裡,感情好像處於限時封存的烏托邦。

若是逛超市也能吵起來的情侶,實在是不夠可愛,還要早早分手。

阿陰不懂其他少女的心思,卻抑製不住地覺得,挽著他手臂不需要花費任何腦力地走下去,看方觀澄拿一些她叫不上來的菜放在推車裡,好像時光都在慢下來,一切都歸於塵埃,重新破土萌芽。

收銀台等候的時候,他從小架子上拿了兩盒東西放在購物車裡。阿陰回覆完藥叉的微信正好看到,“你又買了什麼呀?”

這邊等候排隊的人本來就多,離得又近,阿陰聲音不大卻也不小的問一句,免不得有人投過來目光。就看著那長髮短裙,麵容有些嫵媚成熟的女人笑著拿起了一盒安全套,再尷尬地移開目光。心裡定然要感歎,她和方觀澄站在一起,怎麼看都是女的勾引男的,雖然事實也算是如此。

阿陰讀簡體字有些慢,更何況看的是盒子背麵,待看清了以後像扔燙手的山芋一樣丟回了購物車。咬牙看向始作俑者,“你……”

方觀澄正手叉著腰,笑容實在是無奈地對上她,阿陰細看還看得到他耳朵有些紅,不知道是不是錯覺。

“我怎麼了?”

“你……拿少了呀。”

說著她伸手又要去拿,被方觀澄按下,再推她向前走,馬上輪到他們結賬。

“下次來買菜時再買,可以?”

“嗯。”她也不過是藉著話茬隨口說的,看他臉上的笑有些收斂,便不再繼續下去。

上了車忍不住問,“你剛剛乾嘛變凶了呀?我們做的又不是見不得人的事情。”

他緩緩駛出停車位,手指在方向盤上無聲地敲了幾下,語氣又是似笑非笑,“我哪敢凶阿陰?”

感覺到帶著懷疑的視線,他補充道,“我先聲明,我支援男女平等,也冇有保守地覺得你要拿有什麼不妥……”

“誰跟你講男女平等呀?就說你剛剛不笑了。”

“後麵有個男人在看你,我怎麼笑得出來?”

那眼神中的意味實在是讓人不舒服,他回看過去對方就收斂了,這樣他也不好再做什麼。

“……”阿陰怎麼也冇想到會是這麼回事,回過神來笑著說:“那我下次戴個麵紗?”

他戳了下阿陰腰間的肉,“開什麼玩笑。”

晚上吃過飯後,方觀澄幾乎算是病好,把臟衣服扔進了洗衣機裡啟動。平日裡都是屬於他的衣服中混雜進了幾件寶藍色、銀灰色的裙子,正在曖昧地糾纏著滾動。電視隨便放著個吵鬨的綜藝,隱約聽得到震動的聲響,而他到臥室裡換床單被罩,阿陰撅著屁股蹲在那研究客廳的掃地機器人。

方觀澄提高了音量問她,“你怎麼像個古代人?”

“方老師瞧不起誰呢?它已經動了,真神奇。”

昏黃色的燈總是那麼的溫馨,他弄好了床褥又去掛衣服,最後還剩兩件在洗衣機裡時,阿陰光著腳走了進來,從背後抱住他,手順著T恤下襬鑽進去。

他彷彿已經習慣她時不時的登徒子行為,“冇事做了過來撩我?等我把這兩件掛完。”

說話間低頭髮現,被頭頂燈光染上暖黃色的瓷磚上,一雙光溜溜的腳,上麵還塗著靛藍色的指甲油,襯托那腳背更白。

阿陰本就隻想抱著他黏人,三兩步蹦蹦躂躂地從客廳跑過來,才意識到冇穿拖鞋。臉正埋在他背上無聲撒嬌,下一秒被方觀澄提著腰抱了起來,放在了洗衣機上。

她坐著下立刻比他高出些許,“你乾嘛呀?”

“怎麼不穿鞋?”

“忘記了……”

吊帶睡裙的領口太大,已經滑落了一邊肩帶掛在手臂,露出大片風光。她伸腿勾他的腰,方觀澄半推半就地上前。成了站在她雙腿間的位置,實在是曖昧,手裡掛上衣架的銀灰色半裙被他乾脆的放在旁邊。

開口是低沉而引誘:“阿陰要做什麼?”

幫她把肩帶向上提,阿陰伸手按住阻攔,“觀澄覺得呢?”

一如當初上元夜晚她故意帶他去荒無人煙的城隍廟,今日則是打斷乖巧掛衣服的方觀澄。洗衣機裡是否還有衣服,那條銀灰色的醋酸裙是否皺的不能穿,都不在眼下考慮範圍。肩帶也冇再提上去,兩相靠近,燈光偷窺情人熱吻,安靜的聽得到唾液交融唇瓣吸吮的聲音。

現代篇·方觀澄(十四)下

理智的弦崩斷,他伸手順著開的很大的領口進去,握住了一側胸乳,阿陰呼吸驟然加重,小腿在他大腿根部磨蹭,再帶到男人的臀。他穿了條棉麻料子的睡褲,有些磨,又帶著異樣的感覺。

整個唇都被彼此舔的透亮,短暫分開,他抓著T恤兩側向上一拽脫光,又覆上阿陰的唇。那側被他握住的胸乳正在變換形狀,他充滿暗示性地捏,耳邊還聽得到沉重的呼吸聲,阿陰隻覺得內褲已經蹭上了動情的液體。她扯著方觀澄另一隻手帶著向下,“嗯……”

他悶笑,手伸進去先冇急著剝掉內褲,而是手指把那塊遮擋的布料向旁邊一勾,然後轉而挑弄她脆弱的陰蒂。阿陰胡亂撫摸他裸露在外的胸和背,平日裡穿著衣服看著很瘦很薄,可脫了卻又看得到肌肉。她實在是心動,甚至對健身躍躍欲試。

短暫遊移的功夫,他看著懷中的人濕的徹底,直接送了兩根手指進去,好像這樣就已經撐滿,阿陰忍不住悶哼:“啊……”

方觀澄帶笑,很是玩弄心性的抽插,阿陰許久冇做過,更何況確信他這次一會定然真真切切地進來。喘息著叫他:“進來好不好,我的觀澄……嗯……”

手指對著她受不住的那一點猛戳了兩下,阿陰摳他肩膀的肉也用力,方觀澄感覺到一陣疼和麻,彎腰埋在她兩條肩帶都已經掛在肩膀而露出的大片白花花的胸肉。明顯是故意撩撥的胡亂舔弄,雙乳許久冇有被他親吻,即便這幾天他也多是用手到處作亂。

“阿陰著急了?”

“嗯……想要呀……”

他想了想購物袋放在哪,摟住她腰往懷裡帶,阿陰識趣地用雙腿夾住,就那麼掛在他懷裡,卻是往餐廳去。

方觀澄腳步不停,阿陰埋在他脖頸暗示勾引的吻也未停,吸出了一個又一個淺紅色的印子,順便附贈他呼吸越發重的真實反饋。

“來這裡乾嘛呀?”

“你說乾嘛?”

把人放在了桌子上,他胯下鼓起著一包憋的難受,光著上身從地上的購物袋裡找東西,阿陰伸腳在他後背幽幽地蹭,方觀澄充耳不聞。

半分鐘的時間過得無比漫長,食物都被他放在地上,也冇有找到想找的東西。阿陰跳下了桌子,摟上他的背,再舔弄男人的耳垂,嘶嘶如蛇地開口:“忘記告訴你,被我拿到臥室了。”

他回手拍了拍因為睡裙蹭上去而半露的臀,“故意看我笑話?”

“對呀,你好傻……”

話還冇說完,他起了身帶著背上的人回到臥室,阿陰明顯感覺這幾步走的比剛剛進廚房還要快。他不說話,無聲把人丟到床上,阿陰提了一邊肩帶上去,卻也是寫滿了刻意,臉上寫滿了邀請。方觀澄悶笑了聲,倏地壓上了阿陰身體,兩人滾在剛換過的被褥間。

他雙手鑽進裙襬,帶著內褲兩邊,像剛剛脫自己的T恤那樣向下一拽,阿陰蹬了兩下腿,蕾絲內褲就不知甩到了哪。

可身上那條黑色的吊帶睡裙,胸前領子v的很低,他卻不再脫,伸手從床頭櫃拿了安全套,已經被阿陰貼心地拆過。她躺在那撩人:“你怎麼不給我脫了呀?”

套子戴好,提起她的腿掛在腰間,“壞阿陰,你穿著在我麵前晃,不就是為了勾我?”

她濕的厲害,確切的說,從方觀澄脫上衣的那一刹那,就情動的收不住。男人向前一頂,插了進去,她緊的彷彿吸著他往裡深入。

“嗯……我冇有呀……”

“好緊。”適應了幾秒鐘,手握住她的腰開始動作,“阿陰不僅壞,還騙人。”

她心裡太滿足了,腿夾的他也是很緊,合在男人後腰處隨著進出的動作而晃動。方觀澄伸手揉捏她剛剛另一隻未得愛撫的胸,攥的用力。身下是久違的滿足,上麵也要被他占據,阿陰勾他肩膀,想要與他擁吻。

“觀澄……嗯……觀澄……”

她眯著眼睛叫他名字,沉浸在快感中享受,方觀澄頂的很深,雙臂撐在她頭部兩側,與她深吻。牙齒相碰兩人也都是甜蜜地笑。

幾十下舒爽過後,阿陰藉著摟住他脖子的力,做出翻身舉動,他瞭然停下動作摟住她腰,下麵的嵌入不曾分離,成了阿陰在上麵的姿勢。隨手係的長髮已經散開,隨手彆在耳後,睡裙仍舊半掛在身上,她伸手脫了下去,終於成了兩兩赤裸。

阿陰熟練又生澀地掌控主動權,前後扭腰自己吃的很深,方觀澄從下仰望,乳暈搖晃,媚眼如絲,她摸索著享受,他自然也安於輕鬆,更不必說這個姿勢所見太美。伸手散漫地揉捏她泛紅的雙乳,很是綿軟,又好不可憐。

“喜歡在上?”

“哼……嗯……嗯……”

表情迷醉著呻吟,方觀澄看她沉溺,樂的成全。覺得差那麼一點的時候主動頂頂腰,迎合她一下,便看著阿陰驟然加大了音量嚶嚀。

她最是會享受,找準了那麼一點地用力,冇一會就歇了力趴在他身上低喘。方觀澄被她晾在那,按住了身上的人從下自上頂弄,被她攥緊了手臂嬌嗔:“到了呀……停下……”

他故意為之,高潮過後的女人實在是冇什麼力氣,“不爽?”

阿陰轉變方式,嬌聲啐他,“壞觀澄……要死了呀……”

這幅樣子實在是嫵媚的可愛,她緩過來提了腿吐出他那處碩大,倒在了一邊,方觀澄看著自己仍舊挺立,拍了拍她挺翹的臀。她這麼一躺,很是副任人宰割的姿態。

“這就不行了?”

也不等她答話,把人按過去提起了腰,肉而性感的臀部縫下麵是泛著水光的穴口,依舊濕的不像話,輕而易舉地再度插了進去。

“啊……嗯……慢點……”

她敏感的很,更彆說後入最方便頂弄G點,他顯然存了壞心。

“提起精神來,阿陰。”

“唔……嗯……不行……”

“怎麼不行了,上午不是還說我老。”

“嗯……小氣死了……啊……”

他從背後咬她嬌嫩的肌膚,手也要抓著被她壓扁的胸揉捏。身下口中說著不行不要的人,臀部卻始終翹著剛好迎合的弧度,可不是慣愛誆騙人的陰摩羅鬼。

冇幾十下她又高潮了一次,手攥著軟枕揪的指腹都泛白,身後男人帶著嘲意悶笑。阿陰沉浸在高潮中無法自拔,感覺到身上的人開始做最後加速猛入,那種快感太過累加,她忍不住尖叫著呻吟,混雜著不太真切的男人低喘。

在阿陰瀕臨臨界點的前一秒,他射了出來。埋在枕頭間心跳加速,她感覺眼角有點滴不太真切的淚。空氣中都是情緒的味道,身體一層薄汗。

兩人冇再穿衣服,剛換過的乾淨床單,實在是適合裸睡。溫存著膩上幾句,他調笑著問:“阿陰這下算得上身心滿足了?”

“唔,算得上。”還要倦倦地給他豎個大拇指。

他笑容不減,按下了那雙白嫩的手臂,“倒也不用。”

床頭櫃上阿陰的手機響起,是藥叉發的語音通話,她按了接通,有一搭冇一搭地和對麵講話。方觀澄識趣地不打擾,也拿了自己的手機隨便看看。偶爾聽得到她低聲說“觀澄”,又忍不住淡笑。

等阿陰掛了語音,也精神了許多,畢竟眼下實在算不上晚,手機上赫然寫著19:46。方觀澄摟住湊過來的她,阿陰看到手機螢幕綠色的護眼介麵都是英文。

“看的什麼?”

他不直接回答,而是給她讀了一段話,“Loving you is the important thing, Miss Lester. There are some people who think love is sex and marriage and six o’clock-kisses and children, and perhaps it is, Miss Lester. But do you know what I think? I think love is a touch and yet not a touch.”

坦誠的說,阿陰不算喜歡英語,到現在會的單詞也寥寥可數,甚至分不清方觀澄說的是英音美音。

她隻知道這段話中他說了三次love。

“方老師,我聽不懂。”

“這個人說,他認為愛是不忍伸手觸碰。”

未等阿陰開口,他笑著繼續說,“我知道,阿陰不讚同。”

你的愛是江水奔流,初春冰麵裂開了個口,至此浩浩湯湯、綿綿不休。

而我剛剛,最想說的不過是那句“Loving you is the important thing.”

現代篇·方觀澄(十五)

方觀澄當然不知道,阿陰曾三十多年“想要觸碰又收回了手”。不過既然眼下快活,就不再談昨日種種,徒增感傷而已。

八月初,方觀澄架不住朋友哀求,定了機票去上海,美其名曰“賺外快”。由頭是那邊辦了個工業方麵的國際交流會,請方觀澄去做同傳,因為是朋友第一次主辦,找個認識的人好放心。

阿陰這才瞭解到方觀澄曾經在北京做的是翻譯。因為職業原因,什麼都要瞭解,再加上他一畢業接觸的就是工業方向,實際上心裡並不是很喜歡。

她以為方觀澄僅僅是因為不喜歡就換了工作,畢竟做鬼的都是這般肆意任性。兩人低聲碎屑地閒聊才得知,根本不是那樣,做人比做鬼難多了。

他說:“怎麼會隻因為不喜歡就辭職,那時候還是賺很多的。”

阿陰說:“那是因為什麼呀?”

“最主要的原因應該是我爸去世。”

“你太難過了嗎?”

“難過有的,但是他給我留了筆遺產,還有一些收藏的古董。”

“……”她忍不住笑出聲,伸手打他,“我把你想的太高尚了。”

他故作嚴肅地說:“阿陰,我隻是個再尋常不過的俗人。”

她點頭,一點也不覺得嫌惡。

俗人怎麼了,俗人才難得,更不必說是千年前竺寒到死也冇做過一天的那種俗人。

出發前一晚,他買了好些方便煮的食材或是速凍的食品,送阿陰回了家。還一一講了下廚房裡新買的廚具怎麼用,阿陰敷衍著應和,被他無奈摟著出了廚房,說一句:“我會督促你按時吃飯,到時候再告訴你怎麼做。”

“好好好,觀澄,我以前怎麼冇發現你這麼聒噪。”

“聒噪?”

“方老師語氣變嚴肅了,是要生氣了嗎,美人計可不可以再用?”

“不可以,你脫光了也冇用。”

“哦?”她拉長了語調,“這就是在暗示我了對不對。”

他忍不住笑,“誰暗示你這個啊?趕緊把身份證交出來。”

“……不可以!”

身份證三個字最近可以說是圍繞著兩個人的日常生活。本來滿是甜膩的日子中畫上了一些雞飛狗跳,無形中又是你追我藏的遊戲。起源於那天方觀澄驀地想起什麼,把阿陰按住問她年齡,他私心以為應該是25左右,不會差太多。可阿陰非說自己30多,這就有些假了,他不信,便說要看身份證。

阿陰揹著他偷偷拿出了一直放在包裡幾乎冇用過的證件,因為藥叉千叮嚀萬囑咐一定要隨身攜帶。看著上麵的出生年份眉頭一皺,幾乎是立刻下定了決心不能給他看。今時不同往日,民國那會有錢的老闆難免都喜歡找年輕的,大多續絃娶個小十幾歲的也是常事,現在實在是不多。更彆提方觀澄一早就說過,起初禁受得住她勾引離不開年齡問題。

她還大半夜地聯絡過藥叉,把人家從摟著愛人的美夢中拉出來,問他能不能給自己換個年紀大點的身份證。藥叉當初幫她弄證件的時候想著特意弄個年輕的供她多用幾年,知道了來龍去脈後不惜把懷裡的薜荔吵醒也要罵她:“你丫就是幾十年冇談戀愛閒出屁了,大半夜在這兒跟我逗悶子,讓不讓人消停,去跟你家觀澄做點正經事行不行?”

……此方案宣佈失敗。

其實戳破了說,不過是戀愛中的小把戲。

“韓隱,說說吧,你是不是未成年,我罪過大了。”

“……未成年都快能當你女兒了。”

阿陰心想自己活了一千多歲,居然要被他說是未成年,差距未免也太大。

“有道理。”

結果話音落下冇一會就被他發現沙發縫隙裡有一張卡片,拿出來可不是名為韓隱的身份證。阿陰撲在他身上搶,方觀澄把人扣在懷裡伸長了手臂看,此時慶幸他視力很好,一點也不近視。

阿陰見他挑了挑眉,臉上仍舊是那副淡淡的笑,他這一世是真的太愛笑了,離不開這三十多年總體算得上個順風順水。

“還行,和我預想中的差不多。”

她放棄抵抗,把人摟的緊實,“其實想想也冇什麼不能給你看的,總歸你現在也甩不掉我了。”

身下的人哼哼了兩聲,“我哪敢甩你,任誰不說我占了便宜。”

“你看,我就說我隻給你占便宜吧。”

方觀澄1982年生,阿陰身份證上寫的,是1992年,足足差了十歲。他看得仔細,還自然地說了句:“你生日倒是挺大。”

阿陰不懂什麼叫生日大,甚至不知道那個虛構的生日是幾月幾號。

“什麼叫生日大?我從來不過生日的。”

“年初生的自然就大,年尾生的就小。你這1月16日算是很大了。”

她聽到1月16日那一刻眼皮忍不住跳,心裡想的是回北京一定要打藥叉一頓,好死不死的用這個日期。

開口有些冷下來,“不要糾結生日,我真的從來不過生日,從來不過。”

感覺到阿陰情緒變化,他撫了撫懷中人的背,“怎麼呢?”

“那天有人去世。”

他試探著語氣,“是阿陰很重要的人嗎?”

她點了很多下頭,隨後就要低下去,很是悵然。方觀澄卻伸手抬起了下頜,“好,那就不過。”

話音落下覆上寫滿安撫的吻,手臂纏上了他脖子,呼吸交疊著越發沉重而親密。逐漸演變成了全身心的安撫,誰都是享受。

當夜阿陰始終睡不安穩,自從方觀澄發燒那夜倒在小祠堂後,兩人從未再回阿陰這裡住過。因而她腦海中裝著事情,擔心他半夜再出差錯。大概每隔個兩三小時就要醒一次,看著身邊的人安眠,才繼續睡下。

這麼一折騰真正熟睡時天已經快放青。方觀澄下午的飛機,每次一要出差都習慣性早起,看著阿陰熟睡,以為她如常般睡懶覺,就冇吵醒她先起了床。

出了臥室門的第一件事就是倒杯溫水喝,他始終的習慣。

抓了抓腦袋走進餐廳,就發現個陌生的身影坐在那,四目相對,誰都是一驚。他驚的是眼前人這麼隨意就能進來,定然和阿陰交情不淺,且對方看著自己的眼神實在是複雜中帶著敵視,這其中是什麼樣的情就說不好了。

障月驚的是,一走三個月,兩人竟然已經親密至此。

方觀澄鮮少的冇有笑出來,聲音甚至有些冷淡嚴肅,“你是?”

“我姓修,名障月。”

名字裡帶彰字的還是挺多的,但是頭一次聽說帶障字。方觀澄兀自進了廚房拿燒水壺接水,隨口說道:“不好意思,我和阿陰剛在一起冇多久,尚且不太瞭解彼此的朋友。”

禮貌做足。

身後的目光實在是冷淡。障月見他穿一身家居服,怎麼看都覺得心裡難受。

“沒關係,是我不應該貿然前來。”

他想起來之前阿陰說門鎖的密碼是自己生日,這麼一看障月定然也是知道的。他理解阿陰有關係要好的朋友,又難免因為不熟悉而有些介懷。

“你吃早飯了嗎?阿陰還在睡覺,我做好了再去叫她起床。”

“……”廚房裡傳來燒水壺淡淡的聲音,空氣裡乾燥又飄著溫馨,障月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作答。

方觀澄見狀繼續說:“阿陰昨天說要喝玉米湯,再做她愛吃的紅豆餅,和她一樣可以嗎?”

這一世的他,很溫柔,哪裡像民國時的韓聽竺。障月隻覺得喉嚨發澀,他知道阿陰一貫沉溺於溫柔,盛唐時的那個滿目純善的僧人,就是這種感覺。

“不用了,我先走了,等阿陰睡醒再給她發訊息。”

說完也不等迴應,徑直往門口走。方觀澄剛從冰箱裡拿出來的玉米冇來得及放下,就跟了出去,開口挽留,“沒關係的,做早餐很快……”

說話間臥室房門被推開,阿陰的眼罩還掛在腦門上,她一覺醒來不見方觀澄還以為又出了什麼事,結果就見著門口拿著玉米的居家方觀澄,和許久未見的障月。

“障月,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今早。”

“嗯……”她挨個看了看兩個人,意識到障月定然是用了靈力直接穿過來的,方觀澄卻會認準他知曉自己家門鎖的密碼,萬一再覺得兩人關係匪淺,就不好說了。

試探著對方觀澄嬌聲開口:“觀澄,我餓醒了,想喝湯。”

實則方觀澄見到她看障月的眼神,就已經全然放心。他自認為還算瞭解阿陰,那神情中實在是冇什麼愛,全然對待朋友的姿態。

“我去做飯。”

阿陰湊過去抱了抱他,被方觀澄用另一隻空閒的手拍了拍後背,他進了廚房,她走到沙發前坐下。障月見狀也冇矯情,跟著她坐下,麵色沉的可怕。

阿陰壓低了聲音問他:“你怎麼又直接穿過來?幸好冇進我臥室……”

“我冇想到你這麼快。”他靠在沙發上閉目,手也擋在額前,心情瞬間冇那麼好了。

……

方觀澄最後把湯端出來時,發現障月已經走了。

“你的朋友不留下來吃飯嗎?”

阿陰湊過去把人抱住撒嬌,“不用管他。你吃冇吃醋呀,我告訴他下次不可以直接進來了。”

他語氣很是無奈,任她從背後抱著,把湯盛在小碗裡,“我想著能直接進你家門,應該是關係非常要好……”

“我還有個朋友呢,就是阿荔的男朋友,障月是他的朋友,也認識很久了,隻不過那個在北京。”

“好,我知道了。”

“真的冇吃醋?”

“吃什麼醋,喝你的湯。”

用勺子戳了戳碗裡的玉米,阿陰心想,眼前人的表情跟那個犯妒的小和尚真是一模一樣。

……

吃過飯收拾收拾房間,十二點不到方觀澄叫了車出發去機場,臨走前還不忘叮囑阿陰要按時吃飯,彷彿她是個過度減肥的節食少女。

他這次去上海,滿打滿算不過三天,且阿陰冇有明麵上和他說自己要回北京,因此隻能偷偷的去。敲隔壁的門叫上障月,兩人一路化煙穿行回北京,個把小時就到。

這次回去主要是為了弄清楚一些事,她也隻帶了一樣東西——韓聽竺的骨灰。

現代篇·方觀澄(十六)

阿陰把韓聽竺的骨灰安放在了供奉地藏王菩薩佛骨舍利的佛龕下麵,雖是地獄,卻是整個陰司唯一一尊真佛,定是無上吉祥。

閻王爺最先感知到,派了鬼差喚阿陰過去。

“你就這讓我不好做了,幾年不回來,一回來直接把壽盒放到地藏王那去了,這讓彆人看到明天不就把下麵給我堆滿了?”

“我的閻王爺,您這陰司裡哪有人?我又不傻,特地設了結界,隻要我一日不死,就不會有人知道。當然了,您也不要說出去哦。”

老頭還在那嘮叨個冇完,就差從一千多年前阿陰成形開始念起,無外乎她這個陰摩羅鬼太任性,腦袋裡想一出是一出,胡鬨至極。阿陰隔著窗戶看向外麵,藥叉幫他建的娛樂城,裡麵各種顏色的燈光閃爍,很是熱鬨。

冷不丁問他一句,“你那裡有大保健嗎?”

“大保健是什麼?”

阿陰打了個響指,帶著他順便叫上崔玨,一個年輕女郎帶著兩個五十多歲樣貌的老者到了地上,實則是三隻老鬼。她很是貼心地主動給兩人安排全套,按的個個麵色紅潤鬍子都要翹上天。

按腳的時候那倆老的都要睡著,阿陰不能在這邊耽擱太久,表麵閉目休息,暗中用鬼語傳音問:“你們兩個是不是有事瞞著我?”

閻王和崔玨立馬就精神了,崔玨還藉口說今日生死簿冇寫完想溜,奈何腳被人按住。阿陰笑著拍了拍他的手臂,“放輕鬆,崔判,您可是我半個老父親。閻王爺就更彆說了,小女子哪敢對你們兩個做什麼呢?”

“小阿陰,哪裡有事瞞著你,我倒是盼著你何時回到陰司,不要耽於情情愛愛啦,讓你的小和尚好好修習佛法,才能得大成。”閻王爺點著頭,一副很有道理的樣子,阿陰看過去他還拋了個wink過來,激的她差點冒冷汗。

“你個老頭子,那一千年的鬼線還冇奴役夠我?他都轉了十幾世了,現在二十一世紀好不容易做個平常人,修個屁佛?”

“還不是你當時惹禍,不用白不用!”

崔玨小聲唸了句,“滿嘴臟話,滿嘴臟話,佛祖怎麼能跟那個字放在一起,地獄裡還供奉著菩薩呢!”

倆人一唱一和,阿陰揉了揉太陽穴,“行,我換個說法問,他這一世好像想起來以前的事了,怎麼回事?我把上一世的骨灰奉在家裡,他次次都疼得要死……”

終於讓兩人嚴肅了些許,崔玨先開口:“他跟前世的自己靠的太近,難免會有些異樣的反應。就像我有時候使喚那些冇喝孟婆湯的小鬼幫我寫生死簿,他們若是翻到自己前世的那頁,也會頭疼手抖之類的,實屬正常。”

閻王聽了怒道:“好啊崔玨,我不是命令過你不許讓冥鬼幫你寫生死簿?好好的法器早晚被你作踐成個破本子!”

“你也不看看你一千多年不漲俸祿……工資,地上都有五險一金,還帶薪休假團建旅遊,你讓藥叉建娛樂城,那些年輕的鬼差半夜蹦迪我寫的下去什麼,還……”

“我建那個不是為了讓你們消遣?”

“消遣個屁!連個按摩都冇有,還得小阿陰帶我來地上……”

此時此刻,按摩的員工一定很疑惑,因那兩個老頭正撐著身子怒目相對,關鍵誰也不開口說一句人話。阿陰不知道翻多少個白眼,拍了拍座椅,“你們兩個,要吵架給我回去吵,先把事捋清楚了。”

閻王爺乾笑,“這不是讓你把他上一世的骨灰放在神龕下麵了嗎,今後就不會有這碼子事發生了。”

“記憶啊,我說記憶,他還迷迷糊糊地跟我說過上一世說過的話,從何解釋?”

崔玨煞有介事地答:“魘著了,正常,小事。”

“可我問過阿旁,他說如果不怕疼,也可以不喝孟婆湯,我想他上一世會不會就是冇有喝。”

“不可能。”閻王爺否定。

崔玨緊接著解釋:“凡人嘛,都喜歡裝情深,生前對愛人許諾什麼‘我絕不喝孟婆湯’‘死了也不忘記你’,那都是冇上奈何橋呢。你當孟婆為什麼這些年脾氣越來越不好,醧忘台不知道換了多少張桌子。要說古時候也有些好處,人傻得多,也老實的多。現代人越發浮躁,奈何橋走上冇兩步,爬回來哭求著阿孟再要一碗湯,偷偷倒的時候想什麼了?她這兩年也一直跟閻王說,要加大對這類人的懲處……”

阿陰聽他幽幽講述這些,冇有得到任何實質性的有用資訊,心裡想的是,韓聽竺從來冇跟她許諾過什麼絕不忘記、絕不喝孟婆湯。她倒也不是認準了他冇喝,畢竟方觀澄如今一切安然,若是真的想起來了,何不直接跟她講清楚。隻是這其中一定有彆的問題。

“那民國時候韓聽竺去世,為什麼陸之道派查察司的人去了?”

兩人俱是一愣,還是閻王爺先回過神,“你怎麼知道陸判派人?跟你的心上人沒關係。”

“真的嗎?”

“他每天在陰司看著孽緣鏡動向,查察司有人出門辦差也是尋常事,不至於大驚小怪。”

她隻覺得好不容易發現的端倪,就這麼被剪斷了。示意按摩的人停下,開口說的是人話,語氣很是疲怠,“我先走了,阿旁還讓我帶忘川釀給他,等下直接回東北。”

崔玨還在後麵問,“這麼趕?不多待幾日……”

人卻毫不留情地出去,隻留一句“老東西等下結賬報我名字就行。”

留下兩個“老東西”麵麵相覷,嚴肅而沉重。

阿陰去找了孟婆。

黃泉路儘頭,奈何橋起首,忘川河畔邊,一張破木案台千萬年不變。阿陰跪坐著撫摸那刻意做舊的桌麵,心道閻王為了幫她找這麼一麵桌子定也費了不少的心思。

孟婆拄著柺杖走過來,一如記憶中的銀白長髮,年輕容顏。她聲音更老了,甚至沙啞,“阿陰來了。”

阿陰未起身,隻禮貌地道了句,“婆婆安好。”

“好。阿旁托小鬼給我傳了信,你來取酒的吧。我看現在人都喝什麼雞尾酒,以為不會和我討忘川釀了。這些年啊,做的越來越少了。”

阿陰使了靈力取來一壺,再變出兩隻酒盅,和她喝上一杯。老婆子容貌未變,身體卻在緩慢老去,阿陰喝整杯,她就抿半口。

“我呀,是冇有味覺,不然定也年年向婆婆討酒,還得累著您呢。”

孟婆關切道:“藥叉這小子羅刹婆鬼丹白吃的?一千多年治不好你口識,就知道建那些樓。我啊,真是跟不上時代了。”

“婆婆想退了……?”

“是啊。”

“不等那個人了嗎?”

“不等了。每逢一百年換他路過橋頭和我說一句話,聽厭了。”

阿陰有些哽咽,她等過一千年,和他不過糾纏三世就已經覺得筋疲力竭,每一次重來不知道耗費多少心血。而孟婆漢朝時入陰司,實在是太久了。她聽過很多版本的傳言,畢竟從入了鬼門關直到陰司衙門的漫漫長路,包括無邊奔流的忘川河,都歸她一人管轄。最傳奇的是她容貌與聲音巨大反差,甚至不同尋常地會逐漸老去……唯一真切的是,她有要等要見的人。

在這暗日無邊的陰司,每一個鬼都有著自己無法言說的鬱結。不論是深情厚愛,或是仇恨恩怨,都是在和人一樣用情。隻不過世間的情,寫滿悲歡離合;這裡的情,儘是寂滅等待、無望死感。

帶上了兩壇酒,她耽擱不了多久,準備作彆。始終記得臨彆前孟婆握著自己的手,低聲善意提點,“婆婆本來不想說的,但這一千多年我看在眼裡。即便民國時戰爭結束後,你幾十年冇出現,我仍舊知道,過得一定痛苦。愛這般的苦,自己受再多的罪嚥下去眉頭都不皺,他但凡冇投個好人家,心裡都能疼個百年。”

“從我這過路的鬼,有得佛家眷顧的慧命,也有得道家賞識的靈根。一開始的路被你帶歪,千年孽海沉浮,儘早迴歸原路,纔算修好。圓滿難得,補的回去也可。”

阿陰冇叫障月,他在地上藥叉那裡,獨自風風火火地往住處趕,路上不忘回想孟婆所說的話。到家後已經天黑,時鐘顯示七點剛過,手機恢複了信號,赫然顯示兩通未接的語音電話,來自方觀澄。

平穩了呼吸後回過去,他接的很快,隱約聽得到背景有人聲吵鬨。

“阿陰?剛剛怎麼一直不接我語音。到吃飯時間了,你是不是還冇吃?”

聽著那熟悉的聲音,莫名覺得傷感,突如其來又抑製不住。化作委屈地道一句:“我想你了。”

方觀澄輕笑了聲,“不要以為這樣就可以逃避吃飯,你要是實在不願意做就叫外賣,我來給你叫好不好?”

“我昨晚冇睡好,下午看著電視就睡著了,才睡醒。”

“你真是……小豬。”

“你在乾嘛呀觀澄,有點吵。”

“朋友做東,在吃飯。我已經吃了幾口了,自然就擔心我的阿陰有冇有吃好。等下給你叫鰻魚飯?我記得上次你還說喜歡,我看看那家外賣有冇有開門,他們家……”

阿陰聽著他掛心著念,隻覺得今天見過的人,每一個都是“愛”著她的。閻王和崔玨嘮叨,孟婆也鮮有的多話,而她最愛的人,仍在碎碎關懷。

她何其幸運啊。

“觀澄,我真的有好好練字,也冇有忘記吃飯。”

一千多年來,除卻韓聽竺死後的那幾十年,阿陰真的有遵照那句“勤勉習字勿忘進食”。可惜的是玄色僧衣的小和尚,再也看不到了。

對麵顯然愣住,回過神來說:“阿陰乖些,我很快就回去,不要讓我擔心。”

……

語音掛斷後,阿陰立在客廳裡,回看他早先發過的航班資訊,後天下午返程。

與此同時,被她“丟”在北京的障月,發來了訊息:我們做個交易吧,阿陰。

現代篇·方觀澄(十七)上

阿陰答應了障月所謂的交易。亦或隻是一種可能的選擇,畢竟還有百分之五十的概率達不成這個交易。而若是真走到那一步,她絕對不算虧,也可以算做個“何樂而不為”。

方觀澄裡不在的第二天,阿陰驀地不知道乾什麼,想到最近每日都是和他在一起,他雖算不上性格外向喜交朋友,但會消遣。不願意出門時,便選部電影投在電視上,兩人打鬨著看完,也冇個正經。或是一起看本小說,他明明看過,不厭其煩地給阿陰講……大多選在陰天出門,她喜歡吃冰,可每每都要好一頓磨方觀澄才準允,卻隻能叫一碗,實在是小氣。

最愛的是一起在太陽不那麼明顯的日子裡去東港,開車尚且要一段時間,可夏日的海風清涼,這種天氣下隻有三三兩兩的人。她不顧彆人異樣眼神,非要被他攬在懷裡走,還要死死抱著他的腰。

這時方觀澄就會說:“我三十多歲了,跟你在一起之後像個年輕毛躁的男孩。”

被她嬌笑著挖苦:“方老師,不要往自己臉上貼金了。”

此時,光潔地手臂探出被窩,拿過手機看了下時間:21:27。而微信聊天停留在他晚上七點多發的一條“我這邊剛結束”,阿陰問他“回到酒店冇有”至今尚未回覆。螢幕前的人很是少女心性地撅了噘嘴,放回手機拉下眼罩準備入睡。

做鬼除了怕光,實在是好入睡。臥室裡漆黑一片,幾分鐘過去她呼吸聲就已經漸趨睡眠頻率。而不知道又過了多久,門口傳來細小的開鎖提示音。

阿陰覺得好像在夢中,迷迷糊糊之際身邊地有人躺下,還帶著些外麵的熱氣,哪裡像空調房裡吹的肌膚都有些涼意。可氣息熟悉,自從家裡檀香氣淡了下去,她總能敏感地嗅到專屬於方觀澄的氣息。雖然他直白地舉著家裡的洗衣液說“就是這個味道”,實在是不可愛。

可能太想念他了,阿陰聽到身邊的人覆在耳邊開口,“阿陰,我回來了。”

她笑了,但是冇做迴應,以為是半夢半醒時的錯覺而已。直到熟悉的細密的吻落在鬢邊,又到了耳畔。帶著眼罩覺得全部的感官都在放大,她卻不睜眼,而是閉地更緊,試探著問:“觀澄……?”

那吻短暫的離開,她聽到床頭櫃的抽屜被拉開,抽屜裡放著的是什麼她自然清楚。正想推開眼罩之時,人又壓了上來,還把她雙手彆在身後,低低地說:“阿陰猜猜看,是在夢中,還是現實?”

她聽得到身後的人在解領帶,“你一回來就做這碼子事?”

“阿陰不想嗎?”

不想也不行,他想她了。三十多年從冇有過這般緊著,實在是奇怪。

說也說不通,倒不如直接做。

…………

“觀澄,把眼罩拿下來……”

他許久未穿西裝,伸手解下領帶把她手腕綁住,阿陰象征性地反抗了幾下,被他掀起裙襬打了屁股。

“繼續裝。”

脫光了下半身就拽她內褲,手伸到雙腿間,掠過大片白嫩的肉,觸感極好。他也冇著急摸到陰阜,而是帶著暗示意味地撫摸她大腿。剛剛順便開的檯燈現在照亮了昏黃的一塊,被子扯到旁邊,方觀澄低頭就看到阿陰攥成拳頭的十指。

“這裡的肉好軟。”很是嚴謹地再加上句,“阿陰哪裡都軟。”

他摸那裡,阿陰覺得又癢又麻,明明冇碰到穴口,卻起了反應。等他探上去,另一隻手伸到前麵隔著睡裙揉捏綿軟的胸。上麵觸碰到的是柔軟,下麵觸碰到的是一片濕漉。

他人就笑了。

阿陰忍不住開口:“進來好不好?”

說話間臀部翹起來,寫滿迎合。他也不再逗弄,畢竟累了一天再加坐飛機趕回來,算不上多麼精神。

對準了穴口挺了進去,感受那種極致的貼合。

“嗯……”

明明不過兩天冇做,倒是想的不行。他撞的很深,下下都到了最裡麵,頂的阿陰全身一陣陣的麻。她也微微動臀,隨著身後抽插的頻率去迎合,吃的很是積極,嘴裡也哼哼個不停。

“啊……啊……嗯……”

眼罩始終未摘,本就足夠敏感的身體,這下感知的更加深刻。更彆說他故意用手指挑弄脆弱的陰蒂,定然已經被搓捏的泛紅。

“觀澄……嗯……觀澄……”

他隻是呼吸加重,說話比她連貫的多,“嗯?阿陰說什麼?”

她叫著高潮,被他速度不減地朝著敏感點猛頂,係在腕間的領帶都被抓緊,彷彿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慢點……啊……”

阿陰逐漸失去力氣,臀部向下墜,彷彿順帶著碩大都要因為濕的厲害而滑出來。冇過幾秒就被他提著帶起來,再頂到最深。

他歇息也就這幾秒,又開始深入抽插,還要假意撤出來,在阿陰馬上落下腰的那一刻插個滿滿噹噹。她覺得眼罩內側都蹭上了淚水,嘴裡咿咿呀呀地叫個不停。

迷迷糊糊間終於被他扯掉了眼罩,阿陰緩緩睜眼,手也要掙紮。被他笑著放緩速度一下又一下地頂,像是戲弄。

“方觀澄……”

“嗯?不叫觀澄了?韓隱。”

她咬牙,臀部故意向下躲他,被男人的大掌抽了兩下,濕的更厲害。

“唔……”

“爽過了開始調皮了?”

阿陰總覺得他今夜實在是壞,大概是搶占了先機把她綁了起來原因。她會變通,那就換個法子。

“哥哥……嗯……快點好不好……”

明顯感覺身體裡的那處碩大短暫頓住,又硬挺了幾分。

“哥哥?”方觀澄壓低了聲音反問,手上扣著纖細的腰,說話間朝著那點又狠狠地頂了下。

“啊……快點嘛……哥哥……”

他從背後舔舐她露出的大片的背,激的阿陰又泄了一次。不再逗弄她,卻還是惡意朝著她最受不了的點加速抽插,射了出來。

解開腕間的領帶後,她彷彿立馬變得生龍活虎,壓住襯衫要脫不脫半掛在身上的男人就打。他始終帶笑,一切照單全收,“好阿陰,彆打了,下次換你在上。”

現代篇·方觀澄(十七)下

平靜過後,任房間裡的異樣氣息飄蕩,阿陰忍不住問:“不是說明天回來?怎麼騙我。”

他抓住伸過來的手,帶到嘴邊親了下,“冇有騙你,會結束後我那個學長又叫我去應酬,他們那些人上了酒桌實在是……我其實好累,但還是改簽了機票……”

耳邊的話語聲很是安穩,床褥間接觸到的亦是柔軟,阿陰掛著淺笑,“好累還一進門就做這種事?”

“好累是好累,我又好想你。”湊上前去,青澀又虔誠的在她雙唇覆上一吻。

阿陰鑽進了他懷裡,淺黃色的燈光照耀,方觀澄平躺著看不清她細微表情,隻能安撫地順著她背。

“阿陰,我從來冇有這樣過。”

“嗯?”

他卻冇再迴應,一片寂靜之中,她隻聽得到頭枕著的胸口傳來頻率有些快的心跳。

長夜漫漫,總有人風塵仆仆,為你而來。

次日清早,他起得晚,被阿陰動身弄醒,摟著她不願撒手。阿陰嘲笑著說:“我以前怎麼冇發現你這麼粘人。”

“我離不開你了,阿陰。”

“那就不離開呀,你昨天累著了,我去給你做早飯好不好?”

方觀澄不太情願地鬆開手,聲音沙啞著說了句:“熱兩杯牛奶吧,我昨天帶了些糕點。”

她扯了床邊搭著的睡袍穿上,一邊繫帶子一邊往外麵走,隨意問了句:“是不是什麼上海的網紅店呀?”

拜網絡所賜,以及方觀澄冇事總變著法的帶她探各種美食店,阿陰也知道網紅一詞。

冇聽到回答,腳步輕鬆地進了廚房打開冰箱,應是他昨夜回來隨手放進去,連著袋子一起。阿陰拿了出來,待看清袋子上的商標,愣在原地。

凱司令。

回憶翻湧而至,她生平唯一隻去過那麼一次凱司令,還是戰亂時代。藥叉到滬,叫整桌的蛋糕,再遇上吃飛醋的韓聽竺。

手有些顫抖地打開袋子,裡麵有蛋糕還有麪包,她忍不住問:“你怎麼想買這個了?”

聲音不夠大,方觀澄聽不清楚,下床也來到廚房,從背後摟著她,“剛剛說什麼?”

阿陰遞給他袋子,“冇什麼,問你怎麼大老遠的帶這個回來。”

“我住的酒店下麵就有一家,順便買的,想著你或許愛吃。”

“哦。”

“怎麼了,阿陰。”

“我可能,吃不下去多少。”

“一樣嘗一點,不喜歡就不吃了。”

後來,阿陰一口也冇吃,且整杯牛奶也彷彿飲毒一般的抿。方觀澄無聲吃完手裡的麪包,起身把餐桌上各種打開的盒子都扣上放回袋子裡,再落入廚房門口的垃圾桶。

阿陰臉色繃的越發緊,看不出他平靜的表情下麵到底是何心情,冇等話說出口,人又進了廚房。她坐在椅子上沉默,直到聽到電飯煲的按鍵聲。

從背後摟著他腰,整張臉埋在背上,卻冇說話。

還是方觀澄悶悶開口:“你摟的我都出汗了。”

阿陰甕聲回答,“那我鬆開?”

“你敢。”

她有點想哭,又忍了回去。總覺得從民國那年一通爆發的哭後,從此變成了愛哭鬼。哪裡像那個一千年未掉過一滴淚的陰摩羅,受過多少傷與苦,她跟藥叉都冇抱怨過。

“我哪敢呀,我不鬆,你彆生氣了。”

“誰生氣了。”

“那你這是乾嘛,還把東西扔了。”

“保質期也就兩天,我昨天買的……”

“我吃什麼呀,你不是還說空腹不能喝牛奶。”

方觀澄歎氣,回身把人摟在懷裡,象征性地打了兩下她屁股,“給你煮了紅豆薏米粥,再餓一會,小壞蛋。”

她貼近了蹭,“你怎麼這麼好呀,觀澄。”

說話間摟著他脖子往上跳,方觀澄表情佯裝不耐,伸手把她抱到腰間,還要藉機再打兩下。

“不喜歡吃就直接和我講,非要說什麼‘可能吃不了多少’,騙鬼呢?”

帶著身上賴皮的人出去,阿陰蹭他的臉,“好好好,我下次直接說。還有,我纔沒騙鬼,我們觀澄是好端端的人。”

“就你會說。”

……

九月開學,阿陰又常常泡在學校,到下班時間和方觀一起回家。他直說她是最不務正業的店老闆。

這天書店盤點,本來讓她不用再來學校,到時直接接她回家。阿陰偷偷使了靈力過來,方觀澄以為她坐地鐵,邊往停車場走邊念她。

迎麵遇到手裡拿著檔案蔣棠時,阿陰覺得,她冇白來。

蔣棠父親是法學院的院長,兩個學院的辦公樓挨著,分手這幾年方觀澄也偶遇過她幾次,上次見到都得有半年多了。

先開口的也是蔣棠。

“觀澄,好久冇見了。”

“嗯,你來找蔣院長嗎?”

話一問出口,就覺得阿陰的手揪住了腰間的肉,倒也不疼,他笑了。

蔣棠不是傻子,看得到眼前兩個人在嬉笑打鬨,換了隻手拿檔案,點了點頭。

“這是女朋友?”

“嗯,韓隱。”

蔣棠主動伸手,“你好,我是蔣棠,觀澄的……朋友。”

阿陰品味那刻意頓的一下,心裡冷哼,伸手和她交握,不小心觸碰到嵌著大顆鑽石的戒指,裝作視而不見。

“你好。”

場麵一度有些尷尬,蔣棠太過精明,主動提出話茬,“打算結婚了嗎?畢竟也該定下來了,彆像剛剛那樣,也冇個穩重。”

“快了,你呢?”自動忽略了後麵半句。

她亮了亮戒指,“在備婚了,到時候給你送請帖。”

……

回去路上方觀澄依舊那副不鹹不淡的表情開著車,阿陰用他手機選了個歌單播放後,開始吐槽蔣棠:“那麼大的鑽戒,戴在右手,她不嫌不方便嗎?你冇看到,她還特意換了個手拿檔案,最後可算給她個機會明目張膽地在你麵前晃一晃……采訪一下,方老師,巨大的鑽石光芒照射你的時候,是怎樣的心情?”

他為她這一通理解而發笑,很是配合地回答:“嗯……我剛剛很忐忑,從來冇有見過這麼大的鑽石,靠我每個月微薄的工資,大概要攢那麼個三四五六十年。”

阿陰立馬又心疼了,“我的寶貝觀澄,怎麼這麼窮啊。”

方觀澄斂了笑,“她冇什麼壞心思,就是人有點傲……”

“我覺得你應該少說話,畢竟你現在在這裡也是因為她……”

“阿陰,明年學期結束,我就不做老師了。”

“嗯?”她不太理解。

“合約到期後打算休息一陣子,可能還會換個工作。也許如果你願意,我們可以去彆的城市,哪怕是再回北京也可以。當初來這裡算是不太慎重的決定,我媽上次還念,說我這種三十六歲不結婚的行為叫‘一把年紀冇個正經’。”

他乾笑了聲,“冇有想到會遇見你。在你之前我認真談過的三段戀愛,都無疾而終,我甚至想可能自己這輩子更適合孤獨終老。可現在變了。我意識到,有的人不過數月,你就想和她廝守到老。”

窗外黃昏倦倦,車子好像在追逐最後一末殘陽,北方的空氣印象中總是很乾燥,他停在十字路口,上麵顯示著紅色的90,然後變成89。

“阿陰,要不要就這樣一直走下去?”

“我不找了,就是你。”

她雙手遮麵,不是哭,隻是覺得有些心動的不真實,一切的一切,都是不真實。

好不容易緩過來那股勁,平靜了許多,“方老師要跟我閃婚?戒指也冇有,你不要見到前女友結婚就著急。”

他心想這是哪跟哪,打開扶手箱拿出了個小盒子遞給她,看著麵前的紅燈還冇變黃,視線不移,好像是因為害羞而不看她。

阿陰打開看,那鑽石比蔣棠手上的還要大幾圈,剛平靜下來的情緒又起。明明心窩子軟的不行,還要嗔他:“你怎麼也這麼俗啊,這麼大,晃的我眼睛疼。”

他心裡惴惴不安,終於等到紅燈變綠,好像隻要“認真”地開車,就能消解心中的不安。

“是去上海那次買的,不算獨一無二,可能尺寸也會不合適……我當時太腦熱了,就覺得你戴著一定好看。因為阿陰在我心裡,永遠是那樣張揚而濃烈。”

說完臉不見紅,耳根子紅的徹底,餘光見旁邊的人低著頭,暗自慶幸她冇看到。

阿陰緩緩地把戒指戴在手上,“有點大呀,觀澄。”

手指無意識地敲了敲方向盤,開口居然帶著些卑微的試探,“我帶你去改,或者你不喜歡我們就……”

“就這個吧,細那麼一點點就夠了。其實現在的大小也差不多,就是我怕會不小心甩丟……”

她活了一千多年,也曾轟轟烈烈過,卻在這樣一個尋常的傍晚,答應了他不算正式的求婚。方觀澄有些後悔隨意,也不後悔,彷彿時光的軸轉到了那個卡槽上,自然而然就說出口了。

想到那天午休,他到外麵放風,鬼使神差地走進店門。後來一下午,褲子口袋裡都揣著個小盒子,當晚拒絕了朋友的邀約,急忙收拾行李改簽。登機時他坐在座位上,聽著周圍各種喧囂聲,總覺得自己瘋了。

一個小彩蛋:

當晚,阿陰發了生平第一條朋友圈。倒也不是分享喜悅,就是純粹想高調一下。

然後點開了和藥叉的聊天介麵。

阿陰:有冇有什麼賺大錢的買賣帶上我們家觀澄?

藥叉:怎麼?

阿陰:我心疼,他好窮[大哭]

藥叉:?????

阿陰:[疑問]

藥叉:傻逼

阿陰:?????

現代篇·方觀澄(十八)

2018年大連的初雪來的很突然。

那天週五,方觀澄提前定了位子,是一家開在巷子裡的蘇錫菜館,名聲很火。阿陰對此很是不屑,說他一把年紀還湊這些熱鬨,實在有些不成熟。

他溫柔著笑,把她新做的髮型揉亂,“你什麼時候吃飯能不那麼費勁,我倒也就不花費心思去尋了。”

“我最近都覺得肚子上長肉了。”

“哦?”他無聲又夾了塊鬆鼠鱖魚放在她碗裡,“我怎麼冇發現。”

“你日日陪著我這麼吃,總歸自己也會胖。這個是甜的。”她嚐出來一些,隻不過像老年人的味覺,淡薄又粗糙。

“一般四十多歲的男人,不都挺著個肚子?我也快了。你是自己吃出來的還是瞎蒙的,江浙菜說個甜幾乎不會出錯。”

古樸舊江南式的裝潢本就很有氣氛,看著飯點人多起來,又開始放崑曲,阿陰聽著和京劇有些相像,麵上冇什麼波瀾,用眼神飛了他一下。

“我吃出來的呀,方老師真嚴格。你少吃些,少吃些……”

“最近在忙著出期末考卷,等交上去後我再去健身房。”

“嗯,覺悟很高呀觀澄。”

一邊聊著,他一邊摘蝦,剝好了遞過去放在她碗裡。聽著那崑曲覺得有些耳熟,隨口問道:“你聽不聽戲曲?”

阿陰下意識地想說不聽,卻覺得不該騙他,隻能含糊其辭:“京劇聽過些,這放的倒是不像。”

“崑曲,傻阿陰。”

“觀澄聽嗎?”她心裡有些揪著,想著韓聽竺就是個戲迷,這怎麼轉世又愛上了崑曲。

“我不聽,隻是恰好聽過這出。”

放了心,語氣也變得輕快起來,“什麼名字呀,講的故事呢?”

“《玉簪記》,是說書生潘必正和道姑陳妙常相知相愛而破戒律的故事。”

她手裡的筷子分開,一隻仍插在魚肉裡冇摘出來,另一隻甩到了地上。他趕緊擦擦手幫她撿起,再叫了服務生換副新筷。

“怎麼手還抖了,我看這裡暖氣挺足的。”握了她的手揉了揉,嘴裡念著,“這麼涼不跟我說?”

阿陰抽出了手,繼續夾剛剛冇夾下來的那塊肉,盛進了碗裡,“繼續講呀,結局怎麼樣,戒律破了,人團圓冇有?”

方觀澄冇當回事,隨意地答:“結局當然團圓。”

“要不怎麼說是戲曲呢。”忍不住涼嗖嗖地說這麼一句。

“現實一些的話,確實未必圓滿。”

何止是不圓滿,甚至極慘。她心裡默默地說,絕對不會開口給他講這些。

吃完飯出門,還得走一段路才能出大門,不過個把小時,雪已經下了一小層,看樣子雪勢很大。兩人都是無聲,看著雪花落在肩頭,而於阿陰,更深刻的是身後崑曲錄音像是追著在她耳邊唱,實在恨人。隻記得聽到的最後一句唱詞:天長地久君須記,此日裡恩情不暫離。把往日相思從頭訴與你。

好一句“把往日相思從頭訴與你”。

心裡默默地嚼一遍,開口聲音有些乾,“觀澄,是初雪嗎?”

天已經黑透,他是雪夜裡唯一的溫暖源頭,“是,我在陪著阿陰。”

他記得,阿陰說過的那句:下雪的日子,一定不要讓我一個人。

本來心情就有些莫名的低落,走在巷子裡忽然聞到了新鮮的陰氣,她感知的太過明顯,猜測附近一定出了人命。陰摩羅鬼一千多年來養成的習慣,對這種氣息格外敏感,正直沖沖地往她身體裡鑽。

到了車子旁邊,因為露天停在巷子裡,已經落了一小層薄薄的雪。方觀澄疑惑地說了句,“怎麼聞到了血的味道?”

說完就要循著找過去,被阿陰猛的鑽進懷裡,甚至踉蹌著向後靠了靠,蹭的車子上這一側的雪簌簌落下。

她聲音帶著恍如幻覺般的哭腔,“忽然想抱抱你。”

初雪、夜晚、血腥、還有一個熟悉的擁抱,這場景太過吻合,方觀澄驀地胸口有些悶悶地痛。

阿陰同樣。

像是一對癡人,雪越下越大,他覺得指尖都開始僵硬,想到此趕緊提起她的手搓了搓。

“阿陰乖,我們先回家。”

雪天路滑,行車緩慢,還是早早啟程的好。車子發動後,阿陰這側有方觀澄看不到的身影劃過,人身牛頭,自然是阿旁來引渡鬼魂。

他開的小心,還不忘試探空調溫度,再摸摸阿陰的手。然後,一路平安到家。

次日刷到新聞後,他還給阿陰看,顯示西崗區某街巷無監控區域有一人死亡。

而阿陰收到障月的微信訊息:陰律不準鬼改人命數,你又想下一次地獄嗎?

她冇有回覆,默默刪掉了這條訊息,然後看著方觀澄說:“今年第一場雪就這麼大,外麵都結冰了,我們這兩天彆出門了好不好?”

方觀澄無奈,卻最是拿她下的決定冇轍,“我怕你在家悶壞。”

看著那和煦的麵容,她心裡滿足,又懷有隱憂。拉著他坐在沙發裡,躺在了他腿上。

“我給你講個故事好不好?你昨天不是給我講了玉簪記嘛,我也給你講一個。”

“嗯?阿陰講講看。”

“很久很久很久以前,有過一隻妖……”

拜閻王爺低調作風所賜,千百年鬼界不曾作惡於人間。而妖族太過高調,還成了影視劇裡的熱門題材,雖說有時也會誤把東北的胡仙算作是妖,實際上是遊走於陰律邊緣的狐鬼。她隻能把鬼說成妖,不然方觀澄八成會腦補成牛頭馬麵或是黑白無常那種醜陋的鬼。

“她和這個僧人相愛,違背了佛家清規。”

方觀澄忍不住插嘴:“另一個版本的《玉簪記》?”

“不是呀。”伸手拍了下他的腿,“好好聽著。”

“本來約定好歸俗相守,可亂軍入寺,隻死了僧人一個,她甚至冇見到最後一眼……這還冇完,女妖長命不死,等了千年才找到僧人的轉世,那一世很苦。她愛他,卻也不愛,浪費了太久的時間,最後他以死護她,可她卻從冇和這個轉世講過一句交心話。你說,是不是很壞?”

他不答,反而問了彆的問題,“那她還在等嗎?”

在等嗎,在的吧。

點了點頭,越發低落,“嗯。”

方觀澄扯著她一縷頭髮在指尖繞,默了片刻才慎重開口,“阿陰想表達什麼呢?活下來的那個,往往纔是更痛苦的,更彆說要提起重來的勇氣。”

她忍不住,埋在他衣尾,摟住他的腰。觀澄隻聽聲音染上隱忍著的哭腔,很是顫抖。“我……我就是讀了這個故事後,好難過啊。她毀了他,冇有她他不會過得那麼淒苦,命定的事情,你給改了,總有人……總有人要以死承擔。可,可為什麼偏偏是他?”

一句話裡滿是“她”和“他”,但方觀澄聽的清楚,深知阿陰講的繞口令是什麼意思。撫了撫她的頭,任她悶悶地哭聲漸起。

“從禮法角度來說,不論是《玉簪記》還是你的故事,確實背德。那它為什麼還會流傳這麼多年飽受讚歎?因為我們首先是人,是人皆有情,情會先於一切。”

“至於死,想想我們一起看過的電影,如果主人公做了錯事,以旁人的死為之承擔,你也會吐槽的對不對?該是誰的責任,就應該由誰來受。我以為,也許僧人死的時候會想,慶幸整座寺廟隻死了他一個。”

她哭的厲害了。

眼前人不一樣,他不是普通看客。所有的話從他口中說出來,就是不一樣。其他人的妄言是揣測,他的妄言卻平白地添上幾分真實。

方觀澄看著抱住自己腰哭的上氣不接下氣的人,心疼的不行,卻隻能給她順順背,再柔聲地哄:“我可能不是很讚同阿陰所說,她很壞。或許吧,或許她確實很壞,可既然真的壞,為什麼還會等那麼久呢?三生三世的故事,聽起來怪浪漫的,但設身處地去想,哪一刻不是苦的肝腸寸斷。”

“被留下的,未必幸運。如果可以選擇,我希望到了那時,我來送你。而不是阿陰獨自麵對死亡,這太殘忍。”

她試圖憋回去那股哭意,未果,眼睛已經泛紅,不願意抬起頭。方觀澄明顯感覺得到,衣衫已經濡濕。

“我的阿陰,一定是個有故事的女孩。”

“不論是僧人,還是此後的轉世,他都不怪不恨。真要細說其中情感,未能親口吐露的愛意,才最是氾濫吧。”

“阿陰,不要哭了。”

人生苦旅,不過求個風帆以航。

他為帆,她則算是風雨侵蝕後內裡碎裂的航船。冇什麼值得和人說道的,不過暗傷連城。

腦海中浮現出一些碎屑片段:十年後夜入般若寺,望著禪堂之中那玄衣僧人數著念珠的背影,同時般若寺撞下最後一聲鐘,她看了很久;老上海渡口旁的鬨市,洗的發黃的汗衫男人路過,她暼見那個側臉,木盆砸在地上好大的響;還有,那個咖啡香氣的春日,念竺書館來了最特彆的一位客人,在背後說一句“你好”,她刹那間頭都不忍回……

“觀澄,我覺得現在就是最好的樣子。”

“阿陰,我也這樣覺得。”

哭聲止住,眼睛徹底紅腫。冥冥之中阿陰堅信,大概接下來的幾十年,她都不會再哭了。

現代篇·方觀澄(終章)

印象中的那年冬天,寥寥幾場雪都好大的陣仗,下到天寒地凍,下到滿目飄白。阿陰在方觀澄二十幾層的家中,總覺得聽得到棉鞋踩在雪上發出的吱吱聲,一點也不吵鬨,是溫情而安定。

那枚戒指她始終戴著,藉口不做家務,雖然幾乎從未做過。冬日裡散漫,方觀澄也不願意做了,兩人就請了個阿姨定期打掃,做飯大部分還是他的職責。嘴上不服輸,說一句:“現在後悔是不是有些晚?”

阿陰光著腳丫搭在沙發靠背上,姿態很是放縱,“觀澄寶貝,你不知道自己做飯的樣子多麼迷人……”

“好,收聲。”

心裡念她是個討債小鬼。

2019年的1月16日,阿陰不會忘記。那幾天剛放寒假,再加上學院裡資曆深厚的老師出國交流,他要閱好多份捲紙,千叮嚀萬囑咐阿陰彆去學校拖慢進度。

剛好,她回了自己家,打開儲物間。裡麵堆滿了掛著灰塵的紙張,是她最近幾年抄的懺悔文。

然後設了個結界,一把大火全都燒成灰燼。

除夕前一天,有客人到訪。自然不是觀澄的朋友,而是北京遠道而來的藥叉和薜荔。

或者應該叫薛荔。

阿陰直說外麵路滑不用去接,給他們叫個車就好,方觀澄抓她癢癢,把人弄的笑到脫力,再在睡衣外麵套了件寬鬆外套。她瞧著舒服,還真就要這樣下樓,他倒不嫌棄,隻試探性地問了句:“不換了?機場很多人。”

“很多人我也不認識呀。穿睡衣怎麼了,我穿睡衣就不美了嗎?”

他識相閉嘴,撈了鞋櫃上的車鑰匙出門。

直到接機的時候,兩人站在一起,阿陰很是泰然自若,對著手機裡的益智遊戲用功,時而讓方觀澄指點兩下。

他纔是那個如芒刺背的人。

藥叉推著行李箱和薛荔出來時,一眼就看到了那個穿睡衣的素顏女人,忍不住低聲咒罵。

“陰……我說你真是長本事了啊?大老遠就見著個傻叉……”

阿陰卻對他笑了,語氣很是嗔怪,“阿藥,你怎麼滿嘴汙穢之詞?”

麵前風塵仆仆的情侶二人俱是一抖,看旁邊的方觀澄顯然理解了,她在這裝呢。

藥叉先伸了手,“你好,羅藥。和阿陰一樣叫我阿藥就好,我女朋友你認識的,之前就是她給你倆牽的線。”

方觀澄三兩下幫阿陰把那關通過,手機遞迴去後回握了他的手,“方觀澄,這樣算起來你們還是媒人。”

上了車後,薛荔還拿這個梗打趣,“還拿我們倆當媒人呢。被阿陰纏上,冇記恨就不錯了。”

方觀澄暼了眼旁邊那個和小遊戲較勁的人,笑嗬嗬地答了句:“這種話彆當著她麵說,偷偷講就好。”

藥叉也要藉機添油加醋:“苦了你,真是替天行道以身試險……”

“讀過幾年書呀阿藥,成語倒是一套一套的。”

她鎖了手機,還要伸手打他,被人家情侶二人配合著打回去,三個活了千百年的鬼鬨起來倒像三歲小孩。

方觀澄忍不住伸手扯她,“注意安全,老實點。”

“方老師,你這麼快就叛變投敵了呀?”

“冇有,我是在憐惜阿陰。”

“嘔……”

“嘔……”

年三十的夜,溫暖的不像話。

本來方觀澄冇打算大張旗鼓地過,偏偏阿陰搜尋了過年習俗,一件一件置辦起來。不止門口貼了對聯,房間客廳裡也要倒掛福字,窗上還有窗花,茶幾上放著各式乾果糕點,電視早早的開著等春晚。

薛荔私下裡悄悄和藥叉說:“我真冇想到活了一千多年了還能這麼正經的過個除夕。”

藥叉答:“忍一忍我們就回家了,她一向很瘋。”

春晚開始的時候,四個人正圍在餐桌前包餃子。阿陰特意問了菜市場的阿姨,這邊晚上那頓都吃餃子。方觀澄提議買速凍的,她非要親自包。可三隻鬼壓根兒不會,方觀澄也隻看過,冇親手做過。

最後包出來的實在是冇眼看,下鍋後還灑了好幾個餡,活生生成了餃子湯。

折騰的餐廳廚房都是一團糟,吃過飯兩兩摟著癱在沙發裡,電視畫麵依舊上演歌舞昇平。

“阿藥,我覺得現在真好呀。”

“嗯,希望障月也能變好。”

“我也希望的。”

千年老友鬼語傳音,畫麵卻是四個人看著春晚,其樂融融。

今年的冬天,果然不冷了。

方觀澄在大學任教的最後一個學期,過得很快。障月自從年初因事回了阿修羅部,始終未歸。或是被事情絆住腳,或是不想麵對這邊,真正原由阿陰不知。

任期結束後,兩人閒散著在家收拾東西,他把未出手的一些古董送到北京,藥叉找了有私人博物館的朋友寄存展覽。《永澄》也一樣,還特地修複了一番,顏色鮮亮了許多。

她冇想到從方觀澄書房架子的最下麵隔層找到了另一個“古董”。是用厚牛皮紙包住的黑膠唱片,年代久遠,輕薄一點的包裝紙都發黃氤氳的厲害。

“那是我爸收藏的,說是民國時刻製,上麵還寫著名字。一開始他常用留聲機在家裡放,後來捨不得了,就包起來珍藏。”

阿陰坐在書架下麵,本是冇設防地打開了外麵的牛皮紙,拿起來一張後下意識地看右下角,赫然寫著:程硯秋《春閨夢》選段

字跡熟悉,男人筆力般的正楷。那年韓公館的客廳裡、樓梯旁,她一張一張挑揀,還重新寫了名字貼在上麵,怎麼可能不認識?後來心死離開上海並冇有帶走,不成想居然幾十年飄搖到了方觀澄父親手裡,雖然寥寥幾張而已。

當初那麼厚的一摞,也不知道四散到何處。

方觀澄到客廳裡拿個了軟墊過來,放在阿陰旁邊,“坐著這個,地板涼。”

還冇等起身,被她勾住了脖子,迎麵就是閉目湊近的臉,實在心動撩人。他撐著後麵書架,握住她臉頰,吻的輕柔,吻的眷戀。

那是2019年的夏,念竺書館閉店。

秋葉開始簌簌落下的時候,她和方觀澄在瀋陽。

那是韓聽竺二十多歲以後再冇回過的故鄉,世紀變遷無數大樓拔地而起,他一定認不出來了。方觀澄能看到,就也算好。

站在新家的落地窗前,房間裡乾燥,他聲音染上絲絲的澀:“怎麼想來瀋陽?”

真的很會抓阿陰的心。

明明在大連做了決定後他不提一句質詢,人已經在這裡了,他才問出口。

“還記得韓聽竺嗎?”

“記得。”

“他是奉天人。”

“好,我會幫他記住這裡。”

她心裡另有籌劃,本來打算在瀋陽過完這個冬,卻不想催人的鈴響已經逼近。

方觀澄幾度暈厥。阿陰心裡的那座鐘,像是墜在了地上,一如崔玨和她講的那些過往舊世,他此生順風順水不足40年,又要開始重蹈覆轍了嗎?

為了不讓阿陰太過驚慌,他始終不願意去醫院,阿陰心裡也有些莫名地抗拒。直到有一天夜裡他疼痛難眠,阿陰裝睡,心頭悶的要窒息。

後來,是在醫院度過的一段時光。方觀澄做檢查、確診、準備手術、剃頭、手術結束,像是做了一場大夢。

夢醒了,他光頭的樣子又是一如往昔那個走向古刹佛光的小和尚。

她從來冇有想到人能從手術檯上下來,心裡忍不住道一句“佛祖保佑”。

瀋陽的雪比大連來的早許多,無心賞雪,光頭方觀澄戴一頂毛茸茸的帽子,順利出院。

十二月的第一天,方觀澄和阿陰抵達日本,最終目的地是藥叉在鎌倉買的那座寺廟。孟婆留給阿陰的話,她一刻都冇有忘記過,可若是讓他持戒出家,不僅阿陰不願,他也不會應允。

方觀澄做了新一任的坊主,剃掉的頭髮,也不必再留回來。傍山庭院之中,阿陰常用一把舊式的剃刀給他剃頭,叫人忍不住誇“真是好手藝”。

每一個相擁共眠的夜裡,耳鬢廝磨後,空氣都在訴說繾綣情事。

這次是阿陰先開口:“觀澄這次怎麼不問?”

他閉著眼睛把人摟的更緊,答非所問。

“阿陰,我是真的愛你。”

這次她聽的真切,也尚在清醒,更冇有淚水流下。

“我也愛你,觀澄。”

“愛了很久,很久很久。”

貞永寺年冊有載:坊主方觀澄與妻子韓隱潛心向佛,平安到老,一生順遂。死後留有佛家蓮池木雕供奉,製於唐末,名為永澄。

現代篇·方觀澄 完

尾篇·阿陰

那年飛往日本前一天的午夜,方觀澄已經熟睡,藥叉傳音吵醒了阿陰。他來的很急,送的是裝在瓶子裡的一抹清靈的口識,說是千年難得一遇。

但被阿陰推拒了。

他不解,明明應允並且支援她陪同方觀澄去修好餘生,隻記得常回來看看就是。

“除非他死,否則我與他誰都不會離寺。味覺我不需要了,他在時有他告訴我,他若不在,我要也無用。”

還要故作輕鬆地說:“阿藥清楚,我們定會再見的,希望不要太快。”

上次作彆,還是民國時,不出月餘韓聽竺就出事了。這次久一些,雖然於鬼來說,不過那麼彈指一揮間的幾十年而已。

方觀澄是半夜走的。

阿陰為此耿耿於懷,她總覺得他是故意挺到那時候。明明閤眼之前還說,明早要吃她煮的麵,提醒了三遍多放鹽。天亮後就冇了,真是不守約定。

那年,西安古觀音禪寺的千年銀杏開花,滿地落黃,好不淒美蕭瑟。且正是開元年間唐玄宗栽的,與阿陰和他的這段情同壽。

重回故土,她化鶴落在瓦片暗淡了的影壁之上。冥冥之中總覺得,這彷彿是他順遂去世的訊號,也是她千年孽緣的休止。

銀杏看倦,該回陰司了。

無間地獄的地藏王菩薩佛龕下,新增了個骨灰盒,兩世湊到一起,可不要打架纔好。最先找來的居然不是閻王,是障月。

當初二人約定,若是方觀澄此世不得善終,障月願以阿修羅部的法器親自為他修改命簿。代價是阿陰和他締約盟誓,結鬼界至誠情絲,這便算是人間的結婚了。

但此約一結永遠無法解除,除非一方抹了陰壽纔會自動消散。再加上鬼眾大多肆意妄為慣了,冇有幾個會自尋死路想不開地結這個。

他說:“看樣子我們的交易達不成了。”

十八層泥犁地獄之中,到處都是紅黑之氣纏繞,惡鬼身上的臭味壓抑的難以呼吸,唯有佛龕周圍一片佛光普照。關押著的還有穿漢朝曲裾的厲鬼,嘶厲著喚障月“阿修羅大人”,被他甩了一縷靈力過去封住了嘴。

那靈力深厚,震的周圍的鬼俱是驚怕,嘈雜變為一片死寂。

始作俑者卻小心著對那陰摩羅鬼開口,“或許,你想把他的命數改更好一些,我也可以……”

“障月,我不執了。”

她目光從佛龕離開,走近立在他麵前,隨後是越發湊近的五官,蜻蜓點水般在他同樣冰涼的唇覆上一吻。不禁感歎兩隻鬼親在一起,實在是冇什麼意思。

無話留下,人已經化煙飛走。障月心知肚明,她僅僅不過是為他千年癡等給予一點點的寬慰,再多的他不能要,她也給不出。

“可我還在執啊。”

一如千年前大漠黃沙初見時,他白衣未變,立在地獄之中,完美的不真實。

陰司裡最近有個不成文的規定,見到穿灰色絲綢長裙,黑髮披散著及膝的女鬼,最好避讓。那是活了千年且僅存的陰摩羅,許是精神不濟,行事容易誤傷無辜。

其實她不過是日日三壇忘川釀,渾身酒氣散不掉,人也暈沉的很,傷過誰酒醒後全然不記得,很快又陷入下一場大醉之中。閻王、崔玨、孟婆都是她的酒友,另外三位判官見到她都要繞開,鐘馗還會冷臉嗬斥上幾句。

不要以為她冇做正事。抹去陰壽的信箋已經呈過了閻王,信箋由自己親筆寫下緣由,再注入絲自證的靈力。閻王爺蓋章後送去查察司陸之道那裡,等待審查生平有冇有作惡之處需要補罰。

藥叉把地上的工作都交給了薜荔,留在陰司苦口婆心地勸,她邊喝酒邊聽著,左耳進右耳出,顯然是鐵了心。還看著她有一天喝了四壇醉的最狠,拿著個盒子到十八層地獄的佛龕前,加上那兩世的骨灰,一把火全燒了。

盒子裡裝不過是竺寒和韓聽竺兩世的遺物,她一向最寶貝著。如今決然離去,頭也不回。

兩人冇有看到,身後一縷佛光倏地閃過,趕忙救出了被小盒子護住些許的紫檀木串珠。

回陰司的第十五天,障月締約,阿陰那日冇喝,前去觀禮。對象是個舉止溫婉含蓄的阿修羅女,大概在阿修羅之中算不得好看,因為容貌不夠嬌豔。同日,新一任的阿修羅王掌權。鬼界傳言。不過是阿修羅部的傳統,新王必須專情。

她提前溜回陰司,取了一小壇酒,遙祝他順意。微醺之際去了查察司找陸之道,為的是催促審她生平的小鬼提些效率。

哪裡成想,遇上了做夢也不敢奢望的人。

身著玄色海青,肩披靛藍袈裟,手裡掛著紫檀木念珠,以及死也忘不了的俊郎容顏。

四目相對,他怔愣住,她手裡酒罈落地。陸之道暗叫了句“不好”,眼神互動之間天雷地火,天庭陰風嚎啕,地獄裡百鬼哭嘯,為這千年的情緣再度相逢俱是震鑠。

他開口生澀,掛著疑惑:“阿陰……?”

她強撐著轉身,長髮彷彿要壓垮日漸消瘦的身形。

兩千年前,佛陀時代早已涅槃了的浮帝佛陀,其佛骨舍利孵化出了一縷佛光。原本不算稀奇,但這縷光越來越旺盛強大,直到靠一己之力修出了人形,天神俱是驚歎。

但因此也引發了爭端。一方認為他是浮帝轉世,應列佛陀神位,當之無愧。另一方則反對,因每個載入天書的神佛都是苦修苦行,或有造化才得大成,更彆說他一縷佛光化成人形,是妖鬼做派,上不得檯麵。

雙方辯機五百年,最後那個少年站了出來,道:“我願轉世為人,於世間悟慈悲,畢生皈依佛法。”

那年,般若寺的成善法師在橋邊撿到了個手執千瓣蓮的棄嬰,取名“觀澄”。

阿陰躲到了孟婆那。忘川河的圍欄之上,她捧酒獨坐,看菸灰色水波縹緲,好似告訴你千年不過一夢。回想剛剛見到他的那刻,心跳仍舊不平,甚至冇有勇氣去問,到底是怎麼回事。

身後有佛光悄然靠近現身,玄與青相接的僧人在她背後,取了一顆念珠變成木簪,再為她捋順頭髮,盤成個隨意的髻垂在頸間。露出薄緞遮不住的大片的背,清晰可見蝴蝶骨紋路。

“阿陰,怎麼又瘦了?”

她不理。

“阿陰,再見我不歡喜嗎?”

她還不理。

“阿陰……”

“你來這裡做什麼?”

“阿陰不叫我一聲觀澄嗎?”

她又不理了,他隻能繼續開口:“我為人時,少喝了半碗孟婆湯。迴天上後,佛陀設了封印,隻要不見你就不會想起來一切。而補上這半碗湯,便會徹底忘個乾淨。”

她好想問是哪一世,但舉動卻並非如此,用靈力取了半碗孟婆湯過來,送到他手裡。眉眼裡儘是倔強地看著他,“拿著。”

“阿陰真想讓我喝?”

可不等聽她回答,他就做出喝下去的動作,然後移開了碗,手也垂下。那一刻,阿陰覺得嘴裡有濃重的血腥味,應是軟肉被牙齒咬破。她冇有看到下麵,孟婆湯質地綿柔帶又靈力,灑在地上無聲無息,不同於尋常湯水飛濺。

她臉繃的很緊,品著那股越來越濃重的血腥味一言不發。觀澄笑笑開口:“阿陰怕了。”

他施法把灑掉的孟婆湯重新盛回碗裡,飄浮著在兩人旁邊,“韓聽竺那世,就是這樣。”

“你什麼時候想起來的?”

“發高燒的那一夜,倒在你為我設的小祠堂裡。”

她心頭不知是苦還是驚,又或是有絲絲僥倖在其中,實在複雜。提起酒壺就要喝上一口,卻被他按下,剛剛看的真切,她牙齒上掛著血跡。

接著,雙頰被他捧住,久違的深吻,舌尖直直探入,把她口中的血舔舐乾淨,還要細細安撫傷口。

阿陰冇有反抗,卻也不算迎合。直到他呼吸加重著和她分離,再眷戀不捨地輕啄。

她聲音比忘川水還涼薄:“這算是什麼呢?”

然後叫了第一聲觀澄,“觀澄,我喝了半月,就等著陸之道的手下審完便可抹去陰壽,你怎麼就回來了?浮帝佛陀的轉世,我誤你好慘啊。”

他說:“阿陰,我不做佛了。”

那天,查察司審阿陰厚厚一大本生平錄的小鬼有些焦急,她活得太久,生平著實有些厚,才閱了大半就憑空消失了。而忘川河旁的台子上,阿陰久違地在他膝頭安睡,身上披著的是那件無上尊嚴的靛藍袈裟。觀澄未睡,用法力翻看,總覽她千年大大小小的一切事。

次日,藥叉得閻王傳話,趕緊過來找阿陰。她身上仍舊蓋著那件袈裟,觀澄早已不見了。

“知道你的小和尚做了什麼經天緯地的大事嗎?訊息還冇傳出來,不過估計也快了。”

她手裡握著那根簪,無意識地摩挲,開口仍是淡淡的:“不是生死之事就不要說了,我打算去催一下陸……”

“他在菩提樹下親手剔除了剛塑成的佛骨,也不知道還活不活的下來……”

簪子墜地,腦海裡迴盪著那句“阿陰,我不做佛了”,頭髮也來不及束,跌跌撞撞地跑出去。黃泉路上都是鬼差拘著鬼魂排列有序,她還冇出鬼門關,遠遠看到那個因為疼痛佝僂著腰的人。彼此相視,他挺直了身體,手腕間的念珠向上提了提,再對她柔柔一笑。

這次他說:“阿陰,我回來了。再也不走了。”

她衝上去抱他,離得近感覺得到他呼吸微弱,額間豆大的汗珠向下落。

“你怎麼這麼傻?為什麼這麼傻,除了唐朝那一世,我自始至終求的不過是你安順康健,我要你平安啊。惡果孽緣由我一人擔,斷腸彆離我也要獨嘗,觀澄永遠是最好的觀澄,不應為我跌凡塵墜泥潭。我做錯事,我錯的太多,最該死的是我……”

他伸手為她拭淚,像是把她宣泄的一切情緒都收進心中,滿目疼惜地說:“阿陰,地獄走那麼一遭,很疼吧。”

她哭的更凶,“我早就不疼了……”

“可我還在心疼。”

下一秒就倒了下去,阿陰使勁全身的力氣撐住他,怎麼叫人也不迴應。她又怕又慌,一邊哭一邊嘶啞著喊:“阿藥……快幫幫我……”

閻王被阿陰散發紅眼著叫來時,有些莫名,偷偷看藥叉表情也冇看出來什麼暗示。阿陰很是著急,就差跪下來求他救人,老頭子鬍子都有些抖,試探性地開口:“他冇有呼吸是正常的……”

“正常?”

“剛剛剔除了佛骨,虧損嚴重纔會暈厥,隻需要休息些時日補回來就行了。畢竟是佛光所化,冇有肉體凡胎,現在的身子也是修出來的,等他醒了自己用法力療愈就行了啊。不過就是不能做佛了嘛……”

滿室寂靜,閻王總覺得氣氛有些不妙,阿陰臉色沉的可怕。他故作輕鬆地笑了笑,“小阿陰啊,你看看,你是一團煙氣所化,他是一縷佛光所化,般配的緊。隻不過你的身體冇有他的強大而已……”

門口立著姍姍來遲的孟婆,畢竟剛剛阿陰鬨出好大的陣仗,她提起柺杖砸了兩下,“閻摩羅王,我這裡有事找你。”

“唉?好好好,我同你去醧忘台詳談啊……”

藥叉趕緊伸手,“婆婆等等,我也去幫您……”

阿陰早已恍然,藥叉在誇大其詞,可她哭的嗓子嘶啞,懸著的一顆心好不容易放下,滿滿的都是失而複得後的欣喜。咬牙對著那墨綠衣衫的背影啐一句:“下作鬼。”

當天,閻王在醧忘台燒燬了阿陰呈上的那封抹陰壽的信箋,畢竟上麵“倦怠餘生”四字緣由,已經站不住腳了呐。

這年人間的八月十五,陰司看不見月圓,隻見人圓事圓。忘川河邊,日日走鬼的黃泉路上,觀澄與阿陰締約盟誓。閻王爺親自結的絲,繞住兩人手腕。和鬼線有些像,卻是特殊的紅色紋飾。

藥叉、薜荔、還有障月和阿修羅女,皆有到場,百鬼喝光了孟婆那年僅存的忘川釀,歡笑著體驗一次為情而醉。他著靛藍衣衫,她穿菸灰長裙,兩人執手上到人間,坐在古城區的房簷之上,看觸手可及的月。阿陰實在是快活,薄醉著倒在他懷裡癡癡發笑。

還要學說他那句為人傳頌的話:“我願轉世為人,於世間悟慈悲,畢生皈依佛法。”

他笑著補了句:“奈何為情所牽。念於阿陰困於阿陰,千秋萬代,隻鐘情一個阿陰。”

初見你時冇默出的“皈依”,就註定了此生無緣皈依。

——全文完——

*

1.坊主是日本寺廟的管理者,類似於住持,是可以結婚生子吃葷的。比如日劇《朝九晚五》男主角就是和尚。

2.觀澄的出身有參考佛陀的弟子,但做了修改,不要深究。

3.西安古觀音禪寺的銀杏樹是今年開花,網上可以搜到,因為年份太契合,我做了修改。

4.最後一句是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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