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婆我來了
秦禎起身離開,那句“你陪陪清羨”說得自然無比,彷彿周梓靖隻是一個幫忙招待客人的普通親戚。
然而,她離去時投向心腹侍從的那個眼神,以及侍從悄然留下如同隱形人般立在角落的舉動,卻像一根細小的冰針,輕輕紮進了周梓靖的心口。
他臉上的笑容未變,甚至更加溫潤了幾分,對著秦禎的背影應了聲“好的,姑姑”,但心底卻泛起一絲難以言喻的冰涼和自嘲。
他明白了。
秦姑姑這是……徹底放棄他了嗎?
一年前,甚至半年前,林家上下,尤其是秦姑姑,看他的眼神還帶著那種心照不宣的期許和憐愛。
他是被默認為林焰未來伴侶人選培養長大的,從小接受的教育受到的關注,無一不指向那個“林家長媳”的位置。
他習慣了這種定位,也下意識地將自己套入了那個角色,努力讓自己變得更優秀更得體更符合林家的期望,就像……就像眼前的沈清羨一樣,溫順,乖巧,等待著被選擇。
可林焰十年前與家裡鬨翻,一去北疆就是十年,音訊漸少。
他周梓靖卻彷彿被遺忘在了這個華麗的牢籠裡,守著那個虛無縹緲的“未來”,一年年地等著,熬著。
他以為自己足夠有耐心,以為隻要林焰最終會回家,那個位置就還是他的。
直到沈清羨的出現。
秦姑姑這麼快就將代表傳承的鐲子給了沈清羨,態度如此明確,甚至不惜留下心腹在此“看著”,與其說是防備沈清羨被欺負,不如說是防著他周梓靖做出什麼失態的舉動,是在明確地劃清界限,安撫林焰,也是在告訴他。
周梓靖,你出局了。
憑什麼?
周梓靖端起侍從重新奉上的熱茶,指尖隔著溫熱的瓷壁,卻感覺不到多少暖意。
一股混雜著委屈不甘和憤怒的情緒在他心底翻湧。
憑什麼是他來做這個犧牲品?
就因為他不是林焰自己選的?
就因為他等了十年,所以活該被像舊衣服一樣隨手丟棄?
林家需要藉此向林焰示好,彌補十年前那場爭執的裂痕,而他周梓靖,就成了那個最方便最無足輕重的代價。
他並不愛林焰。
少年時或許有過朦朧的好感,但十年的分離和林焰的冷漠,早已將那點好感消磨殆儘。
他執著的是那個“位置”,是那份被家族認可的價值,是這麼多年付出的沉冇成本,是他周梓靖憑什麼就不能被堅定選擇一次的不甘。
他和沈清羨,從某種角度看是何其相似,都是被家族被環境推著走的人。
可沈清羨運氣好,遇到了林焰,而他卻成了那個被犧牲的。
這不公平。
周梓靖垂下眼睫,掩飾住鏡片後一閃而過的晦暗。
他不會放棄的。
不是因為他多想要林焰,而是他無法接受自己就這樣輕易地被否定被取代。
林家的門檻,他踏了這麼多年,憑什麼沈清羨一來,他就得自動退場?
他要爭,不是為了什麼愛情,是為了那口氣,為了他這麼多年耗費的光陰和心血。
再次抬眼時,他眼中已恢複了之前的清澈溫和,彷彿剛纔內心的驚濤駭浪從未發生過。
他看向沈清羨,笑容依舊親切自然,帶著恰到好處的歉意:“沈先生,不好意思,剛纔光顧著和秦姑姑說話了,第一次來樺瀾星,還習慣嗎?這邊氣候和帝都,北疆都不太一樣”
沈清羨正因秦禎的離開和那位沉默侍從的存在而感到些許無所適從,見周梓靖主動搭話,連忙迴應:“還好,這裡很漂亮,生態和環境都維護得特彆好。”
他語氣真誠,帶著對陌生環境的新奇和對周梓靖的友善。
“喜歡就好。”
周梓靖笑容加深,那顆眼下的紅色淚痣在笑容牽動下顯得更加鮮活:“林大哥平時在部隊裡忙,可能不太會介紹這些。如果你對生態科技或者園林設計感興趣,我倒是可以當個嚮導。我們研究所就在城西的碧落湖畔,那邊有一片古地球植物基因庫,複原了很多早已滅絕的花卉,很值得一看”
他語氣熱絡,完全是出於好客和分享的姿態,讓人無法拒絕。
“真的嗎?那太好了!”
沈清羨眼睛微亮,他對機械之外的知識也有濃厚興趣,尤其是這種融合了科技與自然的領域。
“我一直覺得能將科技與生態平衡得這麼好,是非常了不起的事情。”
見沈清羨感興趣,周梓靖便順勢多介紹了幾句,從樺瀾星的生態循環係統講到某些特色植物的習性和用途,言辭風趣,知識淵博,卻又不會顯得賣弄,很好地把握了分寸。
沈清羨聽得入神,不時提出一些問題,兩人之間的氣氛倒是越發融洽。
周梓靖一邊說著,一邊不動聲色地觀察著沈清羨。
這個Omega確實如表麵看起來那般單純溫和,眼神乾淨,帶著一種不諳世事的柔軟。
他對自己毫無防備,甚至因為自己的“友善”而流露出感激。
這樣的對手……周梓靖心裡說不出是鬆了口氣還是更覺諷刺。
擊敗這樣的人似乎毫無成就感,但林家偏偏就選了這樣一個看起來易於掌控的Omega,來取代他周梓靖。
“沈先生和林大哥……是怎麼認識的?”
周梓靖狀似無意地將話題引向了私人領域,語氣帶著純粹的好奇,彷彿隻是閒聊家常。
“北疆那邊條件艱苦,你能適應,真的很不容易。”
沈清羨臉頰微紅,提到林焰,他的眼神不自覺地柔軟下來,帶著依賴和甜蜜:“是在北疆的配給站……他帶我回了哨所,一開始是不太習慣,但後來……就好了。”
他言語簡潔,似乎不太擅長講述自己的事情,但那份情意卻顯而易見。
周梓靖看著他臉上自然流露的幸福,握著茶杯的手指幾再一次不可察地收緊了一下,心底那點不甘再次翻湧。
看,多麼幸運的人,輕而易舉就得到了他求而不得的東西。
但他臉上依舊是溫和的笑意,輕聲感歎:“真好,林大哥那個人,看著冷硬,其實心思很細,他認定的人,一定會護到底的”
這話像是在安慰沈清羨,又像是在說給自己聽,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意味。
就在這時,書房的門打開了,林焰和林辭前一後走了出來。
林辭的臉色依舊嚴肅,但眉宇間似乎緩和了些許。
林焰則徑直走向沈清羨,目光第一時間落在他身上,確認他無恙後,纔看向周梓靖,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態度疏離而平淡。
“聊完了?”
周梓靖站起身,笑容無懈可擊:“正和沈先生介紹咱們樺瀾星的風光呢”
林焰“嗯”了一聲,伸手很自然地攬住沈清羨的肩膀,對周梓靖道:“你有事就去忙,不用特意陪他”
這話聽著是客氣,實則帶著明確的逐客意味。
周梓靖臉上的笑容不變,從善如流地點頭:“也好,研究所那邊確實還有點數據要處理,沈先生,那下次再聊。”
他對沈清羨笑了笑,又對林辭和剛從偏廳回來的秦禎禮貌地道彆,這才轉身離開,背影挺拔從容,看不出絲毫異樣。
隻有他自己知道,轉身的瞬間,眼底那抹溫潤徹底冷了下來。
林家,林焰……這場戲,纔剛剛開始。
他周梓靖,絕不會就這麼悄無聲息地退場。
畢竟,他從來就不是一個真正的溫順的待宰羔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