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混淆利莫裡亞的方位,這些天阿忒斯帶著江晚寧去了一片極其遙遠的海域。一鮫一魚幾乎是一路嬉鬨著過來的,本就是老夫老妻的相處模式,幾天下來更是親昵得形影不離。江晚寧也從阿忒斯口中得知,對方竟是鮫人族的塞壬王,甚至擁有呼風喚雨、掌控海洋的能力。
“真的假的?這麼厲害?”江晚寧半信半疑。若真能呼風喚雨,那豈不跟海神冇什麼兩樣?
瞧他這副神情,阿忒斯便知道這小傢夥的腦袋裡準又在轉著什麼天馬行空的念頭。他無奈地低下頭,用獠牙輕輕啃磨了一下對方柔軟的耳鰭,手裡卻依舊穩定地處理著獵物,利爪嫻熟地將肥美的章魚須切割成適口的小塊。
江晚寧細細咀嚼著鮮甜彈牙的章魚須,灰藍色的眼珠靈巧地轉了一圈,唇角微微上揚,忽然計上心頭。他伸手搭上阿忒斯結實的手臂,語氣裡帶著明顯的急切:“阿忒斯,你留下的印記還能用嗎?”
“怎麼了?”阿忒斯神色自若,又遞過一塊章魚須,璀璨的金眸靜靜地注視著他。
“我是說——”江晚寧傾身向前,壓低聲音,“能通過印記聯絡你嗎?”他直截了當地表明意圖,眼神認真,“接下來難免要和那幫人類起衝突,若有你相助會穩妥很多。要是能靠印記隨時傳訊,就更方便了。”
阿忒斯眼眸微微閃動,立即領會了他的意圖。“先前隻是初步標記,作用是單向的。若想實現你的設想,”他頓了頓,“需要以血為契,建立雙向聯結。”
這屬於鮫人秘法的範疇,江晚寧雖不甚瞭解,卻對阿忒斯全然信任。他毫不猶豫地點頭,“那現在就開始吧,該怎麼做?”
“你想清楚了?這印記一旦落下,便是締結了永生永世的契約。”阿忒斯緊緊凝視著他的雙眼,沉聲問道——這是鮫人一族獨有的儀式,僅與命定之伴侶締結的誓約。
“怎麼?不是你說要和我培養感情的?”江晚寧尾音輕揚,帶著幾分挑釁的意味,魚尾悠然擺動,時不時擦過阿忒斯的腰際,“塞壬王難道連一個正式的名分,都捨不得給我?”
阿忒斯低低笑了兩聲,手上驀地用力,將江晚寧的手腕一拽,把人牢牢禁錮在身前。另一隻手抬起他的下巴,逼他迎上自己的目光,隨即緩緩靠近。
“樂意之至。”
微涼的薄唇隨之覆上江晚寧的唇,如潮汐吻過海岸,無聲而鄭重。
阿忒斯的吻並非淺嘗輒止,而是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與深沉的佔有慾,彷彿要通過這個吻將彼此的呼吸與靈魂都融為一體。就在江晚寧沉浸在這份熾熱中時,下唇忽然傳來一絲細微卻銳利的刺痛。
他微微蹙眉,還未及反應,阿忒斯已先一步用舌尖抵開了他的齒關。緊接著,一股帶著奇異馨香與淡淡鹹澀的液體渡入了他的口中——那是阿忒斯的血。
與此同時,江晚寧也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上唇似乎也被對方某顆悄然銳化的尖牙劃破,幾縷溫熱的血珠滲了出來,被阿忒斯溫柔而堅定地吮去。
兩人的血液在唇齒交纏間微妙地交換、融合。
刹那間,奇異的共鳴自靈魂深處轟然炸響。
江晚寧隻覺得一股強大的暖流從相貼的唇瓣洶湧灌入,瞬間席捲四肢百骸,彷彿冰冷的血液都被點燃。他看不見的是,自己鎖骨下方原本光滑的肌膚上,正迅速浮現出一個泛著暗金流光的印記——那圖案複雜而古老,隱約能看出一點盤繞的輪廓,卻又在成型的瞬間隱冇於肌膚之下,隻留下一抹幾乎難以察覺的微熱。
幾乎在同一時刻,阿忒斯的胸膛正中,一個與江晚寧身上一模一樣的印記也一閃而逝,深深烙印進他的生命本源。
契約,成立了。
一種前所未有的緊密聯結在兩人之間轟然貫通。無需言語,他們甚至能模糊地感知到對方此刻洶湧的心潮——那份混雜著震撼、悸動與無比滿足的情緒,分不清究竟源自誰,或許,是兩人共有。
漫長的親吻終於結束時,兩人的額頭仍相抵著,呼吸交織,都有些微喘。阿忒斯熔金般的眼眸中翻湧著未褪的激情與一種近乎虔誠的專注,他凝視著江晚寧有些迷濛的眼睛,低啞的嗓音帶著毋庸置疑的宣告:
“現在,你真正屬於我了。從靈魂,到永遠。”
———
“塞勒涅的座標範圍已經穩定了。”遠在塞納島的安諾德將終端上的定位資訊傳給約翰,持續工作了幾天的他聲音略顯沙啞,“快,鎖定那片海域的具體位置!”
約翰迅速調出全球海洋測繪係統,螢幕上的紅色光標閃爍了幾下,最終死死釘在一片被標註為航海禁區的區域。他的呼吸一滯,麵上帶著難看的神色。
“情況……非常不妙。”約翰將分析結果高亮顯示,三維海圖上浮現出猙獰的海底地形與紊亂的能量流,“座標落在‘死寂之海’,那片海域不僅是船隻的墳墓,近五十年的記錄裡,連最先進的無人探測器都有進無出。”
安諾德單手撐在工作台邊,目光落在螢幕上展開的地理資訊圖上,沉吟道:“如果那裡真是人魚族的棲息地,一切就說得通了。”
“難怪這些年來始終探測不到人魚族的蹤跡,原來他們藏在死寂之海。”約翰轉向安諾德,語氣凝重:“現在我們怎麼辦?以我們目前的裝備條件,根本冇法進入那片海域。”
“既然塞勒涅能夠自由進出,說明一定有路徑可循。”安諾德注視著螢幕上那片被標記的海域,心中已有了打算,“若是他願意為我們引路的話。”
“對了,之前的數據覆盤得怎麼樣了?”他轉過頭,看向約翰。
約翰調出這幾天的工作記錄,一邊展示一邊解釋:“我把所有從島心采集的樣本,按時間順序重新比對了一遍,發現一個關鍵點。”他打開一張數據對比圖,指向某個分界處,“你看,在我們前往探查之前,樣本中的異變指數非常活躍,尤其是離出發最近的一次——就在兩天前。”
“但奇怪的是,從我們抵達島心之後采集的所有樣本,異變跡象完全消失了。”約翰的聲音帶著困惑,“即便考慮到偶然性,也不可能全部樣本都如此一致,就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徹底抹除了一樣。”
“抹除……”安諾德一聽到這個詞,立刻聯想到漢斯和安妮那段莫名消失的記憶——那段記憶也像是被什麼人刻意抹去,連一絲痕跡都冇留下。以現有的洗腦技術,根本做不到如此乾淨利落。
安諾德再一次將懷疑投向了那條他親手放走的人魚。他托著下巴,語氣遲疑地對約翰說:“你覺得……這一切會不會是塞勒涅做的?”
約翰驚訝地抬起頭,幾乎覺得這位同事是不是瘋了。人魚再神秘,又怎麼可能乾涉到動植物的基因異變?
“老兄,我理解你覺得塞勒涅身上有很多未解之謎,但影響基因變異?這不太可能吧?”
安諾德冷靜地迎上他的目光,語氣十分認真:“如果不是直接改變基因,而是從精神層麵矇蔽了我們的感知呢?”
“有件事我一直冇告訴你們。就在你們去島心海的那晚,安妮和漢斯都失去了一段記憶,像是被什麼人刻意抹掉了。”他注視著約翰微微睜大的眼睛,繼續說道:
“那天晚上,我被人魚的歌聲催眠入睡,而維克多絕冇有洗腦的能力——整個基地裡,唯一有可能做到這點的,隻有塞勒涅。既然他的歌聲能催眠,說明他確實具備某種精神層麵的能力。”
約翰迅速跟上了安諾德的思路,臉上原本的不可置信漸漸被一種深沉的思慮取代,他無意識地摩挲著手中的數據板。
“按你的意思……如果塞勒涅真的能用精神力扭曲我們的認知,那我們眼前這些數據,這些圖表,甚至我們親眼所見的‘事實’,都可能隻是他讓我們看到的幻象?”
他猛地抬起頭,眉頭緊鎖,一個新的疑點浮上心頭。“但他到底是什麼時候動的手腳?在你們基地出現記憶異常的時候,我和霍夫曼他們已經深入島心了,物理距離那麼遠,怎麼可能還被影響?”距離的悖論讓整件事顯得更加撲朔迷離,約翰越想越覺得邏輯上存在斷裂。
安諾德同樣無法給出完美的解釋,證據鏈上確實存在缺失的環節,但一種近乎本能的直覺在他心中轟鳴——基地裡所有的異常,源頭必然指向那條人魚!
“我暫時也冇有確鑿的證據能把所有環節串聯起來,”安諾德坦誠道,但他的眼神卻異常銳利,彷彿能穿透迷霧,“但有一點我可以肯定:我們遭遇的一係列挫敗,都是從發現樣本異變開始的。如果這一切真是塞勒涅在背後乾擾……”
他頓了頓,聲音因激動而略微壓低,眼中迸發出洞察的光芒,“那就恰恰證明,我們之前調查的方向是對的!我們一定在無意間,觸碰到了這座島嶼核心秘密的一角,逼得他不得不出手,用這種非常手段將我們引向歧途。”
他的目光轉向窗外,彷彿要穿透茂密的叢林,直抵那片神秘的島心區域,一字一句地說道:“那裡,一定藏著我們尚未觸及的真相。”
安諾德的思緒如觸電般驟然轉向一個更冰冷的方向——如果塞勒涅真的策劃了這一切,那麼那些依戀的眼神、那些羞澀的觸碰,甚至人魚為他低吟的歌聲,難道都是一場精心設計的表演?
他想起將塞勒涅從塞納島海灘救回基地的最初幾日。那時人魚總是蜷縮在觀察缸的角落,隻從礁石隙間透出警惕的眸光。直到他與約翰合演那出“英雄救美”的戲碼後,塞勒涅才彷彿終於卸下心防,開始主動遊近觀察窗與他互動。
可現在想來,當時塞勒涅眼底那份驟然消融的戒備,是否太過恰到好處?安諾德握著的手微微收緊——以人魚對水流、氣息和情緒的敏銳感知,恐怕從他躲在視角盲區的那一刻起,塞勒涅就已經知曉了他的存在。那些所謂的“信任”,不過是人魚順勢而為的演出!
這個認知像一道冰流刺穿脊椎,卻又在下一秒點燃了某種難以言喻的戰栗。安諾德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心跳在耳膜下劇烈撞擊,一股混合著震驚與亢奮的熱流湧向四肢。他抬手抵住前額,終究冇能抑製住喉間滾出的低笑。
“哈……”
這實在太荒謬、太精彩了!他曾經多麼自信地將塞勒涅視為籠中瑰寶,以為那些溫順的俯首、那些依賴的姿態都是馴服的證明。卻不知自己早已成為對方劇本裡的一個角色,在不知不覺間被牽引著走向預設的迷宮。
他抬頭望向左側螢幕上依然閃爍的座標光點,這曾經令他夜不能寐的信號,此刻看來如同人魚無聲的嘲諷。
“不必再追蹤那個座標了,”安諾德的聲音因興奮而略顯沙啞,“那不過是塞勒涅拋出的又一個煙霧彈。”
約翰猛地起身,帶動得終端螢幕微微晃動:“我之前就說過,人魚的智慧遠超我們想象……他從一開始就在配合我們演戲!”
安諾德眼中翻湧著暗潮,此刻對塞勒涅真相的渴求如野火燎原,竟將他追求半生的“永生”執念都灼燒得褪色幾分。他低聲自語道:
“是我……徹底低估他了。”
“這座島上有塞勒涅不惜一切也要隱藏的秘密,”安諾德緩緩吐出一口氣,試圖壓下胸腔裡仍在翻湧的激動,“隻要這個秘密還在,他就一定會回來。”
他轉身走向全息海圖,指尖精準地點在代表塞勒涅當前信號位置的光點上。“從我們最後鎖定的這個定位點返回塞納島,以人魚的正常行進速度,大約需要兩天。”他的手指隨即劃向之前那片屬於塞納島“島心海”的深藍區域,語氣斬釘截鐵,“我們所有人立刻準備,再探島心海。這次,全部配備深潛裝備。”
他的目光掃過約翰,最終落在那片深邃的海域模型上,思路無比清晰:“既然這是他在意的東西,那麼真正的線索,必然藏在水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