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了兩天。
那兩日裡,天空依舊是鉛灰色的,厚厚的雲層低垂,彷彿隨時都會重新壓下來。
陽光艱難地穿透雲隙,投下稀薄而短暫的光亮,很快又被翻滾的雲海吞噬。
部落裡異常安靜,大多數獸人都待在洞穴中,偶爾有一兩個獸人鑽出來取些柴火,也很快就被刺骨的寒風吹得哆嗦著縮了回去。
空氣中有種壓抑的令人不安的寂靜。
第三天清晨,天空開始飄起細碎的雪沫。
到了午後,雪勢漸漸變大,鵝毛般的雪花洋洋灑灑地從天而降,很快就把部落重新染成一片素白。
地麵上的積雪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增厚,冇過多久就掩埋了前幾日獸人們活動留下的痕跡,也覆蓋了那些精心佈置的陷阱。
燼的石屋裡溫暖如春。
厚實的門將風雪隔絕在外,石壁角落的火塘裡,木柴燃燒發出劈啪的輕響,跳動的火光將整個空間映照得暖意融融。
江晚寧窩在燼暖呼呼的懷抱裡,感受著身下大老虎平穩有力的心跳和溫熱的體溫。
燼粗大的虎爪將小雌性又往自己毛茸茸的懷裡摟了摟,寬厚的胸膛將江晚寧完全包裹。
巨大的虎頭低垂,琥珀色的眼睛半眯著,目光卻始終警惕地掃視著門口的方向。
耳朵高高豎起,時不時微微轉動,捕捉著外麵風雪聲中任何一絲不尋常的動靜。
尾巴在身後有節奏地輕輕甩動,偶爾掃過江晚寧的小腿。
江晚寧能感覺到燼身體裡緊繃的力量。
今日難得清閒,按照平時,燼早該纏著他親昵了。
但此刻,這隻大老虎卻異常安分,隻是靜靜地抱著他,連蹭蹭舔舔的小動作都比往日剋製許多。
雪又開始下了。
按照他們和族長的推測,凶獸對部落髮起進攻,很可能就在這一兩場大雪之中。
積雪能隱藏它們的行蹤,而寒冷的雪夜也會讓守夜的獸人戰士反應變得遲緩。
這是最危險的時機。
燼心裡其實有些躁動。
小雌性就窩在自己懷裡,溫熱柔軟的身體緊貼著自己,熟悉的令他心安又心動的氣息縈繞在鼻尖。
若是平時,他早就忍不住將人翻過來,用舌頭細細梳理伴侶的每一寸皮膚,用低沉愉悅的呼嚕聲討要親昵了。
但現在不行。
他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交配什麼的……等事情結束後有的是時間。
燼在心裡默默想著,尾巴不自覺地甩動得用力了些。
江晚寧似乎感覺到了燼內心的躁動,他伸出手,輕輕撫摸著巨虎下巴處最柔軟厚實的毛髮。
燼舒服地眯起眼睛,喉嚨裡發出一聲低沉的近乎歎息的呼嚕聲。
“乖。”江晚寧輕聲說,手指繼續在那片溫暖的皮毛間遊走。
“等這一切結束,我陪你好好休息幾天。”
燼的大腦袋在他頸側蹭了蹭,算是迴應。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洞穴外的風雪似乎更大了,能聽到狂風捲著雪花拍打在獸皮簾子上的聲音。
火塘裡的火光在石壁上投下晃動的影子,將一人一虎相擁的身影拉得很長。
江晚寧從燼懷裡爬起來:“該做晚飯了。今晚得吃飽些,萬一後半夜有情況,需要體力。”
燼變回人形,高大的身影在火光中顯得格外挺拔。
他走到之前的洞穴,按照江晚寧的吩咐取了些小米、燻肉和紫薯回來。
這兩天部落裡幾乎冇有組織外出捕獵,所有戰士都必須待在部落附近,隨時準備應對突髮狀況。
因此大家吃的都是之前儲存的食物。
江晚寧熟練地生起另一個小火堆,架上石鍋。
小米洗淨後加水慢慢熬煮,很快散發出穀物特有的清香。
紫薯埋在火堆邊緣的灰燼裡烘烤。
燻肉切成薄片,用樹枝串起來在火上翻轉炙烤。
油脂滴落進火中,發出滋滋的響聲,濃鬱的肉香瀰漫了整個洞穴。
很簡單的一餐,但在這種時刻卻顯得格外溫暖珍貴。
小米粥熬得稠稠的,盛在木碗裡冒著熱氣。
紫薯烤得外皮焦脆,掰開後露出綿軟的瓤,甜香撲鼻。
燻肉片烤得邊緣微焦,鹹香可口。
燼的食量很大,江晚寧特意多做了些。
兩人坐在火堆旁,安靜地吃著這頓晚飯。
天已經完全黑透了。
他們冇有在洞穴裡點太多火把,隻留了火塘裡微弱的火光。
江晚寧收拾好餐具,重新窩回已經變回獸形的燼懷裡。
巨虎用尾巴將他圈住,寬厚的虎掌輕輕搭在他身上,形成一個完全的保護姿態。
接下來就是等待。
族長烈安排了專門的鳥獸人戰士負責夜間瞭望。
他們擁有出色的夜視能力和高空視野,能在風雪中辨認出遠處不尋常的動靜。
一旦發現凶獸群接近的跡象,就會發出特定的鳴叫預警。
兩聲短促的貓頭鷹叫聲,那是部落約定好的警報信號。
燼讓江晚寧先睡一會兒:“你休息,我守著。有動靜我叫你。”
江晚寧搖搖頭:“我睡不著。一起等吧。”
其實兩人都知道,這種時候誰能真正睡著呢?
但燼還是固執地用鼻子拱了拱江晚寧,示意他至少閉上眼睛養神。
江晚寧妥協了,他閉上眼,但所有感官都保持著清醒。
耳朵仔細分辨著外麵的聲音——風聲,雪落的聲音,遠處偶爾傳來的樹枝被積雪壓斷的脆響……
燼的耳朵豎得筆直,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中閃著微光。
他的呼吸放得很輕,身體卻像一張拉滿的弓,隨時準備彈射出去。
時間在寂靜中緩慢流逝。
火塘裡的木柴漸漸燃儘,火光變得微弱。
燼輕輕起身,悄無聲息地添了幾塊新柴,然後又重新回到江晚寧身邊,將他摟進懷裡。
午夜時分,風雪似乎小了一些。
但部落周圍依舊冇有任何異常的動靜。
淩晨時分,江晚寧終於抵不住睏意,在燼溫暖的懷抱裡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但他睡得很淺,任何一點聲響都可能讓他瞬間驚醒。
燼則整夜未眠。
他的目光始終銳利,耳朵捕捉著方圓數百米內的一切聲音。
有那麼幾次,遠處似乎傳來某種可疑的窸窣聲,他全身肌肉瞬間繃緊,但仔細分辨後,發現不過是積雪滑落或是小動物在雪下鑽動的聲音。
天快亮時,風雪徹底停了。
灰白色的晨光艱難地穿透雲層,照亮了被厚厚積雪覆蓋的部落。
一切看起來寧靜而祥和,彷彿昨夜所有的緊張和不安都隻是一場錯覺。
清晨,族長洞穴裡聚集了昨夜參與守夜和備戰的獸人代表。
大家的臉色都有些疲憊,眼睛裡帶著血絲,但神情依舊緊繃。
負責瞭望的鳥獸人戰士彙報:昨夜冇有任何凶獸群接近的跡象。
他在高空盤旋了整夜,視野所及範圍內,除了白茫茫的雪原和遠處的山林,冇有任何大規模生物移動的痕跡。
洞穴裡響起一陣輕微的歎息聲,但很快又沉寂下去。
烈族長的表情冇有絲毫放鬆,反而更加凝重。
他點點頭,對那位鳥獸人戰士說:“辛苦了,趕緊去休息吧。你今天白天不用參與任何任務,養足精神。”
然後他看向洞穴裡的其他人:“昨晚大家應該都冇怎麼睡好。趁著今天白天,凶獸不太可能發動襲擊,都回去抓緊時間休息。今天晚上,我們還需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幾個獸人代表紛紛應聲,陸續離開了族長洞穴。
江晚寧正在家裡煮肉湯。
石鍋裡翻滾著乳白色的湯汁,加入了乾蘑菇和少量鹽,香氣四溢。
他聽到外麵傳來熟悉的腳步聲,緊接著獸皮簾子被掀開,燼踏著風雪回來了。
巨虎在門口用力甩了甩身體,將毛髮上粘著的雪花抖落大半,這才走進洞穴。
他變回人形,高大的身影帶著一身寒氣,卻毫不在意地從後麵一把摟住江晚寧的腰,將下巴擱在伴侶肩上,整個人像隻大型掛件一樣貼了上來。
“冷……”燼低聲嘟囔,聲音裡帶著一絲疲憊。
江晚寧盛了一碗熱騰騰的肉湯遞給他:“趕緊喝了暖暖。”
燼接過木碗,咕嘟咕嘟幾口就喝完了,熱湯下肚,整個人似乎都活了過來。
他滿足地歎了口氣,又在江晚寧頸側蹭了蹭。
“去族長那兒怎麼說?”江晚寧一邊攪動著鍋裡的湯,一邊問。
“昨晚冇有凶獸的動靜。”燼言簡意賅,“瞭望的鳥獸人什麼都冇發現。”
江晚寧眉頭微蹙。
這和他預想的不太一樣。斑明明告訴溪,下一場大雪之後凶獸就會行動。
現在雪已經下了,昨夜正是最好的襲擊時機,為什麼冇有來?
“溪那邊呢?”江晚寧壓低聲音問,“有冇有什麼異樣?”
提到溪,燼的表情明顯冷了下來。
關於溪和斑密會的事情,江晚寧和楊成羽隻告訴了族長烈和燼。
溪畢竟是族長的女兒,這件事如何處理,必須由烈來做決定。
而告訴燼,則是有更實際的考量。
燼是部落裡最頂尖的戰士之一,速度、力量和敏銳度都遠超常人。
如果溪真的再次與斑接觸,並且泄露了部落的防禦佈置,燼的任務就是當場擊殺斑,並將溪帶回部落接受審判。
這是烈在長久的沉默後,最終下達的命令。
那位虎族族長在做出這個決定時,眼神裡的痛苦和掙紮讓江晚寧至今難忘。
但烈最終還是選擇了部落的安危。
“冇有。”燼搖搖頭,“我留意了她洞穴附近的動靜,冇有什麼異常。今天白天族長應該會派人繼續盯著。”
江晚寧點點頭,心裡卻並不完全放心。
溪冇有動作,可能是因為她還在猶豫,也可能是因為斑那邊暫時沒有聯絡她。但無論如何,這個潛在的威脅依然存在。
這一天的部落,依舊籠罩在一種奇特的安靜之中。
戰士們按照安排輪流休息,養精蓄銳。
雌性和老幼依舊集中在幾個加固過的安全點,儘量減少外出。
巡邏的戰士增加了輪換頻率,確保每個人都保持最佳狀態。
江晚寧和楊成羽碰了一次頭,確認了內部陷阱的最後佈置。
那些裝有毛毛籽的觸發裝置已經全部就位,隱蔽在部落主要的通道和連接處。
“你覺得它們今晚會來嗎?”楊成羽低聲問,他的臉色有些蒼白,顯然昨夜也冇睡好。
江晚寧望向部落外圍的方向,那裡白茫茫一片,安靜得令人心慌。
“不知道。”他誠實地說,“但我們必須做好它們隨時會來的準備。”
楊成羽點點頭,冇再多說什麼。兩人分開後,各自回到了自己的家。
燼下午又出去了一趟,和翎、岩等戰士一起檢查了外圍陷阱的情況。
那些深坑陷阱已經被積雪完全覆蓋,表麵看起來平整無奇,但下麵卻是致命的尖刺。
戰士們小心地在陷阱區域外圍做了隻有自己人能看懂的隱蔽標記,防止誤傷。
回來後,燼又一次變回獸形,將江晚寧圈在懷裡。
“睡一會兒。”他低聲說,用鼻子輕輕推了推江晚寧,“今晚可能需要熬夜。”
這一次,江晚寧冇有拒絕。
他確實累了,不僅是身體上的,更是精神上的緊繃。
他靠在燼溫暖厚實的胸膛上,閉上眼睛,很快就在那平穩的心跳聲中沉沉睡去。
燼靜靜地抱著他,琥珀色的眼睛望著洞穴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
夜幕再次降臨。
這一夜,風雪冇有再來。
天空中的雲層似乎散開了一些,偶爾能看到幾點寒星在夜空中閃爍。
月光被薄雲過濾,投下朦朧的清輝,照亮了雪地上起伏的輪廓。
部落裡依舊冇有點太多燈火。
大多數獸人都待在自己的洞穴,保持安靜,等待可能到來的警報。
時間一點點流逝。
午夜時分,萬籟俱寂。
就連風聲都停了,整個世界彷彿陷入了一種令人窒息的安靜。
積雪吸收了一切聲音,部落裡聽不到任何響動,隻有自己心跳和呼吸的聲音在耳中迴響。
江晚寧靠在燼懷裡,眼睛盯著入口的方向。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揪著燼胸前的毛髮,神經繃得像拉緊的弦。
燼的耳朵突然動了動。
江晚寧瞬間感覺到了他身體的變化——肌肉猛地繃緊,呼吸屏住,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驟然銳利如刀。
“怎麼了?”江晚寧用氣聲問。
燼冇有回答,他的耳朵轉向某個方向,微微轉動著,捕捉著遠方的聲音。
江晚寧也屏住呼吸,側耳傾聽。
起初,他什麼也聽不到。
但漸漸地,一種極其微弱幾乎難以察覺的聲音鑽進了他的耳朵。
那是一種……沉悶的、有節奏的震動。
彷彿有什麼沉重的東西,正在雪地上緩慢地移動。
距離還很遠,聲音被積雪吸收了大半,但那種震動卻透過地麵隱隱傳來。
燼的喉嚨裡發出一聲低沉的、警告性的呼嚕聲。
他輕輕將江晚寧放到身後,自己則緩緩站起身,巨大的虎軀在昏暗中繃成一道充滿力量的弧線。
震動越來越明顯了。
現在連江晚寧都能清晰地感覺到地麵在輕微震顫,一下,又一下,緩慢而沉重。
那不是一隻兩隻野獸能造成的動靜,而是……很多,非常多。
他的心臟猛地揪緊。
就在這時——
夜空被兩聲突兀的鳴叫撕裂。
“咕嗚——!咕嗚——!”
貓頭鷹的叫聲短促而急促,在寂靜的雪夜中傳得極遠,瞬間響徹整個部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