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熱熱鬨鬨地抵達了傅周提前訂好的火鍋店。
直到走進店內明亮的大堂,傅周那隻自離開片場後,就一直搭在江晚寧肩上的手,才終於自然而然地垂落下來,插回了自己的風衣口袋。
考慮到劇組人多,且傅周本人目標太大,為了避免不必要的打擾和泄露拍攝內容,他直接包下了店內幾個私密性極好的大包廂。
主包廂自然是留給導演、主演和幾位戲份較重的配角。
江晚寧跟著大部隊走進來,環視了一圈屋內的大圓桌和已經落座的幾位前輩,心裡飛快地掂量了一下。
自己的資曆、名氣在這桌人裡無疑是最淺的,雖說大家相處融洽,但該有的分寸感不能少。
他想著,不如找個稍微靠邊、不那麼顯眼的位置坐下,既不算失禮,自己也自在。
他腳步微動,視線剛鎖定一個靠窗的次位,還冇來得及邁步,手腕忽然一緊,被人一把拉住。
傅周的手掌溫熱有力,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將他直接帶到了主位旁邊緊挨著導演王凱路的那個座位上,然後按著他的肩膀讓他坐下。
“傅老師……”
江晚寧有些猝不及防,下意識地壓低了聲音,帶著點不確定和提醒的意味。
“這……是不是不太合適?”
他眼神示意了一下桌上其他幾位咖位和資曆都明顯更高的演員前輩。
哪知傅周臉上冇有絲毫侷促,反而是一派理所當然的坦然。
他微微側過頭,用隻有他們兩人能聽清的音量,一本正經地、帶著點戲謔的意味說道:
“有什麼不合適的?蘇墨卿和戚雲深坐一起,不是天經地義?”
他這話說得巧妙,既借用了劇中角色的關係,又模糊了現實與戲劇的界限,就像隻是一個演員之間無傷大雅的玩笑。
這話被就坐在傅周另一邊、正和副導演說話的王凱路聽了個正著。
王導耳朵尖,聞言立刻轉過頭來,臉上頓時笑開了花,連剛纔的閒談都顧不上了,當即就衝著江晚寧打趣道:
“傅周說得對!太對了!小江啊,你可是咱們《山河燼》裡,戚雲深唯一的、官方認證的‘官配’!這地位,獨一無二!必須得坐傅周旁邊!誰有意見?誰有意見那就是對咱們劇本有意見!”
王凱路嗓門大,性格又爽朗,這番半真半假的玩笑話頓時引得桌上其他幾位演員都笑了起來。氣氛瞬間更加活躍輕鬆。
連坐在傅周斜對麵,在劇中飾演一位重要女性配角同時也是位演技精湛的前輩女演員楊雪荔,都笑著加入了打趣的行列。
她故意歎了口氣,用略帶遺憾的語氣說道:
“哎喲,看來我這‘紅顏知己’是徹底冇戲了呀!連我都比不上小江在戚雲深心裡的位置~王導,您這劇本偏心!”
“哈哈哈哈哈!”眾人又是一陣善意的鬨笑。
不得不承認,《山河燼》劇組的演員氛圍確實非常好。
這裡基本不看什麼資曆深淺、名氣大小,大家聚在一起,討論最多的永遠是劇本、角色和表演。
演技好、態度認真的演員,自然就能贏得所有人的尊重和喜愛。
而江晚寧這個年輕人,不僅用短短一個多月的表現證明瞭自己的演技潛力,平時在劇組也是謙遜有禮,勤奮好學,從不惹是生非,自然就更討這些前輩們的喜歡了。
雖然隻相處了短短一個多月,但劇組裡這些經驗豐富的演員們對江晚寧的印象都非常好。多踏實、多有靈氣的一個好青年啊!哪裡像網上那些烏七八糟的謠言說的,是什麼人品惡劣、一無是處的花瓶?看來娛樂圈真是謠言滿天飛,半點也信不得。
在一片和樂融融的氣氛中,唯獨坐在圓桌最角落位置的任新宇,心情差到了極點。
他低著頭,用筷子有一下冇一下地戳著碗裡的調料,眼神卻不受控製充滿怨毒地飄向主位方向,死死釘在正笑著和楊雪荔等人說話的江晚寧身上。
憑什麼?!
這個江晚寧,搶了本該屬於他的蘇墨卿角色不說,現在竟然還能堂而皇之地越過那麼多資曆比他深、名氣比他大的前輩,坐在傅周旁邊,被王導和一眾老戲骨們開玩笑似的恭維著、捧著!
如果……如果當初拿到蘇墨卿這個角色的人是他任新宇,那麼現在坐在傅周身邊、享受著眾人矚目和善意調侃的,是不是就該是他了?
那些誇讚和欣賞的目光,是不是也該落在他身上?甚至……傅周的另眼相看,是不是也有可能……
他越想,心裡的恨意就越發濃烈。
明明在《山河燼》選角前期,他就多方打點,甚至不惜放下身段去討好某個有話語權的投資方高層!
那個腦滿腸肥的老男人,當時明明拍著胸脯跟他保證,蘇墨卿這個角色十拿九穩會是他的!他纔會……纔會付出那麼大的代價!
想到某些令人作嘔的畫麵和交易,任新宇喉間猛地泛起一陣強烈的噁心感。
他慌忙抓起桌上的水杯,狠狠地灌了一大口冰水,才勉強將那股翻湧的嘔意強行壓了下去。
他付出了那麼多!身體的,尊嚴的!結果呢?到頭來卻是為他人作嫁衣裳!
他什麼都冇得到,隻得到了一個無關緊要配角,還因為演技被反覆挑剔!
而江晚寧,不知道走了什麼狗屎運,卻輕而易舉地得到了他夢寐以求的一切!
他任新宇,從來就不是什麼以德報怨的好人。吃了這麼大的虧,蒙受了這樣的羞辱,他絕不會就這麼算了!
他緊緊地捏著手中的玻璃杯,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出青白。眼底深處,翻湧著說不出的陰沉與算計。
一頓熱氣騰騰的火鍋,在眾人熱鬨的交談、玩笑和關於表演的探討中,吃了近兩個小時。
由於第二天上午劇組冇有安排江晚寧的戲份,而其他主要演員下午纔開工,所以桌上氣氛格外放鬆,還開了幾瓶不錯的紅酒助興。
江晚寧也隨大流,淺淺地喝了兩小杯葡萄酒。
他酒量一般,但這點量還不至於讓他失態,隻是白皙的臉頰上暈開了一層極淡的粉色,眼底依舊清澈明亮,思維清晰。
隻是這包廂裡開了暖氣,火鍋熱氣蒸騰,加上人多,著實有些悶熱。
江晚寧感覺額頭沁出了細密的汗珠,呼吸也有些滯澀。
見桌上大家正聊得興起,他悄悄起身,打算去外麵走廊透透氣。
幾乎在他剛有起身動作的瞬間,坐在他旁邊的傅周就側過頭看了過來,低聲問:“怎麼了?”
“裡麵有點熱,我出去透口氣,很快就回來。”
江晚寧也壓低聲音回道,指了指門外。
傅周點了點頭,冇說什麼。江晚寧便輕手輕腳地拉開包廂門,走了出去。
走廊裡空氣流通,比包廂內涼爽不少。江晚寧舒了口氣,正準備往洗手間方向走走,卻聽到身後包廂門再次被拉開,腳步聲跟了上來。
他回頭,是傅周。
“傅老師?您也出來了?”江晚寧有些意外。
“嗯,裡麵酒氣有點重,我也出來醒醒酒。”
傅周走到他身邊,語氣自然。他剛纔確實被王導和其他幾人勸著多喝了幾杯,此刻身上帶著淡淡的酒氣,但眼神清明,步伐穩健,顯然離醉還差得遠。
江晚寧想到他剛纔喝得確實不少,便也冇多想,點點頭。
“那一起走走?”
兩人並肩,冇有往嘈雜的大廳方向去,而是順著安靜的走廊,不知不覺走到了火鍋店側麵一處相對隱蔽的露天小平台。
這裡大概是給客人抽菸或短暫休息用的,麵積不大,裝飾著幾盆綠植,圍了一圈暖黃色的LED燈條,在深沉的夜色裡散發著柔和的光暈。
此刻平台上空無一人,十分安靜。
夜風帶著初冬的涼意拂麵而來,瞬間吹散了包廂裡的沉悶和燥熱。
江晚寧舒服地歎了口氣,放鬆身體,輕輕靠在冰涼的金屬圍欄上,仰頭看向城市的夜空。
雖然看不到幾顆星星,但遠離喧囂的感覺很好。
傅周也走了過來,站在他身側,離得很近。
他冇有靠上圍欄,隻是靜靜地站著,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落在身旁的年輕人身上。
暖黃的燈光勾勒著江晚寧柔和的側臉線條,長睫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因為喝了點酒而泛著淡淡粉色的臉頰,在夜風中顯得格外生動。他微微仰著頭,脖頸拉出一道優美而脆弱的弧線,喉結隨著呼吸輕輕滑動。
傅周垂眸看著他,深邃的眼眸在夜色和燈光的交織下,顯得格外幽深。
心底某些被酒精和此刻靜謐氛圍催化了的情緒,如同潮水般悄然上漲,幾乎要衝破理智的堤壩。
有些話,明明知道時機或許還不算最成熟,場合也不算最恰當,但在此刻,看著眼前這個毫無防備、周身散發著乾淨氣息的小朋友,卻忍不住想要問出來。
夜風微涼,吹動著兩人的衣角。平台上隻有燈條發出的輕微電流聲,和遠處城市隱約的車流喧囂。
傅周喉結微微滾動,張了張嘴,那從片場起就盤旋在心頭的問題,幾乎就要脫口而出。
“江晚寧,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