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傅周逐漸清晰地察覺到,自己對江晚寧那份不同尋常的心緒時,時間已在緊張的拍攝中悄然滑過了一個多月。
《山河燼》的拍攝進程有序推進。
由於蘇墨卿的戲份主要集中在故事中段,並非貫穿始終的主角,滿打滿算,江晚寧的戲份大約一個半月左右便能殺青。
從他進組算起,如今已過去一個月出頭,進度條逐漸走到了尾聲。
眼下,就隻剩下兩場至關重要的戲份尚未拍攝——一場是開端,蘇墨卿被迫嫁給戚雲深的新婚之夜;
另一場是終結,蘇墨卿為助戚雲成大業也為自身尊嚴,毅然赴死。
今天要拍的,正是這場帶著屈辱與荒誕色彩的成親戲。
江晚寧一大早就被朱朱從酒店薅起來,送到了劇組的化妝間。
這場戲的妝造之複雜繁瑣,遠超前期的任何造型。
不僅要穿戴上繁複華麗卻毫無喜慶之意的男款婚服,還要佩戴相應的頭冠、玉簪、瓔珞等飾物,妝容也需配合,既要體現世家公子底子裡的清貴,又要透出被迫屈從的蒼白與黯淡。
江晚寧像個精緻的娃娃,在化妝椅上坐了快兩個小時,任由造型師和化妝師在他臉上、頭上、身上細細描畫、層層穿戴。
朱朱全程興奮得像隻小麻雀,舉著手機圍著江晚寧三百六十度轉悠,嘴裡唸唸有詞,努力壓抑著幾乎要脫口而出的驚歎:
“天哪,這個角度絕了……側臉殺我!”
“眉毛畫得太好了吧,有種脆弱又倔強的美感……”
“江老師你彆動,這個光影絕了!”
“我的媽呀……這身嫁衣……哦不,婚服……江老師您也太美了吧!這是能說的嗎?”
“快好了快好了,最後調整一下腰帶……完美!”
等到服裝組的老師最後為江晚寧整理好腰間繁複的玉帶鉤和垂下的絲絛,確認每一個細節都無誤後,這場浩大的妝造工程纔算正式結束。
江晚寧緩緩站起身,那一身以大紅色為底、繡著暗金色雲紋與螭龍圖案的寬大婚服,襯得他膚色愈發白皙到近乎透明。
頭戴的玉冠沉甸甸的,兩側垂下的細密珠簾隨著他的動作輕輕晃動,半掩住他精緻卻冇什麼表情的眉眼。
繁複的衣飾並未壓垮他的身姿,反而更顯出一種不容侵犯的氣質,隻是那蒼白的唇色和眼底刻意維持的平靜,泄露了這份盛裝之下的不情願與壓抑。
他試著走了兩步,確保行動無礙,這才頂著一頭的重量,伸手推開了化妝間的門。
門外走廊的光線湧進來,也帶來了一個意外等候的身影。
傅周也已經做好了妝造,此刻正穿著一身與江晚寧款式相仿、但紋樣更為威嚴霸氣的玄紅親王婚服,靜靜地站在門外不遠處。
他似乎已經等候了片刻,玄紅二色將他本就深刻立體的五官映襯得更加俊美逼人,隻是眉宇間凝著一股化不開的沉鬱與冷意,完全符合劇中戚雲深被迫迎娶男妻時的屈辱與不悅。
聽到開門聲,傅週轉過頭來。
隻一眼。
傅周感覺自己的呼吸、心跳、甚至思考,都在那一瞬間停滯了。
走廊的光斜斜打在江晚寧身上,那身華麗卻沉重的紅衣,那頭叮噹作響的繁複頭冠,那張在珠簾半掩下精緻得近乎虛幻的容顏……一切的一切,都帶給他一種極具衝擊力的美感。
傅周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緊,然後失控地跳動起來。
那“砰砰砰”的聲響如此清晰,震得他耳根發熱,他甚至擔心這過於響亮的心跳聲會被幾步之外的江晚寧聽見。
他臉上竭力維持著平靜,看上去依舊遊刃有餘。但隻有他自己知道,藏在寬大袖袍下的手,早已緊緊握緊。
特彆是當江晚寧抬起那雙被珠簾半遮的眼眸看向他,嘴角習慣性地揚起一個淺淺的的笑,說出“走吧傅老師,開工了”的時候——
傅周覺得自己連呼吸都要屏住了。
完了。傅周在心裡對自己說。
栽了。栽得徹徹底底,明明白白。
不過就是一身戲服,一個妝造,一個笑容。卻足以讓在娛樂圈沉浮多年的他方寸大亂,需要調動全部的自製力,才能勉強維持住表麵的鎮定,不讓自己失態。
而身旁這個一身紅衣、漂亮得讓人移不開眼的小朋友,似乎對自己這番殺傷力毫無所覺,還沉浸在即將投入工作的狀態裡。
三十年來頭一回真切體會到何為心動的傅大影帝,此刻心緒紛亂如麻。
他清晰地認識到自己的感情,卻又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
但至少,理智尚存——現在,絕對、絕對不是表露任何心跡的時候。
他艱難地移開幾乎要黏在江晚寧身上的視線,微微側頭用眼角的餘光剋製地描摹了一下江晚寧精緻的側臉輪廓,然後強迫自己將那份洶湧的悸動狠狠地壓迴心底。
至少……等這部戲拍完。
傅周垂下眼簾,濃密的長睫掩去了眸中一閃而過的勢在必得。
他收斂起所有外露的情緒,重新變回那個沉穩可靠的模樣,聲音略顯低沉。
“嗯,走吧。”
兩人並肩朝著拍攝場地走去,玄紅與正紅的衣襬偶爾輕微摩擦。
跟在後麵的朱朱,早在看見傅周等候在門口時,就機智地閉上了嘴,縮小自己的存在感。
她悄悄躲在江晚寧側後方,一雙大眼睛卻滴溜溜地轉著,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掃視,內心早已化作一片沸騰的海洋:
啊啊啊!看到了嗎看到了嗎!傅影帝在等江老師!這身高差!這側影!這配套的婚服!並肩走在一起的感覺也太配了吧!
這是什麼神仙畫麵!要不是怕被傅影帝那位一臉嚴肅的助理髮現,她真想立刻掏出手機偷偷拍下來!
這物料要是放出去……不行不行,要冷靜!朱朱,你是專業的助理!不能給江老師惹麻煩!可是……真的好配啊!
她死死攥緊口袋裡的手機,激動得手心都在冒汗。
拍攝場地已經佈置成王府迎親的規製。
雖因是男妻且帶有羞辱性質,一切從簡,但該有的紅綢、燈籠、儀仗還是擺放到位,隻是缺少了應有的喜慶氣氛,反而顯得十分壓抑。
王凱路導演正在最後確認機位和燈光。
看到兩位主演妝造完畢走來,他眼睛一亮,上下打量一番,滿意地點點頭。
“好!狀態不錯!特彆是小江,感覺抓得很準。”
他拿起擴音器,對著全場喊道:
“各部門注意!現在開拍戚雲深迎親回府,兩人在府門前下馬落轎的戲份!這是場群戲,但焦點在他們倆身上!注意走位和情緒!板記準備——三、二、一,Action!”
場記板敲響。
鏡頭跟隨著騎在一匹高大黑馬上的傅周緩緩前推。
他麵色冷峻,薄唇緊抿,眼神直視前方,對道路兩旁象征性擺放的紅色視若無睹,周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低氣壓。
身後是一頂同樣裝飾著紅綢卻顯得格外孤零零的四人小轎。
隊伍行至王府大門前。傅周利落地翻身下馬,動作乾淨卻帶著一股不耐煩的力道。
他站定,並未立刻去掀轎簾,而是麵無表情地掃了一眼那頂轎子,眼神冷得像冰。
這時,轎簾被從裡麵微微掀開一角。一隻修長白皙、骨節分明的手先伸了出來,隨後,身著繁複紅衣的江晚寧低著頭緩緩從轎中躬身走出。
他站直身體,並未立刻抬頭。珠簾隨著他的動作輕晃,遮住了大半神情。隻能看到他緊抿的、血色淡薄的唇,和微微繃緊的下頜線。
他整理了一下因為久坐而略顯褶皺的袖口,動作緩慢而細緻。然後才極輕地吸了口氣,緩緩抬起眼,目光平靜地看向前方——恰好,與傅周投來的冰冷視線,撞了個正著。
空氣在這一刻凝固,周圍群演扮演的仆從侍衛都屏息垂首,不敢發出半點聲響。
那種無聲的對抗與壓抑,透過鏡頭,清晰地傳遞出來。
王凱路在監視器後緊緊盯著,心裡暗讚:就是這個感覺!兩人情緒都給得很到位,張力十足!
但就在他準備等這個鏡頭走完就喊“過”時,卻敏銳地捕捉到傅周臉上的一絲異樣。
在江晚寧抬眼與他對視的瞬間,傅周的眼神似乎閃爍了一下。
那裡麵原本應該隻有屬於戚雲深的冰冷厭煩,但王凱路卻好像捕捉到了一絲極快掠過的東西。
他皺了皺眉,以為自己看錯了。
但緊接著,在接下來的一個鏡頭,需要傅週轉身,示意蘇墨卿跟隨他進府時,傅周的動作似乎……比預設的節奏慢了半拍?
而且轉身時,他的目光似乎又在江晚寧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不對。這不對勁。
戚雲深此刻應該是對這樁婚事極度厭惡,對蘇墨卿這個強塞來的妻子不耐至極,恨不得眼不見為淨,怎麼可能會有那種近乎留戀的細微停頓?
王凱路猶豫了一下,還是果斷拿起了擴音器:“Cut!”
拍攝暫停。現場所有人都是一愣,紛紛看嚮導演。
江晚寧也疑惑地抬起頭,看向王凱路的方向。他覺得自己剛纔的情緒和反應都挺到位的啊,是哪裡出問題了嗎?
卻聽見身旁的傅周先一步開口,聲音比平時略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抱歉,王導,是我的問題。”
江晚寧聞言,立刻又把腦袋轉向傅周,眼神裡帶著關切和詢問。
傅周現在簡直不敢和江晚寧對視。
原因無他,隻要一看到那雙在珠簾後顯得朦朦朧朧、卻依舊清澈專注的眼睛,他就感覺自己的心跳又開始不爭氣地加速,剛纔努力壓下去的那份悸動又有翻湧而上的趨勢。
真是……老房子著火?不,他一點也不老!傅周立即在心裡否認這個比喻,卻無法否認自己此刻確實有些失控。
他定了定神,強迫自己忽略旁邊那道疑惑的視線,閉了下眼睛,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底已經重新恢複了冷靜和專業。
他對王凱路說道:“我調整好了,導演,再來一條吧。”
王凱路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同樣狀態在線的江晚寧,冇再多說什麼,隻點了點頭。
“好。各部門準備,重新來一遍剛纔下轎到進門的鏡頭!注意情緒!”
接下來的拍攝,就進行得異常順利了。
傅周徹底摒除了雜念,將全部心神投入“戚雲深”這個角色,冰冷、厭煩、隱忍,每一個眼神和動作都精準到位,與江晚寧飾演的蘇墨卿之間那種充滿對抗與無奈的張力再次完美呈現。
“好!這條過了!非常好!”
王凱路滿意地喊了停,臉上露出了笑容。
他心想,果然是自己年紀大了眼睛不好使了,剛纔怎麼會覺得傅周那是在表現高興呢?明明就是演出了被迫娶親的鬱悶嘛!看來是最近盯監視器太久,眼花了。
他揮了揮手:“準備轉場,拍內景拜堂和……‘洞房’的戲份!”
傅周聞言,幾不可察地繃緊了背脊,而旁邊的江晚寧,則認命般地輕輕歎了口氣,抬手扶了扶沉重的頭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