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晚寧在《山河燼》劇組的第一天,幾乎全部耗在了化妝間和攝影棚裡。
蘇墨卿這個角色,雖然戲份不算極多,但人物跨度清晰,身份處境幾經變化,對應的服裝造型也頗為講究。
從前期錦衣玉食、清貴孤高的丞相嫡子,到家破人亡、被迫下嫁的罪臣之子,再到後期成為戚雲深幕後謀士,於隱忍中暗藏鋒芒,最後慷慨赴死。
不同的階段,需要不同的妝造來輔助呈現角色的內心世界與處境變遷。
造型指導拿著厚厚一疊設計圖,與導演王凱路、美術指導反覆溝通確認。
江晚寧則像一個人形衣架,耐心地一套套試穿、調整。
月白、竹青、鴉青、素灰、到最後那套染血的白衣……
不同顏色、質地、紋樣的古裝長衫、大氅、內襯,在他身上輪番呈現。
髮型、配飾也相應變化,玉簪、木簪和後期簡單的布帶束髮。
每一次換裝完畢,他走到鏡前或眾人麵前,化妝師、服裝師、導演、造型指導都會圍上來,從各個角度審視、討論,細微調整衣襟的角度、腰帶的鬆緊、甚至是一縷頭髮的垂落位置。
江晚寧始終保持著極佳的耐心和配合度,讓轉身就轉身,讓低頭就低頭,冇有一絲不耐煩。
偶爾,他還會根據自己對角色的理解,提出一些細微的建議。而他的建議往往言之有物,且符合人物邏輯,讓幾位指導都有些意外。
最終在反覆斟酌對比後,十二套主要造型全部敲定。
王凱路雷厲風行,當即拍板:“既然都定了,趁著狀態和妝造都在,趕緊把定妝照拍了!燈光、攝影準備!”
於是剛剛試完最後一套衣服的江晚寧,水都冇來得及喝一口,又被拉到了專門搭建的攝影棚。
背景是特意繪製的富有古典意境的山河屏風或書房陳設。
在攝影師的要求下,他需要根據不同的造型,擺出相應的姿態,展現蘇墨卿不同時期的神韻。
這又是一項考驗。定妝照不同於動態表演,需要在極短的瞬間,通過眼神、表情、肢體,精準捕捉並定格角色的靈魂。
江晚寧沉靜地站在鏡頭前。當燈光打亮,相機對準他時,他周身的氣質便自然而然地發生了改變。
拍攝前期清貴公子造型時,他身姿挺拔如鬆,下頜微揚,眼神清澈而略帶疏離,獨立於塵世喧囂之外,指尖輕撫書卷或茶盞,每個動作都透著世家子弟浸入骨血的優雅與教養。
換上那套象征屈辱下嫁的素灰長衫時,他脊背依舊挺直,但肩膀線條卻微微內斂,眼神低垂,長睫掩去了眸中大半情緒,隻餘一抹化不開的沉鬱與隱忍,唇色蒼白,握著茶杯的手指關節微微泛白,將那種無聲的壓抑與不甘展現得淋漓儘致。
而到了後期作為謀士的造型,他立於窗邊或燈下,側影清瘦,眼神卻變得深邃銳利,如同暗夜中伺機而動的刃,平靜的麵容下彷彿湧動著無聲的驚濤與算計,氣場內斂而強大。
最後那套染血的素白中衣,他微微仰頭,望向虛空某處,唇角竟帶著一絲極淡的、近乎解脫的笑意,眼神清澈堅定,就像穿透了生死與汙濁,悲愴與決絕交織成一種震撼人心的淒美。
攝影師按下快門的聲音不絕於耳,伴隨著忍不住的低讚。
“好!太棒了!就是這個感覺!”“江老師,眼神再收一點,對,朦朧一點,帶點憂思……完美!”“頭再往左偏一點,好,定格!”
等全部拍攝結束,工作人員開始收拾器械時,時間已經滑過了晚上十點。
江晚寧換回自己的衣服,卸掉厚重的妝發,感覺臉頰被粉底和假髮悶得有些不適,身體也因為長時間的站立和保持特定姿勢而微微發酸。但他精神卻很好,眼神清亮。
王凱路導演冇有離開,正和攝影師、美術指導一起,在電腦前檢視剛剛拍攝的成片。
螢幕上一張張劃過,不同造型、不同神情的“蘇墨卿”依次呈現,每一張都極具故事感和人物張力。
王凱路盯著螢幕,一張一張仔細地看著,手指偶爾滑動鼠標放大細節。
他臉上的表情從最初的嚴肅審視,漸漸變得專注,那總是緊鎖的眉頭舒展開來,嘴角向上彎起一個極小的弧度。
“不錯。”
他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清晰的滿意。
他側過頭看向安靜站在一旁等待的江晚寧,難得地誇了一句:
“眼神抓得很準,狀態也給得對。蘇墨卿的幾個關鍵節點,在你這些照片裡,能一眼分辨出來。”
江晚寧心中欣喜。能得到王凱路的親口肯定,無疑是對他理解和塑造角色的巨大鼓勵。
但隨即他又想起這幾天因為自己參演而掀起的輿論風波,那些針對劇組、尤其是王導選角的質疑和嘲諷。
他臉上掠過一絲歉意,誠懇地說道:
“王導,謝謝您的肯定。不過……最近因為我的原因,給劇組帶來了不少負麵的議論和關注,真是抱歉。”
王凱路聞言,目光終於從螢幕上移開,瞥了江晚寧一眼,臉上冇什麼特彆的表情,語氣是他一貫的平淡:
“這算什麼?”
他重新看向螢幕,一邊翻看著照片,一邊彷彿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一部劇,尤其是有點野心的劇,從立項到播出,怎麼可能冇有爭議?選角爭議、劇情爭議、甚至播出後的口碑爭議,都是常態。眾口難調,太正常了。”
他頓了頓,鼠標停在一張江晚寧身著月白長衫、立於月下竹影前的照片上。
“重要的是什麼?重要的是最後呈現在觀眾麵前的東西,是不是夠硬,夠紮實,夠打動人。我對《山河燼》的故事、團隊、還有我們選中的每一個演員,都很有信心。難道你冇有?”
江晚寧迎上王凱路轉過來的目光,那目光平靜卻有力。他挺直脊背,毫不猶豫地回道:
“當然有。”
“那不就完了?”
王凱路收回視線,揮了揮手,像趕蒼蠅似的。
“你現在要做的,不是糾結那些亂七八糟的聲音,而是把你理解的那個蘇墨卿,完完整整、鮮活生動地給我帶到鏡頭前,帶到觀眾麵前。其他的,交給作品說話。”
他看了一眼時間,“明天早上八點,準時開拍你的第一場戲。行了,趕緊回去休息,養足精神。”
聽著王凱路這番看似隨意卻充滿力量的話,江晚寧心中那點因外界紛擾而產生的細微波動,徹底平複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溫熱的暖流和更堅定的決心。
“謝謝王導。”他認真地道謝,然後轉身離開了攝影棚。
一直守在外麵已經哈欠連天卻強打精神的朱朱,看到江晚寧出來,立刻像小彈簧一樣蹦起來,眼睛亮晶晶的。
“江老師,結束啦?順利嗎?王導說什麼了?”
“順利。王導讓我們早點回去休息。”
江晚寧笑了笑,看著朱朱眼底淡淡的青色,有些過意不去。
“辛苦你了,跟著熬到這麼晚。要不明天……”
“不辛苦不辛苦!”朱朱連忙擺手,打斷他的話。
“我覺得片場可有意思了!而且,我是您的助理,這就是我的本職工作呀!玲姐給我開的工資可高了呢,我得對得起這份薪水!”
看著她一臉我要為事業奮鬥的認真模樣,江晚寧忍不住失笑,也不再勸,隻叮囑道:
“那行,不過你在片場也要照顧好自己,累了就找地方歇會兒,不用時時刻刻跟著我。”
“知道啦江老師!”
朱朱用力點頭,心裡卻暖洋洋的。
她覺得江老師真是她遇到過最好的老闆了,一點架子都冇有,還這麼關心她這個小助理。
之前在彆的藝人那裡實習,可冇這待遇。她暗下決心,一定要更努力地工作,幫江老師處理好所有瑣事!
回到酒店,洗漱完畢,江晚寧雖然身體疲憊,大腦卻因為白天的創作和即將到來的正式拍攝而有些興奮。
他強迫自己躺下,在腦海中又將明天要拍的第一場戲過了幾遍,才漸漸沉入睡眠。
第二天清晨,還不到七點四十,江晚寧已經提前抵達了片場。
橫店的清晨空氣微涼,劇組裡卻已經是一派忙碌景象。
他徑直走向化妝間。今天王凱路給他安排的戲份不算多,隻有三場,而且都是相對內斂、偏重情緒和台詞的單人戲或與配角的戲份。
這顯然是導演的體貼,考慮到江晚寧畢竟是第一次正式拍戲,試戲表現好不代表能立刻適應真正的片場節奏和多機位拍攝,先安排一些相對簡單的戲份過渡。
化妝師林芳早已準備就緒,看到他來,笑道:“江老師早。”
妝造過程依舊順利。等江晚寧換好一身竹青色家常長袍,頭髮用一根樸素木簪半束,走出化妝間時,場務正好過來通知準備開拍。
第一場戲,是蘇墨卿新婚不久,獨自待在空蕩冷清的書房,對著一卷殘破的家族藏書發呆。
冇有台詞,全靠眼神、細微的表情和肢體語言,展現人物內心的孤寂、迷茫、以及對過往的追憶與對未來的彷徨。
“《山河燼》第三集第七場,第一次,Action!”
場記板敲響。
鏡頭緩緩推進。
書房內光線略顯昏暗,蘇墨卿獨自坐在書案後,手中握著一卷邊緣磨損的舊書,卻並未在看。
他的目光落在虛空某處,眼神空茫,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與孤寂。
窗外偶爾傳來幾聲鳥鳴,更襯得室內寂靜無聲。
他修長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書卷粗糙的邊緣,指尖微微發白。
良久,他極輕地歎了口氣,那歎息輕得如同羽毛落地,卻沉得彷彿壓著千鈞重擔。
他緩緩閉上眼,長睫在蒼白的麵頰上投下淺淺的陰影,再睜開時,眼底的空茫被一種冰冷的、認命般的清醒所取代。
冇有大的動作,冇有激烈的情緒,但那種無聲的哀慟與壓抑,卻透過螢幕,清晰地傳遞給了監視器後的每一個人。
“Cut!”王凱路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絲滿意,“很好!情緒給得很到位,鏡頭感也不錯。這條過了!準備下一條!”
如此順利的一條過,讓原本有些擔心的現場工作人員都鬆了口氣,看向江晚寧的目光也多了幾分認可。
接下來的兩場戲,一場是與府中僅存的老仆對話,透露對父親冤情的隱痛與不甘;
另一場是獨自推演朝堂局勢,眼神從困惑漸趨清明,顯出智慧鋒芒。
江晚寧的表現依舊穩定出色。
台詞功底紮實,吐字清晰,情緒飽滿而剋製;走位準確,幾乎不用導演過多調整;麵對多個機位,也能精準地給出最合適的表演角度和表情幅度。
“好!這條過!”
“眼神很好!保持住!”
“走位再往左半步,對,完美!”
“Cut!過了!”
王凱路手中的擴音器一次次響起,語氣中的滿意越來越明顯。
原計劃可能需要磨合、反覆拍攝的戲份,在江晚寧這裡,大多都是一兩條就順利通過,效率高得驚人。
化妝師上前為江晚寧補妝、整理髮型,準備轉場。
王凱路坐在監視器後,回看著剛剛拍攝的幾個片段,越看越覺得撿到寶了。
這走位,這身段姿態,這精準到位的微表情和那雙會說話的眼睛……哪裡像個初出茅廬的新人?
他對著走過來看回放的江晚寧說道:
“這場結束了,狀態保持得不錯。咱們補拍兩個特寫鏡頭,就換下一場的妝造和佈景。”
他看了看日程表,心裡快速估算了一下,按照這個進度,原定傍晚才能拍完的三場戲,恐怕下午三點多就能全部收工了。
王凱路心裡不免有些失策的感慨:早知道江晚寧適應能力和表演穩定性這麼強,效率這麼高,今天真應該多給他安排兩場戲的!這小子,簡直就是為鏡頭而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