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內的景象與彆墅外部的現代科技感形成了鮮明對比。
這裡更像一個傳統的指揮官辦公室,深色實木書架從地板延伸到天花板,上麵整齊排列著紙質書籍和數據板。
一張寬大的實木辦公桌占據房間中央,桌後坐著霍華德·維克多本人。
他已經換下了軍裝,穿著一身深灰色的居家服,但即便是在這樣放鬆的裝扮下,那股久經沙場的殺伐之氣依舊不減分毫。
他手裡拿著一份紙質檔案正在審閱,在兩人進來後抬起頭,那雙鷹隼般的眼眸銳利地掃過他們。
“坐。”
霍華德言簡意賅,指了指辦公桌前的兩把椅子。
凱洛冇有廢話,拉著江晚寧在椅子上坐下,然後直接切入正題。
“上將,我們有緊急情況。”
接下來的一小時,書房內的談話聲壓得極低。
凱洛迅速而清晰地陳述了今晚無意中聽到的對話、對塞拉爾可能勾結異族的猜測,以及他們對叛亂時機的判斷。
江晚寧偶爾會補充一些細節,尤其是對塞拉爾話語中透露出的時間線索的分析。
霍華德全程麵無表情地聽著,隻有那雙銳利的眼睛偶爾會微微眯起在某個關鍵點上停留更久。
當凱洛說完後,他冇有立刻迴應,而是從抽屜裡取出一份加密檔案,推到兩人麵前。
“你們來得正好。”霍華德的聲音依舊冷硬,“三天前,第一軍團的情報部門截獲了從第三軍團指揮部發出的一組異常加密信號。解碼後發現,那是指向邊境星域某個已知異族活動區域的座標。”
凱洛和江晚寧同時麵色一凜。
“我們追蹤了信號源,”
霍華德繼續說,手指在檔案上點了點,
“最終鎖定了艾爾蒙特家族在第三軍團中的幾個關鍵人物。其中包括塞拉爾的親叔叔,現任第三軍團副參謀長的奧列格·馮·艾爾蒙特。”
書房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所以,你們的猜測很可能是對的。”
霍華德抬起頭,目光在凱洛和江晚寧臉上掃過,
“塞拉爾·馮·艾爾蒙特,不僅計劃叛亂,還已經與異族達成了某種協議。”
凱洛的臉色陰沉得幾乎能滴出水來。他放在膝蓋上的手微微收緊指節泛白。
“他們選擇的時間,”
江晚寧突然開口,聲音冷靜得不可思議,
“如果真是軍校實踐期間,那第一軍團也必須按計劃前往地涯星。屆時帝都的防衛——”
“會降到最低點。”
霍華德接上了他的話,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
“很聰明的計劃。如果成功,他們能在皇室、第一軍團和軍校精銳全部離場的情況下,以最小代價控製帝都,然後與異族裡應外合,徹底瓦解帝國邊境防線。”
他說著從椅子上站起身,走到牆邊的一幅巨大星圖前。
那是一張涵蓋帝國全境及周邊星域的動態戰略星圖,無數光點在上麵緩緩流動。
“但他們犯了一個錯誤。”
霍華德背對著兩人,聲音裡透出一股鐵血將領特有的令人心悸的殺意。
“他們低估了第一軍團的情報能力,也低估了——”
他轉過身,目光落在凱洛和江晚寧身上。
“——他們將要麵對的對手。”
接下來的討論更加深入。
三人分析了所有可能性,製定了數套應對方案,從如何在不打草驚蛇的情況下加強帝都防禦,到如何在地涯星任務期間保持隱秘通訊,再到一旦叛亂爆發,第一軍團和戍衛軍團如何協同反擊。
期間,路南曾輕輕敲開門,端進來三杯熱飲。
他將茶杯放在每個人麵前時,動作輕緩而安靜,冇有打擾他們的討論,隻是離開前對霍華德輕聲說了句“彆熬太晚”,得到對方一個幾不可察的點頭迴應。
等江晚寧和凱洛終於從霍華德的書房出來時,已經是淩晨三點。
彆墅內一片寂靜,隻有走廊儘頭的安全指示燈散發著幽微的綠光。路南工作室的門縫下還透出一點光線,顯然他還在工作。
兩人乘坐飛行器悄無聲息地回到第一軍校。宿舍彆墅內溫暖如春,智慧係統在他們進入時自動調節了光線。
緊繃了數小時的神經驟然放鬆,疲憊感如同潮水般湧上。兩人簡單洗漱,換上了舒適的睡衣。
江晚寧幾乎是剛躺進柔軟的被窩,就被凱洛伸長手臂牢牢地圈進了懷裡。
熟悉的雪鬆冷香混合著沐浴後的清新氣息將江晚寧整個包裹,帶來一種難以言喻的安心感。
他將臉埋在凱洛溫熱的胸膛,聽著對方沉穩有力的心跳,感覺一整晚的緊張和高速思考帶來的消耗正在慢慢平複。
凱洛的下巴輕輕蹭了蹭他的發頂,手臂摟得更緊了些。
在一片靜謐的溫馨中,凱洛低沉的聲音在頭頂響起,帶著事後的放鬆和一點點閒聊的意味:
“在想路南先生的事?”
江晚寧在他懷裡輕輕“嗯”了一聲,誠實道:
“有點意外。”
畢竟兩個Alpha的組合,實在太罕見了。
凱洛低笑了一聲,胸腔傳來輕微的震動。
“他們倆的故事,在高層不算秘密,但也確實特殊。”
他緩緩說道,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感慨。
“霍華德和路南,當年也是第一軍校的學生。霍華德是指揮係的天才,路南是星艦設計係的怪才。他們一開始……是舍友。”
江晚寧微微睜大了眼睛,從凱洛懷裡抬起頭,黑暗中隻能看到他線條優美的下頜。
“據說一開始互相看不順眼,一個覺得對方是隻知道揮拳頭的莽夫,一個覺得對方是埋頭圖紙的弱雞。”
凱洛的聲音裡帶著笑意。
“後來不知道怎麼就一起合作完成了一個跨專業的戰術推演項目,拿了當年學院賽的第一。再後來……一起出任務,路南設計的星艦救了霍華德整個小隊……一來二去,就成了過命的交情。等大家反應過來的時候,他們已經在軍部登記處領了伴侶證了。”
凱洛低頭,在江晚寧額頭上落下一個輕吻。
日久生情,從互相嫌棄的舍友,到並肩作戰的搭檔,再到生死與共的伴侶。江晚寧靜靜聽著,心底不由暗暗佩服路南。
一個Alpha,選擇了另一個更加強大同樣身為Alpha的霍華德作為伴侶……
那需要何等的自信、勇氣和彼此之間超越生理本能的深刻理解與羈絆?
想到霍華德那副鋼筋鐵骨氣場全開的樣子,再想到路南溫和清瘦的身影……江晚寧忍不住在凱洛懷裡暗暗想道:
路先生的腰……是真好啊。
——
帝都的晨曦透過單向玻璃幕牆,在軍校S級宿舍光潔的地板上投下冷白的光斑。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緊繃的寧靜,與窗外逐漸喧囂起來的校園晨練聲形成微妙反差。
凱洛站在窗邊,背脊挺直如鬆。他手中握著一管高效能量液,目光卻並未落在窗外生機勃勃的晨景上,而是穿透了虛空聚焦在個人終端剛剛重新整理的一條加密情報摘要上。
那些由萊恩直接發送經過皇室最高級彆密文編譯的文字,一字一句冰冷地鑿刻著他的認知邊界。
表麵上的風平浪靜,不過是各方勢力心照不宣維持的脆弱假象。
至少在凱洛此刻掌握的核心情報網中,塞拉爾的勢力觸手已經在過去短短十數日內,以一種近乎猖獗的速度完成了對第三軍團從上至下多個關鍵崗位的滲透與控製。
滲透名單之長,涉及層級之高,遠超他們最初的預估。這絕非臨時起意所能為,而是經年累月的佈局,在近期被驟然啟用收網。
真正讓凱洛指尖發冷、心臟沉入冰窖的,是情報最後附加的那條簡短備註,來自一個潛伏極深直接對皇室效忠的暗線。
一聲輕微的金屬變形聲響起。凱洛無意識收緊的指掌間,那管堅硬的合金能量液罐子瞬間被捏扁,淡藍色的粘稠液體從變形的縫隙中滲出沾染了他乾淨的手指。
江晚寧剛從臥室走出來,就看到這一幕。
凱洛背對著他,但那股幾乎凝成實質的冰冷怒意與一絲被強行壓抑的情緒,如同無形的氣場瀰漫在客廳裡。
他腳步頓了頓,隨即快步走近。
“怎麼了?”
江晚寧的聲音不高,帶著一貫的冷靜刺破了室內幾乎凝固的空氣。
凱洛的身體幾不可察地一震,從某種極度深寒的思緒中被猛然拽回。
他緩緩鬆開手,任由那扭曲的能量液罐子“哐當”一聲掉落在光潔的地板上,淡藍色的液體濺開一小片汙跡。
他垂下手,轉過身,看向江晚寧。
那雙總是如同冰川深海般的湛藍眼眸,此刻深處翻湧著江晚寧極少見到的近乎陰鬱的暗色。
儘管凱洛的表情控製得近乎完美,但江晚寧還是敏銳地捕捉到了那轉瞬即逝的裂痕。
“艾薇娜姨母,”
凱洛開口,聲音比平時更加低沉沙啞,每個字都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
“對塞拉爾的動作……知道得一清二楚。不僅知道,情報顯示,她動用了自己在皇室和舊貴族圈的部分資源,為塞拉爾前期的人員安插和物資轉移提供了關鍵掩護。”
話音落下,室內陷入一片死寂。
艾薇娜是當今帝國王後陛下唯一的親妹妹,塞拉爾的生母。她不僅知情,更是參與者與協助者。
這意味著什麼,不言而喻。
放任甚至助力自己的兒子去顛覆自己親姐姐和姐夫統治的帝國,去謀殺自己的外甥……
這念頭絕非塞拉爾一人年輕氣盛的瘋狂,恐怕是深植於艾爾蒙特家族,乃至王後姐妹之間那層溫情麵紗下經年累月積累的怨懟與野心的總爆發。
所謂的姐妹情深皇親和睦,不過是表演給外界看的。
江晚寧的瞳孔微微收縮。他能想到的,凱洛自然在第一時間就想得更深更透。
王室內部的傾軋,權力與親情的博弈,向來是最黑暗的泥潭。隻是當這泥潭的濁浪真正撲到麵前,尤其是以這種血脈至親背叛的方式,其衝擊力依舊驚人。
他看著凱洛站在那裡,身姿依舊挺拔,屬於皇室繼承人的威儀並未折損分毫,但江晚寧能感覺到,在那平靜的表象下,某種東西正在碎裂。
短短幾分鐘,凱洛的眼神從最初的陰鬱震動,逐漸沉澱為一種更深邃更冰冷的平靜。
那是一種剝離了不必要情緒,隻留下純粹責任與決斷的冷酷理智。
他彎腰撿起地上扭曲的能量液罐子,走到一旁的回收口扔進去。
“我已經將最新情報,連同之前的分析,全部加密發送給了父王。”
凱洛的聲音恢複了平日的平穩。
“母後那邊……父王會處理。還有不到半月,實踐任務就將開始。王宮和帝都核心區域的防衛力量,從昨日淩晨起已經按照我們與霍華德上將商定的方案,開始進行隱蔽輪換與強化部署。”
他走回江晚寧麵前停下腳步,目光深深看進對方清澈的黑眸中。
“正好,”凱洛的嘴角勾起一絲極淡卻冰冷徹骨的弧度,“趁此機會將帝國肌體上這些早已腐爛化膿、彆有用心的毒瘤,一次性徹底清理乾淨。”
他說著伸出手,輕輕將江晚寧攬入懷中。這個擁抱不帶有情慾的黏膩,更像是風暴來臨前兩個並肩立於懸崖之上的戰友,汲取著彼此身上傳來的堅實力量與溫度。
江晚寧冇有抗拒,安靜地靠在凱洛胸前,聽著對方沉穩有力的心跳。他能感覺到凱洛胸腔深處壓抑著的風暴,也能感覺到那懷抱傳遞出的不容動搖的決心。
“你會贏的。”江晚寧低聲說。
凱洛收緊手臂,下巴輕輕抵在江晚寧的發頂,那雙望向虛空某處的藍眸,深邃如暴風雨來臨前最後寧靜的海麵,底下卻已暗流洶湧,蘊藏著摧毀一切陰謀與背叛的雷霆之力。
“我們會的。”他糾正道,聲音輕如歎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