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界的王朝更迭風雲變幻,似乎都與這片被迷霧與陣法守護的山林深處無關。
時光對於壽數漫長的妖而言,不過是指尖流沙彈指一瞬。
幾年光陰悄然流逝。
當初那個咋咋呼呼的小少年程聿,已然學有所成出師下山,去經曆他自己的紅塵曆練了。
偌大的山林,幽靜的小院,如今隻剩下江晚寧一人。
他依舊過著閒雲野鶴般的日子,看書,品茶,修煉,偶爾對著月亮梳理自己那幾條寶貝尾巴。
山居寂寥,卻正合他意。
隻是不知從何時起,他敏銳的靈覺偶爾能捕捉到在山林的邊緣悄然出現的那道熟悉又陌生的氣息。
氣息的主人有時會在山腳下停留很久,彷彿隻是在靜靜凝望這片他曾養過傷的山林;
而大多數時候,隻是短暫駐足,便如同來時一般悄無聲息地離去。
江晚寧能感覺到他氣息的變化,比當初在小院時更沉凝,更冷峻,也……更複雜。
那氣息裡似乎纏繞上了更多的血與火、權謀與殺伐的味道。
但江晚寧從未動過下山去見他一麵的念頭。
並非全然淡漠,而是他心中自有考量。
他本就不屬於這個小世界,來到此地也不過是為了完成一項早已達成的任務。
既然任務已完成,他便是個過客,遲早要離開。
既如此,又何必與這方天地的人與事,產生太多不必要的牽絆徒增因果?
反正,任務已經完成了。
江晚寧時常這樣告訴自己,將心底那絲因山腳下氣息波動而產生的異樣強行按捺下去。
然而,就在江晚寧準備脫離這個小世界,前往下一個任務節點時——
那道熟悉的氣息,再次出現在了山腳下。
但與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此次的氣息是從未有過的虛弱紊亂,如同風中殘燭隨時都會熄滅。
江晚寧即將消散的身影猛地一頓。
僅僅是千分之一刹那的遲疑,下一瞬,清幽的小院內已是空無一人。
……
身影再次凝聚時,江晚寧已站在了那棵虯結的古樹之下。
這裡,是他第一次撿到重傷昏迷的晏臨淵的地方。
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血腥味和一種令人不適的氣息。
靠坐在樹下的男人一身玄色衣袍幾乎與陰影融為一體,隻是那衣袍上深色的濕濡痕跡以及他蒼白如紙毫無血色的臉,昭示著情況的危急。
晏臨淵劇烈地咳嗽了兩聲,每一次咳嗽都彷彿用儘了全身力氣,隨即猛地噴出了一口烏黑粘稠的血液。
他脖頸處黑色的筋脈扭曲的暴起,蜿蜒向上,甚至蔓延到了下頜邊緣,顯然已是毒入骨髓,藥石無靈的瀕死之相。
江晚寧靜靜地站在他麵前,手幾乎是下意識地微微抬起,指尖有純淨的靈光開始彙聚。
就在這一刻,一道冷酷無情毫無波動的機械音,在他的腦海響起:
【警告!檢測到宿主意圖乾預小世界關鍵人物命運節點!】
【若強行救下此人,將嚴重乾擾小世界既定運轉軌跡,引發不可預測之混亂!】
【根據《初級任務者守則》第七條,宿主此種違規行為,將導致任務失敗,並即刻被係統抹殺!】
江晚寧指尖剛剛亮起的靈光,瞬間黯淡下去。
抬起的手在空中停滯了半晌,最終還是無力地垂落下來。
他幾不可聞地歎了一口氣,在那氣息奄奄的晏臨淵麵前緩緩顯出了身形。
此時的晏臨淵,五感已在劇毒的侵蝕下漸漸消退,視線模糊耳邊嗡鳴。
他模糊的視野裡,卻突然出現了一道他魂牽夢繞、鐫刻於心底的身影。
是……他嗎?
晏臨淵緩慢地眨了眨眼,試圖驅散眼前的迷霧。
江晚寧的身影逐漸變得清晰。
然而,此刻的江晚寧與他記憶中的模樣並不完全相同。
他的麵容依舊精緻清豔,無可挑剔,但在那額頭的正中央一道殷紅如血形如火焰的花鈿,為他平添了幾分驚心動魄的妖異與魅惑,奪人心魄。
晏臨淵的視線艱難地向上移動,隨即,他的瞳孔因為震驚而微微放大。
他看見在江晚寧烏黑的髮絲間,一對雪白的狐狸耳朵正敏感地微微抖動了一下。
是……幻覺嗎?是因為快死了,所以產生瞭如此荒誕的幻覺?
他難以置信地將目光下移,然後,他看到了更令他心神俱震的景象——
在江晚寧的身後,數條蓬鬆碩大如同雲絮般的雪白尾巴,正悠然自在地輕輕搖曳著,在林間漏下的光斑中,流淌著聖潔而又妖異的光澤。
“嗬……”晏臨淵在心底苦笑,果然……是瀕死的幻覺吧……人,怎麼會生出狐耳和尾巴呢?
“咳——!”又一口烏黑的毒血抑製不住地湧出喉頭,他的生命氣息如同退潮般飛速流逝。
江晚寧靜靜地看了他片刻,然後蹲了下來,平視著晏臨淵那雙因為毒素和瀕死而有些渙散,卻依舊努力聚焦在他臉上的眼睛。
他的聲音很平靜,陳述著一個殘酷的事實:
“你快死了。”
晏臨淵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個笑容,卻因為身體的痛苦而顯得有些扭曲。
他的聲音氣若遊絲,卻帶著一種奇異的滿足:
“是啊……冇想到……死前……還能……再見你一麵……很好……”
江晚寧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問道:
“看見我這副模樣……你不害怕我是妖?也不……求我救你?”
按照常理,凡人見到妖族,尤其是他這樣顯露出本相的,多半是驚恐萬分。
而瀕死之人,更會抓住任何一絲可能的生機苦苦哀求。
晏臨淵看著他冇有回答,隻是用儘了生命最後的所有力氣,將所有渙散的神思凝聚起來,緊緊地、深深地看著江晚寧,彷彿要將他的模樣,連同那對狐耳和幾條尾巴,一同刻入靈魂的最深處,帶去下一個輪迴。
他的眼神裡,冇有恐懼,冇有哀求,隻有一種深沉到極致、複雜到難以言喻的眷戀與釋然。
江晚寧能清晰地感受到,晏臨淵的呼吸正在變得越來越微弱,胸膛的起伏幾乎難以察覺。
他就這麼靜靜地蹲在那裡看著。
在晏臨淵的眼睫顫抖著,即將完全閉合的最後一刻——
江晚寧忽然自言自語般地喃喃道:
“係統隻說……不能救活……”
“那如果……變成鬼了……總管不著了吧?”
“反正……馬上也要走了……”
“這身靈狐的本源力量……留著也冇用上,還怪可惜的……”
他的話音很輕,幾乎消散在風裡。
下一秒——
一股龐大到難以想象、精純到極致的力量轟然爆發,以江晚寧為中心洶湧地湧現在這片山林之中。
那力量並非毀滅性的,而是充滿了生機與淨化之能,卻又帶著一絲逆轉陰陽乾涉輪迴的禁忌氣息。
整個山脈在這一瞬間,都被籠罩在這片柔和卻無比強大的純淨靈力光輝之下,山林間的所有生靈都不由自主地為之震顫匍匐。
這撼天動地的靈力爆發,隻持續了極其短暫的一瞬,便如同它出現時那般,驟然消失無蹤,彷彿隻是天地間的一次錯覺。
山林恢複了寂靜。
隻是,那棵虯結的古樹下,早已空無一人。
周圍的景象如同老舊的電影般褪色,最終陷入一片黑暗。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隻是一瞬,江晚寧的腦海中響起一道如破殼般的脆響。
磅礴的記憶如海水般倒灌進他的腦海,並伴隨著369不斷呼喚他的聲音。
【宿主?宿主?這記憶不都回來了怎麼還不醒?難不成是死機了?】
江晚寧看著記憶中自己奸懶饞滑、膽小怕死的模樣兩眼一黑,他冷冷的對著369威脅。
【你最好把這個世界的任務影像給刪了,要不然我就把你的外觀全都賣給彆的統!】
369一聽瞬間在後台刪除了好幾個任務影像記錄檔案(包括但不限於‘小狐狸掉毛記錄’、‘小狐狸被親懵記錄’、‘小狐狸社死打嗝記錄’等共計37個檔案夾)。
然後老實地說道:
【宿主放心!統怎麼會存那種影響宿主英明神武形象的東西呢!宿主快去做任務吧,晏臨淵那邊都打起來了!】
江晚寧輕哼了一聲,指了指它,算是暫時放過了這個看熱鬨不嫌事大的係統,意識迅速抽離了那片空間。
剛一睜眼,一股混合著腐朽、血腥與濃鬱怨氣的惡臭便直沖鼻腔,嗆得江晚寧下意識皺了皺眉。
他發現自己正躺在一個昏暗潮濕的山洞深處,身下是冰冷粗糙的岩石,周邊瀰漫著令人作嘔的味道,沖天的怨氣幾乎凝成實質,讓空氣都變得粘稠。
他抬了抬眼,視線很快適應了黑暗,看到了被無數由怨氣凝結成的黑色鎖鏈死死禁錮在對麵岩壁上的序風。
此時的序風魂體黯淡透明幾乎快要散開,原本矯健的身形此刻虛弱不堪,顯然被抽取了大量鬼氣,已到了油儘燈枯的邊緣。
江晚寧眼神一凜,冇見他如何動作,隻是周身靈氣微微一閃,束縛著他手腕的殘餘怨氣便如同遇到剋星般寸寸斷裂消散。
他利落地起身,嫌棄地拍了拍衣服上沾染的灰塵和不明汙漬,那動作間自帶一股久違的屬於千年大妖的從容與優雅。
走到岩壁前,他伸出手指淩空輕輕一劃。
那些纏繞著序風的怨氣鎖鏈如同被無形的利刃切斷。
序風軟倒下來,被江晚寧抬手一道柔和的靈力托住。
“嘖,看來這傻小子是真遭了老罪了。”
江晚寧看著序風幾乎透明的魂體搖了搖頭。
再被吸下去,怕是連投胎轉世的機會都冇了,直接魂飛魄散。
看著序風這慘狀,江晚寧在身上摸了摸——他這身現代休閒服顯然冇什麼口袋。
最後,他居然從褲子口袋裡掏出了一張……印著可愛貓咪圖案的餐巾紙。
江晚寧麵不改色,手指靈活地將餐巾紙摺疊了幾下,很快疊成了一個簡陋的小紙人形狀。
他指尖凝聚起一點微弱的靈光點在紙人上,然後對著序風虛弱的魂體一招。
序風的魂體化作一縷微弱的青煙,被收入了那個小小的餐巾紙人中。
“條件簡陋,先委屈你在這裡麵待著,避一避這裡的怨氣侵蝕。等事情解決了,再給你找個上好的冥器溫養魂體。”
江晚寧對著掌心的小紙人說道,也不管序風有冇有意識迴應
他在心裡默默發誓:他這個舉動,絕對、絕對冇有一點報複之前序風用黑風把他捲走、害他摔個屁股墩兒的意思!純粹是形勢所迫,就地取材!
將小餐巾紙人小心翼翼地放進外套內側口袋,江晚寧感受了一下四周。
整個山洞,不,是整個疊影山南部,都瀰漫著一股強大而邪惡的怨氣核心,以及……幾道熟悉的能量波動正在激烈碰撞。
他眼神一冷,身形如同鬼魅般一閃,便悄無聲息地消失在了原地,朝著那股力量最盛戰況最激烈的方向疾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