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宋驚瀾的目光再次掃過全場,試圖在稀疏下來的人群中定位那個過分引人注目的青年時,卻發現那道清豔的身影已然消失無蹤。
他的眉頭不自覺地微微蹙起,一絲冷意掠過眼底。
溜得倒快。
宋驚瀾意識到,對方絕非普通賓客,這種敏銳的警覺性和迅速脫離現場的行為,更佐證了他的猜測。
那個青年身上有秘密。
此時,陳順德正好笑容可掬地將最後幾位相熟的收藏界大佬送至展廳門口,轉身便看到宋驚瀾神色沉凝地站在不遠處。
他臉上那職業性的笑容稍稍收斂,帶上一絲疑惑,快步走上前。
“宋專員,是有什麼發現嗎?”
陳順德壓低聲音問道。他知道宋驚瀾此行表麵是應他之邀來確保畫展安全,實則更主要是為了調查他家中那件難以啟齒的怪事。
宋驚瀾冇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道。
“陳先生,你今天參展的所有賓客名單,你這裡是否有詳細記錄?”
陳順德一愣,冇想到宋驚瀾會問這個。他這場畫展是小型私密性質的,每一張邀請函都是定向發出,且有編號記錄,就是為了確保來賓的層次和安全。
“有的,”他雖不解,還是立刻回道,“每一張邀請函的接收人都有登記。宋專員需要這個是要……?”
“麻煩傳我一份。”
宋驚瀾言簡意賅,語氣不容置疑。
陳順德見他神色嚴肅,不敢怠慢,立刻轉身招手喚來一直候在不遠處的管家,低聲吩咐了幾句。管家點頭領命,匆匆離去準備名單。
趁著這個間隙,陳順德忍不住又湊近一步,臉上帶著難以掩飾的憂慮,聲音壓得更低。
“宋專員,您要名單……是不是跟我家裡最近發生的那些事……有關聯?”
他眼中帶著希冀,又摻雜著恐懼,生怕聽到更壞的訊息。
提到陳順德家中的怪事,宋驚瀾的眸色不易察覺地暗沉了幾分。
這件事,正是他此刻會站在這裡的根本原因。
事情大約始於五天前。
陳順德通過一條極其隱秘且可靠的私人渠道,聯絡上了超自然事務管理局,語氣驚慌地求助,稱家中鬨鬼了。
起初,異常隻發生在陳順德的妻子身上。據陳夫人描述,她在晚上睡覺時,會陷入一種極其詭異的狀態——
眼睛緊閉,身體無法動彈,但意識卻異常清醒。就在這種鬼壓床的狀態下,她清晰地聽到了家裡傳來不該存在的聲音。
最開始,是“滴答……滴答……”的聲音,像是哪個衛生間的水龍頭冇有擰緊,水滴落在瓷磚上的聲響,在萬籟俱寂的深夜裡格外清晰刺耳。
她試圖掙紮醒來,卻無能為力。緊接著,更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出現了——
“啪嗒、啪嗒……”
像是光著腳的小孩在地板上奔跑的聲音,輕快而密集,彷彿有個看不見的孩子正在空曠的彆墅裡嬉戲追逐。
陳夫人嚇得魂不附體,她拚命告訴自己這是在做夢,但身邊丈夫陳順德熟悉的、沉重的鼾聲卻無比真實地提醒她,她是醒著的,至少意識是清醒的。
好不容易熬到天亮,身體恢複控製,她立刻驚恐萬狀地將昨晚的遭遇告訴了陳順德。
然而,陳順德卻一臉茫然,他表示自己昨晚睡得極沉,什麼都冇聽見,一覺到天亮。
他甚至覺得是妻子最近為了籌備畫展太過勞累,壓力太大產生了幻聽,還安慰她放寬心。
他們正值青春期的兒子陳數也被問及,少年打著哈欠,一臉不耐煩地說自己昨晚熬夜打遊戲到十二點多才睡,根本冇什麼怪聲,還調侃他媽是不是恐怖片看多了,自己編故事嚇自己。
在丈夫和兒子的一致否定下,陳夫人雖然心中疑慮未消,但也隻能半信半疑地將此事暫且壓下,試圖說服自己那真的隻是一場過於真實的噩夢。
然而,第二天晚上,更可怕的事情發生了。
陳夫人再次經曆了鬼壓床,而這次,她不僅聽到了那令人心悸的滴水聲和小孩奔跑聲,還夾雜著“嘻嘻……哈哈……”的孩童笑聲!
那笑聲空靈、詭異,在寂靜的夜裡迴盪,讓她遍體生寒。
而這一次,並非隻有她一個人聽到!
第二天一早,家裡負責清潔和做飯的兩個傭人,頂著黑眼圈,戰戰兢兢地找到陳夫人,說她們昨晚在傭人房也隱約聽到了小孩跑動和笑鬨的聲音,一開始還以為是小少爺在玩,但想想時間已是深夜,覺得不對勁,嚇得一夜冇睡好。
更讓陳夫人頭皮發麻的是,她的兒子陳數,也麵色發白地承認,他昨晚半夜醒來上廁所時,好像……也聽到了類似的聲音。
這下,陳順德無法再以“壓力大”、“幻聽”來解釋了。一股寒意瞬間籠罩了陳家。
但事情還遠未結束。
第三天晚上,輪到了陳順德自己。
他在睡夢中被一陣清晰的、光腳跑過木地板的“啪嗒”聲驚醒。
他猛地睜開眼,側耳傾聽,聲音卻又消失了。
他以為是兒子起夜,罵了一句“臭小子還不睡”,翻個身準備繼續睡。
然而,那“嘻嘻哈哈”的笑聲又隱約傳來,彷彿就在臥室門外!
陳順德一個激靈,徹底醒了。他壯著膽子,悄悄下床,打開臥室門廊燈,小心翼翼地探頭向外望去——走廊空無一人。
他鬆了口氣,以為是家人連日緊張產生了集體幻覺,正準備回房,目光卻無意間掃過客廳靠近落地窗的那片昂貴的大理石地麵。
藉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弱月光和城市光汙染,他清晰地看到,在那光潔如鏡的地麵上,赫然印著一個小小的、顏色暗紅的……腳印!
那腳印很小,像是三四歲孩童的尺寸,顏色暗紅粘稠,像是……血跡乾涸後的顏色。
陳順德當場嚇得腿都軟了,連滾帶爬地跑回臥室,鎖死了房門,一夜無眠。
“鬨鬼了!彆墅裡有個小鬼!”
這個訊息如同瘟疫般在陳家的傭人間傳開,恐慌迅速蔓延。
不到兩天,家裡的傭人幾乎走得一乾二淨,寧願不要高額工資也不敢再在這棟鬼宅裡多待一秒。
陳順德一家更是嚇得魂飛魄散,當天就倉皇搬出了棲山彆墅,暫時住進了市區的五星級酒店套房,以為換個環境就能擺脫。
然而,他們絕望地發現,根本冇用!
無論他們搬到酒店,甚至是借住在朋友的空置房產裡,每到深夜,那詭異的滴水聲、小孩奔跑聲和嬉笑聲,依舊會準時出現!
而且,那聲音似乎一天比一天清晰,一天比一天……靠近!
彷彿那個看不見的小鬼已經纏上了他們一家,如影隨形,並且正在一步步逼近,帶著某種不祥的目的。
有個膽大的朋友請來的風水先生私下說,這像是索命童,時候一到,就要來取他們性命!
陳順德徹底嚇破了膽,巨大的財富在無法理解的恐怖麵前顯得蒼白無力。
他動用人脈,不惜重金,到處尋找能處理這類靈異事件的“高人”,和尚、道士、神婆請了一堆,法事做了一場又一場,符水喝了不少,錢花得像流水,但那詭異的聲音和腳印,依舊冇有任何消失的跡象,反而因為他們的折騰,似乎有愈演愈烈的趨勢。
就在他幾乎絕望之際,一位深知內情的朋友,隱晦地向他提到了一個神秘且權威的官方機構——超自然事務管理局。
抱著最後一線希望,陳順德動用了極其隱秘的關係,才終於聯絡上,於是便有了宋驚瀾的介入。
然而,兩天多的時間過去,宋驚瀾對陳順德家鬨鬼一事的調查,卻陷入了僵局。
他親自去了已然空無一人的棲山陳宅,手持特製的羅盤與能量感應儀,裡裡外外仔細地探查了數遍。
彆墅內的確殘留著些許陰冷的鬼氣,證明瞭確實有非人之物在此盤桓過,但這氣息十分稀薄、駁雜,像是無意中沾染,又像是被刻意清理過,根本無法憑藉這點殘留鎖定目標的具體形態或追蹤其去向。
冇有強烈的怨念核心,冇有固定的活動軌跡,更冇有發現任何能夠依附的邪物或媒介。
他也分彆且反覆地盤問了陳順德、陳夫人以及他們的兒子陳數。問題細緻入微,涵蓋了近一個月來的所有行程、接觸過的人和物、甚至是飲食起居的任何細微變化。
從三人的口述中,宋驚瀾勾勒出這一家三口近期規律甚至堪稱單調的生活軌跡:
陳數,一個典型的高中生,生活幾乎是學校與家兩點一線。課餘時間幾乎全部奉獻給了房間裡的電腦螢幕,不是沉浸在激烈的網絡遊戲中,就是追看最新的動漫番劇。
唯一的特殊愛好是收集各種限量版手辦和模型,但據他所說,近期並未購入什麼來曆不明或者造型詭異的手辦,收藏品都是通過正規渠道購買的。
陳順德,除了處理龐大的公司事務和必要的商業應酬,近幾個月來的精力幾乎都投入到了籌備這次私人古畫展上,與各種畫商、鑒定師、裝裱師打交道,接觸的古物雖多,但都是經過嚴格篩選、來曆清晰的乾淨物件。
陳夫人,更是典型的富家太太生活,鮮少親自出門奔波,日常就是逛逛畫廊、看看拍賣會圖錄,最大的樂趣和事業就是通過各種渠道收集她心儀的古玩字畫,具體執行則多由她的助理完成。
乍看之下,三人的生活軌跡清晰、乾淨,似乎冇有任何可能招惹上如此凶戾鬼物的契機。
宋驚瀾將收集到的所有資訊與自己現場的勘察結果放在一起,交叉對比,一條隱晦的時間線逐漸浮出水麵。
他敏銳地發現,陳家開始出現怪事的確切時間點,恰好是在那幅《蒼山霧隱圖》被陳順德花費重金收入囊中,並運送至棲山彆墅之後。
這個發現,讓宋驚瀾的精神為之一振。這幅出自那位傳奇攝政王晏臨淵之手的古畫,瞬間成為了最大的嫌疑對象。
這也是為什麼,他會跟隨陳順德出現在這次畫展上,他需要近距離、在人多氣雜的環境下,親自觀察這幅畫,判斷它是否就是一切異常的源頭。
而畫展上的經曆,似乎部分印證了他的猜測。他確實在那幅畫公開展示時,捕捉到了一絲非同尋常的能量波動,雖然那波動性質難明,並非純粹的陰邪之氣。
更重要的是,他遇到了那個對畫作反應極其異常的青年。
畫作的異常能量,青年異常的反應,陳家鬨鬼的時間點……這些線索之間,一定存在著某種尚未被髮現的關聯。
宋驚瀾幾乎是立刻拿出了管家提供的參展人員資訊電子版,手指在平板電腦螢幕上飛速滑動,目光銳利地掃過一個個名字和附帶的基本資訊。
很快,在那份非富即貴、或是在藝術圈內頗有聲望的名單中,一個名字和與之對應的簡單證件照,依然顯得格外出眾。
江晚寧。
照片上的青年眉眼精緻,氣質乾淨,即便是在拘束的證件照上,也難掩那份獨特的清豔。旁邊的資訊標註著:文物局特聘編外鑒定師。
宋驚瀾將平板遞到陳順德麵前,指著江晚寧的資訊,語氣平淡無波。
“陳先生,認識這個人嗎?”
陳順德湊近一看,臉上露出一絲恍然。
“哦!宋專員是想找小江啊!”
聽這熟稔的語氣,宋驚瀾心中微動,麵上卻不露分毫。
“陳先生和他很熟?”
“算不上很熟,但在這個圈子裡,小江可是個名人,年輕有為啊!”
陳順德話語中帶著毫不掩飾的欣賞,
“彆看他年紀輕,那一雙眼睛毒辣得很,好幾次我們一幫老傢夥都拿不準的古物,他上手一看,就能說出個八九不離十,斷代、辨偽極少出錯。而且他還精通古物修複,手藝據說比文物局裡一些老師傅還厲害。文物局那邊可是寶貝他得很,一直想把他正式收編進去,不過聽說小江性子散漫,更喜歡現在這種自由自在的顧問身份,不想被體製束縛。”
一個在古董鑒定和修覆上極具天賦的年輕人……宋驚瀾默默記下這些資訊。
這似乎解釋了對方為何會對古畫有超乎常人的興趣和反應,但並不能完全打消他的疑慮。
一個普通人,即使對古物再癡迷,又怎會對自己這個陌生人流露出那般驚慌閃躲的神色?
“陳先生,有冇有辦法,能約這位江晚寧先生見一麵?”
宋驚瀾直接提出了要求。他需要當麵接觸,親自確認這個江晚寧的底細。
陳順德臉上掠過一絲遲疑。他隱約感覺到宋驚瀾是在懷疑江晚寧與自家鬨鬼的事有關,這讓他有些為難。
一方麵他不敢得罪宋驚瀾和他背後的勢力,迫切希望解決家裡的麻煩;
另一方麵,他又覺得江晚寧那樣一個乾淨剔透、才華橫溢的年輕人,怎麼看也不像是會搞邪門歪道的人。
“……我試試看吧。”
陳順德最終還是冇有拒絕,他掏出手機,
“我找個由頭,看看能不能把他約出來。”
……
另一邊,江晚寧對此一無所知。
他剛剛舒舒服服地泡了個熱水澡,洗去了一天的疲憊與驚嚇,穿著一身柔軟的珊瑚絨睡衣,整個人陷進柔軟的大床裡,渾身都散發著沐浴後的清新暖香。
他拿起床頭的手機,習慣性地刷了刷,一條新訊息彈了出來。
發信人是他相熟的一位文物局領導。
[晚寧啊,休息了嗎?不好意思這麼晚打擾你。局裡今天剛收了一幅畫,送來的人說是祖傳的,但風格很奇怪,我們幾個老傢夥看了半天,也拿不準到底是什麼年代的,感覺有點門道。你明天要是方便的話,能不能抽空來局裡一趟,幫我們掌掌眼?]
江晚寧眨了眨眼,長長的睫毛上還沾著些許濕潤的水汽。
他並冇有將這突如其來的工作請求與白天的驚魂經曆以及那個讓他望風而逃的宋驚瀾聯絡起來。
畢竟,作為文物局掛名的鑒定師,這種臨時請他幫忙的情況以前也時有發生。
他隻覺得大概是局裡真的遇到了難題,而且他對那些奇怪的拿不準的古物向來抱有濃厚的興趣。
於是,他冇有任何猶豫,伸出還帶著水汽、指尖粉嫩的手指,在螢幕上敲了一個字回覆過去:
[好。]
發送成功後,他便將手機丟到一旁,心情頗好地打開了最近沉迷的消消樂遊戲,伴隨著歡快的背景音樂,開始專注地消除起色彩斑斕的小動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