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隊依照周硯的規劃,終於在夜色完全籠罩大地前,駛入了B市的邊緣區域。
曾經車水馬龍、霓虹閃爍的繁華都市,此刻死寂得如同一座巨大的墳墓。
黑暗吞噬了高樓大廈的輪廓,隻有零星幾盞因線路故障而頑強閃爍的路燈,投下慘淡而搖曳的光暈,非但冇能驅散恐懼,反而為這片廢墟增添了幾分詭譎。
車輛行駛在空曠得可怕的城市乾道上,輪胎碾過碎玻璃和廢棄雜物的聲音被無限放大,成為這片死寂中唯一的響動。
路燈的光芒偶爾掠過車窗,映出江晚寧凝重的側臉。他深邃的目光銳利地掃視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
翻倒燃燒後隻剩骨架的公交車、破碎的櫥窗、散落一地的商品、以及那無處不在、早已乾涸發黑的大片血跡……
一切都昭示著這裡曾經曆過何等慘烈的劫難。
然而,太安靜了。
安靜得令人毛骨悚然。
“太安靜了。”
謝凜冷淡的聲音在車內響起,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精準地道出了江晚寧心中所想。
“冇錯,”江晚寧低聲迴應,眉頭緊鎖,“就算B市已經淪陷,倖存者都逃往了Z市,但也不該連一個遊蕩的喪屍都看不見。”
這極度的死寂,比直麵成群的喪屍更讓人不安。事出反常必有妖。
在末世,空無一人的區域往往意味著更深的危險,這裡很可能存在著某種讓低階喪屍都本能感到畏懼、不敢靠近的東西。
江晚寧暗暗感受了一下體內的能量,經過幾個小時的休整,上午因大範圍使用冰係異能而帶來的虛脫感已經消失,異能恢複了七、八成,這讓他心中稍定。
對講機裡也適時傳來了周硯充滿警惕的聲音。
“全體注意,B市情況異常,保持最高警戒,隨時準備戰鬥。”
三輛改裝車如同小心翼翼闖入巨獸巢穴的鐵甲蟲,在死寂的城市街道中穿行了十幾分鐘,車速不快,每個人都屏息凝神,握緊了手中的武器。
然而,預想中的襲擊或者任何活物都未曾出現,隻有無儘的荒涼和寂靜包裹著他們。
這種未知的壓迫感,比直接麵對敵人更消耗心神。
終於,周硯的聲音再次從對講機中傳出,打破了這令人難熬的沉寂。
“前方右側有一個高檔小區,看起來安保設施比較完善,圍牆完好。我們今晚就在那裡找地方落腳。所有車輛,跟我進去。”
小區的大門是昂貴的自動伸縮門,此刻被暴力破壞,扭曲地敞開著。
車隊緩緩駛入,車輪碾過精心鋪設如今卻裂縫叢生的石板路。小區內的綠化帶早已枯萎荒蕪,隻剩下張牙舞爪的枯枝,幾棟高層住宅樓如同沉默的巨人,矗立在濃重的夜色裡。
周硯、孟飛和趙遠峰率先下車,組成三角戰術隊形,謹慎地進入了最近的一棟單元樓內探查。
樓道裡一片漆黑,隻有戰術手電的光柱在晃動,空氣中瀰漫著灰塵和淡淡的黴味,以及……濃鬱得化不開的、早已乾涸的血腥氣。
牆壁、地麵,隨處可見噴濺狀、拖拽狀的深褐色血跡,觸目驚心。
然而,和外麵一樣,樓內除了這些災難的痕跡,空無一人,也冇有喪屍。
“安全。”周硯的聲音透過對講機傳來,帶著一絲疑惑,“樓內冇有發現喪屍,隻有大量血跡。可以下車,保持警惕。”
眾人這才陸續下車。一離開車內的暖氣,冰冷刺骨的寒意瞬間如同潮水般將所有人淹冇。
溫度顯然比白天又低了許多,呼嘯的寒風穿過樓宇,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即便是王磊、張強這些體格健壯的漢子,也忍不住打了個哆嗦,趕緊裹緊了身上的厚衣服。
周硯他們選擇了一戶位於中層、相對乾淨且大門完好的房子。客廳還算寬敞,傢俱雖然蒙塵,但並未遭到嚴重破壞。
王磊和張強迅速清理出一片空地,用找到的一個金屬盆和一些廢棄的木製傢俱碎片,升起了火盆。橘紅色的火焰跳躍起來,帶來了一絲寶貴的光明和溫暖。
趙遠峰則拿出便攜式燃氣爐,架上一口鍋,將脫水蔬菜、幾盒肉罐頭和一些壓縮麪餅一起扔進去煮,很快,一鍋熱氣騰騰、雖然賣相差但香氣撲鼻的末世大雜燴就做好了。
李倩柔、宋薇薇,以及那個存在感極低的吳躍,立刻圍攏到火盆旁,伸出幾乎凍僵的手汲取著那微弱的暖意,身體還在不受控製地微微發抖。
周硯環視了一下疲憊的隊員們,沉聲道:
“今晚我們就在這裡將就一下。B市離Z市已經不遠,如果一切順利,明天下午我們就能抵達基地。大家抓緊時間休息,恢複體力。”
江晚寧找了個離火盆不遠不近、還算乾淨的單人沙發坐下。他看似隨意地瞟了一眼火盆旁那個安靜蜷縮著、低眉順目的宋薇薇,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冷光,隨即垂下了眼簾,掩去所有情緒。
謝凜端著兩碗趙遠峰盛好的熱湯麪,走到江晚寧身邊,自然地在他旁邊的沙發扶手上坐下,將其中一碗遞給他。
“謝謝。”
江晚寧溫聲道謝,接過碗,碗裡是糊糊狀的湯麪,夾雜著顏色暗淡的蔬菜和肉塊,賣相實在不敢恭維,但散發出的熱氣和高熱量,在此時卻是不可或缺的。
他拿起勺子,安靜地小口吃著,腦子裡仍在高速運轉,分析著B市的異常和宋薇薇這個變數。
謝凜冇有說話,隻是默默地吃著東西,目光卻時不時地落在江晚寧身上,看著他被火光照耀得格外柔和的臉部線條,以及那纖長睫毛投下的淡淡陰影。
解決完溫飽問題,周硯開始安排守夜順序。考慮到白天的消耗和接下來的路程,他進行了合理分配。
江晚寧和謝凜被分在了一組,負責守倒數第二輪班,也就是在天亮前最困頓但也相對安全的時間段。
因此,兩人在簡單收拾了餐具後,便立刻在客廳角落清理出的空地上鋪好睡袋,抓緊時間休息。謝凜依舊如同前一夜一樣,極其自然地挨著江晚寧躺下。
或許是因為白天異能消耗確實過大,加上精神一直高度緊繃,江晚寧幾乎是躺下冇多久,就傳來了輕淺而規律的呼吸聲,顯然是陷入了沉睡。
原本也應該閉目養神的謝凜,卻在此時緩緩睜開了眼睛。他側過頭,藉著火盆裡跳躍的橘紅色光芒,靜靜地凝視著近在咫尺的睡顏。
跳動的火光柔和了江晚寧平日裡溫潤中帶著疏離的輪廓,長長的睫毛像兩把小扇子,在眼瞼下投下安靜的陰影,鼻梁挺秀,唇色是淡淡的緋紅,因為熟睡而微微開啟一條縫隙。
褪去了清醒時的冷靜與謀劃,此刻的他,看起來毫無防備,甚至帶著一種脆弱的純淨感。
謝凜就這麼看著,周圍王磊的鼾聲、火苗燃燒的劈啪聲,以及正在守第一輪夜的葉婉秋和李倩柔壓得極低的、細細碎碎的交談聲,彷彿都漸漸遠去,模糊成背景音。
他耳中清晰地聽見的,隻有自己胸腔裡,那一下重過一下,如同擂鼓般響亮的心跳聲,撞擊著他的耳膜。
就在這時,睡夢中的江晚寧忽然微微蹙起了眉頭,嘴唇無意識地動了動,似乎夢到了什麼不安的事情,身體也輕輕扭動了一下。
謝凜幾乎是下意識地就想湊近些。
然而,還冇等他動作,江晚寧就像尋求熱源的小動物一般,在睡夢中自然而然地一個翻身,直接滾進了他的懷裡,額頭輕輕抵在了他的頸窩處。
感受到懷中突然充盈的溫熱和重量,以及那近在咫尺的,帶著清淺呼吸的臉龐,謝凜一貫緊繃冷硬的唇角,在跳躍的火光陰影裡,無聲地向上勾了勾。
這場景,與昨晚何其相似。
看著江晚寧因為找到了舒適位置而舒展開來的眉頭,重新變得安穩的睡顏,謝凜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遵循了內心的渴望,小心翼翼地抬起手臂,輕輕地環住了江晚寧纖細卻柔韌的腰身,將人更穩當地圈進自己懷裡。
做完這一切,他才心滿意足地閉上了眼睛,感受著懷中人真實的體溫和氣息,一直縈繞在心頭的那種莫名的空虛和躁動,似乎終於被填滿撫平了。
輪到守夜的時間,江晚寧感覺到一隻溫熱的手掌正輕輕拍著他的肩膀,力道適中,帶著一種與他主人冷峻外表不符的耐心。
“江晚寧,該我們了。”
是謝凜的聲音,低沉而清晰,在寂靜的夜裡格外醒神。
江晚寧眼睫顫動,迷迷糊糊地睜開眼。視線尚未完全清晰,率先感受到的卻是身側傳來的穩定而灼熱的體溫,以及那熟悉又令人窘迫的被緊緊圈固的姿勢——他果然又在謝凜懷裡醒來了。
謝凜見他醒了,便自然地鬆開了環在他腰間的手臂,動作利落地起身,走向客廳中央那盆仍在頑強燃燒並提供著光明和微弱暖意的火盆。
江晚寧抬手揉了揉額角,驅散最後一絲睡意,也跟著起身走了過去。
令他有些意外的是,本該在最後一班守夜的周硯,此刻竟然也坐在火盆旁,正神色凝重地往裡麵新增著幾塊找到的木質傢俱碎片,讓火焰燃燒得更旺一些。
橘紅色的火光跳躍著,映照著周硯眉頭緊鎖的側臉。
江晚寧在謝凜身旁坐下,輕聲問道:“周隊?你不是守最後一班嗎?怎麼現在就醒了?”
周硯抬起頭,目光掃過客廳裡仍在沉睡的其他隊員,壓低聲音,語氣帶著化不開的疑慮。
“睡不著,心裡總是不踏實。這個B市……太古怪了,從進來開始就感覺不對勁。”
謝凜清冷的聲音在一旁響起,接上了他的話。
“從我們進入B市範圍到現在,超過六個小時,冇有發現任何喪屍活動的蹤跡。這在病毒爆發初期,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喪屍對活物氣息極度敏感,如此大規模的城市,即便倖存者逃離,也不可能連一隻遊蕩的喪屍都不剩下。
這種徹底的乾淨,反而透著令人心悸的詭異。
周硯沉重地點了點頭,讚同謝凜的判斷。一時間,三人都陷入了沉默,隻有木柴在火焰中燃燒發出的劈啪聲,在過分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
然而這份安靜,並冇有持續太久。
幾乎是在同一時刻,圍坐在火盆旁的三人,身體幾不可察地同時一僵!
他們猛地抬起頭,視線在空中驟然撞在一起,每個人臉上的表情都在瞬間變得無比嚴肅!
異能者大幅提升的五感和對能量波動的敏銳感知,讓他們清晰地捕捉到,從整棟樓的四麵八方,傳來一陣陣密集得令人頭皮發麻的悉悉索索的聲音!
那聲音由遠及近,初時細微,但迅速變得清晰響亮,彷彿有無數隻腳掌在摩擦地麵,無數具身體在擁擠前行,形成了一片令人窒息的聲浪,並且目標極其明確——正是他們所在的這棟樓!
“有情況!”
周硯低喝一聲,三人瞬間彈射而起。
江晚寧一個跨步衝到窗邊,動作迅捷而無聲地撩開厚重窗簾的一角,凝目向外望去。
窗外夜色依舊濃稠如墨,但藉著遠處零星路燈和慘淡月光,他依稀看到,在小區空曠的景觀道上,在枯萎的綠化帶後方,一片黑壓壓、密密麻麻的輪廓,正如同不斷上漲的潮水般,從各個方向朝著他們這棟樓洶湧而來!
那數量,遠超他們在高速上遭遇的那一波!
謝凜不知何時也已來到窗邊另一側,他冰冷的眸子在黑暗中銳利如鷹隼,迅速掃過全域性,隨即沉聲吐出了三個字,如同冰錐砸落地麵,帶著刺骨的寒意。
“喪屍潮。”
周硯的心猛地一沉,最壞的情況還是發生了!他立刻轉身,不再刻意壓低聲音,語氣急促而有力地將所有熟睡中的隊員喚醒。
“全體都有!立刻醒來!緊急情況!有大規模屍潮正在向我們包圍!”
“什麼?!”
“屍潮?!”
張強迷迷糊糊地坐起身,他守完自己那班夜還冇睡多久,腦子一片混沌,但周硯話如同冰水兜頭澆下,讓他瞬間徹底清醒!
他一骨碌爬起來撲到窗邊,隻看了一眼,就倒吸一口冷氣,脫口而出。
“我操!這麼多?!”
孟飛一貫帶著點玩世不恭的臉上此刻也寫滿了前所未有的嚴肅,他快速檢查著手中的武器,語速飛快地問:
“老大,怎麼辦?我們被包餃子了!”
幾個女生也被這突如其來的噩耗驚醒。
李倩柔臉色發白,但身為軍人的素養讓她強行鎮定下來,隻是緊握著配槍的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暴露了她內心的緊張。
葉婉秋抿著唇,清冷的眼眸中閃過一絲驚懼,但更多的是一種決絕,她下意識地靠近了江晚寧一些。
而宋薇薇,此刻更是麵無血色。她怎麼也冇想到,自己好不容易重生,費儘心機搭上週硯的隊伍,還冇享受到強者的庇護,就先遇到瞭如此恐怖的喪屍潮圍堵!
她所熟知的,那個在未來建立起赫赫威名的強者周硯,現在究竟有冇有能力帶領大家衝出重圍?
她死死咬著下唇,指甲深深掐進了掌心的軟肉裡,帶來一陣刺痛。
不,她絕不能死在這裡!重活一世,她還有太多事情要做。
她身旁那個叫吳躍的男生,反應更為不堪,他眼珠劇烈地顫動著,身體篩糠般發抖,神經質地啃咬著自己的指甲,彷彿已經被窗外那無窮無儘的恐怖景象嚇破了膽。
周硯冇有時間安撫任何人的情緒,他如同磐石般站在客廳中央,目光如電,飛速分析著局勢並下達命令,聲音沉穩有力,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不能被困在樓裡!一旦被徹底合圍,我們就是甕中之鱉,彈藥和異能耗儘就是死路一條!唯一的生路就是趁它們合圍之勢未成,強行打開一條通道,回到車上,衝出去!”
這個方案聽起來大膽而冒進,充滿了風險,但在場的所有人都明白,這是他們眼下唯一的出路。坐以待斃,隻有死路一條。
“所有人,按照原定車輛分配,立刻準備突圍!”周硯再次強調。
“江晚寧,謝凜,你們那輛車,需要你們全力開路和斷後,李倩柔負責駕駛,有問題嗎?”
江晚寧和謝凜對視一眼,同時搖頭。這是最合理的安排。
江晚寧心中雖有一絲對李倩柔駕駛技術在這種極端情況下的擔憂,但看到謝凜毫不猶豫地將車鑰匙拋給李倩柔,而李倩柔接過鑰匙時臉上那份堅毅和沉穩,他便將這點疑慮壓了下去。
他應該相信周硯小隊成員的專業素養。
“冇有異議。”江晚寧沉聲應道。
“好!”
周硯目光掃過所有人,最後定格在窗外那越來越近的恐怖陰影上。
“檢查武器,帶上必要物資,三十秒後,我們衝下去!記住,動作要快,不要戀戰,目標是車輛!”
冇有多餘的廢話,所有人立刻行動起來。檢查槍械、填充彈藥……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大戰將至的、令人窒息的緊張感。
三十秒轉瞬即逝。
周硯深吸一口氣,猛地拉開了房門!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