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的帝都,最為人津津樂道的,莫過於太子殿下那場突如其來的盛大婚事了。
訊息如同長了翅膀,傳遍大街小巷:婚期就定在初九,乃是欽天監卜算出的上上大吉之日。
據聞皇帝陛下龍心大悅,特意下旨要大操大辦,不僅準許文武百官入宮觀禮,更要在宮中設下盛宴,宴請群臣,普天同慶。
雖說太子娶正妃,隆重些也屬應當,但這般急切與盛大的規模,還是讓不少人在茶餘飯後多了幾分談資。
而與此同時,另一條更為隱秘的訊息,也如同暗流般在特定的渠道中傳遞——皇帝陛下的病,似乎越來越重了。
儘管宮中極力壓製訊息,但幽冥閣的眼線依舊將皇帝連日罷朝、臥床不起、氣若遊絲的情報,精準地送到了重黎麵前。
胭脂鋪密室內,重黎把玩著一隻通體晶瑩如玉的蠍子,聽著朔月的稟報,臉上露出了勝券在握的滿意笑容。
“嗬……看來咱們的皇帝陛下,是感覺到自己時日無多,急著要為他那寶貝兒子鋪路,想儘快把這江山交到李崇光手裡啊。”
他冷冷地嗤笑一聲,語氣中充滿了不屑與嘲諷。
“可惜啊可惜,他想得太天真了!這大熙朝堂,半數以上的官員性命早已捏在本聖子手中!這龍椅,也該換個人來坐坐了!”
他猛地一甩衣袖,猩紅的袍角劃出一道淩厲的弧線,轉身看向朔月,眼中閃爍著野心的火焰。
“人手安排得如何了?”
朔月恭敬地垂首,聲音沉穩。
“回聖子,幽冥閣散佈各地的所有精英,共計九百八十七人,已全部秘密潛入帝都,化整為零,隱匿於各處據點,隻待聖子一聲令下!”
“好!”重黎撫掌大笑,意氣風發。
“傳令下去!初九,太子李崇光大婚之日,便是我們動手之時!屆時,待宴會氣氛最酣,眾人防備最鬆,本聖子便會催動母蠱,讓這滿朝棟梁化為我麾下雄兵!讓這太子的喜事,變成慶祝本聖子榮登帝位之喜!讓這大熙皇宮,成為我南疆複興的祭壇!”
朔月立刻單膝跪地,聲音帶著狂熱的虔誠。
“屬下預祝聖子馬到功成!複興南疆,功績無量!”
時光飛逝,轉眼便到了初九。
這一日的皇宮,彷彿被浸染在了一片紅色的海洋之中。
朱漆宮門懸掛著巨大的紅綢喜字,廊簷下點綴著連綿的紅燈籠,連漢白玉的石階都鋪上了厚厚的紅氈。
宮女太監們皆穿著喜慶的服飾,臉上洋溢著笑容,穿梭忙碌,一派盛世慶典的景象。
東宮一側的偏殿內,真正的主角之一唐玉琪,天不亮就被一群嬤嬤宮女從被窩裡挖了出來,按在了梳妝檯前。
他困得眼皮打架,卻不得不任由那些手腳麻利的嬤嬤在他臉上塗塗抹抹,敷上香粉,描畫黛眉,點上胭脂,最後還用那鮮紅欲滴的口脂,將他原本略顯蒼白的嘴唇染得嬌豔無比。
一位老嬤嬤手持玉梳,一邊一下下地梳理著他被迫留長了些、此刻披散在身後的墨發,一邊嘴裡唸唸有詞,說著“一梳梳到尾,二梳白髮齊眉,三梳兒孫滿地”的吉祥話。
唐玉琪聽得昏昏欲睡,隻覺得腦袋上即將戴上的鳳冠怕是有千斤重,心裡早已將出這餿主意的師兄江晚寧罵了八百遍,打定主意等事情了結,定要去師兄麵前好好鬨上一通,這簡直是要把他活活折騰死!
“吉時已到——請太子妃娘娘移駕——”
殿外,司禮太監尖細悠長的唱喏聲傳來。
唐玉琪一個激靈,強打起十二分精神,在左右宮女的攙扶下,頂著那沉甸甸、珠翠環繞的鳳冠,拖著繁複華麗的嫁衣裙襬,一步步艱難地邁出了殿門。陽光刺得他眼睛微眯,心中叫苦不迭。
婚禮的儀式在皇宮正殿前的廣場舉行。文武百官依品階肅立在紅毯兩側,身著隆重朝服,臉上帶著或真或假的恭賀笑容。
太子李崇光,穿著一身杏黃色繡金蟠龍吉服,身姿挺拔,卓然而立在鋪著紅綢的丹陛之下。
當他看到那個被宮人攙扶著,一步步緩緩走向自己的紅色身影時,儘管知道那鳳冠霞帔之下是易容後唐玉琪那張寫滿不情願的臉,但他的心跳還是不自覺地漏跳了一拍,一股難以言喻的真實的喜悅與滿足感,如同暖流般湧遍全身。
他快步上前,伸出手,穩穩地接過了唐玉琪的手。觸手之處,能感覺到對方指尖的微涼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李崇光微微用力握了握,似在傳遞安撫,然後牽著他,兩人並肩,一步步踏上鋪著紅氈的台階,走向端坐在最高處龍椅上的皇帝與設在一旁的鳳座。
龍椅之上,‘李承昊’麵色蠟黃,眼窩深陷,被宮人攙扶著才能坐穩,任誰看了都知是病入膏肓之相。
但他此刻努力挺直著背脊,臉上擠出一絲欣慰的笑容,看著下方的一對新人。
繁瑣而莊重的婚禮儀式一項項進行。三拜九叩之後,司禮太監高喊:“禮成——!”
‘李承昊’似乎耗儘了力氣,靠在龍椅上,氣息微弱地揮了揮手,對身旁的內侍江晚寧示意。
江晚寧立刻上前一步,朗聲宣道:“陛下有旨,百官入席,共飲太子殿下喜酒,同沾喜氣——”
“臣等謝陛下隆恩!恭賀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
百官齊聲謝恩,臉上笑容更盛,紛紛移步至早已設好的宴席區。
精緻的禦酒佳肴如流水般呈上。江晚寧隱在暗處,冷靜地看著侍從們為每一位官員斟滿酒杯,那酒液中,早已混入了縹緲峰特製的藥物。
看著眾官員談笑風生,舉杯共飲,他的唇角幾不可察地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酒過三巡,絲竹管絃之聲愈發熱烈,宴席間的氣氛也逐漸達到了高潮。
推杯換盞,笑語喧嘩,人人都沉浸在太子大婚的喜慶與禦酒的美妙之中,警惕之心降到了最低。
就在這片看似歌舞昇平、其樂融融的時刻——
“哈哈哈哈——!”
一道張狂放肆、帶著濃重異域口音的笑聲,如同驚雷般驟然炸響,瞬間壓過了所有的樂聲與談笑!
“今日太子殿下大婚,如此普天同慶的喜事,怎能少得了本聖子來湊湊熱鬨?!”
話音未落,隻見一道鮮豔奪目的紅色身影,自遠處宮殿簷角飛身而起,身形幾個起落間,便已掠過眾人頭頂,輕盈而囂張地落在了宴席中央的空地之上。
來人一身南疆風格的赤紅錦袍,衣袂飄飄,容顏妖異俊美,琥珀色的瞳孔中閃爍著睥睨與瘋狂的光芒,正是幽冥閣聖子重黎!
“護駕!護駕!”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所有人大驚失色。禦前侍衛們反應極快,瞬間拔刀出鞘,如臨大敵般迅速收縮,將龍椅上的皇帝和附近的皇室成員牢牢護衛在中心。
宴席間的歡聲笑語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與驚恐的低呼。
太子李崇光麵色驟寒,上前一步,將穿著繁複嫁衣的唐玉琪不動聲色地擋在身後,目光如電射向重黎,聲音冷冽如冰。
“你是何人?擅闖宮闈重地,意欲何為?!”
重黎仰天大笑,姿態狂傲至極。
“本聖子是何人?自然是來取這狗皇帝性命,將這大熙江山……改朝換代之人!”
他邊說,邊慵懶地拍了拍手。
隨著他清脆的掌聲,隻聽四周宮牆之上、殿宇之間,傳來無數衣袂破風之聲!
一道道黑色的身影如同蝗蟲過境般騰空而起,迅速落入場中,將整個宴會場地隱隱包圍了起來!
這些人皆身著南疆特色的黑色勁裝,蒙麵持刃,眼神凶狠,周身散發著淩厲的內息波動,粗略一看,竟有近千人之多!
而且觀其身形步伐,顯然個個都是武功好手,絕非尋常烏合之眾。
一直冷靜觀察的江晚寧,此刻眼神也徹底沉了下來。這幽冥閣,暗中竟培育瞭如此眾多訓練有素的高手。
今日之局,果然是一場硬仗。他悄然移動步伐,更加靠近了蕭衡所在的中心區域。
重黎立於場中,猩紅的衣袍在風中獵獵作響,他無視周圍森然的刀鋒與無數驚懼憤怒的目光,反而將饒有興味的視線投向了高踞龍椅之上奄奄一息的李承昊。
他唇角勾起一抹帶著刻骨恨意與戲謔的弧度,聲音清晰地迴盪在寂靜的廣場上。
“李承昊,當年你發兵南疆,屠我族裔,毀我聖教之時,可曾料想過……會有今日?可曾想過,你和你兒子的性命,還有這偌大的江山,會斷送在我這個南疆餘孽手中?”
他話語中的怨毒與挑釁毫不掩飾,試圖從精神上擊垮這位垂死的帝王。
不等李承昊迴應,太子李崇光已一步踏出,護在父皇身前,聲音斬釘截鐵,帶著凜然正氣。
“放肆!當年南疆部族屢犯邊陲,擄我大熙子民,以活人血肉煉製邪蠱,天怒人怨,早有自立不臣之心!父皇出兵,乃是替天行道,護佑黎民!爾等邪佞,不思悔改,竟還敢在此大放厥詞!”
重黎臉色一沉,他自然不會承認這些指控,南疆的野心與手段,在他眼中乃是複興的必經之路。
他眼中殺機畢露,懶得再多費唇舌,猛地抬起手,就要揮下,示意身後那近千名幽冥閣精英發動攻擊。
然而,就在他手臂將落未落之際——
“嗬……”
一聲低沉沙啞,卻帶著明顯譏誚的輕笑,自龍椅方向傳來。
隻見那一直靠坐在龍椅上,彷彿連呼吸都困難的李承昊,緩緩抬起了頭。
那雙原本渾濁無神的眼睛裡,此刻竟銳利如鷹隼,哪裡還有半分病入膏肓的模樣?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聲音依舊帶著刻意偽裝的沙啞,卻字字清晰。
“重黎聖子……你是否覺得,一切儘在掌握?未免……太過天真了。”
重黎抬起的手臂猛地一頓,眉頭緊緊皺起,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你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
李承昊冷哼一聲,不再偽裝,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屬於帝王的威嚴與肅殺。
“動手!”
隨著他一聲令下——
“鏗!鏗!鏗!”
四周瞬間響起了整齊劃一、沉重而富有節奏的盔甲碰撞與腳步聲,如同早已蟄伏的猛獸驟然甦醒。
隻見廣場四周的宮牆之上、殿門之後、乃至那些看似裝飾性的假山廊柱之後,瞬間湧出了無數身披玄甲、手持利刃弓弩的禦林軍!
他們行動迅捷,紀律嚴明,如同黑色的潮水般迅速填補了宴席周圍的每一個空隙,形成一個巨大的、滴水不漏的包圍圈,反將重黎帶來的那近千幽冥閣高手圍在了中央。
鋒利的箭鏃在陽光下閃爍著寒光,牢牢鎖定了場中的每一個不速之客。人數之多,氣勢之盛,遠超幽冥閣。
“陛下……陛下早有準備?!”
“太好了!我就知道陛下洪福齊天!”
原本因重黎的出現和那番狂妄之言而心驚膽戰、惴惴不安的朝臣們,見到這突如其來的援軍,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懸著的心瞬間落回了肚子裡。
然而,麵對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重黎在最初的驚愕之後,臉上卻並未露出太多慌亂。
他掃視了一圈周圍密密麻麻的禦林軍,嗤笑一聲,語氣依舊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傲慢。
“嗬……倒是小瞧了你,竟然還藏了這一手。不過……”
他拖長了語調,眼中閃過一絲殘忍的得意。
“你以為,本聖子縱橫至今,靠的僅僅是這些武夫嗎?”
在眾人疑惑的目光中,他慢條斯理地抬起了右手。隻見他修長的指尖,不知何時盤繞著一隻通體漆黑、背甲上卻流轉著暗金色詭異紋路的蠱蟲。那蠱蟲僅有指甲蓋大小,卻散發著令人心悸的陰寒氣息。
重黎把玩著那隻母蠱,目光掃過在場那些剛剛放下心來的文武百官,笑容變得邪惡而張揚。
“李承昊,還有你們這些自以為得救的蠢貨!你們真以為,本聖子冇有後手嗎?睜大眼睛看清楚,你們身邊這些同僚,這些所謂的朝廷棟梁……他們早就不是他們自己了!他們,早已是本聖子手中最聽話的傀儡!”
他猛地提高音量,聲音如同魔咒般灌入每個人耳中。
“隻要本聖子心念一動,他們立刻就會化為最忠誠的殺戮機器,將你們……撕成碎片!”
“什麼?!”
“胡說八道!”
“妖言惑眾!”
眾臣聞言,瞬間嘩然!有人厲聲駁斥,有人驚疑不定地看向身邊的同僚,場麵再次陷入混亂與恐慌之中!
重黎享受著這種掌控他人恐懼的感覺,他不再猶豫,指尖輕輕一彈,一股無形的波動自母蠱身上散發開來!他要用事實,讓這些愚蠢的大熙人徹底絕望!
然而——
預料中百官倒戈自相殘殺的混亂場景並未出現。
迴應他的,是一道自高台陰影處傳來的清脆而清晰的響指聲。
“啪!”
隨著這聲響指,詭異的一幕發生了。
那些原本因為重黎的話而躁動不安或憤怒或驚恐的文武大臣,竟如同被同時抽走了所有力氣,眼神瞬間渙散,身體一軟,“撲通”、“撲通”接連不斷地癱倒在地,陷入了深沉的昏迷之中。
不過眨眼之間,方纔還人聲鼎沸的宴席區,便倒伏了一片身著官袍的身影,再無一人站立。
整個廣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隻剩下風吹旗幟的獵獵聲響,以及重黎那驟然僵在臉上的得意笑容。
一道清瘦的身影,從容地從龍椅旁的陰影中緩步走出。他依舊穿著內侍的服飾,但周身的氣質卻已截然不同,清冷如玉,卓然出塵。
正是卸去了部分偽裝的江晚寧。
他目光平靜地看著臉色驟變的重黎,聲音如同山澗寒泉,清冽地流淌在寂靜的空氣中。
“母蠱雖能操控子蠱,但若宿主意識沉淪,陷入無法被喚醒的深度昏睡,經脈氣息近乎停滯……縱有母蠱,怕也難以如臂指使吧?”
他早已在之前的喜酒中,混入了縹緲峰祕製的強效安神迷藥,藥性溫和卻霸道,能讓人陷入類似假死的沉睡,極大程度上隔絕內外感應。
這,便是他針對母蠱操控的破解之法。
重黎看著滿地昏厥、對他手中母蠱毫無反應的傀儡,又驚又怒,目光死死釘在江晚寧身上,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你……究竟是何人?!”
江晚寧迎著他怨毒的目光,抬手,緩緩揭下了臉上最後一點易容的痕跡,露出了那張清絕出塵、宛如冰雪雕琢的真容。
“縹緲峰,江晚寧。”
清冷的聲線,報出的名號卻讓重黎瞳孔驟然收縮。
“是你?!”
重黎瞬間想起了蘇雲口中那個屢次壞他好事、醫術通神的縹緲峰醫師。
一切都串聯起來了!既然江晚寧在這裡,那一直與他形影不離的蕭衡……
他的目光猛地轉向龍椅!
隻見那原本病骨支離的‘李承昊’,緩緩地、穩穩地站了起來。那高大挺拔的身軀舒展間,哪裡還有半分虛弱之態?
他抬手,輕輕抹去臉上精緻的病容偽裝,露出了蕭衡那張棱角分明、俊美迫人的真容。
原本刻意偽裝的渾濁眼神,此刻銳利如出鞘的絕世名劍,帶著冰冷的殺意,牢牢鎖定了重黎。
蕭衡活動了一下脖頸,骨節發出輕微的脆響,他看向場中臉色鐵青的重黎,聲音恢複了本來的清朗與冷冽,帶著一種終於等到獵物落網的從容。
“幽冥閣聖子,重黎……為了引你現身,倒是費了些功夫。”
他嘴角勾起一抹毫無溫度的弧度。
“今日,便是你的死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