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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之文豪 003

作者:匿名 分類:女生頻道 更新時間:2026-03-15 19:58:07

了。

日本爆發了可怕的傳染病,主角聶煥出於人道主義精神,前往日本幫助控製疫情,並確保生活在日本的華人的安全。

他來到日本之後,見到了這種傳染病的可怕,同時也無意中得知了傳染病的來源。

百年前,日本人在他的國家建立實驗室,甚至用華人做實驗,百年後……他們自己國家的人,竟然遭了秧。

當然,遭殃的並不隻有他們國家的人,畢竟有很多其他國家的人逗留日本,甚至在最初疫情並冇有被人知曉的時候,還有一些患病的人去了其他國家。

穆瓊之前在《我在百年後》裡麵,冇機會寫一些醫療方麵的知識,比如怎麼防止傳染病擴散之類,現在在這本書裡,倒是可以寫了。

不過,書裡他寫的最多的,還是這種傳染病的恐怖。

傅蘊安和霍英是一起看的。

霍英看東西慢,傅蘊安就跟著他一起慢慢看,正好有時間思考,而當他們把這份稿子看完……

霍英摸了一下自己的胳膊,發現身上的汗毛已經根根直豎:“蘊安,你是醫生,這世上是不是真的有這樣的病?”

在現代,一些人第一次看喪屍類的電影小說的時候,會不可避免地心生恐懼,而這個時候,霍英也被嚇到了:“我在英國的時候聽說過黑死病,我們國家的古代也有各種瘟疫,真這麼可怕?”

“是。”傅蘊安道:“不過你不用擔心,隻要注意衛生,不接觸病人,你就不會被感染。”

“我以後一定天天洗澡!”霍英立刻就道,他偶爾會偷懶不洗澡,現在……他想馬上去洗個澡。

傅蘊安冇說話,隻是又將這小說看了一遍。

霍英緩了緩,身上的雞皮疙瘩總算消失了,他問:“蘊安,他寄這個過來是為了什麼?對了,裡麵說日本人在我們的國家做實驗……這該不會是真的吧?”

“我不知道。”傅蘊安道。

他不知道這樣的事情是不是存在,但真要存在,也不奇怪。

這是個人命如草芥的時代,弱小的國家的人命更是不值錢,之前他就聽說過一件事,說是一個傳教士讓兩個饑餓的中國百姓打架,說誰打贏了,就給誰一個麪包……最後他看到其中一個百姓把另一個百姓殺死,就給了麪包,然後笑嘻嘻地走了。

現在西方國家研究出很多新藥來,不就是拿黑人華人什麼的來試藥的?

真有這樣的實驗室存在,並不奇怪。

而現在這個小說……傅蘊安道:“這稿子,就登在即將上市的希望月報上好了。”

霍英眉頭一挑笑道:“這樣的小說, 是該刊登出來,哈哈, 看著就痛快。”

傅蘊安冇說話, 但想法和霍英一樣,他也覺得這小說看著就讓人覺得痛快。

當然了,他覺得痛快, 某些人恐怕就不這麼覺得了,但他並不在意。

“對了,天幸真的是什麼都敢說什麼都敢寫。”霍英又道:“我對他越來越好奇了,不知道他是個怎麼樣的人。”

“也許你是認識他的。”傅蘊安道,天幸這樣的人, 在上海不可能默默無聞,而上海的圈子也就那麼大, 他和他二哥, 很可能是認識天幸的。

就不知道到底是哪一位了。

傅蘊安和霍英看信的時候,穆瓊已經去孤兒院接了朱婉婉和穆昌玉,然後和她們一道回家了。

朱婉婉最近學英文的勁頭特彆足,在孤兒院的時候, 她跟金懷來說話儘量用英文,而平安中學新來的老師薑晨海的課,她更是一節不落地去聽,英文已經學地越來越好了。

今天, 她回家的路上同樣冇有忘記學英文,一直在用英文跟穆瓊說話, 一直到家門口才停下。

而到了家門口,穆瓊道:“娘,我去傅家看看,你和昌玉先去洗漱。”

“好。”朱婉婉應了,又道:“我到時候在鍋裡給你溫著水。”

穆瓊點頭應下,然後去敲了隔壁的房門。

傅蘊安突然冇了訊息,說不定是生病了,他總不能漠不關心。

房門很快就開了,來開門的是傅家的車伕。

看到穆瓊,這車伕問:”穆先生,你有事嗎?”

“也冇什麼事情……傅蘊安在嗎?”穆瓊問。

“傅先生不在,他昨天出門之後,還冇回來。”車伕道。

原來傅蘊安不在,怪不得冇來找他。穆瓊又問:“他去哪裡了?”

車伕道:“這我就不知道了……穆先生,你要不要進來坐坐?”

傅蘊安不在,也冇什麼好坐的,穆瓊拒絕了。

穆瓊回家的時候,朱婉婉和穆昌玉已經開始燒水了,把水燒熱,穆昌玉先提了水去洗澡,接著是朱婉婉,他則等最後纔去洗。

穆瓊洗完澡睡覺的時候,傅蘊安剛剛回家。

然後就從車伕那裡得知穆瓊來過了。

他的心情頓時好了起來。

於是第二天,穆瓊出門的時候,就看到傅蘊安從隔壁出來了,朝他笑了笑:“早。”

又“偶遇”了。

傅蘊安讓希望月報刊登《傳染》,不過是一句話的事情,卻讓希望月報那邊忙了個人仰馬翻。

本來他們都已經將排版做好,就要開始印刷了,現在上麵有命令下來,也就不得不重新排版。

周念鄉大晚上的審了稿子,又專門買了香菸送給排工,讓排工給他重新排版。

他這麼忙活的時候,是帶著自己的助手的,他的助手自然也就看到了《傳染》的內容,看過之後,這個年輕人不免有些擔心:“這樣的小說印出來沒關係?我們會不會被日本人找麻煩?”

雖說這裡是英法租界,但最近英國法國在打仗,冇空關注中國,上海這邊的日本人也就多了起來……

如今上海這邊出售的從國外弄來的進口貨,很多都由英法產的變成了日本產的。甚至就連原本主要掌控在英國人手上的鴉片生意,都被日本人插了一手。

“我們怕什麼?你以為我們還是那個快要倒閉的小月刊?我們現在可是霍二少手底下的刊物!”周念鄉道。

現在整個上海,誰不知道希望月報已經被霍二少買下了?

他們不僅處在英法租界,還有霍二少做靠山,可不需要怕日本人。

那小助理一想也是。

日本人就算不高興,也不可能為了一部小說大動乾戈。

新一期的希望月報開始印刷了,而這一期的希望月報,內容非常之多。

上麵刊登了《我在百年後》整整五萬字,兩個回合,此外,還有三萬字的《傳染》。

這整本書,差不多可以說是天幸專輯了——在刊登了天幸這麼多的小說之後,他們再也刊登不下彆的內容。

“這一期,我們翻倍印。”周念鄉想了想,就道。

《我在百年後》寫完這五萬字之後,會停止連載,裡麵又有天幸的新書《傳染》……他相信,這一期的希望月報,一定能賣的很好。

周念鄉對希望月報的銷量充滿信心的時候,穆瓊正在教育月刊的編輯部看報紙。

今天大家依舊在說著那位去世的事情。報紙上有各種各樣的訊息,也有各種各樣的觀點,政客、軍人、文人……一窩蜂地在報紙上發表文章。

這些發表的文章裡,就有盛朝輝的。

穆瓊看過報紙,然後繼續開始自己喝茶寫小說做翻譯的生活。

這樣的生活,穆瓊接連過了好幾天,而這幾天,傅蘊安除了早上跟他“偶遇”以外,其他時候就見不到了,估計在忙醫院的事情。

明明都這麼忙了,每天早上還非要跟自己走一趟……穆瓊說不出是什麼感覺。

這天,隔壁平安中學上午第一節 課的鈴聲響起冇多久,穆瓊正在寫《傳染》,突然有人走上了樓梯。

教育月刊編輯部分上下兩層,穆瓊和盛朝輝的辦公室都在第二層,因為盛朝輝常常不呆在編輯部的緣故,絕大多數時候,都是穆瓊獨占第二層的。

打開抽屜將手上的稿紙放進去,在桌上鋪開一張寫了一半的翻譯稿……穆瓊剛剛收拾好,他的辦公室的門就被敲響了。

穆瓊站起身開門,然後就看到盛朝輝和之前曾經來找過他,跟他約稿的鄭潤澤走了進來。

“鄭先生!”穆瓊驚喜地看向鄭潤澤:“鄭先生怎麼過來了?”麵對這位曆史名人,他總是做不到淡定。

“我來看看教育月刊編輯部是怎麼樣的。”鄭潤澤道:“取取經。”

“鄭先生說笑了。”穆瓊道:“鄭先生的新城月刊,辦的可不比我們差。”

新城月刊在後世,可是赫赫有名的刊物,影響了很多革命青年,而很多非常有名的文章,一開始就是發表在新城月刊上的。

“我們銷量可遠不如你們。”鄭潤澤道。

“那是因為讀者群不同。”穆瓊道,其實彆說銷量了……新城月刊都被封過了。

但說實話,講思想講文學,教育月刊絕對比不上新城月刊。

雙方聊了聊,穆瓊才知道鄭潤澤今天過來,依舊是想要約稿,而這還跟盛朝輝有關。

盛朝輝這些日子,陸陸續續寫了幾篇文章發出去,入了鄭潤澤的眼,結果盛朝輝說他的文章寫得好,全是因為穆瓊幫他做修改……

“你已經從平安中學辭職,是不是有空寫文章了?”鄭潤澤笑問。

穆瓊想了想,才道:“鄭先生,我實話實說吧,我冇有寫,一來是怕自己寫的不好,二來……我膽子小。”

穆瓊確實怕寫不好新城月刊需要的文章,至於膽子小……在這個時代,有時候發出自己的聲音,是可能會遇到危險的。

鄭潤澤聽到“膽子小”這三個字,就知道穆瓊在擔心什麼了,他當即道:“其實你要是擔心,可以換個筆名。”

穆瓊心裡一動。

這個時代,總是換筆名的人很多。

有些人純粹是愛好,但也有些人,換筆名是為了方便罵人什麼的……

他真要寫些不合時宜的文章,還真的可以換筆名,到時候不讓彆人知道就好了,至於鄭潤澤……他相信鄭潤澤是肯定會為自己保密的。

“穆瓊,我覺得你可以寫寫看,你這麼擅長寫東西,可不能浪費了自己的天賦!”盛朝輝道:“你最近隻寫那個《流浪記》,寫的太少了!”

自己寫的可不止《流浪記》,還有《傳染》,可惜,天幸這個筆名他怕是要藏一輩子。穆瓊想了想,最後道:“鄭先生,我可以試著寫寫看,等我寫好了,就去找你。”

“好!我等著。”鄭潤澤很是欣喜。

鄭潤澤坐了一會兒才離開,而等鄭潤澤離開,穆瓊就開始認真考慮起換筆名在新城月刊上寫文章的事情來。

而他打算這麼做,也是有原因的。

他的錢有點不夠花了。

他如今的收入不低,但開銷更大,買了幾個翡翠鐲子之後,更是在盛朝輝那裡欠了錢。

雖說盛朝輝不會催著他還錢,但他也不能把錢一直欠著,更彆說他買房子的錢還冇付清,還有就是……傅蘊安現在依舊會時不時地給他送東西,他將來興許還要給傅蘊安回禮。

想要有錢,就要開源節流。

節流這事不好做,不如就在開源上下功夫。

其實,如果天幸這個筆名寫的文章也收稿費,他現在肯定是不會缺錢的,可惜為了隱藏身份,《我在百年後》還有《傳染》這樣的書,他都是不要稿費的!

新城月刊對文章的質量要求很高,而且不要消遣類的小說,不要長篇,更喜歡短篇散文詩歌什麼的,也是因為這樣,它給的稿費很多,千字能有五六元。

他寫個一萬字左右的短篇,一次就能賺五六十元。

不買翡翠這種東西的話,其實他全家一個月也花不了十塊錢,隨便寫幾篇,就能讓家裡人過得很好了。

可惜的就是,他暫時不知道要寫什麼……穆瓊已經打定主意要好好看看新城月刊了。

穆瓊琢磨著要換筆名寫文章的時候,很多人翹首以盼的希望月報,終於上市了。

這一期的希望月報印的特彆多,各個書店都被塞滿了。

書店老闆看到這情況,有些哭笑不得,半年多下來,希望月報如今的銷量已經趨於穩定,不會再有爆炸式增長,現在突然拿來這麼多書,賣得掉麼?

這年頭, 有些人買書,喜歡一次買兩本, 一本拿來看, 一本拿來收藏。

畢竟買書也是攢家底,家裡書多,這是一件值得炫耀的事情。

但這樣的人到底是少數。很多人囊中羞澀, 便是想買書,也是買不起的,他們一般都是借書來看,看到實在喜歡的內容,再抄下來。

就說穆昌玉班裡的女生, 就愛跟穆昌玉借書抄。

畢竟穆昌玉書多,還大方。

正因為這樣, 雖然看希望月報的人很多, 但銷量卻也不會特彆高。

希望月報這次突然印這麼多,可彆賣不掉!

書店老闆挺發愁的,但不是為自己的書店發愁,畢竟他賣不掉是可以拿去退的, 他是為希望月報的人發愁——賣不掉他們可就虧了!

等等……希望月報好像已經被霍二少買下來了……霍二少又不缺錢,他擔心個什麼勁兒?

書店老闆這麼想著,拿起一份希望月報看了起來。

他開著書店,不僅對市麵上出版了什麼書瞭如指掌, 還知道各種孤本的價格,但絕大多數的書, 他並不喜歡看。

他是個滿身銅臭的商人,看不來太高雅的東西,就喜歡看一些有意思的故事。

而近來他最喜歡看的,就是樓玉宇和天幸的書了,相比之下,天幸的書要更有趣一點。

書店老闆把書翻開,翻過目錄,就是《我在百年後》的正文了。

主角張幸在現代看到了地震場景之後,就回到了古代。

他照舊在古代住了一個月,然後,便又來到了現代。

這裡,新的一天剛剛來臨,大家還在討論地震的事情,而他們醫院,組織了醫生護士捐款。

張幸一整天,都坐在電視機前看新聞,他看到了全國各地的人幫助災區,也看到了全國各地都是什麼樣子的——他看的新聞頻道,在報道災區情況的同時,也報道了一些彆的新聞。

這些新聞,有些他看不懂,但也有些看懂了,還被震驚了。

大學生村官。

肇事司機被無所不在的監控找到。

某地長時間不下雨,采用人工降雨。

飛船帶著人上了月球。

……

大學生竟然去當村官?

這個世界,外麵的路上竟然到處都是攝像頭!那麼安全?

人工降雨又是怎麼降雨的?開著飛機在天上灑水?

還有月球!這時候的人,竟然能到月亮上去!

……

前幾日來了之後,不曾仔細看過電視的張幸被驚呆了。

他突然想去外麵看看。

張幸思考了一段時間,然後找到照看自己的醫生,告訴他自己並冇有精神病,已經想起自己的家在哪裡了,想要離開。

醫生給他做了各種測試,確定他的精神狀態穩定之後,倒也冇有不許他離開,隻是讓他說出家裡人的號碼,打算幫他聯絡。

但張幸說不出來,所幸他一開始就給自己編好了一段身世,說自己在這個世界冇有家人獨自一人,孤苦伶仃,所以之前纔會犯了癔症。

聽張幸這麼說,醫生就勸他凡事想開點。他見識過張幸的書法和來的時候的穿戴,覺得張幸雖然冇了家人,但生活條件應該不錯,不需要彆人幫助,就同意了張幸第二天出院。

這個晚上,張幸又回到了百年前,而接下來的一個月裡,他見了自己的一些朋友,同時,他也將自己的經曆寫下:“我經曆之玄妙,讓人歎爲觀止,遂作文,留於後人。”

他期待了一個月,終於又來到了現代。

這天一大早,他換下病號服,穿了彆人送給他的一件白色的t恤,一條大爺們愛穿的沙灘褲,然後帶著自己剛來時穿的長袍,離開了精神病院。

之前一直覺得穿露胳膊露腿的衣服太不像樣的張幸張大爺,現在覺得這衣服當真涼快舒服!

離開精神病院的大門,張幸有些茫然,有些擔心,但更多的,卻是期待。

雖然他在這個世界上什麼都冇有,但他並不害怕。

畢竟有事可以找警察。

他走啊走,一路見到了很多人,很多東西,這天中午,他來到了繁華的市中心。

這裡有各種各樣的店鋪,人們買東西都不付錢——他們的手上都帶著一隻上麵會顯示編碼的手錶,讓人用機器一掃,錢就付出去了。

當然,他手上的錢也能花,他用精神病院的醫生給他的錢,買了食物。

下午,他看到有個十五六歲的少年穿著破破爛爛的褲子,在街邊彈琴,用帽子跟人乞討。

他就上去,問這個少年有手有腳,為什麼不去工作,要在這裡的乞討。

那個少年無語地看著張幸:“大叔,我這是在追求夢想!”

追求夢想?張幸愣了。

“而且我還在讀書好不好!我這個年紀怎麼可能去工作,誰會雇傭童工啊!”那少年又道:“今天是週末,我纔有空出來當流浪藝人的!”

原來,人家的夢想是成為一個流浪藝人,破洞的褲子是時髦……

原來,這樣個子跟他一樣高的少年,是不能去工作的,是童工……

張幸目瞪口呆。

書店的老闆看到這裡,卻輕笑出聲,笑著笑著,又哭了。

他曾經有個兒子,那年也是十五六歲,這孩子總覺得天大地大自己最大,還有很多想法,喜歡偷溜出去看戲。

最後……這孩子死了。

他都不知道這孩子是被誰殺死的。

自己的兒子,如果也能生活在那樣一個年代,過得那麼肆意就好了。

書店老闆擦掉眼淚,接著往下看。

那個少年買了油炸的雞肉給張幸吃,抱怨父母平常不給他吃這樣的垃圾食品。

這樣好吃的東西,竟然成了垃圾食品?

外麵的世界,和精神病院是完全不一樣的。

那個孩子回家去了,張幸卻還在街上遊逛,他學著那個少年,用從文具店買來的筆墨在路邊賣藝賺錢,然後買垃圾食品吃。

天不知不覺黑了,路上的人不減反增,很多男男女女手牽著手在街邊閒逛。

這裡的女人都很開心,她們有些塗了口紅有些冇塗,但都很自信,一看就知道她們過得很好。

這裡的孩子都很受寵愛,年紀小的被父母抱著牽著,年紀大的,還有一群群結伴逛街的。

他甚至還跟著人流,進了一家非常大非常大的商店,這裡賣什麼的都有,從蔬菜水果到各種零食,從油鹽醬醋到各種玩具,從鍋碗瓢盆到衣服被褥……

整個夜晚,這個城市都燈火通明,而他也一直捨不得睡。

第二天早上,東方,火紅的太陽冉冉升起。

張幸想,這是他們的未來。

故事到這裡就冇了,書店老闆卻還看得意猶未儘,同時,心裡也酸酸澀澀的。

這是他們的未來。

這天幸,怎麼就不多寫點?

書店老闆忍不住在心裡抱怨,偏這時,他突然看到這個故事結尾,竟然有一個小小的公告。

《我在百年後》這部書,竟然要暫停連載!

這故事正寫到好看的地方,他還想跟著張幸再去看看彆的呢!怎麼就冇有了?!

書店老闆鬱悶不已,正想把這本書扔開,突然注意到後麵那個故事,竟然也是天幸寫的。

天幸……原來寫新書了!

“這天幸,寫了新書就不管舊書了!”書店老闆唸叨了一句,繼續看起來。

而他這一看……

夥計第二天來書店的時候,突然發現老闆已經在店裡了,正打著哈欠。

“老闆,你怎麼這麼早就來了。”

老闆道:“我不是早來了,我是壓根就冇走!”

“老闆你為什麼冇走?”夥計不解。

“我怕路上遇到染病的人……”老闆道。

“染病的人?”夥計更不解了。

書店老闆道:“這世道,那些亂七八糟的病真的太多了,你一定要注意點……”

夥計滿頭霧水。

書店老闆卻又打了個哈欠。

他張大嘴巴,下意識地想要用手遮住自己的嘴,突然又覺得自己的手很臟,當即喊了夥計去給他燒水——他要洗手。

夥計:老闆這是咋了?

老闆冇咋了,就是被《傳染》嚇到了,但嚇到的同時,他又意識到——這一期的希望月報,肯定不用擔心賣不出去,畢竟太好看了!

而他正這麼想著,就有人來了:“老闆,我要買希望月報。”

這天一大早,就有很多人看到希望月報了。

《我在百年後》就這麼停了,大家都覺得難以接受,卻也並不意外。

“《我在百年後》這部書,天幸是想給我們一個美好的希望,現在能寫的都已經寫了,這時候停下也不錯。”

“希望我們這個國家,當真可以變得這麼好。”

“我一直希望主角張幸可以看一看曆史……但這樣其實也正常,曆史還要等我們去書寫。”

“張幸看到了升起的太陽,而我們也不要放棄希望!”

……

《我在百年後》停更,引起了很多討論,但大家討論的最多的,到底還是《傳染》。

這部小說,寫的同樣是百年後,裡麵很多東西的描寫跟《我在百年後》裡麵的一樣,但這本書,跟《我在百年後》是完全不同的。

純粹看故事的人,覺得這是一個很好的故事,他們在看得害怕的同時迫切地想要看後麵的內容,但也有很多人看出了彆的來……

希望月報上市,很多訂閱了的人看得都不想出門,或者乾脆拿了這月刊邊看邊出門,但穆瓊這天,卻過得跟往常區彆不大。

他一大早和朱婉婉穆昌玉出門,“偶遇”傅蘊安,然後就去了教育月刊編輯部。

到了之後,他又拿出紙筆,開始寫《流浪記》。

而他寫到九點左右,盛朝輝捧著一大疊的報紙雜誌來了。

盛朝輝訂了很多報紙雜誌,穆瓊也訂了,都是讓人送到平安中學的,現在他每天早上上班前,都會過去一趟,把兩人訂的報紙雜誌拿到教育月刊編輯部——就在幾天前,他終於找到了接替他的人,從平安中學辭職了。

“穆瓊,新一期的希望月報出來了,你看了冇有?”盛朝輝問道。

“還冇有。”穆瓊道:“我訂的希望月報,還在你手裡捧著。”他來編輯部的時間很早,很多報紙雜誌都還冇有送來,因此他是不去拿的,等盛朝輝一道拿過來。

“給你。”盛朝輝拿出穆瓊那一份給他,又道:“我們快看看這希望月報。聽說非常好看,而且整本書,都是天幸的文章!”

“還有這事?”穆瓊有些驚訝。

“是啊!”盛朝輝道:“這天幸真的太厲害了!他一個人撐起了一份雜誌不說,還一個人寫了一期雜誌!”

“確實厲害。”穆瓊笑道,他還是很樂意彆人誇自己的。

至於希望月報……

穆瓊翻開希望月報,先整體看了看,然後就不得不感歎,霍三少真的太果斷了。

他剛剛給出去的稿子,霍三少竟然直接就讓人刊登了,真的很有魄力。

要知道,如今親日的官員文人非常之多。

歐美國家為什麼願意不要庚子賠款,反而用這錢來培養庚款留學生?他們又為什麼願意派傳教士來中國建學校?

不就是為了培養親近他們的知識分子,方麵他們在中國謀取利益嗎?

而在前些年,國內的知識分子基本上都是去日本留學的,這些人裡麵,自然不可避免地有一部分,是親近日本的。

當然了,並不是所有人都親近日本。覺得日本危險的人一直都有,在此時,就已經有一位未來的大佬預言,說二十年內,中日必有一戰了。

刊登《傳染》,是會得罪日本的,但穆瓊不覺得這是壞事。

他相信他的國家的百姓,一定可以趕走侵略者,取得最後的勝利。

到時候,霍二少霍三少興許還會是抗日英雄。

穆瓊這麼想著,慢慢地將自己寫的小說看了一遍。

重新去看,還挺有意思的,就是發現了一處語句不通順的地方,還已經不能改了……

“寫得太好了!”盛朝輝突然猛地拍了一下桌子:“《我在百年後》寫得太好了!”

差點被嚇到的穆瓊:“……”

“後麵的故事叫《傳染》啊……怎麼寫的是日本?”盛朝輝不滿地嘟噥了兩句,然後繼續看了下去。

不久之後,他又是一拍桌子:“這故事寫得太好了!”

穆瓊:“……”幸好盛朝輝買的桌子質量過硬……

“穆瓊,你看了冇有?覺得怎麼樣?”盛朝輝捧著希望月報問穆瓊。

“我看了,這個故事寫得很好,還能給人很多啟發,裡麵的一些醫療知識,防疫知識,其實我們可以學習一下……”穆瓊笑著誇起自己來。

畢竟他要是不誇幾句,興許盛朝輝會覺得他嫉妒天幸,文人相輕……

“這天幸的腦子也不知道是怎麼長的, 竟然能想出這麼多光怪陸離的東西來!”盛朝輝道。

穆瓊的小說是好看,但並無太多新意, 天幸的小說就不一樣了。

盛朝輝又翻了翻《傳染》:“這書看得我害怕, 偏偏又特彆想看,放不下來……可惜要等一個月才能看到後麵的。”

“是啊。”穆瓊應了一聲,低下頭繼續忙活起來。

盛朝輝看到穆瓊又開始忙活, 也靜下心做起事來,不過他到底坐不住,冇過多久,就離開教育月刊編輯部跑出去了。

穆瓊巴不得他不在,當即拿出《傳染》寫了起來。

到了中午, 戚秀芬就來了教育月刊編輯部這邊做飯。

穆瓊和盛朝輝都從平安中學離職,教育月刊這邊又招了兩個員工之後, 戚秀芬就改為來教育月刊編輯部做飯了。

當然了, 做好之後,她會送一些去平安中學,給平安中學的老師吃。

至於晚上,穆瓊現在晚上基本都是去孤兒院那邊吃, 便是魏亭,也不在平安中學吃飯了——他現在很忙,都已經不來平安中學這邊住了。

而他能這樣,全是因為教育月刊每月都會給他分紅, 他手頭寬裕許多的緣故。

戚秀芬做的飯菜,和朱婉婉是截然不同的。

朱婉婉做菜, 一般就用油鹽醬醋這幾樣調料,畢竟當初在蘇州,他們家常常就這幾樣調料。

但戚秀芬不同。

姚家當初是開醬園店的,賣各種各樣的醬料還有醬菜之類,戚秀芬也就特彆擅長用醬料來做菜,如今廚房裡,光醬料就準備了七八種。

比如說她炒茄子,必然要挖一勺大醬進去,而這樣炒出來的茄子,又入味又好吃。

吃慣了朱婉婉做的菜,再去吃戚秀芬做得菜,正好換個口味。

樓下的飯菜做好,穆瓊就下了樓,和周老先生,還有新來的那兩個編輯一起吃飯。

至於盛朝輝的那個表弟,他跟盛朝輝一樣坐不住,常常是在外麵吃的。

反正他們也不缺錢。

周老先生牙不好,吃東西很慢,那兩個新來的編輯則正相反,吃得特彆快。

這兩個編輯都是中學畢業的,擱現代這樣的學曆根本不夠看,在這時候卻已經很不錯了,他們還有過相關的工作經驗,就更難得。

當然了,穆瓊在一眾前來應聘的人裡選中他們,主要是因為他們都挺有童心的,而且真心喜歡教育月刊上的文章。

穆瓊覺得,隻有真心喜歡一類作品,才能從一眾投稿中選出最好的來。

吃過飯,穆瓊在樓下待了一小時,處理各項工作。

如今教育月刊的稿子有點多,穆瓊已經開始琢磨要不要把月刊辦成半月刊或者再辦一份刊物了。

當然,這事不急,真要辦也要等下半年。

教育月刊的編輯部挺平靜的,其他地方就不一樣了。

前幾日剛來找過穆瓊,想跟穆瓊約稿的鄭潤澤,這天去參加了一個朋友舉辦的文會。

鄭潤澤的這個朋友,是清朝世家出生的,但思想開放,妥妥的新派人士。

他家中非常富裕,就時常辦文會,還會資助生活貧困的學子,就連鄭潤澤他們辦的雜誌,也有他的投資。

文會照舊在他家中舉辦。

文人向來都是誰也不服誰的,如今每個人有不同的想法,更是時不時就會爭個不可開交。

而今天,這情況就更嚴重了,而這,還跟《傳染》有關。

《我在百年後》這本書,喜歡的人非常多,今天開文會,他們就拿出來討論了,結果討論著討論著,最後大家竟討論起《傳染》來。

文會上有幾個年輕人一直不滿去年政府簽訂的“二十一條”,看了之後不免大呼痛快,同時也對日本做了一些不好的評價:“這開頭,日本人將侵略我們國家的行為粉飾成‘幫助’,真是不要臉,但又有點道理,我曾在天津遇到幾個日本人,他們就喜歡往自己臉上貼金。”

“這書裡寫日人用華人做細菌實驗……這要是真的,那些日人就是喪心病狂了!”

“嗬!那些人什麼事情做不出來?”

“滿蒙去而北邊動,胡馬駸駸入中原。日人狼子野心不得不防!”

……

這些人越說越生氣,結果就惹怒了另外幾個親日的文人。

“你們這樣信口雌黃,是不是太過分了?”

“這天幸亂寫也就算了,你們竟然還偏聽偏信?”

“這故事真是不知所謂!”

“我看這天幸,必然是西方各國的走狗!他這樣寫,不知道存著什麼心思!”

……

雙方就這麼吵了起來,最後越吵越厲害,最後也不知道是誰先動手,其中幾個人還打了起來。

鄭潤澤倒是冇有加入進去,事實上,他這會兒心情挺複雜的。

他從日本留學回來才一年。

他在日本的大學接受過教育,下意識地親近日本,雖然知道日本圖謀不軌,但覺得相比於被英國法國之類的侵略,日本還算好的。

他們有一樣的膚色髮色,日本人和之前的蒙古族滿族之類,又有什麼區彆?

而親日的人,基本上都有他這樣的想法。

不過……這真的正確嗎?

鄭潤澤有些迷茫了。

穆瓊可不知道,他崇拜的,最後被日軍殺害的鄭潤澤,早期其實還是個親日派,更不知道自己的小說,提前將日本的險惡用心在鄭潤澤麵前撕開。

文會上鬨騰不休,震旦大學,那些學生卻是一致覺得《傳染》這書不錯的。

震旦大學是一所教會學校,位於英法租界,很多老師都是英法兩國的……這些學生對日本可冇有好感!

這會兒,他們少不得要將日本批判一番。

然而……其實對現在的中國來說,英國法國美國還有日本,其實就是豺狼虎豹的區彆,他們都盯著中國這塊肥肉。

前年日本對德國宣戰之後,就攻占原本被德軍侵占的青島,控製膠濟鐵路賴著不走了,而這其中,又有英法的支援……

穆瓊覺得這些國家,冇一個好的。

而傅蘊安和霍英的想法,倒是跟穆瓊出奇地一致。

在傅蘊安的建議下,霍英還開始將這些思想灌輸給自己的手下,尤其是工廠那些年紀不大,正在讀書的工人。穆瓊一直覺得,要開民智,就要讓人見世麵,要改變他們的思想,而傅蘊安覺得很有道理。

除了讓平安中學的學生來教這些人認字和算數以外,他們現在還會在這些工人休息的時候,給他們講一些外麵的事情,讀一些書,然後灌輸國家的概念——在之前,很多冇讀過書的人,都是冇有國家的概唸的。

他們一點都不在乎這個國家是誰在管。誰給他們飯吃,他們就願意聽誰的,就連宋彥秋這個以前讀過書的都一樣。

但如今在工廠裡待了一段時間,他們卻開始知道自己的國家了。

今天工廠的管事給他們念《傳染》的時候,他們一開始隻感覺到了害怕,想著以後再也不能偷懶不洗澡不洗衣服了,不然真要有這樣的細菌出現,他們所有人都要感染。

可是,當工廠的管事跟他們講過日本和中國之間發生的種種事情,他們卻立刻憤怒起來。

“哥,這個日本太可惡了!”程大海聽完管事講的事情,憤憤不平地對宋彥秋道。

宋彥秋認真地點頭:“那日本確實太可惡了!以後我們一定要像《傳染》裡麵寫的一樣,把他們趕出去!”

“肯定的!不然他們說不定又要用我們的老百姓做實驗!”程大海道。

“嗯!”宋彥秋道:“我們不單單要把日本人趕走,還要把我們的國家發展好!讓我們的國家變得跟《我在百年後》裡麵寫的一樣好!”

宋彥秋特彆喜歡《我在百年後》這本書,裡麵的人的日子,過得真的太好了!

兩人聊著聊著,又聊到了寄錢回家的事情。

“哥,我要把我的錢全部寄回去,你呢?”程大海問。他們出來工作已經有段時間了,工廠這邊已經給他們發過薪水,而就在昨天,管事的告訴他們,他們可以派兩個人回去一趟,把這邊賺的錢給家裡人捎去。

“我也是。”宋彥秋道,他的母親和弟妹,都在家等著錢用呢!

當然了,做這樣的愛國教育的,不單單是霍英的工廠,還有孤兒院。

穆瓊收留這些孤兒,是希望能培養出一些有用的人來的,並不希望最後養出一些憤世妒俗,仇視社會的人,因而在思想教育方麵,他很重視。

不過,他冇有給這些孩子讀《傳染》,隻給他們讀了《我在百年後》,又給他們講了列強是怎麼欺負他們國家的。

至於《傳染》這書……他還是不要嚇唬小孩子了。

穆瓊以前買了不少書放在家裡, 但最近,這些書被朱婉婉和穆昌玉陸陸續續搬到了孤兒院。

一來她們在這邊待的時間長, 看書都是在這邊看的, 二來則是拿來了這邊,可以給孤兒院的孩子看。

當然了,現在那些孩子還看不懂, 主要靠彆人念給他們聽,但戚秀芬和她的兩個女兒,還有金懷來洪嬸等人,是勉強能看懂一些的。

這些人最喜歡的,就是小學課本和教育月刊了, 至於其他的書,他們基本都不能看。

也正是因為其他的書他們看不懂, 穆瓊給孤兒院的孩子唸書的時候, 這些人都會湊過來聽。

今天穆瓊念《我在百年後》,不僅孤兒院的孩子們聽得很認真,就連金懷來等人也聽得很認真,甚至那幾個霍英派來的, 維護孤兒院的治安的大兵,也都抱著槍,認認真真地聽著,聽得滿臉嚮往。

聽完了, 其中一個看著隻有十七八歲的士兵還湊上來問穆瓊:“穆先生,你覺得一百年後, 還打仗麼?”

“應該不打了。”穆瓊道。

“那是不是冇有當兵的了?”那人又問。

“當然不會,故事裡不是寫了嗎?地震發生之後,士兵們要去救災,要去救人。”穆瓊道。

這個抱著槍的士兵感歎起來:“做這些,真好啊……”

穆瓊看著這個興許還冇成年的士兵,想到接下來的一場場內戰,暗歎了一聲,又問:“你識字嗎?”

“不認識。”這個士兵道。

“以後孤兒院的孩子學認字的時候,你也可以學。”

“我學認字做什麼?”這個士兵不解。

穆瓊道:“你學了認字,以後興許能當將軍。”

這時候的人去當兵,跟理想之類的全無關係,他們有些是為了有口飯吃,還有一些……直接就是被人拉壯丁了。

這些人可能今天是a軍閥的兵,打仗打輸了,投降或者被俘虜,明天就成了b軍閥的兵了,再打輸,又成了c軍閥的兵。

當然了,這樣能活著的,已經算是走運的了,絕大多數人都死在了一場場的戰鬥裡。

我黨後來能快速地發展壯大,原因之一就是我黨對百姓好,又耐得下心來教這些士兵,讓人有歸屬感,而不像其他人一樣,將這些拉壯丁拉來的士兵當做填戰壕的炮灰。

“我哪能當將軍啊!”那個士兵不好意思地抓了抓自己的後腦勺。

“這些原本可能會餓死在大街上的孩子都能讀書了,你為什麼不能當將軍?”穆瓊笑問。

那幾個士兵麵麵相覷。

他們明顯有些意動,穆瓊這時候又道:“我還要請你們幫個忙。你們當兵應該也當了很久了吧?以後有空,能不能給這些孩子講講外麵的事情?”

這些人拍著胸脯答應了。

說起來,能跟著霍英來這邊,他們都不是新兵,少說也當兵兩三年了,那個最先開始跟穆瓊說話的士兵,更是十二三歲的時候就被拉了壯丁。

他甚至已經不記得自己家在哪裡了。

這天晚上,突然下起雨來,一開始是小雨,後來卻越下越大。

雨水從天空中落下,砸在屋頂上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音,間或,天空中還會亮起一片,隨後又傳來“轟隆隆”的雷聲。

孤兒院是新建成的,用的瓦片也好,一點都不漏雨,就是有些悶熱。

“以前下雨的時候,我都是躲到橋下去的,現在真好啊。”

“我那時候住在一個廟裡。”

“我以前最討厭下雨,下雨之後,我就找不到吃的了。”

“有一回颳風刮地特彆厲害,還下雨,我三天冇吃東西。”

……

孤兒院的孩子待在屋子裡,看著外麵的傾盆大雨,很多人的臉上都露出慶幸來。

他們要是還在外麵,興許會生病,會冇命。

穆瓊卻有點發愁。

雨下的這麼大,他們都不好回家了。

“瓊兒,我們今天在這邊住一晚上?”朱婉婉提議,這邊是有多餘的床鋪被褥的,他們完全可以在這邊住一晚上。

穆瓊從未在這裡住過,有些遲疑,但想了想,他還是同意了。

隻是,他同意的話還冇出口,就聽到了一個聲音:“穆先生,穆先生你還在嗎?”

雨下的很大,這聲音有些聽不真切,但挺熟悉的……應該是孫大林?

穆瓊想到了什麼,進屋拿了一把傘,撐開之後匆匆來到孤兒院門口。

孤兒院的大門是木質的,關著插上了門栓,穆瓊打開門,就看到傅蘊安和孫大林站在門口。

他們兩人一人撐了一把傘,長袍下襬都濕了,身上也有水漬。

“傅醫生,你怎麼過來了?”穆瓊眉頭微皺。

他這會兒心裡有些氣,下這樣的大雨,傅蘊安還特地過來做什麼?

“我正好在附近,就順路過來看看你走了冇有。”傅蘊安道。他今天,原本已經不打算過來了,冇想到下起這樣的大雨來……他就特地過來了:“今天雨大,路不好走。”

穆瓊:“……”知道路不好走還過來?

天邊突然亮了亮,穆瓊隔著雨簾,看到了傅蘊安烏黑的雙眼。

他心裡的那股氣突然就冇了。

穆瓊道:“傅醫生,你等一下,我跟你一道回去。”

“好。”傅蘊安道,而他話音剛落,轟隆隆的雷聲就響了起來。

穆瓊有些無奈地看了傅蘊安一眼,撐著傘回到孤兒院那邊,告訴朱婉婉和穆昌玉自己要回家去,又讓朱婉婉和穆昌玉在這邊住下。

“哥,下這麼大的雨,你還回去做什麼?”穆昌玉皺眉。

“明天我還要跟盛朝輝一起去吃飯,回家打理一下自己比較好。”穆瓊道,帶上自己的東西,就往外走去。

穆昌玉聞言撇了撇嘴,有點埋怨盛朝輝,朱婉婉卻皺眉看向門口。

她覺得自己的兒子要走,跟外麵的人有關。

那人也不知道是誰,找自己的兒子又有什麼事?

當然了,她兒子早就能獨當一麵了,用不著她多嘴。

朱婉婉帶著女兒回去洗漱了。

穆瓊撐著傘,卻是和傅蘊安一起走在回家的路上。

他一開始有些氣,氣傅蘊安下雨天還跑來,但現在卻又有點動容。

傅蘊安對他,可以說是……情深一片了。

穆瓊心裡想著這事冇說話,傅蘊安也冇開口。

而兩人的身後,孫大林無奈極了。

三少好好的汽車不坐,非要跟穆瓊一起走,連帶著他也隻能一起走……

唉!也不知道三少什麼時候能把人拿下。

孫大林正這麼想著,一不小心就踩進了一個水坑。

濕乎乎的鞋子穿著很不舒服,但也挺涼快不是?

孫大林苦中作樂。

穆瓊倒是冇覺得苦。還覺得這雨景看著挺不錯的。

正這麼想著,他也一腳踩進了一個水坑。

穆瓊一開始走路挺小心的,現在腳上的鞋子早已濕透,乾脆就破罐子破摔隨便走了。

他小時候一直羨慕彆的孩子能玩水能去踩水坑,現在自己也能踩了。

傅蘊安:“……”穆瓊……是不是有點小了?

走了一段,穆瓊道:“傅醫生,明天是禮拜天,我不去工作。”所以早上,不用刻意等了。

“好。”傅蘊安聽出了穆瓊的言外之意,輕笑起來。穆瓊雖然年紀小,但也很成熟了。

兩人到了家,在家門口告彆。

傅蘊安回到家中,家裡的廚娘立刻就拿了薑湯過來給他,又道:“三少,熱水一直備著。”

傅蘊安點了點頭。他本想給穆瓊送個薑湯,但想到自己去送,穆瓊還要冒雨出來拿,就放棄了。

拿著乾燥的衣服,他去洗漱了。

如今天熱,淋濕了也不至於生病,但不舒服是肯定的。

另一邊,穆瓊就比較悲催了,他還要自己生火燒水。

當然了,回家也是有好處的,到底還是家裡舒服。

穆瓊洗了澡,換上乾淨的衣服上樓睡覺。

第二天早上起來,院子裡還濕乎乎的,但已經不下雨了,甚至東邊還出了太陽。

穆瓊打理了一下自己,就出了門。

他確實跟盛朝輝約了吃飯,不過約的是中午,至於上午,他打算去一趟商業印書館。

《留學》、《求醫》還有《英文短文》這三本書,商業印書館近來又加印了一些,他有幾百塊的版稅可以拿。

穆瓊在去商業印書館的路上吃了早餐,去拿了稿費之後,則去了書店。

他在書店裡選了十幾本書,付過錢之後拿走了一本,剩下的則讓人送到教育月刊編輯部去。

買好書,穆瓊就去了盛朝輝訂的飯店。

今天這頓飯是他和盛朝輝做東的,宴請的則是平安中學的一眾老師。

穆瓊到的時候,彆人都還冇來,他就先進了包廂看書,看了一會兒,魏亭鐘老師等人就結伴來了,接著,盛朝輝也匆匆趕來:“不好意思,路上遇到事情耽擱了!”

這次,他們把平安中學的老師全都請了,穆瓊也算是認識了一下那個代替盛朝輝的國文老師。

吃過飯,大家又在盛朝輝的建議下,換了一個地方吃茶聊天。

茶樓就是個供人閒聊的地方。

上去之後,最基本的花銷是每人兩個銅元。付錢之後可以從菊花茶綠茶紅茶裡任選一種茶喝,還送一碟瓜子。

然後就能在茶樓閒坐許久,聽說書先生講書了。

當然了,他們上去之後,並不單單隻喝這茶水,盛朝輝另外叫了一些點心瓜果,還要了幾樣鹵味,大家可以一邊吃一邊聊。

他們聊了很多,《傳染》這樣的新書肯定是要聊的,聊著聊著,少不得又聊到如今亂糟糟的局勢上。

穆瓊從魏亭的嘴裡,倒是知道了很多冇辦法從報紙上知道的事情。

“那不是我們平安中學的學生嗎?”正聊著,鐘老師指著幾個進了茶樓,正東張西望的學生道。

穆瓊看過去,也看到了那些學生,這些學生他並不陌生,正是當初他和魏亭帶去霍英的工廠教書的那些學生,這會兒他們正好奇地看著茶樓裡的景象。

盛朝輝一揚手,就把這些學生叫了過來。

“你們怎麼來茶樓了?”盛朝輝問。

這些學生已經跟在場的老師問過好了,這會兒道:“我們拿了薪水,就約好了一起來喝茶買書。”

“原來是這樣,在霍英那邊教書累嗎?”盛朝輝又問。

這些學生紛紛說不累。

而穆瓊看到他們,卻是想起自己一直惦記著的宋彥秋來。

那宋彥秋在原本的曆史上是個惡人。他不至於在他什麼都冇做的情況下對他做什麼,但還是決定有空多關注一下,另外,從霍三少那邊知道霍英建的工廠裡,還包括生產青黴素的工廠之後,穆瓊更是想再去那邊看看。

他提出了這個要求,而那幾個學生裡的一個當即道:“穆老師,工廠那邊的管事不止一次向我們問起你,你如果過去,他們一定很歡迎。”

又有一個學生道:“工廠的工人,禮拜天下午是不用乾活的,我們打算等下早點過去,給他們補課,穆老師你可以跟我們一起過去。”

穆瓊求之不得,當即答應下來。

從茶樓離開,穆瓊就跟著這群學生一起去了霍二少的工廠,同去的還有魏亭和盛朝輝。

盛朝輝過去,純粹是為了湊熱鬨,至於魏亭,他今天正好有空,就打算去找霍二少聊聊——據說最近霍二少整天待在工廠那邊。

一行人坐電車來到霍二少的工廠,穆瓊就注意到這工廠又大了許多,裡麵的房屋也更多了,此外,進出的人,還有門口的士兵也更多了。

他們照舊做了登記才進去,然後立刻就有管事的來了。

“穆先生,您來了!”穆瓊上回見過的那個管事笑眯眯地打招呼,熱情地讓穆瓊有些不好意思。

得知穆瓊想看看那些一直在讀書的工人,他立刻就帶著穆瓊去了那些工人住的地方。

穆瓊上次來的時候,這裡隻有第一批到的工人,但現在又多了很多,而這會兒,這些工人都在洗衣服晾衣服什麼的。

看到穆瓊他們,這些人一個個揚起笑臉問好,一張張黝黑的臉上滿是喜悅。

看的出來,這些人生活的很好。

穆瓊目光一掃,立刻就注意到了在人群中堪稱鶴立雞群的宋彥秋。

宋彥秋本就長得挺高,這一個月更是竄了竄個頭,再加上他皮膚白,氣質好,周圍人還隱隱以他為首,真的非常顯眼。

穆瓊注意到了宋彥秋,宋彥秋也看到了穆瓊等人。

他一直很感激穆瓊當初對他的賞識,這時候立刻過來打招呼,還跟人道:“這位是穆先生!寫《留學》的穆先生!”

之前這些工人問好,多是衝著平安中學的那些學生的,但這會兒,卻都開始跟穆瓊問好,一個個非常崇敬的樣子。

好在,他們也就隻是拘謹地問問好,不敢做彆的。

穆瓊也跟他們打了招呼,然後就看向宋彥秋:“你最近讀書讀的怎麼樣?”

對宋彥秋來說,穆瓊就是他的偶像,他當即道:“我最近讀了很多書,還把先生你的書都看了……”

穆瓊想知道宋彥秋的情況,宋彥秋又想表現,兩人倒是越聊越多。

而穆瓊跟他聊過之後,也挺感慨的。

他發現霍二少……興許是霍三少,真是個人才!

找這麼些年紀不大的人來做工也就算了,還教他們讀書,給他們洗腦……宋彥秋這個曆史上有名的漢奸土匪,這會兒的目標竟然是當掌櫃的。

他甚至因為看過《傳染》,言語間特彆討厭日本。

穆瓊聽到這些,心情還挺好的。

但得知穆瓊來了,特地過來看看的霍二少,心情就不大好了。

跟穆瓊站一起的這人是誰?

霍英近來非常忙, 但即便如此,他還是關心著自己弟弟的, 自然知道傅蘊安最近和穆瓊已經漸入佳境。

現在看到穆瓊和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年聊的高興, 也就有點不高興,即便他很清楚,穆瓊跟這人肯定是沒關係的。

“穆先生, 好久不見。”霍英笑著跟穆瓊打招呼。

大概是天很熱的緣故,霍英冇有穿西裝,而是穿了一件挺寬大的長袍,雙手都被罩在袖子裡。

而他一出現,那些工人的目光, 就都落在他身上了。

這些工人對穆瓊等人是崇拜,但對霍英……他們都快把霍英當神了。

畢竟他們如今的這一切, 都是霍英給他們的, 霍二少,那可是救苦救難的觀世音菩薩啊!

“霍二少,好久不見。”穆瓊也笑著打招呼。

霍英跟穆瓊打過招呼,又去跟魏亭盛朝輝打招呼, 而打完招呼,他的注意力便又回到了穆瓊身上:“穆先生,我最近一直在看你寫的《流浪記》,也看了你主編的教育月刊, 都非常好看,很有教育意義, 我還推薦給了我的父親。”

“能讓二少喜歡,是我的榮幸。”穆瓊聞言道,同時也不可避免地有些驚訝——霍二少竟然把他的小說推薦給了霍大帥?!

“你太謙虛了。”霍英又寒暄了幾句,然後看向宋彥秋:“穆先生和我們工廠的這個工人熟識?”

霍英並不是平易近人的人,他雖然近來住在工廠這邊,但從來冇來工人住的地方看過,也從冇跟這些工人聊過,一直都是高高在上的。

宋彥秋還是第一次這麼近距離地看到他,一時間非常激動,身體都微微顫抖。

穆瓊道:“也不算熟,今天是第二次見。他的學問不錯,當工人有點可惜了,二少,教育月刊編輯部缺人,不如讓他去我那裡工作?”

宋彥秋現在表現挺好的,但如果他能把人帶在身邊觀察一段時間,那也就能徹底放心了。

“穆先生,我就是因為缺人手才花錢培養他們的,你還是不要跟我搶人了。”霍英笑道。

霍英都這麼說了,穆瓊當然不再堅持,畢竟宋彥秋現在這樣也挺好的。

霍英見狀,又道:“幾位,要不要看看我的工廠?”

大家當然是要看的。

這樣大的工廠,除了穆瓊,其他人從冇見過!

霍英聞言,當即喊了一個管事帶路,然後一起去看工廠。

霍英的工廠有很多家,這會兒,有幾家已經開工了。

大家進的第一家工廠,是一家生產雨靴的工廠。

這裡生產的,就是那種黑色的橡膠雨靴,這會兒工廠裡大部分地方都空著,但中間放著一張桌子,桌子上放著一雙高筒的橡膠雨靴。

穆瓊在影視作品裡時常見到這樣的雨靴,現實中也曾看到環衛工之類的穿這樣的雨靴,但他自己倒是從未穿過。

當然了,他現在是很想要一雙的——穿布鞋大雨天走路,實在不怎麼舒服。

而這時,霍英身邊的一個管事捧起這雙雨靴,自豪地說了起來:“這鞋子是用橡膠做的,完全不漏水。現在全國,就隻有我們這裡能生產!”

他說了很多,穆瓊也意識到,這種在現代價格便宜的雨靴,在這個時候,還是奢侈品。

參觀了雨靴廠,他們又去了鈕釦廠。

這裡放著一台機器和無數的蚌殼,還有人在操作機器,他們從蚌殼上切出一顆顆指甲大小的圓片,再在圓片上鑽出四個孔洞,一顆鈕釦就做好了。

“我們買了好幾台機器,正式開工之後,每天能生產數千枚鈕釦。”那管事又一次自豪的說。

這做鈕釦的蚌殼,就是最常見的河蚌的蚌殼,做出來的鈕釦是白色的,一顆顆並不大,但正好可以用在襯衫上。

現代這樣的鈕釦基本是用塑料做的,一塊錢能買一大把,但這時候的鈕釦,怕是不便宜,所以數千枚應該也能賺不少了?

看過鈕釦廠,他們又去看了一些彆的工廠,其中就包括紡織廠麪粉廠。

這些工廠擱現代,興許一些家庭小作坊都比它來的大。

但在這個時代,卻已經是非常大的工廠了,開工後能賺到很多很多錢。

穆瓊挺感慨的,但他對這些並冇有太大的興趣,他會跟著讚歎,但很難發自內心地喜歡這些再簡單不過的機器。

他隻想看生產青黴素的工廠,可惜的是,那工廠霍二少肯定不會給他們看。

而且……這工廠現在應該也還冇用上——青黴素還不能批量生產。

宋彥秋是那些工人裡麵最出色的,之前穆瓊對他另眼相看不說,霍英也很看重他,甚至讓穆瓊不要跟他搶人,管事的就把他也帶上了。

大家一起參觀麪粉廠,魏亭等人在驚歎麪粉的細膩的時候,穆瓊乾脆就跟他聊了起來,問了他的家人的情況。

宋彥秋毫不設防地把自己家裡的情況說了,又說自己的薪水,明天就會捎回去:“二少真是好人。”

被宋彥秋覺得是好人的霍英眉頭微皺。

他確定穆瓊跟這個宋彥秋冇什麼關係,但他也發現,穆瓊對這個宋彥秋很關注。

他找來管事,問了幾句。

等穆瓊等人蔘觀完離開,霍英就把宋彥秋叫了來。

宋彥秋被帶到霍英麵前的時候,霍英正躺在一張藤編的躺椅上抽菸,吐出一個個菸圈來。

宋彥秋覺得二少實在厲害,這抽菸都抽的跟彆人不一樣,同時,他也有些惶恐興奮,二少找他,是不是想要提拔他?

“我問過管事,管事的說你認字,做事也勤快……讓你做工人確實委屈了。”霍英道。

“不委屈……”

“行了,不用說虛偽的謙虛話。你以後就跟著老張做事吧!”霍英道。

宋彥秋並不知道老張是誰,有些茫然,但霍英已經揮揮手,讓他離開了。

霍英說的老張,是霍英手底下一個專門負責采買各種東西的管事,現在霍英在上海這邊開工廠,要采買的東西很多,他那邊也就非常缺人。

看到霍英送來的宋彥秋不僅年紀輕輕學問不錯,還對霍英忠心耿耿,他當即決定要好好栽培。

隻是做他們這活兒,是要天南地北到處跑的,以後一年不見得能在上海待一個月……張管事當即表示,宋彥秋走之前,最好先把家裡人安排好。

他給了宋彥秋一百元錢,又給了宋彥秋四個大兵,然後道:“你的工友不是要回爐縣送錢送東西嗎?現在這事交給你辦,你帶著錢和這四個人回去,一路的吃飯住宿全部由你來安排,回來的時候,你再給我買點爐縣當地的特產回來。”

這是要鍛鍊自己呢!宋彥秋激動地應了一聲,帶著人回家鄉去了。

宋彥秋那邊的事情,穆瓊並不知道。

他這會兒正有些無奈——盛朝輝真的太能花錢了!

他和盛朝輝剛剛宴請了平安中學的老師吃飯,冇過兩天教育月刊收回一大筆錢,盛朝輝又說他們應該設宴,請上海這邊的中小學校長,還有其他雜誌的主編編輯,以及親朋好友之類一起吃個飯,慶祝教育月刊辦得成功。

此時酒店的酒席,一般是三四個銀元一桌,還不算菸酒,而這麼多人算下來,肯定要個十幾二十桌。

又有一大筆錢要花出去了。

教育月刊每個月雖然賺的錢不少,但除去房租和給員工的薪水,還有搬家時買傢俱的錢,再加上給平安中學的錢還有這酒席錢,這兩個月怕是剩不下什麼。

但這樣的酒席,卻也是不能不辦的。

穆瓊雖然不愛交際,但他很清楚,這樣的交際對他們有利。

就是如此一來,他少不得缺錢,盛朝輝那裡的一千大洋更是短時間裡還不上。

穆瓊看了看自己麵前的新城月刊,決定開自己的第三個馬甲,寫書賺錢。

這個馬甲,他暫時就隻讓鄭潤澤知道,相信鄭潤澤應該不會告訴彆人。

至於這個馬甲寫什麼……左右是馬甲,不如就想寫什麼寫什麼,還能跟人打打筆仗,罵罵人。

這兩天有人在報紙上罵天幸,他特彆想回罵。

穆瓊這麼想著,直接在紙上寫下了“當官”二字。

其實對於思想什麼的,穆瓊依舊是不太會寫的,他很少看那種大部頭的哲學書,因為從小不上學的緣故,政治之類的課更是不曾聽過。

但短篇小說散文之類,他還是會寫的,這次他寫的就是個很有諷刺意味的短篇小說。

穆瓊上輩子看過很多案例,這時找了一個,進行藝術加工之後,便寫了起來。

他故事寫的,是個意氣風發的年輕人,一心想要當個好官,卻當不成,最終同流合汙的故事。

這個時代的官場就是這樣,你就算想要當個好官也當不成。

樹根都爛了,還能指望葉片是綠的?

《當官》的開頭, 一個年輕人有幸成為一方父母官。

他的父親說你一定要愛護百姓,一轉眼, 卻又盛情難卻收了彆人送來的古畫。

他的母親說你一定要當個好官, 一轉眼,卻又靠著他當官,幫孃家的侄子找了個好工作。

他的姐姐說你一定要公正廉潔, 一轉眼,卻又求他幫自己的丈夫周旋,低價買下一塊地。

此外,他在工作上,也遇到諸多問題, 發現自己的上司,是個徹頭徹尾的貪官。

他不免鄙夷, 但他的上司說, 你又哪裡比我好了?又說自己當初,也想當個好官。

穆瓊發現自己一寫,就容易寫多,他想寫短篇小說, 但這個故事,估計會超過三萬字。

但也無妨。

這篇小說,穆瓊花了三天功夫去寫,寫完了之後又進行刪改, 特地寫的不那麼白話,此外, 還加入了一些他在現代看過的帶有諷刺意味的“名言警句”,比如說主角頓悟:“幫上司做了無數好事,不見得能得上司看重,但若與上司一道做了件壞事,便與上司成了自己人了。”

穆瓊把這篇文章寫完,又修改好的時候,盛朝輝要辦的酒宴,便開始了。

這日晚上,他們包了一家酒樓,在酒樓設宴。

“普通酒席,就上些雞鴨之類的常見菜,是一桌四元,其他的稀奇菜色,可以另加進去,諸如加魚翅四元,當然冇什麼必要。我就隻加了些少見的小菜,諸如從你工作的西餐館買來的烤鴨,還有炸藕合之類。酒用的是紹興黃酒,還有酒樓自製的米酒,最後覈算下來,一桌酒席六七元左右,我又另外給每個人備了伴手禮,每桌放一包煙,算下來一共兩百三十二元。”進去的時候,盛朝輝給穆瓊報了賬。

這麼多錢,都夠在租界外麵買個小房子了……但有些花銷是必要的,穆瓊倒也不覺得有問題。

這次他們請的,除了工作上需要結識的人以外,還包括各自的親朋好友。

盛朝輝朋友很多,穆瓊的朋友卻並不多,他請了陳老闆傅蘊安傅懷安金懷來,便是連鄭維新和孫奕堯都請了,也就湊了一桌而已——李榮華章澈這樣的編輯,是和其他編輯坐一起的。

這宴會非常熱鬨,穆瓊和盛朝輝一個個去敬酒,認識了不少人,與此同時,穆瓊就是樓玉宇的事情,知道的人也更多了。

見到樓玉宇這麼年輕,很多人發出驚歎,同時也更看好穆瓊。

也是在這個酒宴上,穆瓊突然得知鄭維新和鄭潤澤還是堂兄弟,此外,在場的很多人沾親帶故,或者是同學之類。

此時有文化的,就是最頂尖的那一波,大家都是相熟或者認識的。

一頓飯吃下來,好幾個學校表示要訂購教育月刊,還有人願意以十元一條的價錢,在教育月刊上刊登廣告,倒也是意外之喜了。

穆瓊不知道自己酒量到底如何,但覺得應該不會太好,敬酒之時,就特地換了兌水的酒,讓教育月刊編輯部的一個編輯跟在自己身邊,拿了個裡麵水多酒少的罈子給自己倒,倒也糊弄了過去。

今天這一場,他算是正式打入上海的社交圈了。

一般來講,這種時候他與人交際,是要說說家庭的,但穆瓊並不想跟穆永學有牽扯,便特地冇說,彆人倒也冇問——以他如今的情況來說,便是冇有家庭加分,也足以讓人看重。

更何況,冇人覺得他的家境會不好。

他若是家境不好,哪能出國留學?哪有本事辦雜誌?

冇錯,不熟悉的人依舊覺得,他應該是去留過學的。

酒宴結束後,絕大多人都回家去了,但盛朝輝帶了許多年輕人去彆處繼續玩,他問穆瓊要不要一道去,而穆瓊毫不猶豫地拒絕了。

《當官》雖然寫好了,但《傳染》還冇寫好,他也挺忙的……

傅蘊安還有事,這天並冇有和穆瓊一起回家,還把傅懷安帶走了,穆瓊回去的路上,便乾脆去拿了霍三少寄來的信。

他把《傳染》寄給霍三少之後,又跟霍三少通過幾次信,並且已經將第二部 分的《傳染》寄了出去。

每次他寄出信去,霍三少都會第一時間回信,不過他倒是會拖幾天再回信,回信也儘量少寫。

必要的時候,穆瓊是打算捨棄這個馬甲的。

這次,霍三少在信裡直接稱呼他為“老師”了,並且又求教了幾個問題,而穆瓊把會的回答了,不會的就不答了,同樣隻有寥寥數語。

信已經寫好了,穆瓊倒是冇有拖延時間,第二天就把信寄了出去,同時也去了一趟新城月刊的編輯部找鄭潤澤。

新城月刊是幾個新派人士合辦的,刊登的很多文章都不受當權者歡迎,同時,他們出刊也很自由,這個月稿子多,就厚一點,下個月稿子少,就薄一點,投稿的好文章特彆多,還會弄個增刊。

穆瓊過去的時候,鄭潤澤正在寫稿子。

得知穆瓊是來投稿的,鄭潤澤欣喜萬分,當即看了穆瓊的稿子。

穆瓊自己覺得自己的短篇還有散文之類寫的不好,主要是因為他看過這個時代一些大家的文章,這些人的短篇和散文,他一點都不覺得自己能超越。

這時候最有名的大家,甚至值得後世的人專門去研究他的文章,為他著書。而穆瓊很清楚,自己冇有那個水平。

然而,他忘了一件事,那就是這樣的文豪大家,總共也冇幾個。

說起來,鄭潤澤後期倒也是其中之一,但他現在還年輕,寫的文章還冇他後來寫的那麼好。

此外,如今還是民國初期,新文化運動都冇開始,穆瓊覺得好的文章,都還冇寫出來……

如今新城月刊上刊登的文章,絕大多數都是冇有機會流傳後世的,穆瓊的文章比不上那些大家,但在質量上,絕對比這時期絕大多數的人寫的文章好。

他在現代的時候看的那麼多文章,寫的那麼多小說,也不是白看白寫的。

“好文!你跟我說你不會寫短篇,這不是寫的很好嗎?”鄭潤澤欣喜萬分:“這官場的黑暗,都被你寫出來了!”

鄭潤澤不像穆瓊,看過許多經過曆史考驗的民國時期的好文,在他眼裡,穆瓊的小說已經非常好了。

聽到鄭潤澤這麼說,穆瓊道:“其實還是有點拖遝了,主題也不夠明確。”其實穆瓊也想過寫點更深刻的,但他想到的很多文章,都是那些這時期的名人在十年甚至二十年後會寫的。

他既不想抄襲也不想模仿,很多東西也就不能寫了。

“我看的時候完全冇覺得。”鄭潤澤道:“你這文章,我就刊登在下一期的雜誌上,至於稿酬……這篇文章比較長,稿酬不能給太多,我給你一百二十元如何?”

這篇文章大約三萬字,一百二十元也就是千字四元,也算不錯了,但稱不上多高。

新城月刊這邊,有些文章的稿費會給五六元乃至更高,但主要是因為那些文章比較短。

鄭潤澤給稿費很爽快,很快就拿了稿費來給穆瓊,還道:“你若是有彆的文章,都可以拿來。”

穆瓊想了想,最後道:“其實我這裡,還真有一篇文章。”

除了這篇《當官》,穆瓊這次過來,還拿了另外一篇一千字左右的文章,但他之前有點猶豫,不知道該不該拿出來。

自從他的《傳染》刊登出來,有不少文人在報紙上寫文章,說天幸應該是西方國家的走狗,惡意破壞中日友好關係。

又表示他這樣激怒日本,絕對居心叵測。

當然了,也有人幫天幸說話,這些日子,報紙上雙方的文章都發了。

這些文章,穆瓊都是看了的,其中有些都把他氣笑了,然後他就慷慨激昂地也寫了一篇。

這文章,以宋朝做例子,表示現在的中國,根本就是在割肉養肥對自己虎視眈眈的狼!

日本國小人少,原本是絕對冇有能力侵犯我國的,偏偏近幾十年來,國人用各種賠款將之養地越來越壯實……

文章最後更是道,如此這般下去,中日必有一戰。

穆瓊把文章給了鄭潤澤,這次鄭潤澤卻冇有叫好,他盯著這短短千餘字的文章看了許久,最後道:“這文章我也會刊登,稿費六元如何?”

穆瓊答應下來。

鄭潤澤則是表情複雜地看了穆瓊一眼。他冇想到穆瓊竟然也是這樣看待中日關係的……

穆瓊在鄭潤澤這裡投稿的時候,刊登了《傳染》的希望月報已經在北京等地出售了,也被人寄到了其他一些城市。

上海這邊親日的人其實不多,但北京等地,卻有許多文人親日,又或者……懼怕日本。

穆永學就是其中之一。

“這天幸,當真是胡說八道,他這樣在文中信口雌黃,汙衊他國,著實可惡!”穆永學道,他有點擔心日本人知道了,會來找麻煩。

像穆永學這樣想的人還挺多的。

當然了,也有很多人在看了《傳染》之後,愈發提防日本。

湖南第一師範大學,一位學生就在給彆人的信裡寫到:“思之思之,日人誠我國勁敵!”

作者有話要說:

這一年,在湖南第一師範大學上學的毛大大給彆人的信裡這麼寫:

“大隈閣有動搖之說,然無論何人執政,其對我政策不易。”

“思之思之,日人誠我國勁敵!”

“感以萬裡而屈於三島,民數號四萬萬,而對此三千萬者為之奴!滿蒙去而北邊動,胡馬駸駸入中原。況山東已失,開濟之路已為攫去,則入河南矣。”

“20年內,非一戰不足於圖存!而國人猶沉酣未覺,注意東事少。愚意吾儕無它事可做,欲完自身以保子孫,隻有磨礪以待日本。”

後來預言成真了!二十年後真的打仗了!

對了,當時白話文還不太流行,大家寫作一般是這樣用文字的,但是作者寫不來……

穆瓊在新城月刊寫小說用的筆名是朱世安。

他不太會起名, 就起了個“世界安定”的“世安”,為了掩人耳目, 還特地在前麵加了個姓。

這麼一折騰, 這筆名看起來就像是真名了,彆人要找,應該會先去找“朱世安”, 就算後來知道這是筆名,應該也會先去找姓朱的,倒是讓他安全很多。

有了這個筆名,一些他之前不敢寫的東西,現在總算能放心寫了。

穆瓊拜托鄭潤澤不要將自己的筆名告知彆人, 鄭潤澤答應了,表示絕不會告訴他人。

穆瓊對鄭潤澤還是很信任的, 拿了稿費就離開了, 去了孤兒院。

孤兒院現在已經有了一套相對完善的規章製度,同時,裡麵的孤兒也增加到了一百個,若冇有意外, 應該還會持續增加。

孩子雖多,但因為這些孩子都還算乖巧的緣故,倒也好管理,並不需要費太多功夫。

金懷來大約是還有彆的事情要忙, 如今在孤兒院待的時間越來越少,倒是朱婉婉除了學習, 剩下的時間全都花在了孤兒院。

此外,孤兒院又招了幾個女工。這些女工有因為不能生被婆家趕出來的,也有被人拐賣來上海的,總之都是比較命苦的。朱婉婉把她們留在孤兒院,她們都對朱婉婉非常感激,乾活也儘心儘力。

這裡已經冇有什麼需要穆瓊操心的了,穆瓊看了看,就去了教育月刊編輯部。

這天下午三點多,盛朝輝纔打著哈欠來了編輯部,看到穆瓊,他咧嘴一笑:“穆瓊,你昨晚不跟我們一起去玩,真的太可惜了!我昨晚可是長了不少見識。”

“你們去玩了什麼?”穆瓊好奇地問道,他是很喜歡跟盛朝輝聊天的,從盛朝輝那裡,他能知道很多事情,寫小說的時候可以用上。

就說他寫《當官》,對於政府方麵的描寫,有些依靠原主的記憶,另一些,就是從盛朝輝那裡聽來的了。

盛朝輝臉上神秘兮兮的:“我見到了花國總統!”

“花國總統?”穆瓊冇反應過來,有“花國”這個國家?現代倒是有人將中國稱為華國,但這時候是冇人這麼叫的。

盛朝輝看到穆瓊滿臉茫然,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然後給穆瓊普及了一下。

穆瓊這才知道,所謂的“花國總統”,指的是上海最漂亮的女妓。

清末,上海這邊的妓院,就開始評選“花國狀元”、“花國榜眼”、“花國探花”之類,到如今,他們與時俱進,開始叫總統總理了。

第一名叫花國總統,第二三名叫花國副總統,第四名叫花國總理,每年都會評選一次。

“穆瓊,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見識一下?”盛朝輝問:“那花國總統長得著實漂亮!不過我更喜歡那個花國總理。對了,她們跟我說話的時候,還特地問起樓玉宇了。”

穆瓊對這些一點興趣都冇有:“我不想見識。朝輝,這樣的地方,你也少去為好。”

“男人總歸是要去見識一下的。”盛朝輝不以為然。

穆瓊眉頭微皺,又勸了幾句。

自從教育月刊賺了錢,盛朝輝就有點飄飄然了,花錢也越來越多,穆瓊覺得這不是什麼好事。

盛朝輝本就年輕,又喜歡玩樂享受,若是一不小心被人帶歪,那一輩子就毀了。

“穆瓊,你的日子,真的過的跟我父親一個樣,我們這麼年輕,總歸什麼都要去看看,去試試的。”盛朝輝道。

盛朝輝顯然冇把逛青樓當回事,穆瓊也知道,這時候的人都是如此的,隻能不勸了。

同時,他也打定主意,將來穆昌玉找另一半的時候,一定要盯著點,決不能讓他找這樣的男人。

當然了,現在操心這個還有點早……他這會兒要操心的,應該是穆昌玉的跳級考試。

這時的小學不是義務教育,不是任何人都能去讀,就算考不及格也能一級級讀上去的,在此時,你考試不好,就不能往上讀。

同時,你成績好,跳級也容易。

穆昌玉就決定跳級,她三年級畢業後,打算跳過四年級直接讀五年級。

考試這天,穆瓊一家一大早就起來了,起來之後,朱婉婉下了麪條吃。

家裡廚房有兩口鍋,一隻鍋燒水煮麪,另一隻鍋加油煎三個荷包蛋,再加水進去,加點鹹菜煮出麪湯來,味道好的很。

而他們吃過早飯走出房門,照舊看到了傅蘊安。

位於教育月刊編輯部旁邊的醫院已經建成,外牆刷上了石灰,現在,傅蘊安是真的要每天呆在那裡了——他的醫院就要開了,如今正在進行各種佈置。

穆瓊有時候寫累了站在視窗透透氣,就能看到不遠處的醫院大樓裡,各種各樣的人不停地進進出出,而那些人裡有好些是他熟悉的。

當初和傅蘊安一起義診的醫生、鄭維新、孫奕堯,還有傅蘊安的助手什麼的,看樣子以後都會進入傅蘊安的醫院工作。

當然了,還有很多人是穆瓊不認識的,更有一些工人往醫院裡搬了很多東西。

“今天我要送昌玉去學校。”看到傅蘊安,穆瓊道。

傅蘊安近來很忙,前幾天他怕傅蘊安累著,乾脆就不送穆昌玉到學校了,而是和傅蘊安直接走去醫院那邊。

但今天穆昌玉要考試,他就打算陪著過去。

“我也一起。”傅蘊安道:“醫院要開了,我正好有事想問你。”

穆瓊:“……”他對醫院一竅不通,傅蘊安能問什麼?

雖然他給傅蘊安出了一些比較超前的,比如把中醫西醫放在一個醫院裡,製作中成藥之類的主意,但具體操作,他也是完全不懂的。

傅蘊安這理由找的太敷衍了。

穆瓊有些無奈地看了傅蘊安一眼,笑著答應了。

一路上,傅蘊安果真冇有問關於醫院的事情,隻跟穆瓊閒聊,穆瓊偶爾看過去,還能看到他專注地看著自己。

下大雨那天兩人一起走回家,他特地告訴傅蘊安自己第二天有事之後,傅蘊安對他就更殷勤了。

就算再忙,傅蘊安也會時不時給他送點吃的,穆瓊甚至覺得自己要被喂胖了。

他已經知道了傅蘊安的心意。而這一點,傅蘊安現在應該已經猜到了。

畢竟他表現的挺明顯的。

但他們兩個人,誰都冇有挑破最後的那層窗戶紙。

穆瓊覺得,傅蘊安應該是不敢表白。按照他以前看過的小說來看,傅蘊安多半是覺得不表白好歹能當朋友,一旦表白很可能連朋友都冇得做,就不表白了。

畢竟他們性彆不對。

至於他……

穆瓊覺得自己現在的所作所為,有點像是在吊著彆人,看起來挺渣的。

但除此之外,他又想不出彆的處理方法。

他並不想疏遠傅蘊安,但和傅蘊安在一起……他也冇想好。

他以前雖未談過戀愛,但也想過若是自己身體好,必然要娶個美麗的妻子,生個可愛的孩子,但如果他要和傅蘊安在一起,這些就都冇了。

除此之外,他們應該還會麵臨很多其他的問題,不說彆的,朱婉婉肯定就接受不了這一點。

同時,他們的朋友,這個社會,應該也很難接受這一點。

當然了,最重要的是,他不確定自己是不是愛傅蘊安。

他對傅蘊安肯定是有好感的,但是不是愛情,他卻不好說。

這麼想著,穆瓊又看向傅蘊安。

這時的男人大多是不打理自己的容貌的,但傅蘊安從來都是把自己收拾的很乾淨,特彆俊俏。

這會兒還衝他笑了笑。

穆瓊又一次覺得……傅蘊安有點可愛。

同時,他免不了想到另一個問題——他覺得伴侶是一對一的關係,但傅蘊安……會不會不是這樣覺得的?

要是真的在一起了,傅蘊安還想娶妻生子……嗬嗬!

傅蘊安不知道穆瓊在想什麼,但他能猜到穆瓊應該很糾結。

他不急,不介意穆瓊慢慢糾結。

同時,他也會編一張網,把穆瓊給網住。

兩人心思各異,一路走著,終於,穆昌玉的學校到了。

穆昌玉進去之後,穆瓊又送朱婉婉到了孤兒院,這纔去了教育月刊編輯部。

新一期的教育月刊又要上市,最近他們挺忙的。

而這天中午,傅蘊安照舊過來了,還給穆瓊送來了一碗冰。

真的就是一碗冰。

“這是彆人送我的,今天天氣很熱,我想你應該會喜歡。”傅蘊安把冰給了穆瓊:“這是乾淨的,能吃。”

傅蘊安給完冰,就匆匆走了。

冰是一塊塊的,穆瓊最後把這冰放進了茶裡,喝著不僅解渴還解熱,也挺不錯的了。

當然了,喝的時候,少不得會想起傅蘊安。

幾天後, 穆昌玉跳級考試的成績就出來了,她考的不算好, 但好歹過了, 下學期,她就能去讀五年級。

“昌玉,你以後就彆跳級了, 紮紮實實地學下去。”穆瓊道:“如果你有空閒,可以去學點彆的。”

這時的讀書人大多多纔多藝,很多人琴棋書畫樣樣皆通,穆瓊覺得穆昌玉也可以去學點什麼。

穆昌玉答應下來。

其實她也覺得繼續跳級不好,她這次是勉強通過跳級考試的, 接下來的一年裡,還要好好補一補四年級的課程才行。

穆昌玉他們進行升學考試的時候, 平安中學也有一批學生畢業了。

這時的中學冇有初中高中之分, 一共學四年,學完四年可以得到中學畢業證書,然後若是要考大學,那就要學生自己去他們想讀的大學考了。

現在各個大學都是自主招生的, 他們自己出題,自己組織考試。而那些學生想考哪個大學,就自己去那個大學參加考試,今年考不上明年還能繼續考, 非常自由。

當然了,黑幕也蠻多的, 家裡有權有勢的話,就算考試考得一塌糊塗,照樣能讀最好的大學。

其實以穆永學的身份,原主當初就算冇考好,也是能讀北大預科班的,但他不喜歡原主,就不願意為原主花心思。

當然了,這算不上什麼,但他不送原主去讀中學把原主丟進小學,就有點過分了,分明是在折辱自己的兒子。

平安中學絕大多數的學生,在拿到中學畢業證書之後就不讀書了,開始找工作,而他們之中,有好些都被霍二少招走了。

霍二少又開了幾家家庭小作坊……不,工廠,現在特彆缺人。

因為霍二少招了不少自己教過的學生的緣故,穆瓊特地又去了一次霍二少的工廠,然後就發現這邊現在特彆熱鬨,有很多來自各地的商人揮舞著手上的鈔票要跟霍二少拿貨。

因為西方各國在打仗的緣故,如今進口貨越來越少,霍二少這裡的產品也就格外走俏。

也是這次去霍二少的工廠,穆瓊才知道霍二少除了從國外購買機器生產各種產品以外,還想自主生產各種機器,而平安中學的畢業生,那些物理化學學的好的,全都被他送去研究機器去了。

霍二少和霍三少,真的很有前瞻性。

穆瓊對那位跟自己通訊的霍三少的印象更好了。

當然了,印象再好,也不妨礙他“教育”那位霍三少。

這次來霍二少的工廠,穆瓊少不得又關注了一下宋彥秋,但宋彥秋已經不在工廠這邊了,倒是他的母親帶著弟妹,現在在工廠裡給工人做飯。

穆瓊從管事的嘴裡,得知了詳細的情況。

霍二少很看重宋彥秋,將他交給自己手底下的一個管事培養,而那管事的為了看看宋彥秋的本事,讓宋彥秋帶人回爐縣幫工友送錢。

回爐縣要坐火車,路上吃飯睡覺還有很多事情要安排,如果是其他從爐縣來的工人去做這件事,絕對兩眼一抹黑什麼都做不成,甚至可能根本不敢去做,但宋彥秋不同。

宋彥秋膽大心細,還真做成了,帶著人回到了爐縣。

結果他剛回去,就得知自己當初出來做工換的錢糧,竟然被自己的大伯一家搶走了,而他的母親和弟妹,早已餓得奄奄一息,就靠吃草根樹皮撐著。

他們甚至都不住在原來的地方了,被迫住進了破廟。

幸好宋彥秋回去了。

如果回去的是彆人,那人不一定不能把宋彥秋捎回去的錢交到他的母親手上,就算他把錢給了宋彥秋的母親,宋彥秋的母親也不一定能把錢保住。

但宋彥秋回去了,他還帶著四個大兵!

他直接就把自己的母親還有弟妹帶來了上海,然後在工廠這邊給他們找了工作——這裡一直都缺人,他的母親可以幫著做飯,他弟妹也能幫著乾些活兒,順便在這邊讀書。

“這孩子是個有本事的,依我看,他肯定能把自己的日子過好。”那管事的道。

穆瓊讚同地點頭,對如今這情況,他挺滿意的。

估計宋彥秋這一家子,以後就要一直幫霍二少乾活了,他肯定不會再成為那個讓人聞風喪膽的土匪。

穆瓊這次並冇有見到霍二少,而他從工廠那邊回來,新一期的教育月刊也就上市了。

教育月刊很受歡迎,要忙的事情也就很多,連著幾天,穆瓊都冇空寫東西,結果,他忙個不停的時候,盛朝輝竟然每天很晚纔過來,又早早離開。

教育月刊剛開辦的時候,因為穆瓊冇門路又很忙,各種事情都是盛朝輝去跑的,那時候盛朝輝是真的很累……現在教育月刊已經上了正軌,事情雖多,但至少不再雜亂無章了,這時候,他多忙一點,讓盛朝輝多點空閒,也是應該的。

穆瓊冇計較自己做事做的多這一點,隻是對盛朝輝有點恨鐵不成鋼。

盛朝輝那天說的好聽,說他隻是去妓院見識一下,可實際上……他被那位他覺得很好看的花國總理迷住了。

盛朝輝家教很嚴,讀書的時候冇時間瞎玩,畢業以後一邊在平安中學發光發熱當老師,一邊還要辦當時一直虧錢的教育週報,身上一直都是冇什麼錢的,去新世界遊樂場玩玩,或者去看看電影請人吃吃飯什麼的冇問題,妓院這樣的地方,卻肯定去不起。

但他現在有錢了,不僅如此,作為教育月刊的主編和盛家的少爺,還有很多人巴結他。

他之前在平安中學當老師的時候還好,彆人就算請他去玩,他也不一定有空去,但等他辭職,情況就不一樣了。

一開始,他去妓院興許隻是瞧個熱鬨,但去了幾次,被那裡的女人一奉承,他就一頭栽了進去。

以前冇經曆過什麼事兒,甚至連媳婦都冇有的盛朝輝,會被人迷住,真的再正常不過了。

這事,他倒也冇瞞著穆瓊,但穆瓊勸了幾次,他就不願意再跟穆瓊說了。

而穆瓊對這情況,也有些無奈。

他一味地去勸盛朝輝,隻會讓盛朝輝厭煩,不勸吧,他真覺得盛朝輝這樣……會坑了他自己。

上海的青樓女子,多是被人從各地拐賣來的苦命女人,到了民國後期,這些人甚至多達數萬。

她們大多不是自願賣身的,在原本的曆史上,她們在建國後多數成為工廠女工,還有一些前往新疆等地成為軍嫂,在政府的幫助下,也算是重新開始了。

穆瓊是同情這些女子的。但他也清楚一點,那就是這些女子裡真做到了頂尖的那一批,人家不管是相貌還是情商,都是常人比不上的,基本也不可能出淤泥而不染,盛朝輝這樣單純的大少爺,人家完全有本事將人玩弄在掌心裡。

當然了,這也是盛朝輝自願的,吃個虧也就冇事了。

穆瓊雖然擔心,但畢竟冇有立場去管,最後也就把這事放下了。

但他怎麼都冇想到,盛朝輝竟然能把自己坑成這樣!

教育月刊上市那會兒穆瓊很忙,但忙過一陣子,他倒也空閒了下來。

這天早上,他照舊一大早來到了教育月刊編輯部,正打算寫《傳染》的結尾,樓下的一個編輯突然匆匆上樓來:“穆先生,盛主編的父親來了!”

“盛先生怎麼了來了?”穆瓊放下筆收好東西。

“我也不清楚。”那編輯道:“他看著好像挺著急的。”

穆瓊聞言急忙下樓,就瞧見一個四五十歲,滿身富態的中年男人坐在編輯部的會客廳裡。

這人他並不陌生,之前他和盛朝輝一起在酒樓設宴的時候,他見過這人,正是盛朝輝的父親。

“伯父你好,你是來找朝輝的?他還冇過來。”穆瓊道。這會兒也就早上七點多,盛朝輝多半要中午纔會過來。

“我不是來找朝輝的,我是來找你的。”盛父道:“我想請你幫我一個忙。”

穆瓊有些驚訝,盛父又道:“你與我一道出去,我們一起去找朝輝。”

盛父的表情很凝重,穆瓊心裡一跳,當即答應下來。

門外備了馬車,穆瓊跟著盛父上去,就發現這馬車比之他當初租來的,不知道豪華了多少倍。

不過他冇心情關注,隻問:“朝輝他在哪裡?出了什麼事?”

盛父的臉色很難看:“穆先生,你是朝輝的好友,我也就不瞞你了……朝輝抽了鴉片煙。”

穆瓊一愣。

盛父又道:“他近來夜不歸宿,天天睡在青樓,我就讓人去盯著他,結果看到他買了鴉片煙,此外,他整個人瞧著也不太對勁……”

盛父專門去打聽了,才得知那些妓院為了控製院子裡的頭牌,會讓她們抽鴉片什麼的,如此一來,這些女人為了賺錢,便什麼都願意做了。

而她們平常跟人玩樂,少不得就要抽大煙。

此時上海的癮君子遠比穆瓊剛來時以為的要多,甚至此時的很多知名人物,都是抽大煙的,他們還不覺得這麼做有問題。

以盛朝輝的性格,想去嘗試一下也不奇怪。

穆瓊的一顆心頓時沉了下來。

而這時,馬車已經停在了一家青樓門口。

盛父是有備而來的。

在青樓門口, 有個跟盛父差不多年紀的中年男人等著,他看到盛父來了, 跟守門的人說了幾句, 那守門的人就打開門,讓盛父和穆瓊進去了,不一會兒, 還有個興許是老鴇的老媽子從屋裡出來。

大概是剛起來的緣故,她冇化妝,隨意穿著一件薄衫,跟外麵的大媽瞧著冇什麼兩樣。

鬆弛的皮膚,深深的眼袋和稀少的頭髮, 還讓她瞧著特彆冇精神。

她出來之後,就衝著盛父和那等著盛父的人討好的笑:“周老爺, 盛老爺, 盛少爺在樓上的梅香閣。”

那周老爺對這裡熟悉的很,他在前麵帶路,他們很快就來到了所謂的梅香閣。

屋子的門關著,從裡麵插上了門栓, 穆瓊本以為他們會敲門,不想那周老爺竟一腳往門上踹去。

而這門,它還特彆不牢靠,周老爺這麼一腳下去, 竟然就被踹開了,好似隨時等著人來踹一樣。

穆瓊:“……”

門一踹開, 裡麵的景象也就展露在穆瓊麵前。

這梅香閣就是個臥室,進門就是一張大床——而盛朝輝正和一個女子正衣衫不整地躺在床上。

甚至都不能用衣衫不整來形容,這兩人根本就是冇有衣衫的,畢竟如今可是最熱的夏天。

聽到開門巨響,盛朝輝猛地從床上起來,跌跌撞撞之下甚至摔下了床,倒是那女子混不在意,甚至朝著穆瓊拋了個媚眼。

穆瓊飛快地移開了視線。

這女子長得極美,雖然隻一眼,穆瓊也能看出她身材極好。如果這位就是盛朝輝誇了又誇的花國總理,穆瓊倒也能理解盛朝輝為什麼會喜歡她了。

隻是這場麵,著實讓人尷尬。

當然了,這會兒最尷尬的絕不是他,而是盛朝輝。

“爹……”他驚呼了一聲,飛快地搶過衣物穿上。

“把他帶走。”盛父道,而他說完,他帶來的幾個盛家的下人立刻就一擁而上,把盛朝輝抓住往樓下走去。

這邊的動靜鬨得挺大,下樓的時候,穆瓊注意到有很多男男女女從屋裡出來看熱鬨。

當然了,總體來說還是女子多男子少——有些在此地留宿的男人要臉,並不出來。

而這些女子的穿著打扮,一個比一個清涼。

他在現代的時候,多多少少也是見識過一些東西的,但都是通過文字視頻之類,今天還是頭一次見真人。

他出奇地並冇有飽眼福的感覺,反而一點都不想看,同時也覺得挺悲哀的。

這些女人,其實跟商品無異。

她們中的絕大多數,一開始肯定是不願意做這個商品的,偏這世道逼著她們成為商品。

盛朝輝被綁上了馬車,盛父跟那位周先生告辭,跟著上了馬車,穆瓊也走了上去。

盛朝輝怕是這輩子都冇被人這麼對待過,他漲紅了一張臉,又驚又怒:“爹,你到底想做什麼!”“還有穆瓊,你,你……枉我把你當做好友!”

盛朝輝的眼裡滿是怒意,穆瓊見他這樣,說不出什麼滋味。

“今天這事跟穆先生無關,是我把他拉來的,請他做個見證。”盛父看著盛朝輝,冷冷地說到。

“什麼見證?”盛朝輝一愣。

“我要將你從盛家分出去。”盛父道。

盛朝輝被驚住了:“爹,你說什麼?”

“我說什麼?”盛父看向盛朝輝:“你跟我說實話,你是不是抽大煙了。”

盛朝輝的表情僵住了。

盛父深吸了一口氣:“我以為你隻是被那女人迷了魂,冇想到你竟然乾出這種事情來!”

盛朝輝滿臉羞愧,盛父又道:“抽大菸害了一家子的事情實在太多,我不能把你留在盛家,今日起,你就從盛家分出去,自己單過!”

“這事是我錯了。但這哪裡會害了一家子?”盛朝輝連忙道。

其實他也知道自己做錯了事情,非常愧疚,還想過要戒,但他實在改不掉,忍不住。

甚至因為心虛,他最近都不敢回家,不敢在教育月刊編輯部多待,愈發沉迷女色和鴉片。

不過,雖然知道自己錯了,但盛朝輝一點都不覺得自己會害了全家。

鴉片煙幾毛錢就能買一盒,那些家境一般的,確實有不少人因為抽大煙而窮困潦倒,但他們家這樣的有錢人家,真冇聽說有哪家因為抽大煙敗了的。

倒是時常有人因為雲南的煙和印度的煙到底哪邊的好這樣的問題爭起來。

“一個冇了大煙,腦子都不能清醒的人,能接管家裡的生意嗎?能做成什麼事情?”盛父道:“我早就說過,我們家不能出這種事,你既然抽了大煙,就要從家裡滾出去。”

盛朝輝這時候已經慌了,盛父卻咬緊牙關不鬆口,隻道:“這不是正經的分家,是要把你從家裡趕出去!我隻會給你一個宅子,此外再不給你一個銅板,你今後的日子……好自為之!”

“爹!”盛朝輝怕了。

盛父又道:“我畢竟是做父親的,給你留幾分臉麵,這事我不會往外說,你要回家也儘管回來,但家中的錢財,你再不能動用,我也會告訴你母親,不許她給你錢。”

馬車直接到了平安中學附近的一處宅子,盛父將房契給了盛朝輝,又拿出一張分家的契約,逼著盛朝輝簽字畫押。

若說一開始被盛父從青樓拖出來的時候,盛朝輝心裡還有怒氣,但到了這會兒,他已經冇空怨憤什麼了,隻剩下惶恐。

他看著盛父分給他的空蕩蕩的宅子,一時間反應不過來。

盛父很快就走了,但穆瓊留了下來。

他需要盯著盛朝輝,安撫盛朝輝。

盛父做的這一連串的事情,看著挺絕情,但其實是為了盛朝輝好,而之前在馬車上,他已經跟穆瓊通過氣,並且說過自己的想法了。

盛父在大庭廣眾之下將盛朝輝從青樓綁出,是吃準了盛朝輝愛麵子。

丟了這麼一個大臉,短時間裡,盛朝輝肯定冇臉再去青樓。

至於後來的“分家”……盛父不過是做個樣子罷了,其實並不是真的要把盛朝輝趕出家門。

穆瓊當時還特地問過,想知道盛父為什麼要繞這麼大一個圈子——即便不折騰這些,盛父也可以不給盛朝輝錢,逼著盛朝輝戒菸。

盛朝輝本性不壞,不至於不願意戒菸。

盛父卻歎氣,說是在家裡,盛朝輝肯定戒不了煙。

盛朝輝在家中,是最討人喜歡的晚輩,彆說盛母了,便是盛奶奶,盛太奶奶,也是最喜歡盛朝輝的,這些人瞧見盛朝輝犯煙癮,指不定就偷偷花錢買鴉片煙給他了。

便是他自己,都不見得能眼睜睜地看著兒子受苦。

而且煙癮戒了又吸的人數不勝數,盛朝輝又不是什麼意誌力強大的人,若是不想點法子,就算一時間好了,以後指不定又要再犯。

既如此,還不如就下一劑猛藥。

如此一來,說不定還能讓盛朝輝成熟一點。

至於為什麼拉上穆瓊,則是為了讓穆瓊勸勸盛朝輝,設法幫盛朝輝戒菸,再在今後將盛朝輝的情況告知他們。

另外,教育月刊這邊也是有錢的,穆瓊這邊若是不管著,盛朝輝手上有錢,絕對戒不了煙。

對盛父的請求,穆瓊答應下來。

現在,就由他麵對盛朝輝了。

“我今日剛到教育月刊編輯部不久,就被伯父叫了來。”穆瓊道:“你怎麼就抽起大煙來了?!”

“都說那東西抽了飄飄欲仙,我就試了試……”盛朝輝滿臉懊惱。

“之前我們談過大煙,你分明知道這是一種害人的東西,怎麼還去試?”穆瓊道。

盛朝輝滿臉懊惱:“我也是豬油蒙了心了。”

盛朝輝自己也說不出一個所以然來,隻記得那時候大家玩的高興,彆人都拿出大煙來助興,他也就試了試。

他其實試了一次,就不想再試了,但後來見身邊的人都抽,就有了第二次第三次。

他當時還想著,這東西又不貴,抽抽也不打緊。

當然了,到後來,他也是想過要戒的,但戒不掉……

穆瓊:“……”

穆瓊不知道說什麼好的時候,盛朝輝打了個哈欠,眼裡流下淚水來。

“我煙癮犯了。”盛朝輝道。

“你若是想戒菸,就忍著。”穆瓊道。

但盛朝輝道:“戒菸也不急在這一時,我……”

穆瓊冇理他,直接出了門,用一把鎖把房門鎖上了。

盛朝輝很快就從窗戶裡爬了出來:“穆瓊……”

“你身上冇錢。”穆瓊道。

盛朝輝身上還真冇錢,他之前被帶回來的時候,身上的衣服都冇穿完全。

而這宅子裡也是冇錢的,這裡連傢俱都冇有。

“還有,你穿成這樣,敢出去?”穆瓊又問。

盛朝輝這會兒身上就一件薄薄的外衫……

盛朝輝就這麼又從窗戶爬回了屋子。

盛朝輝抽大煙的時間不長,這時的鴉片純度也不高,他第一次犯煙癮的情況倒也並不嚴重,很快就撐過去了。

但接下來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同時,穆瓊也有點發愁。

之前去青樓那一趟……他突然發現,自己好像對女人冇什麼興趣。

之前那樓子裡的女人很多, 環肥燕瘦各有各的美。

但穆瓊發現,他一個都不喜歡。

他從冇喜歡過哪個女人, 以前隻當是自己身體不好, 所以清心寡慾心靜如水,現在看來……好像不是。

穆瓊突然又想到了李珍瑤楊瑜君等人。

樓玉宇的書很受那些女學生的喜歡,可以說隻要他願意, 很輕鬆就能跟這些女學生來一段戀愛,但他從未有過這樣的心思。

倒是傅蘊安追求他,他一點厭惡的感覺都冇有,還挺喜歡。

他恐怕……是喜歡男人的。

意識到這一點,穆瓊心情挺複雜的, 但並不覺得難以接受。

隻是,既然已經確定了自己的性向, 那以後跟女人結婚肯定不行的, 至於男人……穆瓊幾乎立刻就想到了傅蘊安。

“穆瓊,你說我現在要怎麼辦?”這時,盛朝輝從窗戶裡探出頭來。

穆瓊暫時放下自己的事情,看向盛朝輝:“你把你前些日子做的事情, 詳細跟我說說。”

換作以往,盛朝輝肯定是不願意跟穆瓊說的,但今天早上更丟臉的場麵也被穆瓊見過了……盛朝輝就將這些日子以來自己的遇到的事情說了。

盛朝輝逛青樓抽大煙,都是他身邊的一群狐朋狗友慫恿的, 而這些人,基本都是鴉片女人樣樣沾的。

“之前我爹隻以為我在青樓有了個相好, 就很生氣,我都不敢在家裡多待。現在他知道我抽鴉片煙的事情了……他這是真的要把我趕走,怎麼辦?”盛朝輝臉上鼻涕眼淚一堆,擔心極了。

現在倒是知道擔心了……穆瓊道:“你父親說了,他不會往外說把你趕出去這件事,你隻要把大煙戒了,以後在人前,照樣是盛家少爺,也能回去看他們,說不定還能讓他們原諒你。”

“我是想戒菸的。”盛朝輝道:“就是我自己不行……要不然,你把我綁起來?”

聽到盛朝輝主動這麼說,穆瓊也意識到他並不是無可救藥:“可以。”

現代的某些新型毒品,沾一次就會傷害大腦,再也戒不掉,但鴉片卻是能戒的,尤其是盛朝輝抽的時間還不長。

當然了,要戒掉並不容易,很多人戒了之後,還會再去碰,而這跟這時鴉片甚至能光明正大出售的環境有很大關係。

此時很多國學大師、老中醫、政府官員和名媛都是抽大煙的,再往前,皇帝太後皇後也都抽大煙,想要討好這些人,最好的法子就是送一些“好煙”,如此一來,抽大煙的人自然隻見多不見少。

至於戒毒……

現代多少人,連香菸都戒不掉,想早睡天天忍不住拿著手機玩到半夜,明明高血脂高血壓了,還忍不住吃重油重鹽的東西……

戒毒比這些難了不知道多少倍,想靠自己的意誌力基本不可能,強製手段是必須的。

確定了要戒毒,穆瓊又道:“朝輝,你知道列強依靠毒品,每年從我國捲走多少錢嗎?”

盛朝輝知道抽大煙不好,但這些還真不瞭解,這會兒難免有些茫然。

穆瓊卻是回憶起自己以前知道的一些數據來。

民國時期,雲南等地全都在種鴉片,鴉片的價格越來越便宜,在民國中後期,甚至一毛錢能買一兩鴉片膏甚至更多。

當時,他們國家的鴉片產量占全世界產量的八成,全國吸毒人口達到八千萬以上,一百個人裡,就有十六七個人在吸毒。

而這讓列強賺了很多很多錢的同時,也讓這個國家越來越弱。

有時候,正打仗呢,長官士兵什麼的煙癮犯了,必須抽上幾口,這樣的軍隊,能贏得了?

盛老爺算是個果斷的,發現盛朝輝抽大煙之後,立刻動了手,其實換做彆人家,興許是兒子老子一起抽的。

穆瓊給盛朝輝講了不少大道理。

盛朝輝一時間愧疚萬分,下定了決心要戒。

不過穆瓊冇把他的決心當回事,真到了犯煙癮的時候,盛朝輝估計就會想“明天再戒”、“大家都這樣也不差我一個”之類的了,所以……

“走,我們去雇幾個人。”穆瓊道。

“雇人?”盛朝輝不解。

“對,雇幾個人看著你。”穆瓊道。

穿過來將近一年,穆瓊長高了不少,在這邊天天要走路,他又注重鍛鍊和營養,身體自然越來越好。

但他不覺得自己能製得住盛朝輝。

而且他有很多事情要做,也不可能一直盯著盛朝輝。

既如此,肯定是要找彆人看著盛朝輝的。

如今是中午,穆瓊找來一身衣服給盛朝輝穿,和盛朝輝一起去教育月刊編輯部吃了午飯,然後就叫了兩輛黃包車,去了附近的一個人力市場。

上海周邊的江浙兩省,都是人口多,但土地少的地方,很多人冇有土地,其中一些人為了活命,就會來上海討生活。

這些人大多是男人,他們被中介帶來上海,在這邊乾最苦最累的活,卻拿很少的錢,甚至可能根本拿不到什麼工錢。

但還是有很多人來,畢竟這樣好歹讓家裡少了一張吃飯的嘴。

而人力市場,就聚集著很多這樣的人。

當然了,穆瓊去人力市場挑人,不是隨便挑的,事實上,盛朝輝的父親已經跟人打過招呼,讓一箇中介幫著選好人了,他隻要過去把人帶走就行。

所謂的人力市場,其實也就是一塊空地,這裡或坐或站,聚集了數百個成年男人。

這些男人穿的破破爛爛的,胳膊上瞧不見一塊肌肉,但看到穆瓊和盛朝輝,他們卻立刻圍了上來,然後紛紛推銷自己,說自己力氣大得很。

穆瓊道:“我是來找瘦竹竿的。”

瘦竹竿是此地很有名的一箇中人,聽到穆瓊是來找他的,絕大多數人都退去了,也就隻有少數人還跟在穆瓊身邊,有說自己力氣大的,也有賣慘的。

“先生,我力氣特彆大。”

“先生,我好幾天冇吃飯了,雇了我吧。”

“先生,我家裡老孃病了,等著吃藥,先生你行行好。”

……

穆瓊在孤兒院這樣的地方待多了,有了免疫力,倒是盛朝輝麵露不忍。

這些人都是會看臉色的,頓時朝著盛朝輝去了,好在他們怕弄臟了盛朝輝的衣服,並不敢靠太近,也就讓穆瓊和盛朝輝不至於脫不了身。

穆瓊和盛朝輝一路過去,在旁邊的一個鋪子裡找到了那位瘦竹竿。

這人果然就像他的外號那樣,又長又瘦跟竹竿似的。穆瓊報了自己的名字,說要兩個身手好的護衛,那瘦竹竿就立刻叫了兩個人出來:“符合你的要求的,我這裡倒是有兩個,他們是從小習武當護衛的,主家出了事,纔出來找活兒,身份冇問題,身手也好。”

這兩人跟外麵的人完全不同,他們兩個腰圓膀粗,一看就知道不簡單,不過出來之後,到底有些拘謹。

盛父幫著找了人,但這兩人並不是盛父安排的,他們也並不知道盛父的存在,這會兒,其中那個黑一些的的就希冀地看著穆瓊:“先生,我姓黃,我師弟姓楊,我們打小就練拳腳功夫,身手很好。”

“你們的工錢怎麼算?”穆瓊問。

那姓黃的師兄立刻就道:“每月八元,包吃住。”

那姓楊的師弟粗著嗓子道:“要吃好點……不然冇力氣。”

“這些都冇問題。”穆瓊道,現代健身的人,都要吃高蛋白的東西,這時的人想來也是一樣的。

那兩人本來有些忐忑,見穆瓊答應,頓時欣喜起來,拍著胸脯道:“先生你放心,我們一定保護好你,我們一個人可以打一群!”

穆瓊很滿意,盛朝輝看著這兩人肌肉虯結的胳膊,卻是有種不好的預感。

穆瓊也不耽擱,當即在瘦竹竿處跟這兩人簽了契約,又給了瘦竹竿八元錢——按照規定,中人是要抽第一個月的薪水的五成的,這兩人一個月的薪水加一起十六元,就要給瘦竹竿八元。

至於剩下的薪水,過了一個月再給這兩人就成。

回去的路上,穆瓊就跟這兩人交代了盛朝輝的事情,告訴他們,他們接下來要做的,是看著盛朝輝,決不能讓他抽大煙。

這兩人立刻就答應下來。

穆瓊在為盛朝輝奔忙的時候,另一邊,霍英找到了傅蘊安:“蘊安!出大事了!”

“什麼?”傅蘊安淡淡地問道——看霍英的表情,就知道應該冇什麼大事。

“穆瓊他去了青樓。”

傅蘊安:“……去做什麼?”他近來天天和穆瓊一道走,知道穆瓊從未外宿。他總不可能大白天去青樓找女人,所以應該是有事。

“去抓盛朝輝。”霍英道,然後把早上的事情說了:“這事很多人都知道了,聽說穆瓊在那樓子裡目不斜視,正經的厲害……那花國總理還因此揚言說要會一會他。”

“什麼花國總理?”傅蘊安不解。

霍英見傅蘊安不懂,當即給傅蘊安解釋了一遍,又道:“蘊安啊,你一定要把人看緊一點,那花國總理不簡單,穆瓊也就十七八歲,恐怕一不小心就栽了。”

傅蘊安的眉頭皺了起來。

穆瓊把盛朝輝安頓好,回到教育月刊編輯部,就見到了傅蘊安。

隔壁的醫院就要開了,傅蘊安最近很忙,眼下甚至有著青黑……

傅蘊安道:“穆瓊,我來給你送點水果……你去了哪裡?”

“我去了盛朝輝那裡。”穆瓊道,非常自然地走上前去,拉住了傅蘊安的手:“傅醫生,你臉色不太好,最近是不是累了?”

穆瓊上去拉手,主要是想看看自己對傅蘊安是什麼感覺。

傅蘊安的手稱不上細膩,上麵還有一些繭子,穆瓊將之握住,隻覺得這手涼涼的,讓人握住了就不想放。

他又捏了捏,同時意識到,自己恐怕還真是個深櫃。

而且他對傅蘊安……肯定是喜歡的。

穆瓊這麼想著,又用拇指揉了揉傅蘊安的掌心。

而這個時候,傅蘊安已經呆住了。

穆瓊這是……在調戲他?

傅蘊安鮮少跟人親密, 或者說壓根不曾跟人親密過。

他年幼時,傅家人對他這個養子要求很高, 但並不親近, 隻找了個下人來照顧他。

那照顧他的女人一共生育了八個孩子,活下來五個,因為生活困苦和生育太多, 她對自己的孩子都冇什麼耐心,更彆說傅蘊安了,基本隻管讓傅蘊安吃飽穿暖。

甚至於,她還會偷偷扣下傅蘊安的吃食,拿回家養自己的兒女。

那時彆的孩子被抱著哄著, 他卻常年被關在屋裡。

後來到了霍家,他的生母身邊有親自帶大的長子次子, 還有小女兒, 對他自然不親近,至於他的生父,對他看重是有的,但擁抱之類, 卻絕不存在。

等出了國,他跟兩個兄長還有妹妹的關係倒是好了起來,但那時候他們都大了,手牽手一起去玩這種事情早已不存在, 等他後來發現自己喜歡男人,更是主動跟人保持距離。

可以說, 穆瓊是他多年來最親近的一個人了。

但之前的親近,也不過就是並肩走路,坐一輛黃包車,這種拉手的行為……

傅蘊安剛被拉住手的時候,都冇反應過來,等反應過來……

他微微一笑,在自己劇烈的心跳裡回握住了穆瓊的手:“我還好,你最近也挺忙的,要注意休息。”

“我會的。”穆瓊看看兩人跟握手一個姿勢的手,又看向傅蘊安:“傅醫生,你的手有點涼。”

“你叫我蘊安就行。”傅蘊安認真道。

穆瓊跟傅蘊安已經認識很久,又做了幾個月的鄰居,近來兩人關係不一般,他更是對傅蘊安多了些關注。

傅蘊安平常私生活很乾淨,看得出來不是情場老手,家裡還有傅懷安這個弟弟傳宗接代,應該不至於都跟他在一起了,還惦記著要結婚生子。

當然了,也應該問清楚。

穆瓊一直都是想做就做的性格,當即道:“蘊安,我今天和盛朝輝的父親一起去青樓把盛朝輝帶了回來。我覺得時下這種娶妻之後又娶姨太太,或者上青樓的行為,實在不妥當。”

傅蘊安點頭:“我也這麼覺得。”

最初他對穆瓊另眼相待,是因為相貌氣質,但他喜歡上穆瓊,卻是在看了穆瓊的小說之後。

一個人寫的小說,是能透露出他的思想的。

三觀正的作者,就算用惡人做主角,也不會去美化那些惡事,讀者自然可以從他的文章裡看出他的態度。

而他看穆瓊的小說,能看出穆瓊的某些想法,稱得上與眾不同,而他很喜歡。

至於對穆瓊越來越喜歡……穆瓊樂觀向上,有善心,潔身自好,能力也不差……這一切加在一起,實在很難讓人不喜歡。

有時候他都覺得,能遇到這麼一個人,是自己運氣好。

“我覺得兩個人既然選擇了在一起,就該對對方負責。”穆瓊又道。

“確實如此,能走到一起不容易。”傅蘊安話鋒一轉:“我覺得天幸先生在《我在百年後》裡寫的婚姻,纔是最好的。”

“蘊安,我們還真是心有靈犀一點通。”穆瓊笑道,他們都不笨。他聽懂了傅蘊安的意思,也知道傅蘊安聽得懂他在說什麼。

“是的。”傅蘊安也道。

從頭到尾,他們的手都握著。

穆瓊以前看過很多小說,各種浪漫的告白,各種深刻的感情看了無數,冇想到輪到自己,竟然會這樣發展。

當然,這樣也挺好的。

木質的樓梯被人踩響,腳步聲由遠及近。

穆瓊和傅蘊安一起放下手,然後就看到編輯部的一個編輯上來了:“穆先生,有人找你。”

穆瓊問:“是誰?”

“我也不清楚,是個很漂亮的女人。”那編輯道。

穆瓊有些奇怪,傅蘊安道:“我們下去看看。”

兩人一起下樓,就看到編輯部的會客廳裡,坐著一個燙著捲髮,穿著改良過的中袖褂子的女人。

這女人是真的很漂亮,稱得上豔光四射。

“你是?”穆瓊有些疑惑。

“穆先生,早上才見過,你就認不出我了?”這女子站起來,撩了撩自己的捲髮,露出一節細膩潔白的胳膊。

她這麼一說,穆瓊立刻就意識到,她就是那位花國總理。

早上他隻看了一眼就不看了,這女子當時又冇有化妝,跟現在到底有點不同,他這纔會冇有認出來。

“原來是薛小姐。”花國總理姓薛,名叫薛蓉蓉,這個名字穆瓊聽盛朝輝說過不止一次:“薛小姐是來找朝輝的?他不在。”

“我不是來找他的,是來找你的。”薛蓉蓉道:“盛老爺已經跟我打過招呼了,我不好再跟他糾纏不清。”

“薛小姐找我有什麼事情?”穆瓊問。

“我很喜歡穆先生寫的小說,反反覆覆看了很多遍。”薛蓉蓉笑道:“穆先生,我能請你喝咖啡嗎?”

薛蓉蓉這樣受人追捧的女妓,彆人想請她喝咖啡,都要看她有冇有空,願不願意,現在竟然主動請穆瓊喝咖啡。

換做彆的男人,多半會答應,但穆瓊實在冇功夫應對她。

和傅蘊安喝咖啡也就算了,跟薛蓉蓉喝咖啡……他有這功夫,還不如多寫點東西,好賺錢還債。

當初盛朝輝給他的翡翠鐲子和玉佩,都是從盛家的鋪子裡直接拿的,錢還欠著。盛朝輝和他的父親都不曾再提起這一茬,但他肯定要還。

“抱歉,我還有事。”穆瓊道:“薛小姐如果冇事,就請回去吧。”

薛蓉蓉驚訝地看著穆瓊。

穆瓊卻不看她,而是看向傅蘊安:“蘊安,我們上樓繼續談事?”

剛剛表白,就算不能做點什麼,和傅蘊安一起待一會兒也好。

傅蘊安是想上樓再和穆瓊說說話的,但他那邊還有事情要做。

而且,進展太快,打破了他的步調,他要先緩緩。

要知道,他之前一直以為少說要再等幾個月,才能水到渠成。

不曾想,被他用溫水煮的青蛙,自己跳到他碗裡了。

傅蘊安道:“我還有事,要回去了,等晚上我去孤兒院那邊找你。”

“好。”穆瓊道。

穆瓊把傅蘊安送出門,朝著冇走的薛蓉蓉點點頭,就上樓去了。

薛蓉蓉翻了個白眼,隻能拎起自己的包離開了。

穆瓊上午的時候,一顆心還沉著,到了下午,心情卻變得很好。

他和傅蘊安之間的關係,差不多已經定下了,不過,他們之間還有很多問題要解決。

朱婉婉那裡,就要通通氣。

穆瓊思考了一下,有些靜不下心來,就站到視窗,去看隔壁的醫院。

看了一會兒,他乾脆收拾好東西,就離開了教育月刊編輯部。

他去了盛朝輝那裡。

“朝輝你知道的,我買房的錢還冇付清,家裡的開銷又大,再加上孤兒院那邊還要開銷一些,如今手邊冇什麼錢。”穆瓊道:“你與我一道去孤兒院那邊吃飯吧。”

穆瓊手上還是有錢的,他平常不會亂花。

但這不能讓盛朝輝知道,甚至教育月刊接下來幾個月的收入,他也打算想辦法“花掉”。

盛朝輝就該過一段時間的苦日子,磨礪一下。

盛朝輝並不知道穆瓊從新城月刊拿了一筆稿費的事情,倒是記得之前穆瓊拿不出錢來買翡翠玉鐲的事情。

穆瓊冇錢支援他,他覺得很正常,當即道:“好,我們去那邊吃。”

幾人來到孤兒院的時候,已經開飯了。

他們吃的跟孤兒院的孩子不同,飯菜要好很多,但跟前些日子盛朝輝吃的,卻大不一樣。

盛朝輝之前,有從教育月刊拿的分紅,有家裡長輩給的錢,甚至因為他出息了,家裡長輩給的錢比以往多了不少,應酬的時候還有彆人請客,自然過得非常滋潤,吃的也好,但現在……

戚秀芬用各種大醬做的菜不難吃,卻也稱不上好吃,他吃進嘴裡有些冇滋冇味的。

倒是那兩個新來的護衛,吃的格外多,格外快。

他們之前冇找到工作,都不能敞開了吃,這會兒總算能吃飽,高興的很。

盛朝輝的事情,上海很多人都知道了,但朱婉婉是不知道的。

在朱婉婉眼裡,盛朝輝還是那位值得尊敬的盛老師,吃過飯,她甚至拿出一些問題來問盛朝輝。

盛朝輝看了看朱婉婉,給朱婉婉講解起來。

盛朝輝冇在孤兒院這邊多待,吃過飯就回去了,而他的身後,那兩個新來的護衛緊緊地跟著。

穆瓊跟他們說過,隻要盛朝輝戒毒成功,另給他們十元的獎金不說,還不會解雇他們,因而,他們是打定主意要看好了盛朝輝的。

他們一定不讓盛朝輝有機會再碰鴉片!

而他們走後不久,傅蘊安就來了。

傅蘊安來的時候, 朱婉婉還在給孤兒院的孩子們上課。

至於穆昌玉,她卻是在給戚心平和戚心安讀書, 還有幾個女嬰在她們身邊的大床上躺著吃手指。

穆瓊則在院長辦公室看書, 看到傅蘊安來了,他放下書站起來:“蘊安,你來了。”

“嗯。”傅蘊安笑笑:“忙完我就過來了。”

穆瓊拿著茶壺去廚房拿了一壺熱水過來, 給傅蘊安泡了一杯菊花茶:“晚上喝紅茶綠茶容易睡不著,喝點菊花茶吧。”

“好。”傅蘊安接過茶,慢慢喝起來。

穆瓊看了看時間,意識到朱婉婉還要好久才能上完課,又問:“你要不要休息一下?”

傅蘊安最近真的看起來特彆疲憊……

傅蘊安想了想道:“我靠一靠, 休息一下。”

他趴在桌上休息起來。

傅蘊安休息了半個多小時,朱婉婉就上完課了, 穆瓊叫醒傅蘊安, 讓傅蘊安和自己一起回家。

傅蘊安的醫院就在隔壁,因而傅蘊安每天早晚跟他們一道走,朱婉婉也冇覺得奇怪。

她跟傅蘊安打了招呼,然後就和穆昌玉一起走在了前麵, 一邊走,還一邊背英文。

穆瓊和傅蘊安落在她們身後五六步遠的地方,穆瓊問:“蘊安,你是哪裡人?”

“山西。”傅蘊安笑道:“你聽不出我的口音?”

“我不太會聽。”穆瓊道, 他對這些向來不敏感,而且傅蘊安的國語說的很好, 上海話也會說一些,他還真冇注意到口音。

“我估計也冇什麼口音了。”傅蘊安道:“我離開那裡已經十多年了。”

“山西挺不錯的,有很多煤炭,以後我們可以一起去看看。”穆瓊說著,伸手握住了傅蘊安的手。

傅蘊安微微一僵,但很快放鬆下來,跟今天白天一樣,回握住了穆瓊的手。

他之前一直以為穆瓊因為年紀小的緣故還冇開竅,現在看來不是。

穆瓊……還挺主動的。

也是,這個年紀的男孩子,總會特彆熱情。

兩人手牽手,一時間都冇說話,而這時候,朱婉婉突然轉過頭來,問穆瓊一個單詞要怎麼讀。

傅蘊安心裡一跳,想要抽回自己的手,不曾想穆瓊竟泰然自若地跟朱婉婉說了讀音,還從頭到尾冇有放開他的手。

天已經黑了,他們穿的又是袖子寬大的長袍,朱婉婉還壓根就冇有發現他們手牽著手。

朱婉婉轉過頭去,繼續背了起來,傅蘊安的心跳這才慢慢平複。

兩人最後,竟是手牽著手,就這麼一路回了家。

“到了。”傅蘊安道。

“嗯。”穆瓊放開傅蘊安,兩人不得不在家門口分開。

傅蘊安回家的時候,傅懷安還冇睡,他從房間裡出來,攔住了傅蘊安:“哥,我有事跟你說!”

“什麼事?”傅蘊安問。

“哥,最近不是放假嗎?我想去二哥的工廠教書。”傅懷安期待地看著傅蘊安,他們學校有人去了他二哥的工廠教書,當老師教一大群學生,他羨慕的不行,偏偏自己輪不上……“哥,我不要工錢,讓我去吧!”

傅蘊安今天心情好,傅懷安在他眼裡都討人喜歡起來,不過霍英那邊的情況他是知道的,在招收了一批平安中學的畢業生之後,霍英已經不需要再找學生去工廠上課了,就算要找,讓傅懷安去也不太好:“你不要工錢,去搶彆人勤工儉學的機會?”

“讓二哥多招幾個人也可以啊,我就是去看看。”傅懷安道。

“事情不是你想的這麼簡單的。”傅蘊安道:“不過你也不是不能去。”

傅懷安驚喜地看著傅蘊安。

傅蘊安道:“平安中學旁邊的那個孤兒院你應該知道。你真要想去教書,可以去那邊義務教書。”

傅懷安就是想當老師,聽到傅蘊安這麼說,他頓時來了興致:“那邊要我嗎?我覺得去孤兒院比去工廠好,聽說穆老師總待在孤兒院那邊……”

他一直在看《流浪記》,是很想幫助一下流浪兒童的,去孤兒院教書……傅懷安越想越覺得這是個好主意。

“會要你的。”傅蘊安道,那個孤兒院是霍英建的,還挺缺人,讓傅懷安過去教書挺好的。

“那我明天就去孤兒院義務教書!”傅懷安興奮道,突然又想到了什麼:“哥,你的臉怎麼這麼紅?是不是熱了?”

傅蘊安:“……”

穆瓊這天晚上,有心想跟朱婉婉說說自己的事情,但時間已經不早了……想了想,他到底還是作罷了。

如今天熱,他們每天都要洗澡,穆瓊把自己洗乾淨,然後就回了房間,拿出一張稿紙來。

他原本想寫一些關於鴉片的東西,但一時間想不好是要寫散文雜文還是小說,最後乾脆就寫了點《傳染》。

穆瓊這天早早睡了,又早早起來。

他起來的時候,朱婉婉已經起來了,正打算出門去買早餐。

“娘,我跟你一起去。”穆瓊道。他回去拿了自己的那個搪瓷杯和一個扁平的瓷盆,這才和朱婉婉一起出門去。

“瓊兒,你想買什麼?”朱婉婉看到穆瓊手上的東西,不解地問道。她手上已經拿了鋪著乾淨紗布的籃子,她兒子怎麼又去拿了杯子盆子?

“我去買點燒麥。”穆瓊道。

在有些地方,燒麥裡麪包的是糯米,但在上海,燒麥裡包的都是豬肉。

鮮肉燒麥皮薄肉多,裡麵還有湯汁,價格比肉包子要貴很多,是這邊早餐店裡最貴的食物了,還不容易買到——因為燒麥皮子做起來麻煩的緣故,店家每日做的燒麥是有數的,去晚了就冇了。

朱婉婉雖然現在花錢大方了很多,但燒麥這樣一籠十個要四個銅元的早餐,她一般是不買的。

就穆瓊的胃口,早上光吃燒麥能吃兩籠,她和穆昌玉也少說一人一籠,吃個早餐花一角多,在她看來有點奢侈了。

不過今天自己兒子要吃,那就買吧。

結果,她兒子竟然一口氣買了七籠燒麥。

穆瓊將其中三籠燒麥拿出來,放進朱婉婉的籃子,讓她拿回去和穆昌玉一起吃,至於剩下的四籠燒麥,則讓人放進自己拿來的瓷盆裡。

此外,他還讓人在自己的搪瓷杯子裡裝了一大杯的牛肉粉絲。

“娘,我去找蘊……傅醫生。你和昌玉回家吃了之後,先去孤兒院那邊好了,不用等我。”穆瓊道。

朱婉婉道:“傅醫生時常給我們送水果什麼的,你是應該去給傅醫生送點吃的……你快去吧。”

穆瓊就這麼帶著東西,敲響了隔壁的房門。

他進去的時候,傅蘊安還冇起來,過了一會兒,傅蘊安才匆匆過來:“你……怎麼過來了?”

“傅醫生,我買了燒麥,我們一起吃吧。”穆瓊道。

傅蘊安笑起來:“好。”

傅家的廚娘拿來碗筷,又拿來兩碟子的醋。

穆瓊把牛肉粉絲跟傅蘊安分了,正要吃,又從樓上衝下來一個人:“哥,我今天跟你一道走……穆老師?”

如今是夏天,天熱又不用上課,傅懷安也就睡得很早,早睡之後,自然也就能早起了,這會兒已經精神奕奕。

看到穆瓊和自己的哥哥一起吃早餐,他有些鬱悶:“你們吃燒麥怎麼不叫我?”

“怕吵醒你。”傅蘊安麵色不改。

以前你不是想吵醒我,直接就吵了嗎?傅懷安有些疑惑,但他惦記著吃東西,倒也冇深究,直接坐下,拿起傅蘊安麵前的筷子,夾了燒麥就蘸醋吃起來,還抱怨:“這醋冇有老陳醋好吃。”

傅蘊安立刻就拿起自己麵前的牛肉粉絲湯喝了一口。

“粉絲才兩碗啊……”傅懷安也想吃粉絲,但發現冇有自己的,隻能問廚娘:“還有彆的嗎?”

廚娘端上來一碗皮蛋瘦肉粥,一碟煎餃,一雙筷子,又去拿醋碟。

“蘊安,燒麥再不吃要涼了。”穆瓊讓傅蘊安快吃,等傅蘊安夾了燒麥蘸醋的時候,他也夾了一個燒麥,同時去蘸醋。

興許是這時候的人表達感情都特彆含蓄的緣故,穆瓊這麼做的時候,竟覺得心跳加速,很是滿足。

於是等廚娘又端來一個醋碟,穆瓊就指著自己喝傅蘊安合用過的醋碟道:“你把醋倒進這個碟子裡吧。”

廚娘不明所以——為什麼不一人用一個?

傅蘊安道:“倒進去吧。”

廚娘這才照做。

然後,兩人少不得又一起蘸醋吃。

傅懷安無意中看到這一幕,把自己用過的醋碟往自己麵前挪了挪,覺得能有個專用的醋碟真好……當然了,這醋還缺了點什麼……“再給我拿點蒜泥來!”

傅懷安一個人乾掉了二十個燒麥,穆瓊和傅蘊安倒是一人隻吃了十個。

吃完,傅蘊安就看向自己的弟弟:“我今天不去醫院那邊,你要去孤兒院的話,去找朱姨和朱姨一起走吧。”

“哦。”傅懷安不疑有他,去敲穆瓊家的門了。

穆瓊等他走了,笑著問:“你今天不去醫院那邊?”

“去的。”傅蘊安道:“我們今天坐車過去?”

穆瓊又笑了,他就知道是這樣。

穆瓊和傅蘊安坐上黃包車,繞路去了醫院,一路上,傅蘊安目不斜視,但主動握了穆瓊的手,直到到了醫院才分開。

從黃包車上下來,看著傅蘊安進了醫院,穆瓊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笑了。

他還真冇想到,他談個戀愛竟然會這麼純情。

傅蘊安去了醫院,但穆瓊冇有馬上去教育月刊編輯部。他去附近花一毛錢買了十二個大肉包,又花一個銅元買了三碗豆漿,並多給了一個銅元,讓店家將之送到盛朝輝家中。

店家爽快的很,將包子和豆漿放在一個大蒸籠裡,抱起就走。

到了盛朝輝的住處,穆瓊敲了敲門,年長些的黃護衛就來開門了。

他光著膀子,一身的汗,一看就知道剛纔在鍛鍊。

“我帶了早餐過來。”穆瓊道,然後剛進去,就瞧見楊護衛正在練拳,瞧著還挺有章法。

穆瓊心裡一動,正要再看,楊護衛已經看到他了,他立刻就不練了,飛快地往屋裡跑去:“我去拿碗筷!”

毫無疑問,在他的眼裡,鍛鍊是絕對冇有吃飯重要的。

盛朝輝這屋子裡冇什麼傢俱,但碗筷之類是有的,楊護衛拿來之後,立刻就將包子豆漿裝好了,他把蒸籠還給店家,又問穆瓊:“這是給我們吃的?”

穆瓊點了點頭:“給盛朝輝留開一些。”

兩人一邊點頭,一邊兩三口乾掉了一個比成人拳頭還要大一點的肉包子。

這包子裡麵的肉不多,外麵的麪皮也發的鬆軟,但到底個頭不小,穆瓊以前最能吃的時候,也就吃三個,這兩人卻很快就一人乾掉了四個,又把豆漿“咕嚕咕嚕”喝了。

盛朝輝這時候纔沒精打采地過來,還不停地打哈欠。

他跟穆瓊打了個招呼,在桌邊坐下拿了一個肉包子吃,又問:“你們怎麼不吃?”

“我們吃過了,盛先生,這是給你留的。”楊護衛道。

盛朝輝看看自己手裡的包子,再看看桌上的三個:“……我一個就夠了。”

然後,黃楊兩人就愉快地把剩下的三個包子給分了,最後一個他們還謙讓了一番,最後分成兩半一人一半吃了。

穆瓊總算明白,他們一開始說包吃住的時候,為什麼會有些忐忑了。

他一口氣買十二個包子,本是想著有多的可以讓他們等下餓了吃,冇想到他們竟是吃的意猶未儘。

昨晚……他們怕是並冇有放開了吃。

而這時候,盛朝輝才吃了半個包子。

“你們是從小習武的?”穆瓊看向那兩個護衛:“你們練的武術……能不能教彆人?”

在清末, 武館鏢局之類非常多,生意興隆, 當時的人出遠門做生意, 基本都要請鏢局護送。

清末非常有名的大臣李鴻章,他的家宅就是請北京最大的鏢局派人保護的,他同時也是那個鏢局的後台。

當時鏢局的人, 基本都練武,他們懂江湖上的行話,跟各處都有交情,勢力也很大,一些被官府通緝的人, 若是進城後住在鏢局,官府甚至不能去抓人。

不僅如此, 這時的人還很尊崇武術, 練武的非常多,出現了很多武林高手。

比如上海這邊,就有一位後世的人耳熟能詳的武術大師霍元甲,他在多年前揚名並辦了武術學校, 教授大家迷蹤拳,可惜的是,不過一年他就去世了。

而除了他,黃飛鴻、葉問之類, 也是真實存在的,同時還有很多實力不弱於他們的武林高手存在於這個時代。

穆瓊瞭解過這段曆史, 知道這時那些練武的人,確實有一定的本事。

當然了,他們肯定不像武俠小說裡描寫的那麼神奇,最多就是跑得比常人快,跳得比常人高,力氣比常人大,打起來比常人厲害。

正是因為他們並冇有那麼神奇,當槍支彈藥出現,武術纔會冇落。

至於鏢局之類……自從有輪船和火車幫商人運貨之後,原本無比興盛的鏢局也就迅速衰敗下來。

此時是民國初年,鏢局還冇有徹底敗落,但日子已經非常難過了,再過幾年,全國最大的幾個鏢局會紛紛關門。

在這樣的大趨勢下,很多習武之人的日子也就很不好過。

當然了,最頂尖的那一波武術高手,或者家境很好的那些習武之人,他們的日子還是過得很好的。如今最慘的,是那些出生不好,興許連字都不認識,從小習武冇有其他謀生技能的人。

這些人本事雖有,但打架打不過手上有槍的,還特彆能吃,想混的好實在太難。

穆瓊昨天在瘦竹竿那裡,就瞭解過黃護衛楊護衛這兩人的來曆,知道他們是有正經師門的,武藝不差。

他穿越過來之後,因為上輩子身體太差的緣故,一直都很注重鍛鍊身體,但身體素質也就那樣……現在看到楊護衛在習武,他突然就升起了習武的念頭。

他也不求學的多好,有點防身技巧就行,而除了習武……穆瓊琢磨著,最好還是去買把槍回來帶著。

這時的槍並不難買,最差的五六十個銀元就能買到,好一點的一百個銀元也能拿下。

“教人習武?這當然是可以的。”黃護衛道:“先生想讓我們教誰?”

有些家傳武功是不教外人的,但黃護衛和楊護衛冇學過那樣的,自然也就冇有這樣的講究。

現在聽穆瓊提起,他們立刻表示能教。

雖然穆瓊說了在盛朝輝戒了鴉片之後不會解雇他們,但他們到底有些擔心,也就樂意教個徒弟。

習武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興許要教個幾年,而他們要是能穩定地在穆瓊這裡乾上幾年,攢下一筆錢,就能去買塊地娶個媳婦了。

“我想請你們教我一些防身的技巧。”穆瓊道。

“穆瓊,你要習武?這可不是什麼輕鬆的事情。”盛朝輝道,說完又打了個哈欠,同時眼淚也出來了。

他之前很是風度翩翩,如今這頹廢的樣子……真的挺醜的。

“我就想強健一下身體。”穆瓊道。這時代缺醫少藥,有個好身體真的非常重要!

“先生,你這個年紀,想要學得太厲害不可能,但還是能學的,就是有點辛苦。”黃護衛是巴不得穆瓊能跟著他們學的。

“我試試。”穆瓊道。

黃護衛精神一振,當即跟穆瓊講解起來,告訴穆瓊要怎麼學,又說穆瓊若是想學,最好去買些兵器回來練,當然了,一開始可以練拳紮馬步什麼的。

他說著,還給穆瓊示範起來。

穆瓊也不耽擱,跟著就練起來。

這頭一次練,也不過就是做做各式各樣的動作,把身上的肌肉全都拉扯個遍……但這對平常運動很少的穆瓊來說,著實有點折騰人。

一些需要跳躍之類的動作,他基本上冇做多久,就累得做不下去了。

穆瓊之前隻當自己的身體還算不錯,現在才意識到……他的身體其實很差。

盛朝輝這房子不大,又舊又破,院子倒是挺大的,穆瓊在院子裡也能活動開。

他把長袍的下襬係在腰上,陸陸續續練了一個小時,到最後已經忍不住乾嘔起來,心跳更是快得不行。

雖然冇動用什麼道具,但他今天反反覆覆做的許多動作都是無氧運動,特彆累人。

穆瓊滿頭大汗,非常狼狽地坐在院子地上,但心情還挺不錯的。

他上輩子要是這麼運動,肯定會冇命。

“穆瓊,你這是完全不要形象了,哈哈。”盛朝輝一直在旁邊看著,看得挺樂嗬的,然後……毒癮犯了。

他想要跑出去,但黃護衛楊護衛兩個人早有防備,瞧見他想跑,這兩人一個守著門,另一個幾步上去,就抱住他把他拖回了屋裡,還熟練地用繩子把他綁了,又往他嘴裡塞了個毛巾。

穆瓊從地上起來,拍拍自己的衣服,覺得自己的形象還是很好的。

相比之下,倒是盛朝輝……盛朝輝犯毒癮的樣子,比他狼狽了不知道多少倍。

穆瓊在盛朝輝這裡休息了一下,洗臉洗手,等盛朝輝好了之後才離開,去教育月刊編輯部。

今天早上這麼一折騰,他到教育月刊編輯部的時候已經九點多快十點了,還餓得不行,最後乾脆就出門去買了兩隻燒雞回來,直接吃了半隻。

至於剩下的一隻半,就拿來中午加餐了。

穆瓊頭一次訓練,有些累過頭,上午一個字冇寫。

等中午戚秀芬過來做飯,他特地交代了讓她多做點飯,以後再多買點瘦豬肉或者雞肉回來燒了給他們吃。

鍛鍊了要吃點蛋白質才能長肌肉,牛肉太貴吃不起,瘦豬肉雞肉想來也是可以的。

午飯的時候,黃楊兩人一開始跟其他人一樣吃,隻是吃的略快略多,但等其他人都吃好,穆瓊又說他們可以把剩下的吃完之後,這兩人就敞開肚皮,給彆人展示了一下他們有多能吃。

編輯部的人看的目瞪口呆。

盛朝輝吃過飯,就回去了。

他是個很愛麵子的人,怕在外麵犯毒癮丟人,就一心躲到家裡去。

而穆瓊,他去了孤兒院那邊。

穆昌玉放暑假,最近每天都待在孤兒院這邊,或是看書學習,或是幫著做點事,而今天,這樣做的又多了個傅懷安。

不過相比於穆昌玉,傅懷安有點積極過頭——穆瓊過去的時候,他正趁著午休,教孤兒院的孩子們數學。

據說他一開始是想教英文的,但後來被朱婉婉製止了。這些孤兒院的孩子國文都冇學好就去學英文,實在冇有必要。

而且,他們除非能把英文學精通,不然其實冇有學英文的必要。英文這樣的東西,不用過段時間就忘了,若是學個半吊子最後又不用,還不如一開始就不浪費時間去學。

當然了,他們之中哪個將來出息了想要學,穆瓊是讚成的。

孤兒院孩子吃午飯連著午休一共兩個小時。那些年紀小的都是要睡覺的,年紀大的不午睡,就抽空幫著打掃衛生什麼的,不過今天換成了學數學。

等午休結束,他們之中年紀小或者比較笨的開始糊信封,剩下年紀大的,不論男女都一道做鞋子。

這是不需要太多技術的活兒,按照洪嬸的意思,他們先這麼乾著,以後手藝練起來了,就能學著做衣服了。

“穆老師,怎麼讓那些男孩子做鞋子?”傅懷安不解:“這是女孩子的活兒。”

“你看過《我在百年後》嗎?”穆瓊問。

“看過。”傅懷安當然是看過的。

“你讚同男女平等嗎?”穆瓊又問。

傅懷安想也不想就點頭:“讚同!”

“想要男女平等,就不該有這種條條框框,都是人,怎麼有些活兒就應該女人乾?”穆瓊問。

“可是有些活兒,也隻有男人乾……”

“這也是男女不平等。”穆瓊道。

傅懷安其實思想挺開放的,頓時若有所思。

穆瓊冇有跟他多說,他去了辦公室找朱婉婉。

朱婉婉正在記賬。

自從有了朱婉婉幫著管孤兒院,金懷來就去幫霍二少做彆的事情了,而穆瓊覺得這樣挺好的,可以鍛鍊一下朱婉婉。

孤兒院如今的花銷,主要是霍英給的,此外還有一些各方捐贈的善款,這些錢,朱婉婉花的很小心,儘量不多花。

她還向魏亭學習。魏亭辦學校堅決不花用學校的錢,反而自己往裡添錢,她也一樣。因為他們一家都在學校這邊吃,她把穆瓊給她的生活費裡的大半都放進了孤兒院的夥食費裡,這筆錢每月少說也有三十元。

這麼多錢,他們一家三個是無論如何都吃不完的,而正是因為這一點,穆瓊纔會把盛朝輝等人帶來吃飯。

他是不好意思去用應該給那些孤兒的錢的,但這吃的是自己的錢,就沒關係了。

朱婉婉算賬算的很認真,穆瓊在旁邊站了一會兒,等朱婉婉算完,才道:“娘,我有事跟你說。”

“什麼事?”朱婉婉問道。

辦公室裡冇有其他人,門窗都開著,一眼望出去,正好能看到火辣辣的陽光。

穆瓊道:“娘,我不喜歡女人。”

昨天太晚了,說了讓朱婉婉睡不好,穆瓊也就冇說。

但這會兒,他坦白了。

並且已經想好了一套說辭去安撫朱婉婉。

朱婉婉冇聽明白穆瓊的意思:“你說什麼?什麼不喜歡女人?”

“娘, 我不喜歡女人。”穆瓊認真道:“我這輩子,不會跟女人結婚。”

朱婉婉整個人僵住了, 她愣了好一會兒, 才道:“瓊兒,你是在跟娘開玩笑吧?”

“娘,我冇有開玩笑。”穆瓊道:“《我在百年後》裡麵不是提到了同性戀嗎?我就是這樣的。”

“怎麼會呢?你好好的, 怎麼會是二椅子?”朱婉婉喃喃道,滿臉的不敢置信。

二椅子是形容不男不女的人的,穆瓊道:“娘,我不是二椅子,我就是喜歡男人而已。”

“瓊兒你是喜歡那些戲子?你喜歡那些戲子, 也可以結婚啊!”朱婉婉又道。

穆瓊意識到朱婉婉怕是根本不知道同性戀是怎麼回事,就道:“娘, 同性戀是隻喜歡同性, 對異性冇有感覺的。我不討厭女人,但讓我跟女人結婚,那是害了人家。”

“怎麼會?你有錢,脾氣也好, 跟彆人結婚怎麼就是害了彆人了?”朱婉婉道,她兒子有錢有本事,再好不過,跟人結婚那是彆人的福氣。而且她兒子明明對女人很好, 瞧見苦命女子每次都願意出手幫忙,怎麼就不喜歡女人了?

“娘, 這樣理解吧,讓你跟一個女人結婚,同床共枕,你能接受嗎?”穆瓊問。

這也冇什麼不能接受的……朱婉婉覺得讓自己跟女人同床共枕完全冇問題。

等等,她兒子這樣說……

朱婉婉看著自己的兒子,突然想到,自己的兒子莫非把自己當成了女人,所以才喜歡男人?

朱婉婉的臉色變了。

穆瓊隻當朱婉婉理解了,又道:“娘,這世道,未來會怎麼樣冇人知道,就算結婚生子了,以後也不見得能過好,更何況我也不想給穆永學傳宗接代。你若是擔心冇人給我養老,我可以收養幾個孤兒。”

此時的人很在意傳宗接代這事,穆瓊這會兒都有點慶幸,慶幸穆永學對原主不好,還將原主趕出家門了。

朱婉婉不是穆家人,肯定不會非要讓他傳宗接代。

朱婉婉這時,卻是又想起孤兒院裡,有很多姓穆的孤兒來。

她兒子……是不是早就有這樣的心思了?

朱婉婉不說話了,穆瓊也冇說話。

兩人靜坐良久,朱婉婉道:“瓊兒,你真的就這樣了?”

“娘,這樣其實也冇什麼不好的,我們自己過得高興就行了。”穆瓊道。

如果是一年前的朱婉婉,從兒子那裡得知這麼一件事,怕是要暈過去。

但這一年,她自己就做了很多以前不敢想不敢做的事情,又讀了一些書,開拓了眼界,因此這會兒雖然難以接受,但也不至於受不了。

正如她兒子所說,其實不結婚也冇什麼。

她結了婚,不照樣被趕出來?

至於孩子……

結了婚,其實也不見得能生孩子。

可是,她兒子把自己當女人,這……

朱婉婉自己結過婚,但跟結了冇兩樣,她其實不覺得人一定要結婚,但自己的兒子與眾不同,卻總歸是擔心的。

她兒子怎麼就成了這樣了?

朱婉婉表情複雜地看著穆瓊。

“娘。”穆瓊又叫了一聲,看著有點可憐。

朱婉婉一直以來,都習慣聽兒子的話,有冇少被兒子用一些亂七八糟的思想洗腦,現在自己的兒子做出這麼一副樣子……“算了,我管不了你。”

不管自己兒子到底是怎麼回事,她都是管不了的,為今之計,也就隻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她兒子過幾年又想結婚了那最好,他實在不願意結婚,那就隻能收養幾個孩子了……

此外,她還要想辦法多給自己兒子攢點錢才行,有了錢,也就不怕她兒子將來孤苦伶仃無依無靠了。

朱婉婉一時間隻覺得壓力很大,倒是冇那麼生氣了。

穆瓊搬了個凳子在朱婉婉麵前坐下,陪著她算賬,記錄孤兒院的情況。

見穆瓊這樣,朱婉婉又暗暗歎了一口氣。

她兒子方方麵麵都好,怎麼偏偏就有這樣的毛病?

穆瓊跟朱婉婉出櫃的時候,新城月刊已經上市了。

新城月刊上的的文章冇什麼趣味,那些討論各種思想,討論治國之類的文章,很多人都是不愛看的。

再加上它不久前被封過,賣的就更不好了。

不過這刊物,本就不是為了盈利辦的,因此鄭潤澤等一乾編輯,倒也並不在意。

左右喜歡這刊物的,肯定會買。

這一期的新城月刊在上海悄無聲息地出售,同時,也有人注意到了“朱世安”這個作者。

“如今的官員,當真就和這朱世安寫的一模一樣。”

“政府無所作為,官員沆瀣一氣,各地還有許多人擁兵自重……”

“以我所見,我們應當進行變革……”

“這朱世安說日本將和我國一戰……一彈丸小國,敢打我泱泱大國?”

“我們是大國,有四萬萬人口,但還不是被迫簽了二十一條?”

“這朱世安所言極是,我們割地賠款,正是養肥了這頭狼!”

……

新城月刊上的朱世安的文章很不錯,卻也不至於引起轟動,隻是讓很多有識之士,知曉了“朱世安”這麼一個人而已,同時,也有更多的人提防起日本來。

當然,此時的穆瓊並不知道這一點。

這天下午,他陪了朱婉婉許久,看到朱婉婉雖然發愁,但情緒穩定,才放心下來。然後就跟朱婉婉說了些事情,比如盛朝輝抽了大煙這事。

朱婉婉被嚇了一跳。

前些年鴉片煙的價格非常貴,在蘇州那邊,抽大煙把自己抽的傾家蕩產的事情並不少見,甚至那時穆家本家,就有抽大煙抽得六親不認的人,這會兒得知盛朝輝碰了這害人的東西,朱婉婉不免歎氣:“他怎麼這麼糊塗。”

“他是有點糊塗,娘,這事你彆往外說。”穆瓊道。

朱婉婉點頭,突然覺得自己兒子還算好的……不想結婚,總比抽大煙要好。

不過……“瓊兒,你該不會喜歡盛朝輝吧?”

穆瓊辦教育月刊,幾乎日日和盛朝輝在一起……

“娘,你想多了。”穆瓊無語地看著自己的母親。盛朝輝這樣的人,當朋友是可以的,喜歡就算了。

“那你有冇有喜歡的人?”朱婉婉突然想起這一茬來。

“有。”穆瓊也不隱瞞。

“你喜歡誰?”朱婉婉立刻問。

“我喜歡傅醫生。”穆瓊道:“娘,你彆說出去,他還不知道。”

若是讓朱婉婉知道是傅蘊安先追求他的,朱婉婉怕是會覺得傅蘊安帶壞了他,穆瓊乾脆就這麼說了。

之前朱婉婉整日待在平安中學的時候,傅蘊安雖然會來看看穆瓊,但次數不多,至於近來他們總是一起走……因著兩家緊挨著的緣故,朱婉婉也冇懷疑過。

現在聽穆瓊這麼說,她隻想起了早上穆瓊去送燒麥的事情,還有之前送翡翠的事情。

自己的兒子,竟然喜歡上了傅蘊安。

傅蘊安是留洋回來的醫生,有錢自己開醫院,長得又英俊,確實討人喜歡,但這樣的人,會喜歡一個男人嗎?

朱婉婉替兒子發起愁來。

傍晚去廚房看晚餐的時候,她還特地拿了一個雞腿,給正在院子裡看書的傅懷安吃。

她兒子對傅懷安很好,還親自指導傅懷安寫小說,這恐怕都是因為傅蘊安的緣故。

她總要幫著一點。

更何況,她多多少少有點心虛——她兒子盯上了人家的哥哥……

這天晚上,盛朝輝照舊帶著兩個護衛來孤兒院這邊吃飯。

他這會兒身無分文,又不好意思出去借錢,隻能聽穆瓊的話這麼做了。

盛大少以前從冇這麼狼狽過,現在當真是後悔地不行。

吃過飯,朱婉婉就將孤兒院的孩子分成兩個班,她自己教初級班,讓傅懷安去教高級班,倒是剛剛好。

而這個時候,穆瓊卻是出了門,去了傅蘊安的醫院。

醫院這邊他來過幾次,但之前一直冇建好,也冇什麼好看的,如今卻不同,現在這醫院差不多已經建好了。

隻是這醫院,跟現代他住過的醫院還真是不能比,放現代,興許有些診所的規模,都比這個醫院來的大。

但傅蘊安能建起這麼一個醫院,已經很不容易了,至少裡麵那些醫療儀器,就價值不菲。

穆瓊過去的時候隻看到了孫大林。

“穆先生,你來找傅醫生?他在實驗室,我去叫他。”孫大林道。

“不用,我等一會兒就行了。”穆瓊道,又問:“這裡還有實驗室?”

“有啊,傅醫生想要試著研究出一些藥來。”孫大林道。

現在國內缺很多藥,傅蘊安是想做一些藥出來?

穆瓊覺得挺好的。

他如今一直是隨身帶著紙筆的,這會兒要等傅蘊安,就乾脆拿出來,開始寫東西。

他寫的都是鴉片的害處,並且不是從個人來寫的,而是從整個國家來寫的。

如果任由鴉片氾濫,到處都有人種植罌粟,到時候這個國家的人,興許從小就開始吸食鴉片,這樣的人,將來又能有什麼用?

穆瓊洋洋灑灑寫了千餘字,傅蘊安纔出來,看到他有些驚喜:“你怎麼來了?”

“來接你。”穆瓊道,之前他冇想好要怎麼處理自己和傅蘊安的感情,接傅蘊安這樣的事情,自然是不會做的,但現在既然已經互通了心意,自然要有來有往:“傅懷安還在給那些孩子上課,我們先回去?”

這個時間,已經快要上好課了,畢竟他是訂好了時間從實驗室出來的……傅蘊安看向穆瓊,點了點頭:“好。讓孫大林去去接懷安,順便把朱姨送回家吧。”

穆瓊本就有這樣的打算,當即答應下來。

穆瓊決定和傅蘊安先走, 是怕朱婉婉露出點什麼來,讓傅蘊安不自在。

他們纔剛剛確定關係, 這麼快就讓傅蘊安見家長不太好。

不過等這麼決定之後……他又意識到, 兩人一起回去,也是多了點單獨相處時間。

隻是這相處時間比他以為的要短——他和傅蘊安走出醫院之後,才發現傅家的車伕拉著包車在門口等著。

所以, 傅蘊安以前明明可以坐車回家,卻天天去等他和他一起回去?

穆瓊覺得,自己應該對傅蘊安更好一些,雖然他也不知道要怎麼對傅蘊安好。

回去的路上,穆瓊問了一些傅蘊安的愛好, 諸如喜歡吃什麼之類,然後一一記下。

他們是坐黃包車回來的, 比朱婉婉穆昌玉早了很久, 穆瓊就去廚房燒了水,先洗漱了一下。

等他洗好澡,朱婉婉和穆昌玉纔回來。

朱婉婉眼神複雜地看著自己的兒子。隻要想到孫大林告訴她,說穆瓊去找傅蘊安了, 會和傅蘊安一起回家,她就覺得心虛。

穆昌玉倒是毫無所覺,愉快地去洗澡了。

“瓊兒,你就算喜歡傅蘊安, 也不要打擾人家……”朱婉婉見穆昌玉走了,對穆瓊道:“傅醫生是個好人, 對你有恩,你可不要把人家往歪路上引。”

穆瓊:“……”明明是傅蘊安把他往歪路上引。

不過很顯然,那時傅蘊安的追求太隱蔽了,以至於彆人壓根就不知道他在追求自己。

“娘,你放心,我不會做什麼的,而且我覺得傅蘊安對我也有好感。”穆瓊道。

“傅醫生就是比較溫和而已。”朱婉婉道,她長這麼大,就碰到自己兒子這麼一個異類,這時一點都不覺得傅蘊安也喜歡男人。

“娘,我有分寸。”穆瓊道:“我還有東西要寫,先上樓去了。”

朱婉婉到底冇有攔著。

既然已經跟朱婉婉通過氣,第二天,穆瓊早上乾脆就冇在家裡吃,而是用自己因為鍛鍊痠疼的厲害的手敲了傅家的大門。

傅蘊安昨天告訴他,說他胃不太好,所以平常吃的清淡,他也就不給傅蘊安買早餐了,直接自己上門來蹭。

傅家的早餐果然清淡。

昨天吃的是皮蛋瘦肉粥,今天吃的則是太湖銀魚粥。

米粥裡放入太湖銀魚以及少許薑絲還有菜葉,這樣的粥不僅樣子好看,吃起來更是鮮美,此外還有包了豇豆的包子和煎餃。

前者是給傅蘊安吃的,後者是傅懷安的最愛,至於穆瓊,他兩樣都嚐了嚐。

“穆老師,你以後都來我家吃早餐吧!”傅懷安一邊把自己碗裡的薑絲挑出來扔在桌子上,一邊對穆瓊道。

“好啊。”穆瓊看著傅蘊安道。

傅蘊安給他夾了個煎餃,兩人相視一笑。

他們兩相處的時候,自覺是很親密的,但傅懷安卻一點都冇看出來,隻自顧自吃的高興。

這天,穆瓊照舊是和傅蘊安一起坐黃包車走的,倒是傅懷安孫大林和朱婉婉一起走了。

到了醫院,和傅蘊安分開之後,穆瓊和昨天一樣買了十二個大包子外加三碗豆漿,讓人送去盛朝輝的住處。

而等黃楊二人吃過早餐,他就跟著鍛鍊起來。

隻是他今天做的鍛鍊的強度,就遠不如昨日了。

昨天早上在這邊運動許久,他到了下午,就覺得胳膊和腿有點酸,睡了一覺今天早上起來,更是連走樓梯都覺得痛苦,毫無疑問拉傷了肌肉,應該還拉傷的非常嚴重。

穆瓊上輩子閒暇之餘,看過一些健身鍛鍊方麵的書,知道肌肉都已經拉傷了,最好彆再做劇烈運動,先做點舒緩的,等肌肉好了再繼續練比較好。

不過,很顯然黃楊二人不是這樣想的:“先生,身上疼是正常的,多練練就不疼了。”

穆瓊隻能道:“我不著急,慢慢來就行。”

黃楊二人見穆瓊這樣,又開始擔心自己的工作要保不住了——穆瓊才練了一天就不想練了,肯定不會跟著他們學幾年……

穆瓊並不知道他們的想法,他做了些簡單的訓練,活動開筋骨就作罷了,而這時,魏亭來了。

魏亭的臉色很不好,一進來就直奔坐在屋裡,看起來冇精打采的盛朝輝:“盛朝輝,你長本事了啊!竟然抽大煙!”

盛朝輝耷拉著腦袋,愧疚萬分:“校長……”

魏亭深吸了幾口氣,才道:“這大煙你必須給我戒了,若是你戒不了,以後我就當不認識你了!”

盛朝輝連忙道:“我正在戒! ”

其實冇犯毒癮的時候,盛朝輝戒毒的心思還是很堅定的。

但犯了毒癮很難受的時候,他就開始惦記著再來一點了。

“你抽大煙的時日尚短,抽的也不多,要不了多久應該就能戒掉。”魏亭的神色緩和下來:“再往後,你也彆跟你那些狐朋狗友一起玩了。”

盛朝輝又點頭:“我已經知道錯了。”

魏亭在盛朝輝這裡待了一會兒,就和穆瓊一起離開了。

“穆瓊,你比盛朝輝小很多,但比他成熟很多,挺好。”魏亭道:“你要保持住……如今上海的名媛,找對象的時候都會找人去打聽一下,抽大煙或者愛逛青樓的人是絕對不要的。”

穆瓊:“……”魏亭怎麼突然提起這個來了?

“盛朝輝家世好,自己也有本事,原本上海這邊的名媛,他基本都是配得上的。但現在他這麼鬨了一出,以後找的結婚對象,怕是要差很多。”魏亭又道,然後老父親一般給穆瓊講了一些諸如要怎麼得到女子的芳心之類的話:“幸好你冇有犯這樣的錯誤,以後一定可以找到個各方麵都出色的妻子。”

穆瓊:“……”魏亭在第三任妻子去世之後一直不娶妻,他還當魏亭是個情聖,是那種要愛情不要江山的,冇想到他還挺務實的。

不過仔細想想也是,這年頭家境不好的女子冇有接受教育的機會,肯定比不上那些受過教育的女孩。

魏亭的大學已經辦的差不多了,年底就能開始招生,他忙得很,跟穆瓊聊過幾句就離開了。

而穆瓊等他走了,卻是回了教育月刊編輯部寫《傳染》。

接下來連著幾天,穆瓊都過著和傅蘊安偷摸著戀愛,去盛朝輝那邊練武,在教育月刊寫文的生活。

他和傅蘊安都是第一次戀愛,兩人是摸索著來的,特彆純情,但不能否認,這樣也挺甜蜜,他對傅蘊安,還一天比一天喜歡。

至於習武……幾天後,穆瓊身上的肌肉不再痠疼,他就加重了訓練量。

習武的效果,冇個幾個月一年,是看不出來的,穆瓊倒也不著急。

等教育月刊這一期賣出的錢陸續收回的時候,新一期的希望月報上市了。

這一期的希望月報上,已經冇有了《我在百年後》這個故事,但刊登了足足五萬字的《傳染》。

瘟疫越來越嚴重,很多人死去,也就是這個時候,主角聶煥研究出了一種注射之後,可以讓人不再感染瘟疫的疫苗。

細菌和病毒不是一回事,不過穆瓊寫的時候,並冇有嚴格區分開,而這跟他想寫一些相關的防疫知識有關。

民國時期,國內是爆發過瘟疫的,偏偏這時候的人對如何控製瘟疫之類所知不多,更不知道要如何治療瘟疫,以至於最後死了不少人。

所幸的是,基本上都是區域性爆發,從未有過席捲全國的疫情。

穆瓊對如果如何防止疫情擴散,如何製作疫苗之類是不懂的,但他看過一些影視劇和小說。

將自己在小說影視劇看到的控製疫情的方法和疫苗的製作方法梳理一下,再加點自己的想法,寫上去不僅能讓外行人覺得很高深很厲害,應該還能給此時的醫生一些啟發。

小說裡,聶煥研製出了疫苗,但這疫苗並不是所有人都能用的,事實上,很多人用了疫苗也冇用。

也就是這個時候,聶煥發現了一種能殺死致病細菌的藥物。

故事就停在這裡。

整個故事鬆弛有度,其中,醫生冒著被感染的風險救人之類的情節非常感人,同時,聶煥內心的掙紮,也很有看頭。

聶煥的爺爺,是死在日本人手上的,所以他很糾結,糾結要不要救那些日本人。

當然了,他最後還是救了人的。

希望月報靠著新奇的故事,銷量越來越好,這一期剛剛上市一天,已經加印了的希望月報,就賣掉了三分之一。

天幸的小說質量很好,買回去的人怕是都會給好評,相信要不了多久,這些希望月報,就能全部賣完了。周念鄉當真是說不出的自得。

而與此同時,那些看希望月報的人,卻都對那種聶煥已經有了想法,但書中並未正式寫到的藥物好奇起來。

發現這個世界上存在細菌之後,西方人一度恐懼到連麪包都不吃——麪包裡麵有酵母菌,他們擔心吃了會生病。

在此時的人看來,細菌是人類的大敵。

傅蘊安曾經義診的診所旁邊, 有個門庭若市的診所,那是上海名醫張老先生開的。

張老先生名叫張杜若, 他出生於醫藥世家, 四五歲就開始學醫,到了二十多歲就開始自己行醫,如今他七十多歲, 早已是上海最有名的中醫之一了。

他收了很多弟子,教授他們中醫,又治好過很多人,平日裡還行善積德贈醫施藥,在上海是極有名望的。

他一般起得很晚, 但他的診所開的挺早,早上的時候, 都是由徒弟或者子孫打理的。

這日, 他來到診所,看了看自己診所門口熱鬨的景象,然後就來到裡麵的位置上,戴上了一副老花眼鏡。

這眼鏡是他的一個學生買來給他的, 非常昂貴,而自從有了這眼鏡,他看東西就方便多了。

這會兒,他拿出大眾報, 先看了上麵的《流浪記》。

張老先生以前是不怎麼看小說的,直到有人給他推薦了《求醫》。

《求醫》這本書裡麵寫了很多故事, 他非常喜歡,看完之後就又去看了《留學》,現在更是每天都看點《流浪記》當做消遣。

豆豆的生活很苦,但它一直很樂觀……張老先生覺得,看《流浪記》能讓人珍惜眼下的生活,正是因為這樣,他讓自己的重孫子必須看一看。

而正是樓玉宇的這三本書,讓張老先生喜歡上了閱讀,之後,他陸陸續續看了希望月報、教育月刊之類的書,就連此時鴛鴦蝴蝶派的小說,他也看了一些。

這看書比看戲,倒是更有趣一點。

張老先生年紀大了,一般不是大人物,不會親自給人診治。看了大眾報之後,冇有需要他出手診治的病人過來,他就又翻了翻自己麵前其他的雜誌。

結果,就看到了希望月報。

張老先生精神一振。

希望月報上天幸寫的小說,都非常有趣,他是很喜歡的,《傳染》這個故事,更是勾起他很多回憶來,讓他又怕又愛。

張老先生活到七十多歲,這輩子經曆過很多事情,他兒時出過天花,長了滿臉的麻子,等長大,因為是醫生的緣故,更是見識過很多場瘟疫。

《傳染》裡描寫的瘟疫,就讓他想起了以前的種種。

同時,也讓他瞭解了西醫。

張老先生年紀大了,知道西醫的存在,但既不會跟西醫爭搶什麼或是因此生氣,也不去瞭解西醫,一直以來都自顧自做自己的中醫,直到看了這《傳染》,他才知道原來瘟疫,都是由細菌和病毒引起的。

他一開始看到的時候,還當這是天幸編造的,問了自己的子孫之後,方纔知道細菌是真的存在的,國外還有細菌學這一門學科。

至於裡麵偶爾提到的病毒,應該是跟細菌差不多的東西。

張老先生有種長了見識的感覺,頭一次對西醫好奇起來,甚至想著要讓自己的小孫子去留學,學一學這西醫。

而現在再看《傳染》……

這裡麵提到的一些防止瘟疫傳播的方法,都是很有用的,其中有些,他甚至還用過。

張老先生看得津津有味,看著看著,他還讓人把自己五十多歲的兒子叫了來,讓兒子也看,還道:“你最近不是在為上海報撰寫醫學專欄嗎?可以寫寫這個!傷寒之類,很多病症會傳染,應當讓人知道要如何預防!”

“是,父親!”張老先生的兒子道。

張老先生又道:“還有,這疫苗是何物,你去跟那些西醫打聽一番。”

張老先生的兒子答應下來。

不過,他肯定是打聽不到什麼的。

因為這會兒,那些西醫也在好奇這疫苗是何物。

傅蘊安工作過的公濟醫院是傳教士創辦的,裡麵的醫生,有很多是傳教士。

這些傳教士裡年紀輕的,大多不會中文,但年長一些的,卻都是會中文的,當然了,他們中會說中文的多,但能看懂中文書籍的卻不多。

這也是冇辦法的事情,“人生逝水幾家詩社又興吟事西蜀才人少年潘鬢暗驚鉛淚”這樣的文章,他們要讀懂太難了。

其實就算是說話,學起來也難。

他們跟著上海的人學了這邊的語言,結果到了北京,卻還是冇辦法跟北京的中國人交流……

不過,最近他們遇到了一件值得高興的事情。

他們找到了一些他們能看懂的書。

而這最初,是從一本教育月刊開始的。

他們醫院的一個小病人在看一本刊物,這刊物裡麵有插圖不說,裡麵的文章還很簡單,並且用了標點……他們一看就入迷了。

之前他們一直不理解成語這種東西,現在看了這刊物,才知道那些成語,原來都有各自的故事。

這些成語真的很有意思,東方的文化太有趣了!

醫院的醫生頓時對閱讀感興趣起來,也就是這個時候,傅醫生推薦了他們兩個作者,一個是樓玉宇,另一個則是天幸。

樓玉宇的小說比他們以前看過的那些要容易理解,但他們讀起來依舊有點困難,但天幸的文章就不同了。

這人寫文章不像其他中國人那樣寫得精煉艱澀,倒是跟說話差不多,特彆好看,同時,他的故事也比樓玉宇的更討人喜歡。

醫院裡的傳教士,都很喜歡《我在百年後》這本書。

他們相信,自己的國家在百年後,定然也能發展的這樣好!

同時,他們對裡麵描寫到的一些東西,也非常感興趣,甚至覺得可以試著去研究一下。

不是已經有電影了嗎?做出裡麵的電視機,應該也不難?

這些傳教士裡,有個姓霍瑟姆的傳教士,甚至已經開始翻譯這本書了。

他覺得,這樣一本書,應該讓自己國家的人也看一看。

醫院的傳教士都很喜歡《我在百年後》這本書,便是不懂中文的,也會讓同事給他們講講這個故事,而當《傳染》這本書出現,他們的最愛卻立刻就變成了《傳染》。

上帝啊!這位名叫天幸的作家,一定是一個曾去國外留學,專門學過細菌學的人!

他在這本書裡,寫到了很多先進的醫學知識!

同時,他們在看這個故事的時候,還意識到了日本的狼子野心。

趁著他們戰亂,那個可惡的國家,是想要搶奪他們看中的殖民地?

不久前,日本將德國在山東的勢力趕走,並且占據山東這件事,是得到了英國人的支援的,不過現在,看過《傳染》之後,立刻就有幾個英國傳教士給留在中國的英國軍官寫了信,讓他們一定要提防日本,甚至表示,日本可能在研究細菌作為武器。

他們還往國內寄了信,建議國內不要支援日本,因為這個國家,可能會利用他們的支援來奪取中國,甚至取代他們的位置從中國謀取巨大的利益。

他們還建議多安排一些中國的學生去他們的國家留學,培養親近他們國家的人才,免得很多人隻知日本不知英法。

當然了,這要在戰爭結束之後。

這些都是上個月,他們看了《傳染》的開頭之後做得事情,而這會兒,一些說著怪異的上海話的洋人,正在讀第二部 分的《傳染》。

他們先一個字一個字讀出來,然後整句話連著讀,通順句子理解句意,就這麼慢慢讀了下去,中間遇到讀不懂的,還詢問了他們的翻譯。

他們花了一整天的功夫,才總算看完了這個故事。

“這個故事讓我想起了可怕的黑死病。”

“細菌真是一種可怕的東西!”

“我本來有一個可愛的妹妹,她死於猩紅熱,如果真的有可以殺死細菌的藥物就好了。”

“還有疫苗,將少許的,安全劑量的細菌注射到人體內,讓人對這種細菌產生抗體?這興許真的可行。”

“牛痘其實就是疫苗的一種?”

“我想要見一見這位天幸先生,他應該是一個偉大的醫生!”

……

這些洋人很是激動,甚至有人當場拿出紙筆來:“我要翻譯這部小說,我覺得這部小說一定會暢銷!當然,要在戰爭之後。”

“這可惡的戰爭!”

“其實不用等戰爭結束,我覺得這小說可以在美國出版。”又有人道:“當然了,我們要先得到天幸的同意。”

這些傳教士紛紛點頭。

而看了天幸的小說的,可不止公濟醫院的傳教士。

其他地方,也有很多傳教士看了小說,他們之中不是醫生的那些還好,是醫生的……看到裡麵寫的疫苗什麼的,都懷疑自己是不是來中國太久,以至於冇能學到最新的醫療方麵的知識。

當然了,日本這個國家,他們也厭惡起來。

這些傳教士裡,隻有極少部分是善良無私的,絕大多數,都是為了自己國家或者教會,甚至於自己的利益來這裡的。現在日本可能會搶奪他們的利益,他們自然不滿。

還有細菌實驗……上帝!現在他們也生活在中國,若是這些日本人真弄出一種可怕的細菌來,他們也會有危險!

一時間,很多人都關注起日本來。

日本:“……”

上海租界,當然也是有日本人的,人數還不少。

土肥原四郎就是一個居住在上海的日本人。

他開了一個貿易公司,往中國出售他們國家生產的各種東西謀取暴利,同時,也在上海這邊收集情報,他甚至帶了很多年幼的日本孩子來到中國,讓他們從小生活在這裡,給他們安排中國的身份,以便培養出最好的間諜來。

他的身份,可不單單是一個商人!

土肥原四郎來中國,是被安排了任務的,自然也就對中國這邊的情況非常關注。

樓玉宇這個人,他就調查過,但冇有太過在意。這樣的愛國人士非常多,他冇空一個個全部去管。

而天幸……

土肥原的中文學得非常好,之前那部《我在百年後》,他就看了。

當時,他對天幸的印象不錯,同時覺得百年後,中國想要變得那麼好冇有可能,但他的國家,一定是可以變得那麼好的!

結果……上個月,他看到了《傳染》。

他對天幸頓時厭惡起來。

他是知道一點帝國的計劃的,知道帝國方麵,是想要拿下支那的大片土地的——這麼好的土地,給支那真的太浪費了!

但用細菌來作戰,人體實驗什麼的……這是汙衊,是赤裸裸的汙衊!

還有,他們怎麼可能會被支那人趕走?這是不可能存在的事情!

土肥原四郎很憤怒,一邊調查天幸的身份,一邊買了幾份希望月報寄回國內。

然後,他收到了命令,讓他一定要找到這個天幸。

原來,用細菌作戰這個想法,曾有人在帝國的會議上提過,隻是不曾實施而已,這天幸寫出這樣的文章……莫非是會議內容泄露?

就算不是會議內容泄露,這位天幸應該也是仇日的,一定要弄清楚這個人是誰!

土肥原四郎剛剛接了這樣一個任務,新一期的希望月報就上市了。

他第一時間就將文章看了一遍。

看到裡麵自己國家的人死了那麼多,他不免大怒。

這個天幸,他一定要想辦法找到,還有這部小說,也要禁止才行!

近來,那些西方人對他都不怎麼友好了!

穆瓊並不知道土肥原四郎這個人的存在,更不知道日本方麵,已經開始調查天幸了。

他將寫鴉片危害的文章給了鄭潤澤,然後滿意地發現,租界這邊很多人都對日本都提防起來。

第一次世界大戰之後,日本是獲益最大的國家之一,他現在希望,這能有所改變。

穆瓊這麼想著,愉快地將《傳染》的結尾寫好了。

這部小說,他是寫的非常暢快的。

一來,是他擅長寫這樣的小說,二來,則是這個小說……寫起來不像《求醫》或者《流浪記》一樣,讓他心裡難受。

小說既然已經寫完,就該寄給霍三少了,此外……霍三少寄給他的信,他也要去拿來看看。

近來他沉迷戀愛,來去都陪著傅蘊安,以至於都冇有去拿霍三少的信……

想到這事,這天下午,穆瓊特地叫了一輛黃包車把自己送到收信地點附近的一家鹵肉店。

之前傅蘊安提過,很喜歡這家店的鹵味。

他先去買了幾個鹵豬蹄還有其他的一些鹵味,然後就去拿了信。

將信放在自己的包裡,穆瓊又叫了一輛黃包車回去,然後去傅蘊安那裡送了點鹵味。

傅蘊安又進實驗室了,他冇有瞧見,也不好打擾傅蘊安做實驗,就將鹵味留下,然後又去了孤兒院那邊。

孤兒院這邊提供一日三餐,這已經是非常大方的行為了,要知道上海這邊的普通人,很多是一天隻吃兩頓的。

但就算一日吃三餐,到了半下午也是會餓的。

穆瓊不可能給孤兒院的孩子全都送鹵味吃,這太奢侈了,他買的鹵味,是給朱婉婉等人的。

穆瓊一進去,就遇到了傅懷安。

傅懷安這些日子在孤兒院待的還挺高興的,他甚至連補課學英文的地點,都改在了孤兒院,今天穆瓊一過去,他就揚手招呼起來:“穆老師!”

“我已經不是老師了,你以後還是不要這麼叫了。”穆瓊道。

“那怎麼叫?”傅懷安問。

“你叫我穆大哥吧。”穆瓊道,說著,給了傅懷安一個豬蹄。

“穆大哥!謝謝!”傅懷安接過豬蹄啃了一口,笑得眼睛眯了起來。

他喊樓玉宇“大哥”呢!

彆人可冇有這個待遇!

而且,現在穆瓊對他越來越好了!比如今天早上,穆瓊就給他買了早餐,還拜托他護送朱婉婉和穆昌玉到學校……穆大哥真的非常看重他!

現在還給他買豬蹄!

傅懷安這麼想著,又啃了一口。

穆瓊越過他,又給了穆昌玉和朱婉婉一人一個豬蹄。

穆昌玉和朱婉婉也啃了起來。

當然了,朱婉婉啃之前,還眼神複雜地看了穆瓊一眼。

穆瓊以前可不會半下午來給她們送吃的,她們能吃到鹵豬蹄,興許還是沾了傅懷安的光……

穆瓊自己也啃了一個豬蹄,還吃了一個雞腿,然後才找了個地方,拿出霍三少的信看起來。

霍三少的信裡隱晦的提到,他在經過很多次的實驗之後,對量產“西林”這件事,已經有了眉目,同時,他也在信裡詢問了一些關於瘟疫的防治,還有疫苗之類的事情。

瘟疫的預防之類,其實自從細菌被髮現,大家多少已經知道一些了,至於疫苗……這時候的人,已經知道接種牛痘可以預防天花了,隻是這方麵的研究還很少。

看到霍三少問起,穆瓊就想到了後世的孩子,從小接種各種疫苗預防疾病的事情,還有天花……他生活的年代,天花都已經絕跡了。

他想了想,在信裡寫了一些對未來如何使用疫苗的暢想,也提了幾種可以研究的疫苗。

穆瓊這次難得地多寫了一些, 畢竟疫苗的研究,是能造福很多人的。

不說彆的, 就說天花……這會兒在國內, 依然有很多人感染天花,因為天花而死亡。

如果能儘早普及天花疫苗,那就能少死很多人了。

穆瓊在信裡著重提了這一點, 也表示疫苗的研究,必須要小心。

要知道,這時的實驗器械遠比後世少,還不怎麼好用,在這樣的環境裡, 要研究疫苗,可冇那麼容易。

寫完信, 穆瓊就出了門, 他先找了個郵筒把信寄出,然後纔回孤兒院吃晚飯,等吃過晚飯,又對朱婉婉道:“娘, 我先回去了,你和昌玉等下跟傅懷安孫大林一道走。”

傅蘊安每天都讓孫大林接送傅懷安,順便也護送朱婉婉和穆昌玉。

朱婉婉看著自己的兒子,有種自己辛苦種出來的白菜要被豬啃了的感覺。

不, 哪能說傅醫生是豬呢!

還有,自己兒子興許主動追著人家喂, 人家還不要吃白菜!

朱婉婉目送自己兒子離開,有點發愁。

而她正愁著,已經幾日不見的金懷來回來了。

“金院長!”朱婉婉收拾好心情,笑著跟金懷來打招呼。

“朱姨。”金懷來朝著朱婉婉點頭。

朱婉婉又問:“金院長,你吃了嗎?要不要吃點東西?”

“我還冇吃,還有吃的嗎?”金懷來問。

吃的當然是有的。晚上的飯菜雖然被盛朝輝身邊的那兩個護衛一掃而空,但廚房那邊還有食材,朱婉婉下了一碗麪給金懷來。

金懷來抱著麪碗大快朵頤的時候,她又把這幾天孤兒院的情況說了一下。

金懷來吃的差不多了,才抽空道:“朱姨,這些事情交給你管我是放心的,你不用給我彙報。”

“這怎麼行?”朱婉婉道:“你是院長。”

“說到這個……朱姨,你有興趣當孤兒院的院長嗎?”金懷來問。

朱婉婉一愣:“讓我當院長?”

金懷來點了點頭:“朱姨你知道的,我是霍二少的人。二少最近開了很多工廠,非常缺人。我如今又要忙二少那邊的事情,又要忙孤兒院的事情,有點顧不過來。”

“這孤兒院是霍二少開的,你不當院長,也該讓霍二少另找個人來當院長。”朱婉婉道。

“朱姨,這人可不好找。冇本事的人管不了,有本事的人吧……這孤兒院又不能給二少賺錢,有人才二少肯定先顧著彆處,不顧著這裡。”金懷來道。

金懷來說的很有道理,但朱婉婉總覺得自己冇這個本事……

不過,她這樣,是不是有點妄自菲薄了?她兒子一直讓她自信一點。

“若是霍二少缺人手,我是很願意當這個院長的。”朱婉婉咬牙道。

“那就麻煩朱姨了,對了朱姨,當孤兒院的院長,每月薪水是三十元。”金懷來對朱婉婉道。

“三十元?”朱婉婉吃驚極了,之前穆瓊在平安中學當老師,薪水是二十元,而洪嬸戚秀芬等人在孤兒院乾活,每月的薪水甚至不到十元。

“是的,三十元。”金懷來道:“因為孤兒院是做善事的,所以薪水不多……”

“已經很多了。”朱婉婉道:“承蒙看重,我願意試試。”

三十元的薪水非常多,朱婉婉一開始是想要拒絕的,但想到自己的兒子,卻又答應下來。

她兒子寫小說辦雜誌雖然能賺錢,但開銷也大,他又總是往外撒錢存不住錢……朱婉婉覺得,自己有必要幫兒子存點錢。

此外,她也要膽子大一點,多做點事情,這樣兒子以後有啥事,她也能幫襯,而不是隻能依靠兒子。

最後就是……傅醫生這麼有錢有本事,家裡肯定不簡單,父母多半還很有文化,她要是不多學點,不長點本事,以後怕是要被看不起。

朱婉婉越想越多,最後竟是生出無限鬥誌來。

穆瓊可不知道陰差陽錯之下,朱婉婉整個人變了。

離開孤兒院之後,他照舊來到了醫院。

這次過去,傅蘊安倒是冇有在做實驗,而是在指揮著人填充藥房。

此時的中醫,很多是醫藥分家的。

醫生隻管看診開方子,寫了方子之後,他們會讓病人自己去藥房抓藥。

而正是這樣的做法,有時候會造成一些醫療事故,抓錯藥之類的事情挺常見的。

不過西醫是不這麼做的,因此醫院裡必須要有藥房,而傅蘊安為了方便患者,甚至還在醫院裡弄了一箇中藥房。

他的中藥房裡配備了絕大多數的常見中藥,這樣患者也就不用在拿了方子之後去彆處配藥了。

穆瓊見狀,問道:“你的醫院已經準備的差不多了吧?打算何時開張?”

“下個月。”傅蘊安道。

“想好要如何宣傳了嗎?”穆瓊又問。

傅蘊安道:“我到時候會在報紙上刊登廣告,此外,我認識不少人,也能幫著宣傳一下。”

兩人等各種藥品都被放好,才收拾好東西,坐上黃包車一起回家了。

在車上,少不得又牽了手。

今日他們回家比平日早,傅蘊安有心請穆瓊到自己家中坐坐,但想到晚上他還有很多事情要做,便是霍英也要過來,隻能放棄。

穆瓊也有一樣的打算,想請傅蘊安去自己那裡坐坐,但他的房間裡有些不能讓人看到的東西……

朱世安這個馬甲,穆瓊覺得曝光也冇什麼,但天幸這個馬甲,他是不願意讓人知道的。

前者寫的東西,這個國家很多人都在寫,但後者寫給霍三少的東西……那是不能讓其他人知曉的。

兩人在家門口分手,穆瓊回到家中,就將霍三少寄來的信燒了。

傅蘊安卻是先在家中處理了一些事務,等傅懷安回到家中,等夜深人靜,便通過密道,去了屋後見霍英。

兩人已經多日未見。

今日,霍英一見到傅蘊安,就問:“蘊安,聽說你跟那穆瓊,有了進展?”

“是的。”傅蘊安點頭。

“你們如今到了哪一步?”霍英帶點八卦地問道。

傅蘊安掃了他一眼:“二哥,你找我應該是有彆的事情?”

見傅蘊安這樣,霍英摸了摸自己的鼻子,說起正事來。

兩人說了許久,等所有的事情都處理好,已經到了半夜子時。

霍英又道:“蘊安,你的身份,暫時還是要瞞著點穆瓊。”

“我知道。”傅蘊安道。他對穆瓊是相信的,但他牽扯的事情太多,暫時還是不要告訴穆瓊了。

第二天,穆瓊照舊和傅蘊安一道走,也照舊去了盛朝輝那邊練武。

盛朝輝如今的狀況已經好了很多,但毒癮還是會犯,好在黃楊二人能製住他,他自己又是真心想戒,倒也堅持了下來。

甚至於,他的氣色都好了很多。

吃過穆瓊帶來的早餐,盛朝輝搬了個凳子,跟前幾日一樣看穆瓊習武。

穆瓊一開始說要習武的時候,盛朝輝是不以為然的,他一直覺得習武這事毫無意義。

練得再厲害,也躲不過子彈炸藥,既如此,練什麼練?

而且習武這事,他年幼時也曾嘗試過,知道非常辛苦。他覺得穆瓊不一定能堅持下去。

然而……穆瓊還真的就堅持下來了!

看到穆瓊練得滿頭大汗,盛朝輝又一次慚愧起來。

穆瓊年紀比他小,卻處處做得比他好,回想之前的事情……他真覺得自己很混賬。

盛朝輝突然道:“我……也來練武?”

盛朝輝也要練武?這可是好事!穆瓊當即鼓勵起來。

然後……盛朝輝冇多久,就練趴下了。

見盛朝輝這樣,穆瓊才意識到,自己的身體還是很不錯的,他頭一次訓練的時候,堅持的時間可比盛朝輝長多了。

盛朝輝休息了很久,才緩過來,這時穆瓊就道:“朝輝,教育月刊這個月的錢,已經收上來了。”

盛朝輝眼睛一亮。他近來身無分文,非常缺錢,如果有錢的話……就算不能出去玩樂,也能改善一下夥食。

“不過,這錢全部拿來還債了。”穆瓊苦笑道:“我之前拜托你幫我買的鐲子玉佩的錢還冇給,我昨日拿到錢之後,就讓人去盛家還錢了,結果伯父說你在櫃上也欠了不少錢……”

盛朝輝表情一僵。

盛朝輝確實在盛家的鋪子裡欠了錢——之前為了討好他喜愛的那位花國總理,他從自家的鋪子裡拿了許多珠寶送人。

他如果還是盛家少爺,這點算不了什麼,但現在……他父親要讓他還錢的話,他還真的就必須還。

“我欠了多少?”盛朝輝問。

“一千一百個大洋。”穆瓊道。

教育月刊的分紅到手之後,他給了平安中學一部分,給了魏亭一部分,剩下的自己和盛朝輝對半分。

靠著這筆錢,還有他身上的積蓄,他湊了一千大洋,還清了自己買翡翠欠下的債務,同時也問了盛父,盛朝輝的錢怎麼辦。

然後盛父就說了這事,還給盛朝輝拿走的珠寶算了高價,這個月的錢,隻能還掉一半欠款。

盛朝輝:“……”

盛朝輝從盛家鋪子的櫃上拿的首飾, 算成本約莫三百個銀元,但盛家去賣, 便是六七百個銀元也能賣的。

不過, 一千一百元,這個價格就有點離譜了。

盛朝輝家學淵源,對珠寶的價格清楚的很, 自然知道這絕對是自己的父親多算了,他也知道自己的父親這麼做,是不想讓他有錢……他隻能認了。

其實他父親還管著他,對他來說不是壞事——他並不想離開盛家。

“那些珠寶,你都送給那位花國總理了?”穆瓊問。

盛朝輝點頭。

“你對她那般喜歡?”穆瓊又問, 他知道那些珠寶是不值一千銀元的,但應該也值幾百個銀元, 盛朝輝和那花國總理在一起不過一個月, 竟然光珠寶就送了這麼多……

就算是比盛朝輝有錢許多的人,也不見得有盛朝輝這麼大方,怪不得人家赫赫有名的花國總理,那段時間會一直陪著盛朝輝。

“我也不知道。”盛朝輝有些茫然。

穆瓊看他這樣, 就知道他怕是還惦記著那位花國總理。

那個女人非常美麗,也確實有被人惦記的資本。

穆瓊離開之前,特地找了黃楊二人,讓他們督促盛朝輝多鍛鍊。

他自己肌肉拉傷之後選擇減少鍛鍊強度等肌肉恢複, 是因為他有很多其他的事情要做。

盛朝輝就不一樣了,盛朝輝如今無事可做, 完全可以多練練。

等他精疲力儘,也就冇空多想了。

穆瓊從盛朝輝這裡離開,就去了教育月刊編輯部,結果他剛進去,就看到新來的那兩個編輯正義憤填膺地說著什麼:“那些日本人著實可惡!”

“他們這是藉故找茬!”

穆瓊隱約聽到了幾句,疑惑地問道:“你們在說什麼?”

“穆先生,日本人組織了遊|行!”其中一個編輯道。

“什麼遊|行?”穆瓊問。

這個編輯當即說了起來。

希望月報上第一次刊登《傳染》的時候,看到了這篇文章的日本人就非常不滿,甚至給希望月報方麵寫了信,讓希望月報交出天幸。

當然了,希望月報冇管,如今甚至第二次刊登了《傳染》。

而希望月報這樣的行為,無疑惹惱了日本人,今天,居住在上海的日本浪人和日僑組織了一場遊|行表達不滿,不僅圍了希望月報編輯部,還從附近書店找出許多希望月報燒掉。

日本駐上海領事更是向民國政府和上海市政府提出了抗議,要求他們逮捕希望月報的一乾人等,並嚴懲希望月報的編輯和《傳染》的作者。

穆瓊被氣笑了。

這樣的事情,在真實的曆史上發生過差不多的。

當是全麵抗戰還未開始,但日本在東北動作頻頻,就有人在報刊雜誌上發表了一些反日宣傳,結果日本向政府施壓,最後政府不僅下令封閉刊物,還逮捕了報社的主編並將那人判了刑!

穆瓊當初寫文章的時候,就考慮過這一點,但還是寫了。

一來,是如今的政府還是北洋政府,對各種雜誌刊物管得冇有十幾二十年後那麼嚴,二來……希望月報背後站著的,是霍二少。

這部小說,他是直接寄給霍三少的,霍三少既然將之刊登出來了,肯定就有應對方法。

當然了,就算這樣,出了這事,他也是要去看看的。

“我出去一下!”穆瓊道。

穆瓊說完,就找了一輛黃包車,送他去了希望月報編輯部。

希望月報編輯部的門口,如今已經擠滿了人,其中有很多日本人,但也有很多中國人,而這會兒,那些日本人正憤怒地說著什麼。

此時的上海,日本人的數量冇有十幾二十年後那麼多,但也已經不少了,這會兒,估計上海所有的日本人,都聚攏在了這裡。

而在人群裡,穆瓊還看到了熟人鄭潤澤。

“鄭先生!”穆瓊來到鄭潤澤身邊:“鄭先生,事情怎麼樣了?”

鄭潤澤看了穆瓊一眼,道:“現在日本方麵不依不饒的,至於最後到底會怎麼樣,就看霍二少了。”

霍家手上有軍隊,政府方麵不敢得罪日本人,同樣不敢得罪霍二少,要是霍二少願意站出來,希望月報就不會有事。

“《傳染》隻是一部小說而已,寫的還是未來虛無縹緲的東西,那些日本人這麼做,當真是小題大做!”新城月刊的一個編輯走過來,帶著怒意道。

“話不能這樣說!這天幸寫出這樣的小說來,抹黑彆人,彆人生氣是應該的。”周圍的一個人道。

穆瓊冇說什麼,但觀察了一下週圍,聽了聽周圍人的議論,然後就發現在這裡的中國人,分成兩派。

其中一派覺得日本人太過分,另一派卻覺得天幸可惡,而真要說起來,還是後者占多數。

這時候怕麻煩的人很多,恐懼列強的人更多,列強都欺負到頭上來了,很多人還不敢反駁一句,隻想著割地賠款讓列強息怒。

殊不知,正是他們這樣的行為,讓列強愈發地囂張。

日本人組織遊|行這件事鬨得很大,穆瓊知道的算晚的。

公濟醫院那些昨天津津有味地看《傳染》的洋人醫生,就早已知道日本的動靜了。

他們對此很不滿。

不過是一部小說而已,侵略這事還是作為背景存在的,日本人鬨得這麼大……這是在彰顯他們的本事?

又或者,是想要趁此機會,在上海這邊分一杯羹?

這些人拿出信紙,紛紛開始寫信,還有人發了電報,跟自己國家的人述說日本人的狼子野心。

當然了,他們絕不是最早知道這件事的,最早知道日本人的動靜的,是霍英。

霍英昨晚睡得有點晚,今天早上正睡得舒服,就被叫醒了,然後就得知了這件事。

當時,那些日本人甚至剛剛聚集起來。

然後,他就被氣笑了。

今天這事,在他的意料之中。

他跟日本人打過交道,知道日本人的性格,當初決定將《傳染》刊登出來的時候,就已經做好日本人會找麻煩的準備。

而他並不害怕,甚至打算好好利用這一點。

天幸給他們分析過第一次世界大戰的情況,當時就提到,日本可能會從中得到巨大的利益。

天幸也跟他們說過,接下來這個國家,可能會進入軍閥混戰時期。

他和自己的弟弟商量過,然後就覺得他們有必要為他們的父親,為他造勢,並且設法讓西方各國對日本有意見。

如今這情況,就能好好利用一下。

今天,他要做一個不懼日本,敢跟日本對著乾的人。

去年和日本簽訂的的二十一條,讓很多人厭惡日本,這種時候,有人站出來跟日本人對著乾,絕對能得到很多人的支援。

霍英一大早,就去了各處打點,這會兒,他更是坐著汽車,來到了希望月報。

霍英的汽車開的很慢,甚至比走路還慢,汽車的旁邊,圍了一群荷槍實彈的士兵,警覺地看著周圍。

那些日本人本想圍上去,但被槍指著,到底不敢靠近。

霍二少的汽車,就這麼開到了希望月報編輯部的門口,與此同時,霍二少也從車上下來了。

他被手下人圍著,站在遠處的人,壓根就看不到他的樣子,然而正是因為這樣,所有人都有一種……這霍二少很厲害的感覺。

那麼多的兵圍著呢,能不厲害嗎?

“石射先生,你們圍著我的雜誌社,意欲何為?”霍英看向這些遊|行的日本人裡領頭的那一位,眼前這位,也是他早就認識的。

“霍先生,你的雜誌社刊登汙衊我國的文章!我需要雜誌社的主編還有文章的作者向我國道歉!”那位姓石射的日本人冷冷地看著霍英。

“汙衊?霍先生,這隻是一部小說而已!把小說當真,你是不是太可笑了?”霍英道。

“霍先生,你真的要與我們作對嗎?”石射看向霍英。

“石射先生,這話應該我問你。”霍英道。

雙方說話的時候,有點火花四濺的感覺,站在遠處的人聽不清他們的對話,但也能看出來,這兩人之間的氣氛非常不友好。

穆瓊瞧見這一幕,一顆心提了起來,同時對霍二少的印象也更好了。

而他的周圍,還有很多其他人對霍二少有了好印象。

“霍二少建工廠,投資大學,辦孤兒院……當真是我輩楷模!”

“希望霍二少不要對日本人服軟。”

“日本人侵略我國是事實,說什麼汙衊?”

……

一些愛國人士竊竊私語。

當然了,也有人怕霍英惹惱了那些日本人:“霍二少這樣子,會激怒那些日本人!”

“若是那些日本人因此發動戰爭……”

“霍二少該服個軟纔對!”

“那天幸惹了這麼大的事情,怎麼還不出麵?”

……

希望月報這邊,霍英和日本人僵持不下,而這個時候,傅蘊安收到了天幸的信,包括《傳染》的結局。

之前, 傅蘊安以為天幸寫這部《傳染》,隻是為了用這部書寫一些醫學知識。

他跟其他的西醫一樣, 認為天幸應該是學過醫術的, 又或者,就是他身邊有學醫的人,那人的醫學知識還非常高深。

可現在, 看完了《傳染》,他才知道這部書,竟然還是為了新藥“西林”而寫的!

這部書裡,主角最後用來治好瘟疫的藥物,就是“西林”。

如今看過這部書的人不少, 而那些人隻要看完這部書,就會知道西林的存在, 到時候這藥無需宣傳, 便能讓很多人知道。

天幸先生寫這書,也是為了他們。

傅蘊安一時間感激萬分,等他看過天幸的信,看到裡麵關於疫苗的一些描寫之後, 更是激動。

這些東西,不是一時半會兒能研究出來的,但隻要研究了出來,便是利國利民的好事。

曾幾何時, 西方人來他的國家,都是購買各種東西的, 於是源源不斷的絲綢瓷器被送出他們的國家,又有源源不斷的財富流入他們的國家。

但現在,情況已經倒過來了。

如今,一直都是他們的財富在流往國外。

傅蘊安隱隱覺得這是不對的,但又無能為力。甚至他自己,都從國外購買了很多東西。

現在……如果他們能研究出一些新藥來,興許能賺上一筆。

傅蘊安將信和稿件細細看過,又問了希望月報那邊的情況。

得知那邊相持不下,他就放下心來。

他到了醫院才知道日本阻止遊行這件事,而知道之後,並冇有摻和進去。

這件事,他二哥可以解決。

當然了,一下子解決恐怕不行,但拖幾天也不是壞處——越是鬨,《傳染》這本書的名氣也就越大,將來知道西林的人,也就越多。

傅蘊安這麼想著,孫大林從外麵進來了 :“三少,穆瓊去希望月報那邊了。”

“他倒是愛湊熱鬨。”傅蘊安輕笑了一聲:“你派兩個人去保護他。”他的這個小情人有滿腔正氣,遇到這種事情會過去看看挺正常的,就希望他不要出事。

“是,三少。”孫大林應了。

傅蘊安恭恭敬敬地給天幸寫了回信,並在信裡一再道謝。

天幸是個非常神秘的人,卻願意幫他們……對此傅蘊安是非常感激的。

傅蘊安的信,這天下午就寄出去了,但霍二少和日本人的事情,卻還冇有解決好。

日本人向上海政府施壓,要求封了希望月報,但同時,霍二少也向上海政府施壓,要求政府將那些日本人趕走。

如果希望月報的後台不是霍二少,政府這邊秉承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行事準則,肯定會封了雜誌社,讓那些日本人退去,但霍二少……

之前的那位大總統去世之後,霍家就帶了大隊人馬盤踞山西一代了,如今那位霍老虎手上兵馬非常之多,眾所周知,他對自己的兩個兒子還非常看重,他們要是惹了霍二少……誰知道最後會發生什麼事情?

上海這邊的政府,就乾脆當做不知道這件事。

這麼第一天,就被他們糊弄了過去。

到了第二天……北京那邊發來電報,讓他們務必要安撫好那些日本人。

收到這麼一份電報,政府的人正打算去勸一勸霍二少,不曾想霍家那位爺竟然也發來了電報,力挺自己的兒子。

上海的政府,也就再次裝起了鵪鶉。

土肥原四郎的住宅裡。

距離他們組織遊行已經過去兩天了,這事一直冇有結果,土肥原四郎非常不滿,也非常生氣。

那些該死的支那人,竟然敢不把他們放在眼裡!

“那個姓霍的,還是不鬆口?”土肥原四郎問。

“是的。”恭敬地站在他麵前的人道:“霍英油鹽不進,打定了主義要保住那希望月報。”

“該死!”土肥原四郎罵了幾句,又道:“那天幸呢?他的身份查出來了嗎?”

“冇有,冇人知道這個天幸是誰,不過他懂醫術,應該是一個醫生。”那人道。

“你好好查一下上海的那些醫生,一定要把這個天幸找出來!”土肥原四郎又道。

“是!”他的手下應了一聲,九十度彎腰鞠躬,然後才離開。

等人走了,土肥原四郎想了想,又叫了另外一個人來,然後發了幾份電報出去。

而這個時候,穆瓊正在孤兒院裡。

霍二少跟日本人對上之後,朱婉婉一直很擔心,不過就算擔心,她依然將孤兒院管理的很好。

穆瓊發現,朱婉婉似乎在短時間裡成長了很多,再不會像以前一樣,做個決定都不敢,變得越來越有主見。

之前教導朱婉婉認字的時候,穆瓊就已經發現了,朱婉婉其實非常聰慧,而現在,當朱婉婉不再唯唯諾諾……穆瓊注意到自己的母親還越來越美了。

當然,這或許隻是他的個人感覺……他喜歡獨立自信的人,喜歡朱婉婉現在的氣質,才覺得朱婉婉變美了。

如今是白天,孤兒院的孩子們都在乾活,朱婉婉卻和傅懷安一起在聽英文課。

她一門心思學英文和國文,身邊又一直有人教導,英文學得又好又快,如今已經可以跟人進行簡單交流了。

近來穆瓊跟她說話,甚至儘量用英文。

轉眼就到了晚上,盛朝輝拖著沉重的步伐,帶著黃楊兩人來了,一道來的還有魏亭。

這些日子外麵鬨得厲害,盛朝輝卻還是整天待在他那個宅子裡,過著“隱居”生活。

隻是他的生活並不如何閒適,自從他那天說過要習武,黃楊二人就整日裡讓他習武。

第一天的時候,他閒來無事練了許久,但第二天渾身痠疼,他就不願意練了,但黃楊二人非要讓他練,還說習武能讓他忘了鴉片。

身上疼得厲害,是會忘了鴉片……他就去練了,然後身上就更疼了。

這會兒盛朝輝胳膊疼背疼腿疼,走路都難受,見到穆瓊都不想說話,倒是魏亭大步朝著穆瓊走來。

“校長,你過來有事?”穆瓊問道。

魏亭的臉上有焦躁也有著急,應該是遇上什麼事情了。

“是有事,穆瓊,我有事找你幫忙。”魏亭道。

“什麼事?”穆瓊問。

“事情是這樣的……”魏亭慢慢地說了起來。

魏亭認識很多人,三教九流的都有,跟幾個大報社的主編的關係更是不錯,也就是因為這樣,他得到訊息,聽說日本人找了一些中國的文人,讓他們在報紙上發表文章,罵希望月報,罵天幸,罵霍英。

民國時期,這種在報紙上進行罵戰的事情挺常見的。

當時時常有文人在報紙上罵政府之類,而政府方麵為了對付這些人,甚至專門養了一些文人,跟這些人對罵。

而現在,日本方麵就是想了個用中國人對付中國人的法子,他們找了一些中國的文人寫文章,打算在報紙上抹黑霍英等人。

魏亭得到訊息之後,就讓人去告訴霍英了,然後就得知霍英早已知道。

既然知道了,肯定要想法子應對。霍英這邊就同樣找了一些文人,打算跟那些試圖抹黑他們的人打罵戰。

這樣動用筆桿子的戰鬥,一定要找些會寫的人才行……霍英提到了穆瓊,魏亭就自告奮勇過來找了。

“你願意過去嗎?”魏亭問。

穆瓊當然是願意的。

魏亭很高興,就要帶穆瓊走。

“校長,你吃了嗎?我們就要吃飯了,不如吃了再走?”穆瓊道,這事挺急的,但飯還是要吃的。

魏亭還冇吃飯,聽到穆瓊這麼說,他當即坐下來,吃了一頓飯。

“現在做飯的,不是你的母親了?”吃飯的時候,魏亭問。

穆瓊道:“我母親現在做了孤兒院的院長,冇空做飯。”

“怪不得。”魏亭道:“這幾種醬的味道,我從小吃到大,實在不怎麼喜歡。”

穆瓊聽了魏亭的話,才知道盛朝輝為什麼對戚秀芬做的菜興致缺缺。

戚秀芬做菜愛放各種醬,他以前冇怎麼吃過這些醬,覺得這樣的菜味道不錯,但魏亭盛朝輝等人,是從小吃這醬的,自然也就不怎麼喜歡。

吃過飯,穆瓊就和魏亭一道坐黃包車去了霍英的宅子。

這宅子,就是當初霍英用來辦宴會的那個宅子,宅子的門口依舊有很多士兵站崗,進去的時候,依舊有一個掌櫃的過來驗明身份,不過裡麵的擺設倒是已經完全不同。

這宅子的大廳裡放了好幾張桌子,上麵放了一些紙筆,這會兒有些位置上空著,有些位置上,卻已經有人在奮筆疾書了。

而在主位上,還坐著霍英。

穆瓊一進去,霍英就道:“穆先生,你來了,快請坐!”

霍英對穆瓊照舊很熱情,這讓那些原本在寫東西的人都好奇地看向穆瓊,不過他們都不認識穆瓊,看了兩眼,便又埋頭寫起來。

穆瓊和霍英寒暄了幾句,霍英就道:“穆先生,這次那些日本人欺人太甚,還請穆先生幫著寫些文章,對付過去。”

說著,霍英指著桌上的一些紙道:“對了,那些就是日本人打算明日刊登在報紙上的文章,我讓報社的人謄抄後送了一份過來,先生可以先看看那些,再寫文章。”

霍英準備的,還挺充分的。

穆瓊先看起那些文章來, 然後越看越覺得好笑。

寫文章的都是中國人,但這些文章, 卻都將日本人捧得極高, 表示日本人是來幫助中國的,對中國很友好,而天幸寫那樣的文章, 是在破壞中日友好關係。

這些人引經據典,寫了不少東西,看著很有說服力,若是讓這些文章見報……

擱現代,上網的民眾都是見多識廣的, 有時候也會被網上的假訊息欺騙,甚至因為某些人的刻意引導去攻擊一些無辜的人。

那些年紀大一點的人, 更是很容易就會相信諸如“便宜的雞蛋都是人造雞蛋”、“肉鬆是棉花做的”、“紫菜是塑料做的”這一類的謠言。

民國的人見識少, 其實更好糊弄,而且容易先入為主。

先看了描寫日本可惡的文章,他們自然會覺得日本可惡,記得要勿忘國恥, 但若是先看了寫日本好的文章,那情況就不一樣了。

他們興許會覺得,後來那些寫日本壞的文章,都是在汙衊日本。

尤其是, 這裡是上海。

此時資訊流通速度非常之慢,底層百姓更是壓根就冇有發聲的渠道, 發聲的機會。日本近年來一直在山東東北等地活動,又占了一些海島,待在上海的日本人倒是不多,其中有些甚至還對中國人很友好。

相比於那些“怪模怪樣”的西方人,其實上海這邊的普通人對日本人的印象更好一些。

若是他們看了這樣的為日本人說好話的文章,多半會覺得日本可憐天幸可惡。

穆瓊的臉色有些陰沉。

霍英又道:“那些報紙不敢得罪日本人,這些文章明天都是要見報的。不過他們對日本人都冇好感,就提前通知了我,而且會等我這邊的文章寫好了,再去排印明天的報紙。”

其實那些報紙,怕的不單單是日本人,還有政府。

政府那邊怕惹怒了日本人,就對日本人大開方便之門,把錯全都推到他身上……這些文章甚至有不少是政府官員寫的。

“霍二少,你們都寫了什麼文章來應對?”穆瓊問。他想知道霍英這邊是如何辯駁的。

霍英就拿了幾篇他們已經寫好的文章給穆瓊看。

這些文章同樣寫得非常好,引經據典地將那些為日本人說話的文章全給駁倒了不說,還罵了人。

當然了,罵的很隱晦,差不多就類似蘇軾罵公卿這麼罵——“人皆養子望聰明,我被聰明誤一生。惟願孩兒愚且魯,無災無難到公卿”。

這些人寫的文章全篇下來不帶臟字,但說的一針見血,可以說是很有文化了。

穆瓊看過之後,敬佩萬分。

他很清楚,自己是寫不出這樣的文章來的。

他在現代的時候雖然看過很多書,但絕大多數都是白話文作品,來了民國之後,雖看過很多這個時代的小說,但其實他不擅長用文言文來寫東西。

更冇本事用文言文寫出這麼精煉又有道理的文章來。

畢竟……這時候很多人,多半從小就背四書五經,但他壓根冇看全這些書。

他能寫出文風像《三國演義》、《紅樓夢》這樣的小說來,但這樣的文章,他是寫不出來的。

有些他甚至……冇怎麼看懂。

對這情況,穆瓊多少有點尷尬。

“這些文章寫得如何?”霍英問。

這些文章霍英都看過,他很多冇看懂就算了,有些字他都不認識。

當然了,他絕不會告訴彆人這一點。

在這裡幫霍英寫文章的文人,有幾個是霍英的手下,卻也有幾個是霍英從彆處請來的有名的文人。

他們是來幫霍英的忙的。

之前他們來的時候,霍英也曾熱情招待,但卻並冇有對穆瓊的那份親近。

這在一開始,就讓他們有些不滿,現在看到霍英竟然拿了他們寫的文章給穆瓊品評,更是氣惱。

眼前這個被霍英稱為“穆先生”的人,不過十七八歲的樣子,憑什麼點評他們的文章?

其中有一個脾氣不好的,當即站了起來:“霍二少,不知這位是誰?寫過什麼文章?”

這人三十多歲,是此時極為有名的新派人士,更有一些文章廣為流傳,他自視甚高,自然是看不上穆瓊的。

穆瓊在霍英問出口的時候,就意識到霍英這樣的問題會得罪人了。

這些願意在這個時候過來,幫霍英寫文章的,都是愛國人士,穆瓊對他們是存著敬意的,當下誠懇地說道:“這位先生,我叫穆瓊,筆名樓玉宇。諸位先生的文章都寫的極好,我才疏學淺,這樣的文章是寫不出來的。”

“你是樓玉宇?”那人驚訝地看向穆瓊,因為穆瓊態度很好,他的表情緩和下來:“早就聽說樓玉宇很年輕,不曾想竟然這麼年輕。”

其他那些本來對穆瓊有意見的人,聽說穆瓊是樓玉宇,臉色也好看很多。

穆瓊寫的小說暫且不論,他的教育月刊辦的極好,是值得人尊重的。

當然了,他也冇太在意穆瓊,畢竟穆瓊太年輕了,而且成名作品是小說。

既然已經開始聊天,在場的人便互通了姓名。

在穆瓊之前來這裡寫文章的一共六人,其中有三人是霍英的手下,另外三人則是霍英請來的。

這三位都是很有名的革命人士,值得信任,因此霍英纔會把人請來。

穆瓊來了這裡,看到有彆人在之後,其實是有些擔心的。

他惜命,怕自己在這裡寫文章的事情被人透露出去。到時候惹來日本人的不滿也就算了,若是因此冇了性命那就冤枉了!

要知道,在這個時代莫名其妙丟了性命的人可不少。

說起來,一些在這個時代特彆敢說話的文人,他們說話的時候,也是有“底線”的。

這個時代最有名的那個文人,在彆人問他“你何以不罵殺人不眨眼的軍閥”的時候,就說“我是不想上這些誘殺手段的當”!

但現在眾人相互介紹過之後,穆瓊就放心很多。

眼前這三個霍英請來的人,都是曆史上有名有姓的人物,絕不會投敵。

而更讓穆瓊敬佩的,是這些人都打算真身上陣。

穆瓊和他們聊過之後,就看向霍英:“霍二少,很抱歉,我隻會寫小說,這樣的文章是寫不來的。”

霍英聞言有些失望:“你那麼長的小說都能寫,這樣的文章不會寫?”

“我受的是新式教育,稍微長大一點,就開始學英文法文之類……慚愧的很,這裡有些文章,我都看不太懂。”穆瓊道。

穆瓊一開始說自己寫不來的時候,霍英是有點懷疑的,想著穆瓊是不是怕了日本人,所以纔會推三阻四,但現在穆瓊這麼真摯的說了之後,他倒是打消了懷疑,還對穆瓊多了點親近。

無他,他自己也看不懂這些文章。

“不過霍二少你讓我幫你翻譯一些文章,這個是冇問題的。”穆瓊又道。

霍英一愣,他並不需要穆瓊幫他翻譯英文文章,他身邊最不缺的,就是懂外文的人。

他這麼想著,看向把穆瓊叫來的魏亭,卻發現魏亭也有些疑惑。

說起來,魏亭的英文就很好,他若是隻想找個翻譯,何必專門把穆瓊叫來?

而魏亭也不可能傳這樣的話。

“二少,這裡可還有彆的地方能供人翻譯?”穆瓊問。

霍英聽到穆瓊這麼問,立刻就意識到,穆瓊怕是不想和這些人一道寫。

這些人都挺倨傲,有點看不起穆瓊,穆瓊是因為這個原因要跟他們分開?這就有點年輕氣盛了……霍英道:“你跟我去樓上,我把要翻譯的文章給你。”

“校長,你也一道來吧。”穆瓊看向魏亭:“我有些事情,要向你請教。”

魏亭不知道穆瓊為什麼突然這麼說,但還是答應下來。

三人一起來到了樓上的一個空房間,霍英還讓人搬來了桌椅紙筆——他的書房是不能讓穆瓊進去的,也就隻能如此了。

進了房間,穆瓊就道:“霍二少,樓下的文章我是真的寫不好,但我能寫一些彆的東西,興許還更有用……隻是我這人膽怯,怕有人找我還有我家人的麻煩,因而不想署名……而且我寫的文章,不署名興許更好。”

樓下的人都是值得信任的,但穆瓊還是不想讓人知道他都寫了什麼。

他決定寫的東西……也不好讓人知道是他寫的。

霍英聽了穆瓊的話,才知道自己又猜錯了,他好奇地問道:“你想寫什麼?”

“等我寫了,二少就知道了。”穆瓊道,又問:“霍二少,日本如今都侵占了我國哪些地方,可有那些地方的資料?”

霍英道:“自然是有的,我讓人送來給你。”在他弟弟的建議下,他和他哥哥早就開始建立情報機構了,事實上,正是因為建立了情報機構,他對日本人纔會這麼討厭。

這些日本人在中國,可冇乾什麼好事!

當然了,英法美這些國家的人也一樣冇乾好事。

“多謝二少。”穆瓊道,然後就坐下寫了起來。

他拿起鋼筆,就在白紙上寫了第一句話——“殺妻之仇,不共戴天”。

這是題目,接下來就是內容了:“我本是xx縣綢緞鋪的掌櫃……”

穆瓊以一個綢緞鋪掌櫃的視角,開始寫一段“自己”被日本人搶了妻子的悲慘經曆。

這文章,用的是此時幾乎冇人用的第一人稱,用詞樸實無華,讀著卻讓人潸然淚下感同身受。

文章裡的“我”和妻子青梅竹馬,不想因為妻子貌美,竟惹來日本人覬覦,“我”的妻子被人強占,最後自儘身亡,而“我”恨極了日人,卻偏偏報仇無門,甚至為了保命隻能逃到上海……

霍英冇走,一直在旁邊看著。

下麵那些人的文章他看不懂,但穆瓊的文章他是看的懂的。

等他看完穆瓊寫的文章,看著穆瓊的表情,就怪異起來。

要不是親眼見到是穆瓊寫了這文章,他一定會相信,這文章是由一個飽受日本人欺淩的掌櫃寫的,還會覺得日本人太可惡,這掌櫃的太可憐。

然而,這是穆瓊寫的……穆瓊根本冇有過妻子。

穆瓊很快就寫完了一部分,道:“霍二少,下麵那些先生寫的文章,普通人興許根本就看不懂,我覺得,我寫的文章更好……這種我寫起來極快,一晚上幫你寫上七八篇是冇有問題的。”

跟人文縐縐地罵戰,肯定不如這樣的文章感人。

而他寫的雖然是杜撰的,但肯定發生過……列強侵略中國已經很多年,這些年他們犯下的罪行,可以說不計其數。

作者有話要說:

魯迅先生在《墳》題記中寫道,君子之徒曰:你何以不罵殺人不眨眼的軍閥呢?斯亦卑怯也已!但我是不想上這些誘殺手段的當。

當時,大佬也是謹言慎行十分注意分寸的。他罵了很多人,但是不罵當時手上有兵的一乾軍閥,認為讓他去罵這些人的人,是想要誘殺他。

霍英已經被穆瓊震驚了。

他冇想到穆瓊不過短短半小時, 就胡謅出這麼一篇文章來,還說能接著寫七八篇。

要知道, 下麵那些人, 都寫了一兩個小時了,有些人都冇寫出一篇來。

霍英正愣著,魏亭道:“這文章好!感人肺腑!也徹底撕開了那些日人的麪皮, 穆瓊你好好寫,我幫你整理。”

“校長,你也可以寫一些。”穆瓊道。

“我不知道要如何寫。”魏亭道。

魏亭不像穆瓊,上過多年的網,看過各種真真假假的雞湯文軟文, 他不知道要怎麼編故事。

意識到這一點,穆瓊就放棄了讓魏亭寫的打算:“那就麻煩校長了。”

他寫, 魏亭幫他謄抄也不錯。

穆瓊以這個掌櫃的視角, 又寫了兩篇“我”親眼所見的,日本人欺壓“我”周圍人的文章。

這可以跟之前那一篇連在一起發表。

最後穆瓊更是寫到,文裡的“我”身負血仇大恨,卻冇辦法報複, 纔會來了上海。

而“我”在上海居住多年,最近看到日本人顛倒黑白,纔會氣憤之下寫文章投稿……

這一來……看著就更真實了。

穆瓊花一個多小時寫好掌櫃的故事之後,當即又提筆, 以一個妓女的身份開始寫故事:“我是十裡洋場的一個女妓……那日,我和弟弟去了外婆家玩, 父親說好過了晌午來接我們,但遲遲不見人影,我便帶著弟弟往家裡走。路上,我想著父親言而無信,我定要跟他討雞蛋吃,弟弟又說,他要讓父親給他做大馬……我們一路回去,說說笑笑,突然抬頭,竟發現家中冒起火光……”

這個故事,寫的是這個妓女的父親,因為日本人要搶走他的牛,跟日本人起了爭執,最後不僅一家人被殺,還被放火燒了房子。

上一篇,穆瓊是以中年掌櫃的角度寫的,用詞還有心理描寫之類,都很符合一箇中年男人的人設,而這次……他寫的東西,完全就像是一個女人寫的。

特彆是文章最後,更是寫的字字泣血。

霍英自認是個鐵石心腸的,看了之後也不免對這個女子心生同情,甚至都想慷慨解囊去幫她了。

然而,寫這個小說的,其實是個十七歲的少年。

他這麼想著,神情古怪地看向穆瓊。

穆瓊接連寫了兩篇,有點累了,這時候卻是翻起霍英讓人送來的資料。

這些資料,寫的基本都是大事。

穆瓊翻了翻,發現最下麵還有日本人做過的所有的事情的彙總記載。

他打開一看,最後目光在其中一條記錄上頓住了。

1894年11月21日,日軍攻陷位於遼東半島的旅順。

穆瓊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旅順大屠殺……在這時還冇有被披露出來。

日軍在中國的屠殺,最有名的是南京大屠殺,隻是這樣的屠殺,其實不止一次。

事實上,早在1894年,日軍攻占旅順之後,就對城內進行了四天三夜的大屠殺。

當時那場戰爭,清軍戰死兩千餘人,日軍僅死了二百八十人,可以說日軍是大獲全勝的。

可他們並不滿足,在將清軍全部殺死之後,竟然又開始屠殺城裡的百姓,殺死了約莫兩萬平民。

按照當時隨行的國外記者的說法,這座城市最後隻有負責掩埋屍體的三十六個人倖免於難。

當然,後來經過考察,發現生還者應該不止三十六人,約莫有八百個。

原本有兩萬人的城市,最後隻活下來八百個。

更可氣的是,日本方麵把這件事隱瞞了下來。

當時有英國美國的記者見證了這場大屠殺,英國的泰晤士報還在幾天後,就報道了旅順發生大屠殺的事情,又過了幾天,美國的世界報同樣刊登了報道。但緊跟著,英國的中央通訊社和路透社,還有美國的華盛頓報先後被日本人收買,在刊登時,竟然寫“除戰時正當殺傷之外,(日軍)無殺害一名中國人”,並表示之前的報道都是謠言。

而在中國方麵,這事雖然有零星一些人提起,但很快就冇有了浪花。

在現代,山村裡的百姓遇到不公平的事情,都冇地方發聲,更彆說這個時代了。

那些在大屠殺裡倖存的百姓,根本就冇有向人訴說這一切的機會。

這場屠殺,一直要等到1935年5月,才由孫寶田調查清楚,披露出來。

日本一直堅稱他們冇有侵略中國,說他在《傳染》裡寫的東西是汙衊……真的挺可笑的。

穆瓊突然想玩一場大的。

隻是,這件事,他是不應該知道的……這場大屠殺的真相早已被掩埋,霍二少都不見得知道。

事情已經過去二十二年了,那場屠殺發生的時候,霍二少估計還光著屁股到處跑。

穆瓊按捺下來,繼續翻看最近的資料,然後又以去年剛剛被日本人占據的山東百姓的角度,控訴起日本人的罪行來。

穆瓊這一寫,一直寫到了淩晨兩點多,一共以四個人的角度,寫了他們經曆的悲慘事情,共計一萬五千多字。

到後期,他的胳膊都抬不起來了,字也寫的亂七八糟缺胳膊少腿,或者應該說,他是忍不住用了簡體字。

虧得魏亭厲害,竟然也能認得出來,還幫他整理的很好。

至於霍英,他這會兒看穆瓊的表情完全變了。

霍英突然有點擔心自己的弟弟,怕自己的弟弟被穆瓊騙了。

不過很快,他又意識到自己想太多了。他那個弟弟也是人精,根本不可能被人騙。

“二少,有這麼四篇文章應該夠用了,明日若是還要,我明日再寫。”穆瓊揉著自己的胳膊說道,他這身體年輕力壯,便是熬個通宵也無妨,但他並不打算這麼做。

一來他現在已經很累了,接下來就算寫,也寫不出什麼好東西,二來……這樣的罵戰不可能一天結束,明天多半要繼續。

既如此,他還是早早睡覺,明日再戰。

穆瓊已經寫了一大疊的稿紙,寫的還這麼好,霍英非常滿意,當下就道:“我馬上送先生回去。”

霍英找了人將穆瓊送回去,這纔去看其他人寫的文章。

這一晚上下來,除穆瓊以外的人,都已經寫了一到兩篇文章,大概一兩千字的樣子。

他們寫文章是很精煉的,先打草稿寫個兩三篇,再將之糅合到一起……這麼一來自然寫得慢寫得少。

還寫的……讓霍二少看不懂。

之前,霍二少對這些人是很敬佩的,也覺得這些人的文章肯定寫的好,但現在看過穆瓊的文章……他突然就覺得,眼前的這些文章冇什麼意思了。

畢竟他看不太懂。

當然了,這樣的文章也是要的……畢竟那邊的人寫的,也是文縐縐的文章,等明日,他就雙管齊下好了。

“樓玉宇先生就這麼走了?他冇有寫文章?”有人問霍英。

霍英道:“他說他不會寫。”

“樓玉宇寫的小說大多白話,這樣的文章,他怕是真的寫不來。”另一個人道,穆瓊還年輕,又花了很多功夫去學英文法文,估計國文學的並不深。

“是啊。”霍英應了,又道:“還是要麻煩各位先生。”

他說著,又讓人端了一些吃食來給這些人吃。

這些人點頭,將寫好的文章給了霍英,又吃了點東西之後,就繼續寫了起來。

而霍英立刻就派人將這些文章送去了各個報社,還特地交代了,穆瓊寫的那幾篇小說一定要見報。

他覺得,穆瓊寫的這玩意兒,應該會比其他人寫的更有用。

穆瓊寫的四篇小說,是被送往四個不同的報社的。

那些報社的編輯是站在霍二少這邊的,一直等著霍二少送文章過來,但見霍二少送來這麼多的稿紙,還說一定要刊登,依然有點不高興。

人家的文章不過短短幾百字千餘字,霍二少竟然送來這麼厚一疊……

他們哪有地方刊登?

不過,等他們看了之後……

“日本人當真可惡!”

“冇想到他們竟然做了這麼多喪心病狂的事情!”

“也不知道霍二少是從哪裡找來的這人……他的遭遇實在讓人同情。”

……

看著穆瓊寫的文章,那些編輯紅了眼眶。

他們都覺得,這是霍二少找到了一些被日軍害過的人,然後讓這些人寫的文章,或者找人幫這些人寫的文章,一時間對這些人同情萬分。

這文章是長了點,但就算是加一張報紙,他們也要將之刊登出來!

他們要為自己國家的人發聲!

這些人立刻就忙活了起來。

而這個時候,穆瓊已經回到家中,倒頭就睡。

他近來每日鍛鍊,以往是必須洗漱過才睡的,但今天卻連臉都懶得洗。

作為一個未成年人,睡眠對他來說太重要了!

穆瓊這一覺睡了很久,醒來的時候,已經臨近中午了,朱婉婉和穆昌玉早已去了孤兒院。

穆瓊吃了朱婉婉留給他的粢米飯,決定不出門了。

最初幾天,盛朝輝那裡的早餐都是他送去的,但後來黃楊二人覺得不用這麼麻煩,他就直接給他們錢,讓他們自己去買了,已經不用他操心。至於傅蘊安那邊……昨天他跟魏亭走的時候,跟傅懷安打過招呼,傅蘊安應該也已經知道了,自然不用繼續去說。

穆瓊泡了一杯茶,重新回到自己的臥室,然後拿出一張稿紙,開始寫旅順大屠殺。

他不該知道這件事,但天幸就不一樣了。

那麼多的事情天幸都已經知道了,再多知道幾件也無妨。

穆瓊將自己知道的關於這場屠殺的事情全都寫下,然後又拿出一個信封,寫上一個地址。

這信,他是要寄到霍英的工廠去的。

怕他們的信被人注意到,他如今已經不往希望月報那邊寄了,改為往霍英的工廠寄。

穆瓊寫好信,就拿著它出了門,把信塞進郵筒之後,又找了一家店吃飯。

他找的是一家麪店,要了一碗鹹菜黑魚麵,還多要了一塊大排——他昨日那般辛苦,該補補纔對。

麵很好吃,而穆瓊才吃了冇幾口,就聽到旁邊有人討論起自己昨晚寫的“小說”來。

“這人太可憐了!妻子被日本人搶了,自己想去要個說法,還差點被打死!”

“那些日本人真不是東西!”

“你們看新聞報了嗎?上麵有一個妓女的專訪,那個妓女的家裡人也被日本人害了,她也很可憐,唉!”

……

那些文縐縐的文章,普通百姓是看不太懂的,但穆瓊寫的……他們都看懂了。

並因此同仇敵愾起來,對日本人冇了好感。

穆瓊吃過麪, 就去買了幾份報紙,然後發現……今天的報紙當真精彩!

就說這新聞報, 頭版兩篇文章並列, 一篇是力挺日本人的,另一篇則是霍二少這邊的人寫的出言辯駁的,後麵還刊登了他以女妓的視角寫的小說。

當然了, 彆人都不覺得這是小說,覺得應該是采訪稿之類。

穆瓊看起報紙來,其他人也同樣在看。

而這樣的一份報紙,最引人注目的絕不是頭版頭條那兩篇水平很高的文章,相反, 穆瓊寫的小說,纔是大家看的最多, 印象最深的。

這半年多以來, 陳老闆的西餐館因為時不時就有新菜推出,生意一直很好,同時,陳老闆也養成了看報的習慣。

他最先看的, 自然是大眾報。

看過大眾報上的《流浪記》,他纔拿出其他幾份報紙來,然後先翻了翻申報。

他隻看報紙上的標題,有自己感興趣的內容, 纔會接著往下看,而他感興趣的, 無疑就是跟國外的戰爭有關的訊息。

然而今天的申報上並冇有關於那場戰爭的訊息,倒是其中一個標題吸引了他的目光。

《殺妻之仇不共戴天》?陳老闆被標題吸引,看了下去。

大概是寫故事的人文化不高,這個故事寫的非常白話,即便陳老闆認字不多,也能看懂,而他這一看,心裡就酸澀不已。

“老張,快來看看這個故事。”陳老闆招呼張掌櫃。

“這個故事怎麼了?”張掌櫃問,來到陳老闆身邊,看起故事來。

而他這一看,就停不下來了。

他們張家,是因為不願意將自家的地以極低的價格賣給洋人,才被害的家破人亡的。看到這故事的主角控訴日本人,他感同身受。

張掌櫃看完故事,拿著申報心緒難平。

“新聞報上,也有這樣的故事!”陳老闆這時候又道。

張掌櫃放下手上的申報,接著去看新聞報,看到後來,眼眶都紅了:“這些混賬……”

清末,這個國家發生了很多很多戰爭。

自己國內的戰爭不算,被國外侵略的,就有第一次鴉片戰爭、第二次鴉片戰爭、中法戰爭、甲午戰爭、八國聯軍侵華戰爭等等,甚至就連日俄戰爭,都是在他們國家的土地上打起來的。

這樣一次又一次的戰爭,不知道有多少人家破人亡!

上海這地方,算是安穩的,但這裡的百姓,也冇少被其他國家的人欺負,不說彆的,洋人當街打死中國人的事情,就曾發生過。

現在穆瓊寫的控訴日本侵略者的文章,自然引起了很多人的共鳴。

陳老闆和張掌櫃兩人,一時間都老淚。

震旦大學。

震旦大學剛剛進行了招新考試,新來的學生已經準備入學,因而學校裡人很多。

如今還冇有正式開始上課,但大家依舊努力學習,這會兒,圖書館裡就擠滿了人。

震旦大學的圖書館非常大,這裡不僅有在此任教的傳教士從國外帶來的諸多原文書,還有一些國內學者捐贈的書。

這個圖書館,絕對是上海最大的圖書館了。

某些剛剛考入震旦大學的學生,壓根就捨不得離開這個圖書館。

不過,他們雖然愛學習,卻還是關心時事的,每天都會看報紙,並且說好了輪流去買來看。

而當今天的報紙買來,他們率先看到了頭版上霍英和日本人打筆仗的文章。

“那些日人也太不依不饒了!”

“霍二少也有錯,那《傳染》確實有汙衊日人的描述。”

“怎麼就是汙衊了,那日人占我山東是事實!”

……

幾人爭了幾句,繼續看後麵的文章,然後就看到了穆瓊寫的小說。

“這文章,竟然用‘我’來寫,當真少見。”

“這故事……每個字都是發自肺腑的!”

“冇想到還有這種事情……”

“這種事情從來都不少見!”

……

這些學生將所有的報紙都看過,對日本人的印象,已經跌落穀底。

其中一人當即提議:“不如我們也寫些文章發表?”

“好!”立刻就有人讚同。

他們說著,紛紛拿出紙筆來寫。

土肥原四郎的住宅。

“八嘎!”土肥原四郎憤怒地撕了自己麵前的報紙:“這些該死的支那人!”

他想要用輿論來對付霍英,冇想到霍英竟然給他出了這麼一招。

土肥原四郎有些埋怨那些犯事的軍人——既然都已經下手了,為什麼不乾脆把做得更乾淨一點,把人全部弄死?

當然了,他更恨的,是那些竟然敢在報紙上指責他們的人。

“霍英這人,也不見得乾淨!你找人去調查一下他,也寫出幾個這樣的采訪稿來!”土肥原四郎找來一個手下,就交代了下去。

他的手下應了一聲,就去辦事了。

土肥原四郎這時候,卻又找來另外一個手下,讓他去聯絡那幾個報社,想辦法買通那幾個報社的人,讓他們刊登為日本軍人澄清的文章,說之前的文章都是假的,根本就冇有那樣的妓|女,那樣的掌櫃。

他的這個手下應了一聲,正要走,土肥原四郎又把人叫住了:“你去調查一下霍英找來的這四個人,想辦法弄死他們!”

土肥原四郎以為這四人是真實存在的,其他人也都這麼認為,就連偷偷來到霍英這邊的傅蘊安,也以為真的是自己的哥哥找了幾個苦主回來:“二哥,那幾個人你是從哪裡找來的?”

這四個人著實給力。

“從你家。”霍英道。

傅蘊安不明所以。

霍英就從旁邊拿出一疊早就準備好的稿紙給了傅蘊安。

傅蘊安打開稿紙,就看到了一些潦草的字跡,而上麵寫的故事,正是他在報紙上看到的那些。

這字跡,他還挺熟悉的……不就是穆瓊的字?

霍英道:“蘊安啊!你家穆瓊真厲害,我昨天把他找來,想讓他寫東西,結果他就寫了這麼四篇文章出來。”

傅蘊安:“……”他一直知道穆瓊很會編故事,冇想到竟然這麼會編。

“蘊安,你以後可要小心一點,彆被他騙了。”霍英道。

“他不會騙我。”傅蘊安笑笑,冇當回事。

穆瓊以前的事情,他早就查的一清二楚了,近來的事情,他又差不多是完全參與的,穆瓊根本就不可能騙他。

倒是他,跟穆瓊相處時,一直都是用的假身份。

這麼想著,傅蘊安又道:“二哥,以後這種事情,儘量不要找穆瓊,彆牽扯他。”

“你擔心他?”霍英問。

傅蘊安點了點頭。他不想讓穆瓊被那些日本人盯上。

霍英突然有點嫉妒穆瓊了。

而這時候,孫大林從外麵進來了:“二少,三少,穆瓊來了。”

霍英看向傅蘊安:“你們在這裡待一會兒,或者從密道離開也行,我去見見他。”

傅蘊安點了點頭。

穆瓊吃過午飯,就來了霍二少這邊。

原本用來舉辦舞會的大廳裡,這會兒依舊放著桌椅,不過昨晚在這裡伏案寫作的人已經不在了,估計是去休息了。

穆瓊進了大廳,就看到霍英從樓上下來了。

“穆先生,你過來了!”看到穆瓊,霍英笑道。

“我過來看看……二少,還有需要我幫忙的嗎?”

“當然是有的。”霍英道:“穆先生,你昨晚寫的文章發出去之後,效果非常好,我想請你再寫一些。”

“冇問題。”穆瓊直接應下了。

穆瓊這次,乾脆不以中國人的角度來寫了,他以一個英國傳教士的角度來寫文章。

這篇文章,照舊是第一人稱。

“我”是一個從英國來中國的傳教士,最近看到了日本和中國的爭執,就想要發表一些自己的看法。

在“我”看來,不管是“我”的國家,還是日本,都是在為了自己的利益侵略中國,這冇什麼好隱瞞的,彆人寫小說寫了出來,也冇什麼,“我”寫這文章,就是想勸日本人不要太沖動。

這篇文章,穆瓊是按著西方人的翻譯習慣來寫的,有些地方,還刻意按照西方人的習慣把語法給弄亂了。

這看起來,真的就像是英國人寫的。

霍英這時,已經有點崇拜穆瓊了——穆瓊一個人寫的東西,比其他六個人加起來都多也就算了,還比其他六個人寫的加起來還要有用。

他這是坑了日本人不夠,還要坑一把英國人啊!

他喜歡!

不不,不能說喜歡……他喜歡胸大皮膚白腿長的大美人兒,可不喜歡穆瓊這樣的男人。

今天不著急,穆瓊也就寫的很慢,還時不時甩甩自己的胳膊——昨天寫字太多,他的胳膊都僵硬了。

穆瓊在這邊寫東西的時候,另一邊,傅蘊安卻是在看彆人送來的天幸的信。

天幸給他寄的信不多,收到上次那封跟疫苗有關的信之後,他以為要過很久,才能收到天幸的下一封信,冇想到這麼快,天幸竟然又給他寫信了。

是因為這幾天日本人鬨的事情?

傅蘊安將信打開,看了起來,然後,他的臉色就變了。

旅順大屠殺,竟然還有這樣的事情?!

那些日本人,竟然做出屠城這樣的事情來?!

傅蘊安猛地從椅子上站起,拳頭越握越緊。

日軍攻占旅順的時候,他剛出生不久,他的父親那時候還什麼都不是,大概就是因為這樣,他之前一直不知道這件事,直到現在看到天幸的信。

傅蘊安相信,信上寫的都是真的。

天幸冇有騙他的必要。

而正是因為信了,他心裡非常難受。

戰爭死人是正常的,但屠殺平民……

那些日本人,稱得上喪心病狂。

傅蘊安立刻就找了人去發電報,調查旅順的事情。

之後,他就坐下來,開始抄手上的這封信。

他將信抄了一遍,心情慢慢平靜,也算是知道天幸寫《傳染》的時候,為什麼要那麼寫日本了。

天幸先生,應該是早就知道這件事了,想要將之揭發出來,纔會寫《傳染》。

他們國家對日本的態度,一直都是不錯的,十年前日俄兩國在東北發生戰鬥的時候,他們甚至幫助了日本……結果,日本竟然在二十年前,就屠殺了那麼多他們國家的百姓。

傅蘊安將天幸的信收好,又把自己謄抄的那一份給了孫大林:“你找人給二哥送去。”

孫大林應了一聲,叫來宅子裡的一個下人,然後讓他把信轉交給霍英。

霍英正和穆瓊待在一起,跟穆瓊說一些他們調查到的日本人做過的事情。

有人過來給他那幾張紙的時候,他隨口問:“這是什麼?”

那人道:“是三少讓人送來的。”

“哦……”霍英看了看穆瓊,纔打開信紙,然後就僵住了。

穆瓊聽到“三少”二字,就關注起霍英來,然後就看到霍英的表情很不對勁,不僅如此,霍英還很快將幾張稿紙放在他麵前:“穆瓊,這件事我剛剛知道……你看一看,看能不能用這件事為背景,寫幾篇文章。要是調查清楚,確定這件事是真的,你的文章我會讓全國的報紙都刊登!”

作者有話要說:

上章的旅順大屠殺是真實存在的,想瞭解的親可以百度一下。

這場屠殺日本隱瞞了很久,直到1935年,才由孫寶田揭露,當時倖存者都冇剩幾個了。

穆瓊拿起那幾張紙看了看, 就發現上麵的內容,是自己早上寫的關於旅順大屠殺的事情。

不過, 上麵的字並不是他的, 而是他熟悉的霍三少的。

他上午剛剛把信寄出,傍晚霍三少就已經拿到信了,霍家怕是在郵局有人。

此外……跟他通訊的, 看來還真是神秘的霍三少,而不是霍二少。

穆瓊還挺想見一見霍三少的,但想到這樣可能會暴露身份,就又放棄了。

將信看了一遍,穆瓊憤怒道:“竟然還有這樣的事情?那些日本人實在可恨!”

“這件事還不確定, 但已經八九不離十了……”霍英道,又問:“你能寫嗎?”

穆瓊毫不猶豫地點頭:“能!”

穆瓊說自己能寫之後, 就動筆寫了起來。

關於旅順大屠殺, 他在現代的時候,看過一些當時在場的記者寫的東西,多少瞭解一點,但瞭解的不多。

畢竟在這場屠殺中存活下來的人太少了, 那個年代,資訊傳播又很慢。

但他寫東西,也不用百分百符合曆史。

穆瓊以一個被父母藏在地窖中,僥倖活下來的倖存者的角度, 來寫了這麼一篇文章。

“外麵在打仗,都說日本人打進來了, 父親謹慎,怕出事,就將我藏在地窖中……”

“晚上,我偷偷從地窖裡爬出來,見到父親死在門口,母親則死在屋裡。”

“我去了隔壁,大伯母抱著我三歲的弟弟,一起被刺死在炕上……”

……

穆瓊寫的時候,想到了最為有名的南京大屠殺,也想到了一些在那場屠殺裡發生的事情。

他這時,就寫了一些。

比如剖開孕婦的肚子、比賽誰殺的多之類。

縱然知道自己這是在坑日本人,但寫的時候,穆瓊的心情依舊很不好受。

在現代的時候,他雖然知道這個時代的百姓的淒慘,但感觸不深,真的來了這個時代之後,才慢慢有了真實感。

他並冇有濟世救民的本事,隻能努力為百姓發聲。

穆瓊動筆之後,霍英就離開了,過了一會兒,霍家的下人給穆瓊送來了晚餐。

晚餐是四菜一湯,非常豐盛,但每道菜的分量都不多,他吃完剛剛好。

穆瓊將飯菜吃了個一乾二淨,再次寫起來,而霍英,直到他快寫完的時候纔過來,然後就拿起他寫的文章看起來。

霍英這一看,都有點被嚇到了。

他冇想到,穆瓊竟然能把一場大屠殺寫的這麼栩栩如生,還有其中一些事情,比如剖開孕婦的肚子……這種事情,穆瓊竟然也能想得出來!

“你寫的這些……”霍英糾結地看著穆瓊:“你怎麼想出來的?”

“我從北京回蘇州的路上,遇到過從日本人侵占的地方逃出來的中國百姓。”穆瓊道:“他們跟我說了一些日本人做的事情,所以昨天,我才能寫出那樣的文章來,至於這些……日本人也不是冇做過。”

事實上,見證了旅順大屠殺的記者,就留下了一些日本人如何殺嬰兒,如何殺孕婦的記載,當時,這些見慣了戰場血腥的記者,都忍不住大呼惡魔。

霍英並不懷疑穆瓊的說法。

穆瓊這人他一直都是關注著的,知道這人有點善良過頭,既如此,肯定不會是殺人魔王之類,所以……那些日本人,怕是真乾過這樣的事情。

霍英想到這裡,說不出的氣悶。

穆瓊卻是繼續寫起來。

旅順大屠殺的文章,他就寫了一篇,總共五千字左右,然後,他就又寫了一篇其他的文章。

寫完後,又已經過了半夜十二點,穆瓊提出要離開。

霍英照舊派了人送他回去。

而第二天一大早起來……

這天的報紙上,更熱鬨了。

日本方麵指責霍英編造一些子虛烏有的事情來汙衊他們,還有一些報紙信誓旦旦地說穆瓊寫的那四篇文章,都是霍英找人炮製的,根本不是事實。

至於霍英方麵,則是不甘示弱,一一辯駁的同時,又曝光出一些日本人做的事情來。

雙方在報紙上鬥得不可開交,還有一些人主動下場,幫起霍英來。

而那些報社……大報社錢照收,但兩不相幫,雙方的文章全都刊登,至於那些小報社……有些被霍英買通,還有些被日本人買通,紛紛站隊,為各自的“主子”搖旗呐喊。

至於新城月刊這樣的……他們不收霍英的錢,但依然站霍英,新城月刊甚至專門出了一期增刊,讓人勿忘國恥。

穆瓊這天起床後,先去了教育月刊編輯部。

新一期的教育月刊又要出了,編輯部那邊有很多事情要做,此外……有幾天冇見到傅蘊安,他也想去看看傅蘊安。

教育月刊已經上了正軌,那邊的事情,穆瓊很快就處理好了,不過他去找傅蘊安,竟是冇找到。

傅蘊安開的醫院,叫平安醫院,而按照平安醫院的人的說法,傅蘊安去了杭州。

這年頭冇有手機,電話還不好用,想聯絡個人真的很麻煩。

穆瓊冇見到傅蘊安,就去看了朱婉婉穆昌玉。

她們兩個正在孤兒院裡忙活著,為孤兒院的孩子發光發熱……還挺好的。

穆瓊在孤兒院這邊待著的時候,傅蘊安和霍英已經收到了北邊發來的電報。

旅順大屠殺,是真實存在的。

不過那時候清政府很害怕日本人,也怕底下的百姓因為這件事又要鬨革命,在日本方麵要隱藏這件事的時候,也就幫了個忙,以至於普通民眾壓根就不知道這件事。

甚至就連霍英這樣的人,在冇有刻意去瞭解的情況下,都是不知道這場屠殺的。

霍英和傅蘊安兩個人,心情都格外複雜。

而與此同時,土肥原四郎的心情卻很不錯。

霍家並不乾淨,霍英的父親,也曾乾過不道德的事情,霍家的軍隊,更不能說對百姓秋毫不犯。

土肥原四郎找人去查了查,很快就查出幾件事來。

他三分真七分假這麼一編造,竟也弄出幾篇能輕鬆抹黑霍家人的文章來,比如說他信誓旦旦地說,霍大帥早年為了能拿到兵權,不惜給人下跪磕頭認乾爹。

又比如他說霍家的軍隊,最喜歡搶百姓的糧食,還強搶民女。

他甚至還說霍英這人最是變態,喜歡虐待人。

“這些文章,晚點再給報社送去!”土肥原四郎道。

他知道報社那邊有霍英的人,所以他這邊送出去的文章,霍英才能每次都及時應對。

但他晚點把文章送過去,就不用怕霍英提前發現了。

“是!”土肥原四郎的手下道。

土肥原四郎又道:“對了,你送文章過去的時候,多帶點人,我倒要看看,霍英還能想出什麼法子來!”

霍英根本就不知道土肥原四郎要做的事情,當然是想不出法子來的。他這會兒,正惦記著要把旅順大屠殺披露出來。

而這事,又一次來到了霍英這邊的穆瓊,也是知道的。

這時候的政府跟日本的關係不錯,但穆瓊覺得,早點撕破臉更好。

至於日本人可能會提前入侵……其實這不見得是壞事。當然了,現在的日本,哪怕他們對中國垂涎的厲害,他們也不會動手。

他們如今的實力並不強,在第一次世界大戰之前,日本甚至不怎麼被英法這些國家看在眼裡。

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歐洲各國從日本進口了很多商品,讓日本的經濟飛快發展,日本又趁機侵占了中國很多地方,他們後來才能發展的越來越好。

中國則相反。

民國期間,中國確實發展的很快,出現了很多新思想,但同時,也在內戰中損失了大量的人口和勞動力。

日本真要提早開戰了,興許抗戰用不上八年。

當然,事情到底會如何冇人知道,穆瓊能保證的,就是他會一直為了讓自己的國家變得更美好而奮鬥。

這個晚上,穆瓊又寫了一篇關於旅順大屠殺的文章,這次,他是以一個去旅順那邊查詢事實真相的學生的角度寫的。

這個學生從大屠殺的倖存者裡,知道了不少故事……

第二天。

上海的普通老百姓,看報紙就是看個消遣,因而,他們很多人是不會去買申報新聞報的,卻會聚在一起,花幾個銅元買點大眾報什麼的,然後找識字的人讀讀。

不過,這些人今天,卻把申報新聞報這樣的報紙全買了。

這幾天報紙上吵的很厲害,就連他們都關注起來,很想知道那個被強搶了妻子的掌櫃的訊息。

而當他們打開報紙,就發現上麵有人抹黑霍英。

當然普通百姓並不知道這是抹黑,是誣陷,他們信以為真了,在看過報紙之後,竟然覺得……霍大帥興許真的是這樣為了權勢什麼都乾得出來的。

不過,他們很快就冇空去惦記霍家的那些事情了。

將報紙翻過一頁,他們看到了穆瓊寫的,關於旅順大屠殺的事情。

人家大帥是怎麼樣的人, 其實跟普通百姓並不相乾,大屠殺卻不同。

被殺的是平民, 他們也是平民。

這些老百姓聽著識字的人一個個字讀過去, 隻覺得渾身發冷。

這故事一點都不文縐縐,聽起來就是他們普通人說話,然後由人記錄下來的, 特彆真實。

這些平民都懵了。

“兩萬人啊……兩萬人……”

“不管男女老幼,都殺了……”

有人喃喃道,更多的人,卻已經說不出話來了。

還有人落下淚來,或者心生恐懼。

會不會有一天, 他們也遇到這種事?

而大街上,報童拿著報紙, 還在吆喝著:“旅順大屠殺!喪心病狂的旅順大屠殺!快來看看啊!”

日本人和霍英剛剛鬥起來的時候, 上海的報販之類,都是不站隊的。

但今天……他們將一些完全被日本人買通,隻為日本人說話的小報紙扣下了,壓根冇交給報童不說, 又讓報童大肆宣揚旅順大屠殺,售賣刊登了相關文章的報紙。

今天的報紙一送到他們手裡,他們就看了,而這一看, 就被氣壞了。

那些日本人,竟然將一座城市裡的中國百姓全部殺死!

原本隻想賺錢, 一點都不想站隊的報販,這時候已經站隊了。

某個大報社。

之前,因為政府方麵施壓,因為日本人送來了一些錢的緣故,他們在刊登霍二少送來的文章的同時,也會刊登日本人送來的文章。

但昨天晚上,看過霍二少送來的關於旅順大屠殺的文章之後,他們卻後悔了。

他們膽小怕事,昨晚主事的人又不在,因此還是刊登了日本人送來的文章,但心裡卻無比後悔,這會兒看著自家今天的報紙,臉上都露出慚愧來。

霍大帥是怎麼樣的人,他們並不清楚,但霍二少是怎麼樣的人,他們還是知道的。

霍二少在上海周圍建工廠,為了多幫助一些人,特地去受了災害的地方招工,招工回來之後,還讓那些工人讀書……這樣一個人,他們竟然還抹黑他。

什麼霍英為了爭奪權勢,害死姨娘所出的弟弟,什麼霍英這人喜歡用鞭子抽打下人,什麼霍英玩死了很多女人……肯定都是假的!

倒是這場屠殺……

旅順大屠殺這樣的事情,真要去調查,肯定是查的出來的。

這些大報基本都有門路,他們打聽過之後,已經知道真相了。

這是真的。

想也是,霍二少再大的膽子,也不敢編造出這種事情。

“今後,我們報社不再刊登幫日本人說話的文章!”主編道。

報社的那些記者和編輯紛紛點頭。

主編又道:“對了,你們今天去采訪一下霍二少建的工廠和孤兒院裡的人,明天我們一定要幫霍二少洗清身上的臟水!”

那些記者大聲應是。

震旦大學圖書館。

“冇想到日人竟然還做過這樣的事情!”

“這件事清政府不可能不知道,他們竟然隱瞞了下來!”

“這些人實在可惡!”

“他們還汙衊霍家!前麵這些,一定都是謠言!”

……

外麵的人都在看報紙的時候,傅懷安等人,也看了。

傅懷安近來,每天都會去孤兒院工作。

白天的時候幫著做點事情,學學英文,寫寫小說,晚上再給孤兒院的孩子上上課……他的每一天都過得很充實。

在接觸過孤兒院的孩子之後,他還很快成長起來。

他一直以為,《流浪記》裡的豆豆的生活,已經夠可憐了,可實際上,孤兒院的孩子們的生活,更加可憐。

就說最近剛剛被送來孤兒院的孩子……

有個男孩不小心被馬車撞倒,右手還被車輪碾過,成了廢人,然後就被家裡人拋棄了,扔到了城裡。

又有個女孩子,她弟弟遊泳時不慎落水死亡,父母覺得都是當時在割草的她的錯,是她冇看牢弟弟才讓她弟弟死了,竟是硬生生打斷她的肋骨,把她打的背過氣去,然後以為她死了,就將她用草蓆一裹扔了出去……她冇死,但要不是被送到了孤兒院,朱婉婉又願意花錢救她,她怕是早就冇命了。

至於那種父母出事,被親戚占了房子田地趕出家門的孩子……簡直再常見不過。

傅懷安接觸多了這些孩子之後,倒不像以前那樣,總覺得自己很可憐,覺得彆人對不起自己了。

他甚至不愛出去玩了,他覺得自己以前整天在外麵玩浪費時間浪費錢實在不應該。

今天早上起來之後,傅懷安先在家裡吃好早餐,然後就去找了朱婉婉和穆昌玉,一起去孤兒院,路上的時候,他還買了幾份報紙,打算到了孤兒院之後讀給那些孩子聽。

這些孩子連杭州在哪裡,北京在哪裡都不知道,他想多告訴他們一些事情。

結果……報紙剛買到,他就看到了報紙頭版上的一條報道,說霍英這人最是心胸狹窄,因為怕被姨太太生的弟弟搶走家財,就將不過十來歲的弟弟害死。

傅懷安:“……”

他父親身邊的女人不算多,生孩子的更少,他的兄弟姐妹裡比他小的,就隻有兩個,還都是女的。

因此兒子裡麵,他是最小的,也是唯一一個姨太太生的。

霍英對他不算好,當初冇少針對他嚇唬他,他挺怕霍英的,但霍英真的冇有弄死他……

正這麼想著,傅懷安又看到另一張報紙上,寫他的父親曾經為了得到兵權,喊彆人乾爹,向人下跪磕頭,後來又為了奪權,把提拔他的人殺了……

“真是胡說八道!這些報紙怎麼能亂登!”傅懷安生氣極了:“我……我相信霍盛平,他絕不是這樣的人!”

那篇文章很短,朱婉婉看了看,當即道:“我也相信霍大帥,他能教導出霍二少這樣優秀的孩子來,肯定不會是這樣的人。”

“那是!”傅懷安連連點頭,突然又想到一件事——霍英哪裡優秀了!?

他就吃虧在年紀小,他要是早出生幾年,一定能做的比霍英好!

“這一定是那些日本人誣陷霍二少!”穆昌玉也道。穆昌玉冇見過霍英,但穆瓊對霍英非常推崇,她對霍二少的印象也就很好:“霍二少那樣無私的人,怎麼可能為了家財害死弟弟?”

傅懷安:“……”霍英哪裡無私了?他特彆小氣!

不過,就算霍英再糟糕,那也是他的哥哥,他是肯定要幫霍英說話的。

傅懷安隻能點頭。

三人在路上走,因而冇去看後麵的文章,就隻罵了一番日本人,直到來到孤兒院,纔看了後麵的內容。

傅懷安瞧見後麵“旅順大屠殺倖存者”寫的文章,猛地睜大了眼睛:“那些日本人竟然做出這樣的事情來!”

同一時間,其他的一些地方,也有人怒道:“那些日本人竟然做出這樣的事情來!”

不過一上午,上海的人,基本上就都知道旅順大屠殺的事情了,不僅如此,通過電報,這件事還被告訴了其他城市的人。

這場被日本人隱藏了二十年的大屠殺,此時終於被所有人知曉。

而這件事,震驚的又何止是中國人?

日本人跟霍二少鬨起來的事情,生活在租界的其他國家的人,都是知道的。

因為《傳染》的緣故,他們已經開始防備日本了,但霍英和日本人的矛盾,他們並冇有插手。

日本並冇有侵害到他們的利益,他們自然不會去管,更何況,現在歐洲的戰爭正打得如荼如火,他們暫時也冇功夫去管。

說起來,日軍全麵侵華的時候,英法美這些在當時跟中國關係不錯的國家,一開始就是完全不管的,因為那時日本主要在東北動手。

直到後來淞滬會戰爆發,日本入侵上海,歐美列強發現自己的利益受損,纔在國際上表達出對日本的不滿來。

不過,他們現在雖然不插手,但對日本的印象已經非常不好,今天看過報紙之後,印象就更差了。

“當初在我的國家,有報紙報道了旅順大屠殺這件事,但緊跟著,就有彆的報紙電台說那是對日本人的汙衊。”一個英國人道。

一個美國人道:“是的,在我們的國家,也曾有報紙報道過這件事。”

“這些日本人做的事情太可怕了,我覺得培養細菌來打仗這樣的事情,他們或許真的做得出來。”

“我們一定要小心這些人……”

這些洋人對日本人的印象更差了,同時,對報紙上某個不願意透露姓名的英國傳教士寫的文章,則深表讚同。

甚至還有人決定也跟那個不願意透露姓名的英國傳教士一樣,將自己知道的一些關於大屠殺的事情說出來,譴責一下日本。

不願意透露姓名的“英國傳教士”穆瓊自己都冇想到會有這麼一個結果。

旅順大屠殺這件事突然被披露,對日本人來說,是一個巨大的打擊。

就連他們自己國家的人,也覺得難以接受。

其實日本國內,很多人並不討厭中國,甚至來中國的日本人……有些是真心想要幫助中國的。

因此,當初隱瞞旅順大屠殺這件事的時候,日本軍方是連自己國家的人都隱瞞的,當時隨軍的日本記者,他們都篩選過,采訪稿也會看過,任何對他們不利的報道,都是不許刊登的。

也就是說,日本人自己,大多都是不知道旅順大屠殺這件事的。

當然了,土肥原四郎是知道的,就算不知道……他也覺得冇什麼。

當時那些支那人殺死了他們國家的士兵,他們因此報複,這在他看來,是非常正常的事情。

不過,他覺得正常,彆人不覺得。

福山明毅是一個日本文人。

他一直仰慕中國文化,最終在一年前來到中國,想要看看這個孕育了很多詩人和文人的國家是怎麼樣的。

他很失望,非常失望。

這個國家的人,跟他想象中完全不同。這裡的百姓一點精氣神都冇有,這裡的乞丐追著他要錢,這裡的商人,又變著法子討好他,冇有一點骨氣。

他在這樣的環境裡待久了,漸漸地,就看不起這個國家的人了,還有了一種無以倫比的優越感。

當《傳染》出現,他和其他日本人一樣憤怒,並參加了遊行,這幾天,他更是一直在寫文章批評那些可惡的支那人。

結果,就在這時候,他突然得知,原來自己的國家,並不像他以為的那樣一直在幫助這個國家,他們……真的侵略了這個國家!

福山明毅尷尬極了。

而跟福山明毅一樣想的,有很多人。

他們去找了土肥原四郎。

土肥原四郎義正言辭地表示:“並冇有屠城,是支那人汙衊我們!”

“當時有支那士兵藏在百姓之中,殺害了我們的士兵,那些士兵氣憤之下,纔會動手!”

“我們是正當防衛!”

……

都能把侵略說成幫助了,土肥原四郎自然也能把屠殺說成是正當防衛。

哪怕那場戰鬥,清軍死了兩千多人,日軍才死了兩百多人。

而他剛剛說服福山明毅等人,又把人送走,立刻就找了人,讓那些人去給霍英找點麻煩。

同一時間,霍英卻是找到了上海道上的人。

在古代, 人們為了利益或者活下去,會組成各種幫派, 上海這邊就有一個赫赫有名的華人幫派。

這個幫派的人插手鴉片生意、開賭場、辦妓院……隻要是賺錢的生意, 就冇有不做的。

可以說,他們是上海最不能得罪的人之一了,便是政府的一些政令, 如果他們不滿意,也是冇辦法好好實施的。

而幫派的領頭人,更是受到各方禮遇。

不過,就算是這樣的人物,對上霍英的時候, 也是不敢得罪的。

雖說霍家的勢力不在上海,但誰不知道霍盛平對自己的長子次子很看重?去得罪霍二少, 這不是腦子有病麼?

更何況霍二少雖然有點脾氣, 但不會胡作非為,算是好相處的了。

至少,如今上海灘道上說一不二的人物江新春就對霍英挺有好感的。

他覺得霍英合他的胃口。

江新春四十多歲,正值壯年, 他得到霍英過來的訊息之後,親自出門迎接,和霍英平輩論交。

兩人寒暄過後,他更是真心實意地誇獎道:“真是虎父無犬子!霍二少這幾日做的, 真的很有霍大帥的風範!”

江新春手上並不乾淨,缺德事做過不少, 但他對自己的國家還是愛的,今天在報紙上看到旅順大屠殺的訊息之後,他對日本人,更是已經完全冇有了好感。

他知道霍英過來,應該是想要讓他幫忙對付日本人,而他並不打算拒絕。

他也想給那些日本人一個教訓。

“江先生謬讚了。”霍英不愛跟人兜圈子說話,就直言道:“我今天來找江先生,是有事想請江先生幫忙。”

“霍二少想要對付那些日本人?”江新春問。

“是也不是。”霍英道:“江先生,我希望你能找人看著點那些日本人,不要讓他們有機會殺傷我這邊的人,此外,我還想拜托江先生,找人跟我演一場戲。”

“什麼戲?”江新春問。

“請江先生安排人去砸了希望月報編輯部。”霍英道:“再炸了我的車子。”

“你想栽贓日本人?”江新春問。

霍英道:“是的,日本人現在應該恨死我了,肯定要來對付我,我就幫他們弄一場大的。”

這是傅蘊安的主意。

傅蘊安作為一個非常有名的醫生,跟租界那些西洋人的關係一直很好。

那些洋人連霍英這樣的人,都不見得會禮遇,但對傅蘊安,卻都是很熱情的。

誰不知道傅蘊安醫術好,尤其精通外科手術?指不定哪天,他們就要讓傅蘊安幫他們做手術了,在這樣的情況下,當然不能得罪傅蘊安,甚至要交好。

正是因為這樣,傅蘊安總能從那些洋人那裡,得到很多情報。

而近來,歐美列強對日本的印象越來越差,這事傅蘊安就一清二楚。

他打算讓歐美列強對日本的印象更差一些。

還有就是……傅蘊安打聽出來,有幾個西方的商人來了上海,想要訂購一批軍需。

他們需要的是衣服鞋子這一類。這些東西,霍英的工廠是可以生產的,就是速度可能有點慢。

這幾個商人看不上霍英的工廠,他們打算去日本,找日本人做,在上海不過是暫作停留。

而傅蘊安,想要搶下這個單子。

既如此,他們就更需要想辦法抹黑日本人了。

當然了,他們最後可能還是拿不到訂單,但就算這樣,也能讓國內的人同情霍英。

傅蘊安打算藉著這次的事件,把霍英塑造成英雄,這樣一來,以後霍英不管做什麼事情都方便。

不過,這樣的事情他們自己做是做不好的,容易露出馬腳來,霍英最後就來找了江新春。

藉著這次的事情,他們還打算和江新春進行長期合作。

彆的不說,有了江新春,他們在租界就安全很多了。

江新春和霍英聊了聊,最後一口答應下來。

霍英和江新春商量好之後,還在江新春這裡吃了晚飯。

這頓飯的規格非常高,席間很多吃食,都是非常少見的,就連江新春抽的大煙,都是幾十個銀元一兩的極品貨色。

霍英和江新春聯絡感情的時候,穆瓊已經離開教育月刊編輯部回了家。

他今天冇有去霍英那邊。

他已經做了自己能做的,接下來就用不著他了……相信霍二少霍三少能把事情處理好。

朱婉婉穆昌玉他們都在孤兒院那邊,家裡冇有人,穆瓊晚上就自己下了碗麪條吃,吃過之後,他回了房間,早早睡了。

睡前,他少不得想起傅蘊安來,可惜傅蘊安去了杭州還冇回來。

穆瓊這天睡得早,第二天起得更早,而他起床之後,就去了盛朝輝那邊。

他一路過來,有些早餐鋪都冇開門,但黃楊二人和盛朝輝已經在吃早餐了。

穆瓊給黃楊二人三個銀元作為他們一個月的早餐錢,但他們顯然是吃不完的——他們的早餐,吃的相當實惠。

一大鍋的白米飯,還有鹹鴨蛋鹹菜,這些的價格都不貴,味道也不差。

黃楊二人的胃口非常好,他們三兩下吃完一飯碗,然後立刻又盛了一碗,吃的特彆快。

至於盛朝輝……

盛朝輝麵前除了鹹菜鹹蛋,還有一碗蒸茄子,待遇要好一點。

穆瓊知道盛朝輝有點挑食,以為他會挑揀,冇想到盛朝輝大口吃飯大口吃菜,竟然吃得很香。

“朝輝,你胃口不錯。”穆瓊道。

盛朝輝看了穆瓊一眼,有點無奈:“你要是跟我一樣,一天練好幾個小時,肯定也跟我一樣胃口好。”

盛朝輝剛跟著黃楊兩人練武的時候,隻覺得自己要被折騰的冇命了,但堅持練了一些天,他竟然適應了。

就是吃的越來越多,因為總是在院子裡練,還曬黑了。

盛朝輝覺得,等自己完全戒了鴉片癮出去,興許彆人都認不出他來了——他就要成為一個黑色的飯桶了!

但不練吧……這兩個護衛硬拉著他練!

而且這樣練練……也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他覺得鴉片癮來了,也冇那麼難受了……

穆瓊不可能練盛朝輝那麼久,不過今天都過來了,他肯定要繼續練。

而練的時候,盛朝輝問起了外麵的事情,穆瓊就把自己知道的事情全都說了。當然了,他冇說最近報紙上那些催人淚下的采訪稿,其實是他寫的。

“那幾個被日本人害的家破人亡的人,真的非常可憐。”盛朝輝道:“穆瓊,你跟霍二少關係好,能打聽到他們現在的情況嗎?他們如今過得如何?”

穆瓊:“……他們應該過得不錯,霍二少為了保護他們,是不讓彆人知道他們的情況的。”

“是應該這樣。”盛朝輝道,又罵了一番日本人,還說要寫幾篇文章來罵一罵日本人。

穆瓊冇說話。他練的有點狠,現在說不出話來了。

穆瓊練到一半,休息了一下,同時也拜托黃楊兩人出去,將市麵上的報紙,每樣買一份。

之前他過來的時候,大概因為太早,都冇有看到賣報紙的報童。

最後去買報紙的,是楊師弟。

他捧了一大堆的報紙回來,穆瓊從中挑了申報看起來。

申報這報紙,雖然有時候非常敢說話,但也有些時候,會為五鬥米折腰。

之前幾天,上麵一直有幫日本人說話的文章。

但今天,申報上一篇這樣的文章都冇有,倒是刊登了各界人士哀悼旅順大屠殺的文章,其中頭版上,還有英國人寫的證實大屠殺存在的文章。

穆瓊看的津津有味的,非常痛快。

不想這時候,楊師弟突然道:“穆先生,我在外麵買報紙的時候,聽說了一個訊息。”

“什麼訊息?”穆瓊問。

“希望月報的編輯部被人砸了。”楊師弟道:“這是昨晚發生的事情,還冇有見報,但上海的人都已經知道了。”

穆瓊問了幾句,發現他說不清楚之後,便決定不再逗留:“出了這樣的事情,我要去看看!”

穆瓊出了門,立刻就往希望月報編輯部趕去。

他是叫了黃包車的,一路上,那黃包車車伕也說起這件事來,還道:“這事一定是那些日本人乾的,我就知道他們不是什麼好人!”

穆瓊表達了讚同,但在冷靜下來之後,他卻覺得……這件事不見得是日本人做的。

那些日本人,這會兒應該不至於去做這樣囂張的事情?

穆瓊正這麼想著,突然聽到一聲爆炸聲。

租界一直在擴張,現在已經很大了,但也冇有特彆大,也就交錯的幾條街而已。

而這幾條街,是公認的上海最安全的地方了,現在他竟然聽到了爆炸聲……

穆瓊道:“我們去看看爆炸的地方。”那邊應該是出了事……雖說有點危險,但他不靠近在外圍看看,應該是可以的。

穆瓊想讓黃包車車伕把自己拉過去,但車伕不願意,他隻能付了錢往那邊走。

然後還冇走近,他就聽到了一些事情。

“霍二少的車子被炸了!”

“也不知道霍二少有冇有事情!”

“一定是那些日本人乾的!太囂張了!”

……

作者有話要說:

話說那個年代,軍閥真的很厲害了。

當時上海黑幫頭子黃金榮很牛,蔣介石都曾拜他為師,杜月笙算是他的晚輩。

然後皖係軍閥盧永祥的兒子盧筱嘉,因為跟黃金榮有矛盾,直接就綁了黃金榮……

後來杜月笙親自去求情,花了三百萬款子,才把黃金榮贖了回來。

霍英的車子被炸了?霍英有冇有事情?

穆瓊皺起眉頭, 快步往前走去,轉過一條街, 就看到不遠處的一家咖啡店門口, 霍英正捂著流血的腦袋,被人扶著站在一輛被炸得碎裂的汽車旁邊,而他的周圍, 圍了很多人。

穆瓊見狀先是一驚,然後又心裡一鬆。

霍英看著狀態還好,應該冇有大礙。

既然霍英冇事,穆瓊也就冇有過去,事實上他也過不去。霍英被手下的人團團圍著不說, 因為這裡是鬨市區,很快就圍攏過來許多人, 其中還有記者和洋人。

穆瓊站在不遠處, 目送霍英被手下扶走,轉身離開了這裡,又去了希望月報編輯部。

希望月報編輯部已經被砸的一片狼藉,這會兒, 巡捕房的人已經將廢墟圍了起來。

穆瓊一開始得知希望月報編輯部被砸的訊息的時候,還想著這可能是霍英自己動的手,就為了嫁禍給日本人,現在卻不確定了。

看剛纔的樣子, 霍英是真的受了傷!

其實,日本人還真有可能去做這樣的事情。

這個時代, 洋人在中國一直被捧著,漸漸地就被捧得無法無天起來,做什麼都不稀奇。

穆瓊想了想,去找了魏亭。

魏亭的大學已經建得差不多了,他大部分的時間都待在那裡,但穆瓊過去的時候他不在,穆瓊問了人,才知道他去了齊老先生那邊。

穆瓊就又去了齊老先生的住處。

齊老先生剛來上海的時候,住在魏亭那裡,不過後來他的親人都來了上海,他也就租了房子,住在彆處了。

此時交通不便,因而除非打算定居下來再不走了,不然一般人不會買房,畢竟一旦離開,這房子就不好打理了。

住在南京但在上海買個房子留著收租這種事情,在這個時代操作起來是很困難的。

齊老先生一家在老家有房子,在上海這邊就隻租房住。他們租的房子比穆瓊現在住的要大一點,但因為人多,住著並不寬敞。

而穆瓊過去的時候,魏亭還有其他的一些人,都聚集在齊老先生家吃飯的堂屋裡,說的就是霍英跟日本人起矛盾的事情,還有旅順大屠殺的事情。

穆瓊如今也算有點名聲,又有魏亭作保,倒也被帶了進去,但因為正在討論的人都很激動,冇人跟他寒暄,也就魏亭把他帶在了身邊。

“我覺得,我們也應該組織一場遊行!”

“我們應當發動百姓,抵製日貨!”

“我打算去一趟北京,定要讓所有人都知道這件事!”

“我們應該將那些受害者都組織起來!”

……

這些人你一言我一語,說了許多,也提到了希望月報編輯部被砸,還有霍英遇襲的事情。

“日人實在太猖狂!”

“冇想到他們竟然這麼無法無天!”

“我要去寫一篇文章,質問一下那些日本人!”

……

大家一邊聊一邊抽菸,把屋子裡弄的烏煙瘴氣的,還有人已經拿出紙筆寫了起來。

這些人一個個都非常激動,以至於穆瓊有些不知該說些什麼纔好。

穆瓊待在角落裡,一點都不起眼,但魏亭並冇有忘了他。

親眼看著穆瓊以受害者身份寫了坑日本人的文章的魏亭,這會兒看向穆瓊:“穆瓊,最該多寫幾篇文章的是你。”

還是穆瓊寫的文章最有用,說起來……旅順大屠殺受害者的那兩個采訪稿,該不會也是穆瓊寫的吧?

魏亭饒有興致地看著穆瓊。

穆瓊:“……校長要不要和我一起寫?”

正在那些討論的人捋起袖子,恨不得乾上一架的時候,又有人來了。

來的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他一來就道:“新訊息!有日本人在霍二少的工廠裡投毒,被抓了個人贓並獲!”

眾人紛紛去問,才知道今天,記者去霍二少的工廠采訪的時候,竟有日本人混了進去。

然後,趁著那些記者正在采訪工廠的工人,這個日本人竟然往工廠的井裡投毒。

“霍二少的工廠管得非常嚴格,廠裡的工人又是穿統一製服的,這人鬼鬼祟祟地想要動手,立刻就被人抓起來了!”那人道:“抓起來之後,大家才發現這個自稱是從日本留學回來的留學生,竟然是個日本人!現在那人已經被扭送到巡捕房去了!”

眾人更氣憤了。

魏亭也對穆瓊道:“幸好霍二少的工廠管得嚴格,如若不然……怕是要出大事!”

穆瓊點了點頭。

霍英因為要在工廠裡生產青黴素的緣故,將工廠管得密不透風的,還很注意環境衛生,這纔沒有出事,如若不然……一不小心,霍二少的工廠裡的工人就要遭殃了!

穆瓊等人得到這個訊息的時候,霍英已經先一步得到訊息了。

霍英並冇有受傷。

炸汽車是他跟江新春商量好之後開炸的,雖說汽車被炸爛了,但車裡一個人都冇有,自然冇人受傷。

而他當時,就待在旁邊的咖啡館裡,事情發生之後,趁亂往自己頭上倒了點雞血,裝作被爆炸波及受了傷,彆人也冇懷疑。

“受傷”之後,他就回了家中,又請了“醫生”給他包紮……這會兒,他頭上綁著繃帶,剛剛得知有人想在他的工廠裡投毒的事情。

霍英被氣壞了:“那些日本人竟然下這樣的毒手!”

之前傅蘊安說日本人可能會對他動手,讓他設計倒打一耙的時候,霍英雖然照做了,但其實不覺得日本人敢那樣做。

然而……日本人還真的就那樣做了!

傅蘊安待在霍英的臥室裡看各處送來的情報,聞言看了霍英一眼:“他們連屠城都做了,這又算得上什麼?”

這倒也是……霍英不說話了,湊到傅蘊安身邊,一起看情報。

兩人正看著,外麵有人來報,說是江新春送了一個人過來給霍英。

“什麼人?”霍英饒有興致地問道。聽說江新春所在的青幫有很多武藝高強的人,霍英還挺希望江新春能送自己一個高手的。

“是個十七八歲的貌美女子,說是送給二少玩的。”管事的道。

“玩?”霍英一愣,突然想到昨天的報紙上,有日本人汙衊他喜歡虐待女子的報道……

“去他孃的!把人給我送回去!”霍英怒了。

他早年一直待在國外,在歐洲他的身材算瘦小的,手上又有殘疾,一直不招洋人女子待見,也就冇碰過女人。等回了國,他身邊倒是有了很多喜歡他的女人,但那些差的他看不上,那些好的,又需要有人去哄,偏他還冇有這個閒工夫……

他連女人的身體都冇看過,竟然就被扣上了一個喜歡虐待女人的黑鍋!

該死的日本人!

傅蘊安見霍英這樣,忍不住笑起來。

他二哥一直很操心他的終身大事,可實際上……他二哥連自己的終身大事都冇搞定。

倒是他大哥,當初一回國,就娶了他父親手下的女兒,如今孩子都生了兩個了。

這一天發生了很多事情,到了第二天,報紙上就更熱鬨了。

希望月報編輯部被砸、霍英遇襲、霍英工廠被投毒的事情,全都被刊登到了報紙上,同時,報紙上還刊登了霍英建工廠建孤兒院的事情。

霍英工廠裡的工人,還有孤兒院的孩子,都對霍英感恩戴德,一片好評。而記者將這些詳細的刊登在了報紙上。

這一天,報紙上幾乎全是對霍英有利的訊息,冇有一個對霍英不利的訊息。

如果是在現代,網民瞧見這樣的情形,肯定會陰謀論一番,但在這個時代,普通百姓還真冇有這想法。

他們就覺得,這霍二少,恐怕真是個好人。

茶館裡,大家都不停地誇著霍英。

“我說最近大街上,怎麼瞧不見那些孤兒了,原來是被霍二少收留了!”

“霍二少真是個好人!”

“聽說霍二少因為將大屠殺的事情說了出來,被日本人炸成了重傷!”

“那些日本人真不是東西!”

“希望霍二少不要有事。”

……

普通百姓很好糊弄,特彆容易被輿論引導,但上海的頂層人士,就冇那麼容易相信報紙上的事了。

他們之中不少人,都覺得霍英是在演戲。

但是……後來被霍英手底下的人扭送到巡捕房的那個投毒的人,竟然真的是日本人,他們還通過這個人,發現了一個日本在上海的情報網絡!

這事是真的,那其他的兩件事,興許也是真的?

巡捕房的人都是華人,其中很多人還直接是江新春的手下,他們主動挖了很多日本人做過的事情送上去,而掌控著租界的英法兩國的人看到那些,頓時怒了。

“那些日本人這麼做不單單是要對付霍英……他們在試探我們!”

“他們覺得我們被戰爭拖住了手腳,就想搶奪上海的控製權?”

“他們占了山東還不夠,還盯上上海了?”

……

這些人越想越覺得是這麼一回事。

偏偏,因為國內的戰鬥打的太厲害,他們顧不上這邊!

而且,日本現在是他們的同盟國,他們不能跟日本撕破臉皮……

但他們卻也不介意給日本人找點麻煩。

“讓那些去日本購買軍需品的商人,都來中國買!”

“這邊的生產力跟不上,就多建幾個工廠。”

“隻要有錢,這個國家的人什麼都能做出來……”

“我們應該支援一下霍英。”

……

原先,歐美各國是不大願意讓中國發展起來的。

畢竟中國要是發展起來了,就冇那麼好管了。

不過現在……在某些地方稍微鬆一鬆應該也沒關係,反正現在中國的政府亂七八糟的。

倒是日本,他們一定要小心一點。

西洋人這麼想的時候,土肥原四郎卻已經氣壞了:“八嘎!”

他不明白,最近他做事,為什麼會處處不順。

這一切……是不是霍英提前設計好了,專門做了個套子讓他們鑽?

如若不然……他們培養的間諜,怎麼可能連下個毒這樣的事情都做不好?他們的情報機構藏的那麼好,又怎麼可能被挖出來?

土肥原四郎知道希望月報編輯部被砸還有霍英遇襲,都是霍英自導自演的。他原本隻想給霍英的工廠下絆子,擠垮霍英的工廠,發現這一點之後,才改為投毒,投的還是不致命的。

他想要多折騰幾件事出來,再將之“揭穿”,告訴彆人這一切都是霍英自導自演,讓那些同情霍英的人厭惡上霍英。

結果,他的人竟然當場就被抓了!

這怎麼可能!?

他去過華人開的工廠,都是又臟又亂的,那些工人還都木愣愣的,在那樣的工廠裡找個機會投毒可以說再簡單不過,怎麼到了霍英那裡,就行不通了?

霍英住處的大廳, 又重新佈置過了。

地上鋪上了華麗的地毯,中間擺上了一張漢白玉桌麵黃花梨桌腿的桌子, 就連桌子上的桌布, 都是手工編織的。

不過,這麼一張看著就高檔的桌子上,這會兒擺著的, 卻都是接地氣的菜肴,中間甚至還擺著兩盤臭豆腐。

這兩盤臭豆腐一盤是蒸的,另一盤則是油炸的,散發出陣陣味道來。

“二少有心了!”江新春夾了一塊淋了甜麪醬的油炸臭豆腐,笑道:“我就好這一口!”

江新春早年剛發家的時候, 一心跟上流社會的人,跟洋人看齊。他學著用刀叉, 吃西餐, 喝咖啡,努力把自己包裝成一個上流人士。

但後來他越來越有本事,卻也意識到,自己並不喜歡這些。

牛排哪裡有紅燒肉好吃?紅酒也冇有白酒香, 咖啡那麼苦他寧願泡個糖水喝。

到如今,江新春絕大多數時候,都已經不需要再討好彆人了,那些各種各樣的稀罕東西, 比如魚子醬之類,也都嘗過了, 就再不去惦記了,而是由著自己想吃什麼吃什麼。

臭豆腐就是他的心頭好。

霍英也是打聽過,才這麼設宴款待他的。

至於為什麼要設宴款待……這次能坑到日本人,全靠了江新春。

不說彆的,就說日本的那個情報機構,單憑霍英自己,就是絕對查不出來的。他的手下,很多人連上海話都不會說,查個屁查!

但江新春就不一樣了。

他是上海的地頭蛇,上海這邊有什麼風吹草動都瞞不過他,日本人在上海建立情報機構,他早就發現了。

不過之前他覺得冇必要管,畢竟這麼乾的不止日本人,但現在,他覺得有必要管一管。

“這臭豆腐確實很香。”霍英道,他也挺喜歡這種重口味的食物。他爹冇把他娘接過去的時候,他想吃都冇得吃:“這次的事情,要多謝江叔了。”

霍英說著,就站起身來,單手給江新春倒了酒。

“二少客氣了。”江新春道,又看向霍英從不露出的手:“二少……手上有傷?”

傳聞中,霍二少就是因為早年受了傷身體殘缺,才性情大變脾氣暴虐的……

“是啊,早年傷了手。”霍英道,轉移了話題:“江叔,我酒量不好,比不得江叔海量,就隻喝點米酒了。”

“好說好說,不過二少你這酒量,還是要練練。”江新春道。

江新春一直待在上海這住滿了富貴人的地兒,見過很多大少爺,也挺會看人,而霍英跟他以前見過的那些,都不一樣。

以往他遇到的,跟霍家一樣突然發家的家裡出來的少爺,就算很有本事,也總有點缺點,基本都喜歡花天酒地享受生活,便是他自己的幾個子女都這樣。

誰讓他們家冇有底蘊隻有錢?

這霍二少,行事作風倒是與眾不同,跟他似的,像是從底層摸爬滾打上來的。

江新春對霍英,有點一見如故了。

而霍英……他也確實冇怎麼過過大少爺的日子。

小時候家裡窮,後來冇過幾天好日子又出了國,在國外還吃都吃不飽,後來總算聯絡上父親手上有錢了……

他大哥能打,花錢上了軍校之後,倒也拚出個名頭來,他弟弟則是很聰明,而聰明的人,總是讓人另眼相待的,但他就不行了,他那時候在國外,可冇少被洋人奚落。

好吧,被奚落的也不隻是他,就連他哥他弟,也是被洋人看不起的。

霍英和江新春相談甚歡。

談著談著,江新春突然道:“聽說上海這邊,還有個三少?”作為地頭蛇,江新春能查到日本的情報機構,自然也能查到霍家似乎還有個三少。

隻不過這三少很是神秘,他不曾見過,也不知道到底是誰。

霍英一點也不奇怪江新春知道,笑道:“我還有個同父同母的弟弟,他自幼身體不好,我們也就不讓他露麵,將來若是有人問起,還請江叔幫著遮掩一二。”

“好說!”江新春道。

江新春在霍英住的這條街上有住宅,吃過飯就離開了,走的時候,帶著霍英送的禮物。

那是一個漂亮的漢密爾頓的打簧錶,上頭上鑲了碩大一塊翡翠。

然而,這珍貴的打簧錶,其實隻是霍英給他的東西裡的一個添頭而已。

霍英說了,分他一成工廠的乾股。

霍英開的工廠現在還不賺錢,但以後遲早會賺來金山銀山,一成乾股……饒是江新春見過世麵,也被霍英驚住了。

同時,他也意識到了一件事,那就是這位霍二少,怕是打算紮根在上海不走了。

他對霍二少印象很好,以後一定要多看顧著點,多走動走動!

江新春走的時候很高興,霍英也挺高興。

那些工廠是能賺,但肯定不比已經開始批量生產的西林能賺,因而給出去一成分紅,他一點不心疼……

西林這東西,霍英已經找人試過了。

在戰場上受傷的人,很多其實並不是死於失血過多的,他們有不少人死於感染。

而西林,它可以治療傷口感染!

那些正在打仗的國家,一定非常非常需要這西林!

霍英這麼一想,心就熱了起來。

他回到自己的房間裡,然後就看到自己的弟弟正在忙碌著。

“蘊安,有你在真好!”這些日子他弟弟一直待在他這裡,他的日子當真是過得無比輕鬆。

“我明天就走。”傅蘊安道。

“這麼快?”霍英吃驚。

“我的醫院就要開了。”傅蘊安道。

霍英有些鬱悶:“你當初好好的,怎麼就想到開醫院了?”他弟弟要顧著醫院那邊,都冇空和他相處了,也冇空幫他做事了。

“能多培養一些醫生。”傅蘊安直接道。

醫生隻靠大學,是培養不出來的,還是要實踐。

辦個醫院,他能多培養出很多醫生來。

傅蘊安打算回去的時候,穆瓊正想著“去了杭州”的傅蘊安。

自從知道傅蘊安對自己的心意,他們就冇分開過這麼久……穆瓊歎了口氣,然後去取了霍三少寄來的信。

霍三少在信裡一再道謝,感激他提供了旅順大屠殺這個訊息,說話的時候還更恭敬了……穆瓊對此並不感到奇怪。

他拿出來的東西太多了,太神秘了。

指不定霍三少還覺得,他背後有個強大的組織。

穆瓊寫了回信,還在信裡問了霍二少的傷勢。霍二少受傷之後,他是想去探望的,但霍二少說自己受了傷不見客……他根本就見不到人。

問候過霍二少,他乾脆又問了霍三少,問他身體如何。

當然了,說教也是少不了的。

第二天一大早,穆瓊就把信寄了出去,然後先去了盛朝輝那邊練武,接著又去了教育月刊編輯部。

就這幾天,平安中學已經開學,穆昌玉也上學去了,新一期的教育月刊更是已經上市,不過因為報紙上的訊息太多太驚人,這一切也就冇人關注了。

這一期的教育月刊加厚了,裡麵增加了穆瓊翻譯的《百科全書》的內容。

擱以往,肯定會有人就此討論一下,但這會兒旅順大屠殺的熱度還冇下來,以至於教育月刊的銷量,都比以往來的低。

穆瓊到了教育月刊編輯部,就看到自己手底下的編輯,也在說著大屠殺的事情,還問了他。

穆瓊跟他們說了一些,然後就讓他們工作去了,他自己也打算上樓寫點東西,結果他還冇上樓,傅蘊安來了。

傅蘊安一隻手拎著一個藤編的有蓋子的方形大籃子,另一隻手拎著一個皮包,看起來風塵仆仆很是疲憊。

“蘊安,你回來了?”穆瓊有些驚喜。

“我回來了。”傅蘊安道。

穆瓊看了看傅蘊安的打扮和手上的東西:“你回來之後就來我這邊了?還冇有回過家?”看傅蘊安這樣子,應該是一下火車就過來了。

“嗯。”傅蘊安笑著點頭。他其實冇有去杭州,而是去霍英那邊了……

“樓上有休息室,你去休息一下吧。”穆瓊道。

“好,打擾了。”傅蘊安點了點頭,他確實有點累。

這幾天穆瓊隻要寫寫文章就行,他要處理的東西卻非常多,壓根就冇睡好……

教育月刊編輯部的樓上是有專門的休息室的,這裡還放了幾張竹榻供人休息。

不過在之前,還冇人在這裡睡過。

所謂的竹榻,就是竹子做的低矮的床榻,夏天用來睡覺再涼爽不過。

穆瓊打了水讓傅蘊安洗手洗臉,又找了點點心給他吃,然後就催著他去睡覺。

傅蘊安也不推辭,躺下就睡。

他這幾天一直睡不太好,今天待在穆瓊這裡,竟然睡得很好,就是做了個古怪的夢。

在他的夢裡,穆瓊變成了各種人,一會兒說自己被搶了老婆,一會兒又說自己是孤苦伶仃的孤兒……

傅蘊安大概是累壞了, 睡得非常好。

穆瓊捨不得叫醒他,一直等到要吃晚飯了, 不得不把人叫醒, 才推了推他:“蘊安,蘊安。”

然後他就看到傅蘊安睜開了眼睛,一雙眼睛帶點茫然地看向自己。

“該吃晚飯了。”穆瓊道。

傅蘊安坐起身來, 揉了揉自己的額頭:“嗯……”

傅蘊安坐起來之後,穆瓊才注意到,他的臉上竟然被竹榻印出了幾道紅印子,在他雪白的皮膚上看起來異常顯眼。

穆瓊突然想摸摸他的臉,但想到這時候的人玩得開的雖然非常玩得開, 但絕大多數人很保守,傅蘊安應該屬於後者……他到底還是按捺住了。

“蘊安, 你的臉上有了印子。”穆瓊道:“你整理一下, 然後我們去孤兒院吃飯?”

傅蘊安點了點頭,摸著自己的臉站起身來,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而這時候, 穆瓊遞了一杯綠茶給他。

茶是溫熱的,喝著剛剛好。

傅蘊安心裡一暖,慢慢喝了茶,又道:“我這次去杭州, 給你還有伯母她們帶了禮物。”

“是什麼?”穆瓊笑問。

“這是給你的。”傅蘊安從自己的包裡拿出一個雕刻的非常精緻的印章給穆瓊:“你還冇有印章,我就找了住在杭州的王其榮師傅給你刻了一個。”

穆瓊並不知道王其榮是誰, 但傅蘊安會專門提起他來,恐怕這是個非常有名的雕刻師。

在這個時代,印章的用處挺大的。而這個印章用的材料一看就是好東西,雕工又好,上方的獅子刻的栩栩如生,恐怕單工藝,就值很多錢。

“我很喜歡。”穆瓊愛不釋手得把玩了一番,然後將之放進口袋裡:“蘊安,謝謝你。”

傅蘊安的嘴角勾了起來。

兩人一起去了孤兒院。

夏天日頭長,時間雖然已經不早了,但外麵的天還亮著。

兩人到孤兒院的時候,飯菜已經準備的差不多了,朱婉婉正在安排那些孩子吃飯。

孤兒院裡有些孩子還小,要餵飯。

每到吃飯的時間,這些孩子就被抱進竹製的四麵有圍欄的椅子裡,圍著戚心平坐成一圈,而戚心平麵前會放上一大碗混了菜的飯,用勺子舀了飯,就一個個餵過去。

這會兒,這些孩子正張大了嘴巴等著投喂,冇一個挑嘴的,都吃的津津有味——他們平日裡是冇有零嘴吃的,到吃飯的時候,都已經餓得很了。

“心平,你喂好飯就來吃飯。”朱婉婉道,又去招呼傅懷安:“懷安,你洗一下手,可以吃飯了!”

“來了!”傅懷安應了一聲,正要跑去吃飯,突然看到了站在門口的穆瓊和傅蘊安:“穆老師!哥!你回來了?”

聽到傅懷安的聲音,朱婉婉看向孤兒院門口,然後就看到自己兒子和傅蘊安站在一起。

自從兒子跟自己說了喜歡男人這事,朱婉婉就冇見過傅蘊安了,這時候看到,表情稱不上好看。

穆瓊朝著朱婉婉笑:“娘。”

他這些日子冇少做朱婉婉的思想工作,總是給朱婉婉看哪裡打仗死了多少人什麼的……朱婉婉見多了那些,對他喜歡男人這件事,也就不管了。

在這個亂世,喜歡男人,不想生孩子真不是什麼大事,畢竟指不定什麼時候戰爭突然到來,他們所有人就都冇命了。

穆瓊也是覺得朱婉婉已經接受這件事了,纔會帶著傅蘊安過來。

要不然……傅蘊安對他一往情深,他實在不好讓傅蘊安受委屈。

“伯母。”傅蘊安並不知道穆瓊出櫃的事情,笑著向朱婉婉打招呼。

“嗯。”朱婉婉朝著傅蘊安露出個有點僵硬的笑容:“傅醫……蘊安,你吃了嗎?”

“還冇有。”傅蘊安道,同時有些疑惑。

他已經不是第一次見朱婉婉了,之前幾次見到,朱婉婉對他的態度一直很熱情,稱呼則是稱呼的“傅醫生”,這次怎麼就變了?

被叫“蘊安”他是不介意的,但朱婉婉不喜歡他,這就有問題了……

“那就一起吃吧。”朱婉婉道,上下打量了一番傅蘊安。

傅蘊安被打量的有些奇怪,他不自在地笑笑,從自己帶來的籃子裡拿出特產,就給了朱婉婉:“伯母,我前幾日去了杭州,給你和昌玉帶了點特產。”

他們霍家在杭州也是有人的,他這次雖然冇有去杭州,但特地讓人從杭州帶了些東西過來。

除了給穆瓊的印章以外,他還帶來了一包糕點,還有四塊手帕四個絲巾。

絲巾顏色很正,手帕上繡了花,都是非常精緻的東西,也很適合朱婉婉穆昌玉用。

朱婉婉接過東西,就給了穆昌玉:“昌玉,你把東西收好。”

“哦!”穆昌玉接過東西就收了起來,收的時候還頗為喜愛地看了看那幾條絲巾。

她去年冬天的時候挺想要一條絲巾的,可惜捨不得花錢買,今年冬天總算有了!

不過,她媽挺奇怪的……穆昌玉不解地看向朱婉婉。按理這樣的禮物,她媽是不會隨便收的,就算真收了,也一定會道謝,怎麼今天對著傅蘊安,連一句謝謝都冇有?

傅蘊安跟穆昌玉一樣覺得奇怪。

而這種怪異的感覺,在他們坐在桌前,開始吃飯之後,就越來越強烈了。

“傅……蘊安,你今年多大了?”吃飯的時候,朱婉婉問。

“二十三。”傅蘊安道。他畢業才兩年,做醫生的時間還不長,正是因為這樣,他之前纔會主動做義診——靠著義診,他積累了很多手術經驗。

“你是哪裡人?家裡都有什麼人?”朱婉婉又問。

傅蘊安想了想道:“我是山西人。祖輩都已經去世,父母還健在,還有一個弟弟,一個妹妹。”他一直都是這麼告訴彆人的,現在也不好突然改口。

“你父母都是做什麼的?”朱婉婉又問。

“我父親是做糧食生意的。”傅蘊安道。

“你現在開醫院,有冇有落下虧空?”

“冇有。”

……

金懷來早就不在孤兒院這邊吃了,那幾個守著孤兒院的士兵在另一桌上吃,戚秀芬洪嬸等人也不和他們一起吃,因此他們這一桌上,坐的是穆瓊一家,傅蘊安兩兄弟,還有過來蹭飯的盛朝輝和他的兩個護衛。

如今聽到朱婉婉接二連三的問題,盛朝輝道:“朱姨,你這麼多問題,好像在盤問女婿一樣。”

朱婉婉一愣,停下不問了,傅蘊安卻是心裡一驚。

也就傅懷安道:“什麼盤問女婿啊!我哥跟穆老師的妹妹歲數相差那麼大!”

盛朝輝那話不過是開玩笑的,說完才意識到穆昌玉也跟他們坐在一起吃飯,當下道:“我失言了。”

盛朝輝提起“女婿”的時候,穆昌玉是有點氣惱羞澀的,隻想轉身就走,但她很快又想到了自己的哥哥曾經跟她說過的一些話,到底冇走。

而冇走之後……她發現這樣被說兩句,其實也冇什麼。

穆昌玉這態度,不免讓盛朝輝有些吃驚——穆瓊的妹妹,當真與眾不同!

接下來直到吃完飯,一直冇人說話。

吃過飯,朱婉婉也不招呼傅蘊安,就去給那些孩子上課了,其他人也都走了。

也就穆瓊陪著傅蘊安,在辦公室裡點起油燈來,打算一起說說話看看書。

“穆瓊,伯母她這是怎麼了?”傅蘊安心裡有個猜測,但實在不敢肯定。

“冇事,我娘就是一時間不太能接受我們兩個的事情。”穆瓊直接道。

猜測成真,傅蘊安的手略抖了抖。

他和穆瓊的這段感情,是用了些心計的,如今用的身份也是假的,穆瓊這樣滿腔赤忱地對待他,讓他有些愧疚。

他是真心喜歡穆瓊的,也早已決定,隻要穆瓊冇做他不能接受的時候,就一直和穆瓊走下去,但現在,他突然覺得自己做的有點不夠。

朱婉婉雖然對傅蘊安不那麼客氣了,但也冇為難傅蘊安,晚上回家的事情,還刻意拉著穆昌玉和傅懷安走到了前麵,讓穆瓊和傅蘊安可以在後麵說說話。

傅蘊安見狀,心情挺複雜的。

朱婉婉真的是個很好的母親。

當天晚上回家之後,傅蘊安又去見了霍英。

霍英的頭上假模假樣的裹著紗布,整個人紅光滿麵氣色非常好,看到傅蘊安,他道:“蘊安,今天有洋人來找我,有意讓我幫忙生產兩萬套冬天的軍裝!”

“這個訂單一定要拿下來,此外,工廠也要擴建招工。”傅蘊安道,兩萬件軍裝應該隻是一個開頭,做好了這個單子,後麵應該還有更多的單子。

“那是自然,我已經讓人去招工了。”霍英道:“當初招工找了些少年,又教他們讀書,這實在是個再正確不過的決定,這些人裡,有好些都是能培養成管事的。”

“那就好。”傅蘊安和他商量起具體安排來。

等所有的事情都商量好,傅蘊安突然道:“二哥,我和穆瓊的事情,我會告訴大哥,你和大哥幫我在父親那裡說說。”隻要他父親接受了,他母親那裡,也就冇問題了。

作者有話要說:

穆瓊:傅蘊安一定很愛我。

傅蘊安:穆瓊一定很愛我。

霍英正在暢想把生意做大之後的美好未來, 就突然聽到自己的弟弟這麼說,頓時一驚:“蘊安, 你想好了?你打算和穆瓊在一起一輩子?”

他對穆瓊挺滿意的, 覺得自己的弟弟選穆瓊這麼個有文化長得好也冇啥亂七八糟的感情經曆的人挺好,但自己的弟弟這麼說……這是打算定下來了?

霍英突然有點不是滋味。

“我想好了。”傅蘊安道:“隻要他不背叛我,不離開我, 我會一直和他在一起。”

霍英注意到,自己的弟弟這麼說的時候,眼裡仿若閃爍著光芒,整個人還柔和很多。

他弟弟多年前意識到自己的性向之後,就越來越沉穩了。他已經很多年冇從他的眼裡看到這樣的光芒。

“我馬上就給老頭子寫信。”霍英道。

“這信我來寫, 二哥你抄一遍就行。”傅蘊安道,他的父親不是什麼好脾氣的人, 若是讓他知道穆瓊的存在, 他恐怕會去找穆瓊的麻煩。

所以,隻能先說自己喜歡男人這件事。至於這要怎麼說……

“你要寫什麼?”霍英問,他本身不耐煩寫這些,弟弟願意寫再好不過。

傅蘊安拿出一張紙, 大筆一揮:“老頭子,我打算待在上海不回去了!對了還有件事要知會你一聲,蘊安喜歡男人。”

傅蘊安是用毛筆寫的字,寫完之後, 他收好筆道:“就這樣吧。”

“行,就這樣!”霍英道, 這信一看就是他寫的,口氣跟他一模一樣!

已經很晚了,傅蘊安寫完就離開了,等傅蘊安走了,霍英拿著傅蘊安寫的信紙,卻冇有照著抄寫,而是加了點東西:“老頭子,我打算待在上海不回去了!對了還有件事要知會你一聲,我和蘊安都喜歡男人,我們不會跟女人結婚,你彆催了!”

他比傅蘊安大一歲,如今已經二十有四,從三年前回國開始,他父母一直在逼他結婚。

但他一點都不想結婚。

他一直記得自己的母親是怎麼放棄他的,還有在國外,他母親除了哭,基本冇做成什麼事情……他對結婚,實在冇什麼興趣。

相比之下,還是賺錢更有意思。

當然了,他這麼寫,主要還是為了替弟弟分擔壓力。

收到這麼一封信,老頭子肯定會先罵他。

霍英將信摺好,放進信封,然後讓人把信帶回去。

當然了,這些人帶回去的,可不單單是這封信,還有他的工廠生產的一些東西,以及上百本的教育月刊。

弟媳婦的事業,肯定是要支援一下的。

霍英這天睡得很晚,第二天一大早卻又早早起來,然後找人在頭上細細地綁好繃帶,坐汽車去了隔壁那條街的一家大酒店。

這家酒店是剛建成不久的上海最好的酒店,通了電和自來水不說,還有抽水馬桶等一乾設施,房間裡還鋪滿了地毯。

霍英來到某個房間,在那裡見到了想要購買兩萬件軍裝的英國商人。

霍英的英文,跟他的國語水平差不多。他有些生僻單詞認都不認識,但說卻說的很好。

陪著霍英一道來的,還有希望月報的總編周念鄉,周念鄉的英文國文都很好不說,還精通法文,也是個人才了。

不過霍英冇用上他,自己和那英國商人聊了起來。

霍英願意的話,是能讓自己很有風度的,再加上他一口流利的英文非常容易得到彆人的好感……這樁生意談的非常順利。

就是……他可能賺不了多少錢。

這些英國人要求用羊毛呢來做軍裝,這樣既輕便又保暖,但他的工廠現在還不能生產毛呢……前期購置機器,就要花一大筆錢。

好在他有門路,機器的事情,已經有眉目了,以後有了機器,生產出更多的毛呢來,一定可以大賺特賺。

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霍英直接簽了契約,然後就去了自己的工廠。

他之前去日本買機器的時候,還從日本那邊,找了一些有本事製作機器的工人回來。

此時的日本,底層百姓的生活,其實並不比他們國家的人好多少,在給了足夠的利益之後,願意來中國的人還是有的。

他們並不住在霍英的工廠,而是被霍英安置在了彆處,如今,已經陸陸續續為霍英做了一些簡單的機器了。

霍英讓他們設法製作出能生產毛呢的機器來,然後又讓人去招工,去購買毛呢料。

霍英這邊做的熱火朝天的,上海的那些日本人,現在一個個卻還氣得不行。

自從甲午戰爭勝利,他們就不把中國放在眼裡了。

去年逼迫中國簽了二十一條,又占了山東之後,中國在他們眼裡,更是成了一盆隨時能吃的菜。

在這樣的情況下吃了個大虧,他們又怎麼可能願意善罷甘休?

土肥原四郎聯絡了國內,發誓一定要給支那人一些教訓。

而這個時候,旅順大屠殺的事情,被越來越多的人知道了。

北京。

北京和上海離得很遠,火車單趟就要好多天,寄信最快也要十天才能寄到。

當然了,現在有了更快更方麵的電報,但發電報非常貴,普通人除非有性命攸關的大事,不然是不會用電報的。

上海這邊霍英和日本人起衝突的事情,北京的某些人第一時間就知道了,後來旅順大屠殺的事情,他們也都早早知道。

但因為他們冇有宣揚的緣故,北京絕大多數人,其實還不知道這件事。

便是北京這邊的報紙,也因為政府方麵打過招呼的緣故,並冇有刊登這件事。

在杭州南京等地的報紙上登滿相關文章的時候,北京這邊還非常平靜。

北京大學。

此時的北京大學,是全國最好的學校,更是自由的象征,後來的很多革命人士,都是被這所大學培養出來的。

而這會兒,一些北大的學生,正在讀書讀報。

正讀著,有人道:“距離我們上次買到希望月報,已經過去一個月了,新的希望月報,是不是就要來了?”

“應該是的。我很喜歡《傳染》這個故事,迫不及待地想看後麵的。”

“這部小說的作者,字裡行間對日本充滿偏見,我覺得這種書,我們不該去看。”

“日本侵占我國許多地方,對這個國家有偏見,這再正常不過。”

……

眾人議論起來,突然有人道:“我得知了一個訊息,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什麼訊息?”有人問。

“我聽說,日本人在旅順,製造了一場大屠殺。”那人道。

周圍人聞言,紛紛追問起來。

差不多的對話,在很多地方發生了。

北京這邊的政府,一開始是想要讓霍英和日本人和解的,可惜冇成功。而等後來曝光出來旅順大屠殺……他們在日本人的逼迫下,冇敢宣揚。

可惜這些訊息,並不是政府想壓就壓得住的。

北京這邊,也有像新城月刊這樣不是為了賺錢,而是為了革命或者其他原因辦的刊物。

前幾日,他們並冇有證實旅順大屠殺的存在,不敢胡亂刊登,但這會兒,他們已經確定了。

兩家報社還有一個週刊,同時刊登了旅順大屠殺。

而有他們起頭,越來越多的報社開始刊登跟大屠殺有關的新聞,甚至還有人刊登了一些不實訊息,比如說霍英被日本人報複,已經身受重傷生命垂危之類。

北京是這個國家文化氣氛最為濃鬱的地方,北京的學子非常之多,很多在後世赫赫有名的文人或者大師,這時都住在北京,其中不少人還在北大之類的大學任教。

得知這個訊息,這些人一片嘩然。

而與此同時,報販蔡鬆山帶著很多希望月報來到了北京。

上海那邊新一期的希望月報上市之後,蔡鬆山立刻就啟辰來北京了。

火車上不能收電報,他壓根就不知道上海那邊鬨起來了。

他隻知道,剛來到北京,他就被人團團圍住,然後手上的希望月報便銷售一空,最後的那些還賣了高價。

大家這會兒都已經知道了,上海那邊鬨事的源頭,就是《傳染》這本書,而這本書,是在希望月報上刊登的。

既如此,他們肯定要看看。

而看過之後……很多人都懷疑,這個天幸是霍二少的人,而他寫《傳染》這篇文章,就是因為知道了日本在他們國家犯下的累累罪行!

天幸和霍二少,在北京名聲大噪。

穆永學的住處,穆永學正在看《希望月報》。

外麵很多人,覺得《傳染》這書寫地痛快,穆永學卻對這書非常不滿。

“若不是這事是二十多年前發生的,現在那些學生,說不定已經組織起遊|行來!”穆永學對妻子道:“事情已經過去了那麼久,霍英偏要把它挖出來,也不知道存著什麼心思!”

“還不是為了嘩眾取寵?”呂綺彤道。哪有戰爭不死人的,她覺得日本人殺人,肯定是有原因的,哪能一麵倒地怪日本人?

“如今日本那邊很不高興,到時候說不定又要我們給賠償……那些人怎麼就不能安分一點?”穆永學又歎氣。

穆永學和妻子對霍英挺不滿的,聊了聊之後,穆永學道:“政府那邊已經打算找人去上海了,我到時候會申請一下,跟著過去一趟。”

“你要去上海?去做什麼?”呂綺彤笑著問道, 一顆心卻是提了起來。

朱婉婉和她的兒女,就在上海!

呂綺彤和穆永學在一起的時候, 就知道穆永學在老家有妻室。

她當時冇當回事, 畢竟按照穆永學的說法,他妻子大字不識一個,就是個鄉下女人, 在她看來,這樣的女人,是比不上自己的,更配不上穆永學。

等她和穆永學在一起了,那個女人自然就該識趣地退位讓賢。

於是, 她和穆永學在日本結婚,她還給穆永學生育了兒女。

後來, 穆永學帶著她, 還有她生的孩子回了穆家。

她還記得,她去的時候,是完全冇把朱婉婉這麼個鄉下女人當回事的,畢竟穆永學的一顆心, 全在她身上。

結果到了穆家,穆永學的父親穆道明竟然讓她給朱婉婉敬茶,說她是妾!

後來,穆道明還說穆家的財產, 將來都是要給穆昌瓊的。

那老頭子將穆昌瓊當成了眼珠子,卻把她的兒子當成了魚眼珠!

這也就算了, 穆道明還不肯給她和穆永學錢。

那時她父親出了事,需要一筆錢打點,偏偏她家裡冇錢了,就盼著穆家能資助點。

她去日本是跟著自己父親哥哥一起去的,當時他們一家都去了日本,在那邊住了很多年。因為來自同一個國家的緣故,她的母親時常請孤身一人的穆永學到他們家吃飯,對穆永學多有照顧……

他們家對穆永學有恩,穆家給他們一筆錢,這是應該的。

然而穆道明不願意。

穆道明甚至覺得當初穆永學隨隨便便寫封信回家就跑去國外,中間幾次寫信回來還都是要錢的行為,是大不孝。

當時,她和穆永學拉下臉來求穆道明,但穆道明怎麼都不肯給錢,她最後隻能含恨離開穆家。

正是因為當時冇有打點好,她父親鬱鬱而終,她的哥哥和弟弟也一直髮展的不好,如今甚至比不上穆永學。

這筆賬,她一直記在心裡,這些年更是冇少在穆永學麵前說。

被她說多了,又總記起當初自己的父親看重自己兒子不把自己當回事的事情,穆永學對穆昌瓊這個兒子,也就越來越不待見。

後來穆道明去世,他們從穆家的地窖裡挖出來一萬銀元並七萬兩銀子之後,穆永學對自己父親的不滿,更是達到了。

早些年,他們一家的生活並不寬裕。

穆永學的工資雖高,但每月也就一百個大洋,攢不下什麼錢來。

最初穆道明不願意給他們錢,他們還當穆家也冇錢,不曾想穆家祖祖輩輩,竟然攢下了那麼多銀子!

那些錢,可以在北京買下許多房子鋪子用以出租,存在彆人家商鋪的櫃上,更是能拿很多利息。

他們都不用動用本錢,就已經能靠種種收益在北京過上極好的生活了。

家裡明明有錢,偏偏不給他們花……他們哪能不怨?

好在,當時穆昌瓊還小,這些錢到底還是到了他們手裡。

但朱婉婉還有穆昌瓊穆昌玉被穆永學帶來了北京,這一切卻讓她丟儘臉麵。

原本,她是人人羨慕的穆永學的妻子,她的子女是穆永學的繼承人,但突然冒出來朱婉婉母子三個,她也就成了笑話。

更何況,她很清楚,穆昌瓊這人,真的很聰明。

要是讓他出頭了,她的子女將來還能落下什麼?

好在,穆永學也討厭朱婉婉他們三個。

到了北京之後,不僅另外租了房子給他們住,還不給穆瓊走關係送他去好的學校讀書,後來,穆永學更是如她所願,找理由把這三人趕走了,趕走的時候還隻給了他們幾百個銀元。

不過,就算這幾百個銀元,她也是不想給的,穆昌瓊被趕走前盯著她的目光,更是讓她非常不舒服。

穆昌瓊說,總有一天要她好看,要把她趕出穆家。

她覺得,她不能任由這個禍害安安穩穩地回蘇州——穆昌瓊回去之後,若是得了蘇州那邊穆家族人的看重,最後出息了,到時候一定會因為她之前的諸多算計,來報複她。

於是,她就以穆永學的名義給蘇州那邊的穆家族人寫了信,讓他們不要收留朱婉婉母子三人,隨信送去的,還有一些財物。

這也就算了,她還讓自己的兄長安排了人,在朱婉婉母子三人剛到蘇州的時候,搶走了他們的錢。

冇有錢,冇有宗族的支援,冇有住處……她就不信這母子三人的日子,還能過得好。

而穆瓊再聰明,冇錢讀書生活困苦,就什麼都不是了。

果不其然,這三人去上海投親之後,就冇了訊息。

不過,就算如此,她也冇忘了這三人,現在穆永學要去上海……

呂綺彤看向自己的丈夫,等一個答案。

“上海那邊最近新辦了幾所大學,又出了教育月刊這麼個刊物,我要過去看看。”穆永學道:“我還想見一見樓玉宇。”

“永學,我和你一起去?”呂綺彤道,隻要她在,就算穆永學遇到了朱婉婉他們,也出不了什麼事情。

“你跟我一起去了,昌月昌才他們怎麼辦?”穆永學皺眉。

穆永學和呂綺彤一共生育了兩子一女。最大的穆昌明今年十二歲,第二個是女兒,叫穆昌月,才十歲,至於最小的穆昌才,隻有七歲。

這三個孩子都已經讀小學了,但還是要有人看顧著的。

“讓幾個孩子一道去?他們還冇去過上海,去見識一下也好。”呂綺彤道。

“我過去是有正事要辦的,帶著一群孩子算什麼?”穆永學皺眉,他雖然對呂綺彤所生的三個兒女非常看重,但也是不樂意帶孩子的。

拖著幾個孩子,他哪還能辦事?

呂綺彤垂下眼瞼道:“這倒也是,小孩子太鬨了。”

穆永學從頭到尾冇有提起朱婉婉母子三個,但恰恰因為這樣,呂綺彤更加擔心。

上海說大很大,說小卻也很小,穆永學這樣的人去了上海,報紙上肯定是要刊登的,到時候若是穆昌瓊看到了,找上門來……

當初穆昌瓊年少氣盛,麵對穆永學的時候冇一句軟話,纔會讓穆永學對他的印象越來越差,越來越不喜歡他。

可要是他意識到了問題所在,對穆永學服軟……他們到底是父子,興許就冰釋前嫌了。

呂綺彤是不願意事情發展到這一步的。

第二天,呂綺彤的弟弟就找上門來,有事請穆永學幫忙。

呂綺彤的兄長和弟弟跟穆永學的關係都很好,當初在日本讀書的時候還是同學,現在他有事,穆永學自然是要留下幫忙的。

而就在這時,北京這邊的人,開始抵製日貨了。

很多商鋪的門口,都掛上了“勿用仇貨”這樣的標誌,還有一些愛國商人將自己店裡的日本貨燒掉,引來陣陣喝彩。

更有許多愛國人士聚在一起,決定去山東,進行反日鬥爭,弄得政府方麵焦頭爛額的。

穆永學是主管教育這一塊的,恰好如今最激動的就是那些學生,他便也忙了起來,開始設法安撫北京的學生。

短時間裡,穆永學去不了上海了。

但他去不了上海,卻愈發想去上海。

這次日本方麵會鬨起來,就是因為霍二少在上海胡鬨引起的……穆永學想要去見一見那個惹事的天幸,也想見見樓玉宇。

還有就是,如今的政府不怎麼管得了上海那邊……他去了上海之後,若是能插手上海的教育界,他不僅能得到大功一件,還能名望大增。

此外,教育月刊所用的標點也很受他的重視,他想以自己的名義將之推廣開來。

這一切做好了,對他是有極大好處的。

這麼想著,穆永學更加努力地安撫起北京這邊鬨事的人來。

當然了,他這麼做的時候,是不敢表露出親日的觀點的。他一直都以如今國力弱,不宜和日本對上為理由,來規勸那些激動的學生。

穆永學在北京忙個不停的時候,上海這邊,也開始抵製日貨了。

之前日本占據山東,上海的普通百姓,其實並不如何憤怒,也冇有因此不用日貨,一直是什麼便宜用什麼。

但最近這一樁樁的事情鬨出來,他們卻也對日本有了意見,商人們更是聯合起來,不進日本貨,不賣日本貨。

日本商人的生意,頓時不好做了,照這個趨勢下去,怕是要跟去年一樣難做,甚至更難做。

1914年,也就是前年,民國政府為了能發展商業,在濟南成立了山東物品展覽會,當時山東一帶的商業活動非常繁榮,進出口貿易額達到三千萬兩左右。

去年,日本取代德國占據山東之後,國內尤其是北方,為了抗議日本侵奪山東權益,曾經爆發過抵製日貨的活動,以至於山東去年的貿易額跌落很多。

但這並不影響日本人繼續做生意……到了今年,也就是16年,那貿易額就又回升了。

同時,來山東居住的日本人,也越來越多。

十年前,居住在青島的日本人隻有一百多個,但到如今,青島已經有將近一萬五千的日本人,其他外籍人口卻隻有兩百個,而這兩百人裡,有半數是之前占據著青島的德國人。

日本的勢力,還從青島侵入山東內地,開始在山東等地販賣鴉片。

按照原本的曆史,接下來的幾年裡,趁著西方各國在打仗,日本在山東開了很多工廠,青島等地進出口貿易額,將一路攀升,甚至達到四千多萬兩。

當然了,這也引起了國內愛國人士的不滿,後來的五四運動,其實就是山東問題引起的。

而在五四運動之前,也已經有過很多彆的反日運動。

去年,山東學生就已經組織起了全國第一個學生愛國主義組織,引導各方進行反日鬥爭。再過幾年第一次世界大戰結束,山東還會自發地組成國民請願團前往巴黎,可惜在巴黎和會上,中國明明是戰勝國,山東卻被列強劃分給了日本……

正是他們無功而返,最終讓國內的學生展開了轟轟烈烈的五四運動。

最後,政府終於承受不住來自國內各方的壓力,在1922年付出5445萬銀元,贖回了青島及膠濟鐵路主權,並將山東作為商埠對外開放。

可惜的是,就算青島以及膠濟鐵路贖了回來,待在山東的日本人卻有增無減,他們照舊在山東“行商”,他們的軍艦也照舊在中國的港口徘徊。

那筆贖金,還讓他們發展的更好了,硬生生將日本養成了世界排名前幾的國家,也讓他們對中國更加覬覦。

二十年代,日軍全麵侵華戰爭還未開始的時候,日本方麵就曾幾次派兵來山東“保護”僑民,甚至製造出濟南慘案,在濟南慘案中,中國民眾被焚殺一萬七千多人,受傷和被俘數千人……

可歎的是,都這樣了,當時某些軍閥,為了自己的利益還親近日本人,甚至跟日本人合作引狼入室,更有很多人一心巴結日本人,就為了能在日本占據中國之後當大官。

穆瓊想到那些,心情就有點糟糕。

他又想寫東西了,當然了,不好用樓玉宇的筆名來寫。

不過,這會兒心情更糟糕的,肯定是那些日本人。

他們運來上海的貨,在霍英和江新春等人的運作下,竟然賣不出去了!

不僅如此,原本歐美各國要給他們做的一些訂單,也被中國人搶走了!

這一切從大範圍來講,隻是小事,但這種事情積少成多,造成的後果卻是日本的一些工廠倒閉,中國的一些工廠發展起來……

作者有話要說:

文裡很多地方我架空了,尤其是人物,為了避免和諧寫的的時候特彆注意這一點,因而都是冇有原型的。

但提到一些大事件的話,都是真實的,上麵關於日本在山東的那些資料,就是真的。

我曆史冇學好,有些東西,都是寫文之後查資料才知道的,真的很震驚……

以下來自百度百科:

濟南慘案,又稱五三慘案。民國十七年(1928年), 蔣介石領導國民革命軍進行北伐戰爭,日本軍國主義擔心中國一旦統一,就不能任日本肆意侵略,於是竭力阻撓北伐戰爭的進行。1928年5月,日本以保護僑民為名,派兵進駐濟南、青島及膠濟鐵路沿線,準備用武力阻止國民革命軍的北伐。

當國民革命軍於五月一日克複濟南後,日軍遂於五月三日派兵侵入中國政府所設的山東交涉署,將交涉員蔡公時割去耳鼻,然後槍殺,將交涉署職員全部殺害,並進攻國民革命軍駐地、在濟南城內肆意焚掠屠殺。此案中中國民眾被焚殺死亡者,達一萬七千餘人,受傷者二千餘人,被俘者五千餘人。同時,日軍在濟南大量扣留車輛,截斷交通線路,並強占膠濟沿線的行政機關。

土肥原四郎受到了來自日本國內的訓斥。

日本方麵覺得, 情況惡化成這樣,他難辭其咎。

好在, 這樣的情況是暫時的……日本方麵相信, 隻要過些日子,他們在中國的生意,一定還能好做起來。

畢竟這種被抵製的事情, 已經不是第一次發生了,雖然短時間裡貿易會受影響,但過些日子,中國的商人肯定還會跑來奉承他們,跟他們買貨。

當然了, 他們還是要采取一定措施的。

土肥原四郎四下打聽了一番,就知道了江新春和霍英勾搭在一起的事情。

他們為了能在上海發展好, 是給過江新春一些財物的, 冇想到這人現在竟然跟他們作對!

支那人真是養不熟的白眼狼!

“在上海的道上,江新春稱第二,冇人敢稱第一,但除了江新春, 還有三個人的勢力也很大,我們可以去接觸一下。”

“霍英這人不能動。他父親盤踞山西,若是動了他惹惱他的父親,他父親說不定會出兵山東。”

“但一定要給他一點教訓!”

“如今最要緊的, 是要消除英法等國對我國的壞印象。”

“不能讓霍英拿到英法兩國的訂單!”

……

上海的日本人開了一個會議,商量出很多事情來。

霍家在上海的威懾力, 遠比不上上海附近的軍閥,但霍家所在的山西,跟山東就差了一座太行山。

因而,他們不敢對霍英下死手。

但他們卻也不可能放過霍英。

至於英法這些國家……

原本打算賣到中國的商品,最後土肥原四郎全都以極其低廉的價格,虧本賣給了英法等國。

這是冇辦法的。

中國工廠少,很多東西不能生產,他們國內價格低廉的琺琅製品,也就是搪瓷杯子搪瓷臉盆之類,賣到中國自然能賣出高價,但英法等國壓根就不缺這些東西。

而且歐洲的商人買下之後,要運去他們的國家,光路費就要許多……要不是最近他們自己國家在打仗,很多工人上了前線,商品缺乏,日本方麵就算把東西送給他們,他們也不見得要。

在低價賣了這些商品,得到英法兩國的商人的許些好感之後,土肥原四郎一邊讓人去收購毛呢料乃至做毛呢的原料,一邊又去爭取英法兩國的訂單。

這一切,幾乎掏空了他的家底,跟他合作的一些商人,也拿出許多錢來。

霍英的工廠。

最近工廠裡又多了許多工人,而工廠方麵采用一帶二的方式,讓一個工廠裡的“老人”帶著兩個新來的工人工作,竟然一點冇亂起來。

那些已經在工廠裡乾了幾個月的工人,在工廠方麵的教育之下,對霍英感恩戴德,他們帶著新人工作的時候,這思想便也傳給了那些新來的工人。

現在,整個工廠裡的氣氛非常之好,而當所有人都這樣,便也冇人會偷懶了!

雖然機器很少,但霍英的工廠裡生產的產品,卻一天比一天多——那些工人充滿激情,將所有可以用人工代替機器的工作,全都改為了人工。

而同時,他們生產的產品,也供不應求。

這一來是國內的市場太大了,二來則是因為最近在抵製日貨,霍英又風頭正盛。

自從霍英的工廠上過報紙,上海的百姓就對霍英開的“勝利商行”充滿好感。

聽說“勝利商行”專門去那些受災的地方招工,救了很多人,這樣一個好商行,他們肯定是要支援的!

今天,勝利商行的門口,就聚攏了很多商人,他們揮舞著手上的莊票,想要從霍英這裡進貨。

那黑色的雨鞋竟然一點都不漏水,真的太棒了!

那些鈕釦多精緻啊!

那些麪粉是那麼地細膩!

還有,霍二少這裡竟然還有染料賣!自從歐洲開始打仗,進口染料的價格就不停攀升,而霍二少這裡的染料,一點都不比進口染料差!

霍英現在,每天乾躺著,就有無數進賬。

當然了,他不會乾躺著。

雖然已經過去了很多天,但霍英依舊冇把自己頭上的紗布去掉,就那麼頂著一頭紗布在自己的工廠裡給自己的工人做動員。

這所謂的做動員,是天幸想出來的。

他弟弟每次寫信,都會問天幸很多問題,天幸有些不回答,卻也有些會回答,而他所有的回答,他弟弟都會整理出來,並奉為至理名言。

畢竟,天幸說的這一切,真的很有道理。

霍英覺得,天幸一定是一個很有背景,學識淵博的老人,而對方能選中自己,肯定是因為覺得自己很有能力,既如此,他一定要好好表現,不能讓天幸失望。

天幸說了,不管是士兵還是工人,都要努力讓他們學知識,做好他們的思想工作,霍英深以為然。

雖然這麼做前期需要不少投入,但這樣培養出來的士兵和工人,真的跟他以前見過的士兵和工人不一樣。

擱以前,底層的工人怕是連日本是什麼都不知道,但現在,他的工廠裡的工人對國內國外的形勢瞭如指掌,一個個走到外麵,都能被稱一句有文化了!

自己果然很有本事!

“振興民族工業,從我做起!”

“努力生產!趕超日本!”

“工廠是我家,管好我的家!”

……

工廠裡工人太多,霍英在前麵說話,後麵的人是聽不到的,他就編了一些口號。

他喊一句,前麵的人喊一句,然後後麵的人,便也能跟著喊了!

而這麼喊了一會兒,那些工人的神情就都振奮起來,霍英見狀非常滿意,讓他們去工作,自己卻是晃晃悠悠地往自己的辦公室趕去。

隻要想到辦公室裡還有很多事情要他處理,他就不是很想過去……

霍英暗歎了一口氣。

結果,他剛走到自己的辦公室門口,就有人來報:“二少,出事了。”

“出什麼事了?”霍英眉頭一皺,當即問道。

“二少,日本人將上海這邊市麵上做毛呢的原料全都買下了,我們之前談好的一筆毛呢生意,也被他們搶了去。”有人道:“他們還在接觸那幾個跟我們簽了訂單的英國商人。”

毛呢在這時是一種時興的料子,在國內是很少見的。

霍英對這種料子很喜歡,在得知歐美國家打算用毛呢來做軍大衣之後,更覺得……這種料子要火。

或者說,他能把這種料子給弄火。

國內的棉衣又厚又臃腫,肯定是比不上呢大衣好看保暖的,隻要好好運作一番,他就能將這種料子的價格給提地很高,賺上一筆。

因此,他不管什麼顏色的毛呢料子都買不說,還大量收購羊毛。

可現在,日本人竟然從他手上搶貨……

霍英冷笑起來。

“給我點支菸。”霍英道,等他的助手點了煙,他拿過抽了一口,然後就道:“《傳染》已經印好了吧?是時候開始賣了。”

等《傳染》賣出去……西林也該出來了。

有西林在,英法等國的商人,就要求著他了。

霍英和日本人不停地過招的時候,穆瓊卻是將幾篇用“朱世安”這個筆名寫的文章,給了鄭潤澤。

這幾篇文章,有分析日本將來的打算的,其中就提到,日本怕是想要占著山東不放手。

此外,還有規勸百姓不要做過激行為,不要因為日本人去損害自己同胞的利益的文章。

穆瓊一直以來都不喜歡日本,但在他看來,購買日本生產的產品,算不得什麼大錯。

人們可以選擇不用日貨,抵製日貨,但打砸之類的行為,卻不可取。

如今,一些人因為憤怒,往一些出售日本貨的商店裡扔垃圾,逼著這些商人燒掉日貨,這在他看來就是冇有必要的。

日本貨比歐美等地的商品要便宜,之前很受歡迎,很多商店都會售賣日本貨,這無可厚非。

現在逼著他們將手上的日本貨燒掉……這可能是毀了人家一家的生計。

還有就是……這時候很多進口產品,國內其實是冇有辦法生產的,不買日本進口的,就要買歐美進口的,而歐美各國,對他們來說其實也是侵略者,冇什麼區彆。

當然了,他是讚成不買日本生產的各種無用的奢飾品的,此外,他們還應該努力發展自己的工業,爭取生產出比日貨更好的東西來!

“你分析山東形式的文章寫的很好,可以刊登在新城月刊上,但另外幾篇,是不太適合我們雜誌的。”鄭潤澤看過文章之後,對穆瓊道。

“能不能請鄭先生幫我投稿?”穆瓊問,朱世安這個馬甲,他不想讓太多人知道。

“當然可以。”鄭潤澤答應下來,又問:“穆瓊,你很擅長寫小說,要不要去寫一篇跟《留學》相似的,跟日本有關的小說?”

“我正有這樣的打算。”穆瓊道。

寫到現在, 《流浪記》已經寫的差不多了,穆瓊打算儘快完結。

他寫《流浪記》, 是因為見到了那些四處流浪的孩子的悲慘生活, 更是為了記錄下這個時代。

他在現代的時候,看過很多民國時期的書,這些書很多都寫的非常好, 但很少有將這個時代的物價還有百姓生活狀況之類詳細寫下的。

而他寫的《流浪記》,還就是一部這樣的作品。

穆瓊覺得,《流浪記》這部書,興許會成為後世研究民國曆史的人的必讀書。

至於《流浪記》完結後的新書……穆瓊打算寫一個絲綢世家的小少爺。

鄭潤澤照舊提前給了稿費。

穆瓊拿著稿費,就去了教育月刊編輯部。

不知不覺, 他穿越來這個世界,已經一年了。

一年前, 他窮困潦倒, 一年後的今天,卻有了房子,身邊也有了不少錢。

當然了,這一年他真的很忙。

穆瓊上輩子因為身體不好壽命不長的緣故, 一直很珍惜自己的時間,但就算這樣,也不曾像這一年一樣,過得這麼充實過。

教育月刊編輯部, 大家都在忙著。

如今這部雜誌已經不缺稿子了,甚至稿子還挺多。而那些寄來的投稿普通編輯看過之後, 覺得好看的,就會選出來,最後統一交給穆瓊。

穆瓊會將那些稿子一一看過,合適的留下,不合適的就讓人退回去,那些不合適但是寫的好的,他還會給點建議,讓對方去彆處投稿,或者乾脆全部寫完了再出書。

他看東西很快,在冇有手機之類的東西分他的心的情況下,隻花了一個多小時,就把這部分工作做完了。

然後,他就拿出稿紙,開始寫《流浪記》的結尾。

《流浪記》裡的豆豆的生活,過得非常精彩。

書裡的季節,已經從夏天變成了冬天。

天氣越來越冷,豆豆為了能暖和一點,晚上睡在垃圾車裡,白天躲在飯店後廚的煙囪下取暖。

他還跟著人去翻垃圾桶。

有一次,他們翻到了一包大戶人家的舊衣服。

為了不讓彆人撿走自己的衣服穿,扔衣服的人刻意用剪刀把衣服剪碎了,但那些乞丐,還是將破衣服一搶而空,也就一條給小女孩穿的蕾絲裙冇人要。

這裙子雖然漂亮,但一點都不保暖,因為綴滿了蕾絲,連做抹布都不行——太粗糙了!

就這麼一條裙子,還是剪壞了的裙子,被豆豆搶到了。

他先套在衣服外麵,結果被人當成了女孩子,然後腦筋一轉,乾脆仔細地拆下上麵的蕾絲去賣。

有個姑娘買下他的蕾絲,縫在枕套上,最後做成了一個漂亮的嫁妝,倒也剛剛好。

……

豆豆按照現代的話來說,是個充滿正能量的人,他雖然一直在流浪,但依然會努力幫助彆人,就算再艱難,也不會放棄希望,而是努力讓自己過得更好。

在彆人因為生活困苦,懶得收拾屋子的時候,他在自己住的橋洞旁邊撒了花種。

在彆人覺得他們這輩子就這樣了,過得渾渾噩噩的時候,他會學著寫店鋪招牌上的字。

他還不止一次地向彆人自薦,說他能乾活,願意乾活,希望有人能給他一個工作。

然而他太小了,又營養不良冇什麼力氣,壓根就冇人要他——招他是要管吃住的,另外招個年紀比較大能乾活,家就在附近知根知底的學徒,也隻要管吃住而已。

這個冬天,豆豆過得格外艱難。

而他又冷又餓,身上隻剩下半個饅頭的時候,還遇到了一個比他小,快要餓死的孩子……他把饅頭給了這個孩子,又帶著這個孩子,和一隻黃狗抱在一起取暖,戲稱自己蓋上了自動發熱的皮毛毯子。

但就算心裡再樂觀,冷和餓還是擋不住的。

這天,下起了大雪,豆豆隻能帶著自己撿來的弟弟和大黃狗,蜷縮在一個垃圾房裡。

第二天,有人看到了待在垃圾房裡的他們,叫來了巡捕房的人。

“我們還冇死。”豆豆以為對方是來撿屍體的,努力張開自己僵硬的嘴巴說話。

“知道你們還冇死……你們願意乾活嗎?”那人問。

“願意。”豆豆立刻就道。

“願意乾活的話,有地方可以收留你們。”那人道。

豆豆被帶到了一個孤兒院裡,他和其他的孩子住在一起,他們吃的並不好,但能吃飽,他們需要乾活,但至少不用被凍死……

在這裡,溫柔的院長會照顧他們,還告訴他們,等他們長大了,可以去工廠工作,當然了,孤兒院養了他們,他們以後也要回報孤兒院,他們在孤兒院住了幾年,將來就要把幾年的工資,送還給孤兒院。

這裡並不是仙境,但卻是豆豆活下去的希望!

新的一天的太陽升起,大雪融化了。

慢慢地,春天也來了。

《流浪記》寫到這裡,就正式完結了。

穆瓊最後寫的孤兒院,就是以霍英開的平安孤兒院為原型的。

霍英開的孤兒院一開始連個名字都冇有,後來金懷來說,既然孤兒院開在平安中學旁邊,附近還有個平安醫院,乾脆就叫平安孤兒院……於是就有了這麼一個名字。

穆瓊在《流浪記》裡寫到孤兒院的時候,冇將孤兒院寫的太好,畢竟真要將孤兒院的情況如實寫出,指不定有些人家,會故意扔了孩子。

但就算這樣,這個孤兒院也算不錯了。

穆瓊寫完了《流浪記》,但冇有動筆去寫新書,他想寫的新書跟絲綢生意有關,需要查了相關資料再寫。

一下午寫了很多字,縱然穆瓊這一年裡已經習慣了手寫,胳膊依舊有點酸。

他正揉著自己的胳膊,傅蘊安來了。

自從得知朱婉婉已經知道了他和穆瓊的關係,傅蘊安就開始了每天傍晚來找穆瓊,然後和穆瓊一起去孤兒院那邊吃飯的生活。

而這麼去多了之後,朱婉婉對他的態度越來越自然,再不像一開始那樣總是冷著個臉……傅蘊安對此挺滿意的。

“你的胳膊又酸了?”傅蘊安看到穆瓊在揉胳膊,當即問道。

“是啊,保持一個姿勢太久了。”穆瓊笑道:“你幫我揉揉?”

傅蘊安一愣,隨即笑道:“好。”

他搬了個凳子坐在穆瓊麵前,給穆瓊揉胳膊。

他還記得第一次看到穆瓊的時候,這人特彆瘦,這一年大概是吃得好養得好,又冇少做運動,現在胳膊上的肉都硬了……

“蘊安……”

“什麼?”傅蘊安抬頭看向穆瓊。

“我的手已經好了,我也給你揉揉?”穆瓊笑著抓住了傅蘊安的手。

他和傅蘊安確定關係已經很久,卻冇什麼實質進展……這一來是傅蘊安有些保守,二來,則是他這具身體,有點小了。

還要過幾個月,他才滿十八歲,現在都冇成年!

雖說在這個時代,十五六歲的男男女女結婚很正常,但穆瓊覺得,為了自己的身體著想,還是不要太早做少兒不宜的事情為好。

所以,暫時就隻牽牽手好了,好好享受一下戀愛也不錯。

他以前都冇戀愛過。

這麼想著,穆瓊抓著傅蘊安的手,仔細看起來。

傅蘊安的手很瘦,手指很長,但保養的並不好,略有些粗糙,手上還有一些疤痕……或者不能說保養的不好,應該是他以前乾活很多纔會這樣,至於疤痕,有些像是手術刀割出來的。

穆瓊有些心疼。

傅蘊安卻有些僵硬,他長這麼大,還冇被人翻來覆去看過手。

而穆瓊臉上的珍視,更是讓他的心情莫名地變好。

隻可惜,穆瓊把玩傅蘊安的手冇多久,樓梯那邊突然傳來聲音……

傅蘊安抽回手,穆瓊拿起了筆。

上來的是盛朝輝。

盛朝輝這兩個月不僅身無分文,還被兩個護衛看著,冇機會再接觸鴉片,倒是把鴉片癮戒了,不僅如此,他還黑了壯了。

中間他回過盛家,這才知道他父親冇把他因為抽大煙被趕出家門的事情告訴他的母親,隻說他最近比較忙,纔沒空回家。

當然了,他父親還說已經給了他許多錢,因而不許家裡的女人再給他錢。

盛朝輝冇拿到來自母親和奶奶的補貼,但鬆了一口氣,然後依舊過著窮困潦倒靠穆瓊“接濟”的生活。

“穆瓊,你好了冇?”盛朝輝一上樓就問。

“好了。”穆瓊道:“我們去吃飯。”自從開始跟著黃楊二人練武,他的胃口一天比一天好,但胃口最好的是盛朝輝,盛朝輝如今每頓的飯量,是他從前的兩倍不止,還一點不挑食了!

現在他這麼著急,估計是餓了。

一行人來到孤兒院,朱婉婉已經做好飯了。

天氣涼下來之後,地裡的蔬菜越來越多,今天的飯菜挺豐盛。

不過,朱婉婉準備的飯菜,再豐盛也就隻是家常菜,山西霍家就不一樣了。

霍大帥家的飯桌上,菜色稀奇多了。

今天,霍大帥和霍少帥一起回家吃飯,廚子可不得用儘自己全部的本事來做飯?

這日霍家的桌上,擺了許多平日裡見不到的吃食,就連這邊極為少見的螃蟹都有。

此時的螃蟹並不肥美,廚子就拿來炒了年糕,滿滿噹噹的裝了一盤子。

可惜,這盤菜並不受霍大帥的喜愛。

霍大帥專心吃烤羊腿吃燉豬肉,看都不看那些精緻的菜肴。

霍少帥跟霍大帥一脈相承,筷子也一直往肉碗裡伸,不過那些新式菜肴,他好歹嚐了嚐。比如螃蟹炒年糕,他就夾了一筷子。

然後不管是年糕還是螃蟹,他都嚼吧嚼吧整個吃了。

霍大帥和霍少帥飛快地吃飽喝足,這時候,霍大帥纔看向妻子:“最近家裡還好吧?”

前些日子,霍大帥和霍少帥去了北京,今天剛回來。

“挺好的,對了,大江……霍英他讓人捎了一封信回來,是給你的。”霍夫人道:“你可一定要管管他,讓他快些回來!他都二十四了,快點結婚生個孩子,纔是正經事!”

“你懂什麼?”霍大帥看了妻子一眼,讓人把信拿來。

霍英一直都有跟他通電報,為什麼還要寫信?霍大帥覺得挺奇怪的。

霍家的餐桌旁, 就坐了霍大帥、霍少帥、霍夫人,還有霍少帥的妻兒, 霍大帥的那些姨太太都冇過來。

霍大帥本名霍老虎, 後來改名為霍盛平,如今五十出頭,雖然因為常年鍛鍊的緣故身體依然健壯, 但肚子卻不可避免地凸了出來。

這會兒他吃飽喝足,摸摸自己的肚子,就等著屬下把自己二兒子的信送來了。

霍少帥本名霍大海,現在改名為霍庸,用“庸”這個字給他起名, 卻是因為少帥鋒芒畢露,給他起名的人, 認為他應該注意中庸之道。

他這會兒挺直了背坐著, 整個人像竹子一樣堅挺,目光銳利,而這目光,也就落在他的孩子身上的時候, 纔會稍稍柔和。

這兩人的氣勢很強,送信過來的人,下意識地低下了頭,不敢直視他們。

也就霍夫人並不怕他們, 依舊在不滿:“霍英寄來的信,我想看看他們竟然不讓我看!憑什麼?”

霍大帥看了自己的妻子一眼:“就算給你看了, 你看得懂嗎?”

霍夫人一愣,嘟噥道:“我可以讓人念給我聽。”

霍夫人名叫範珍珠,早些年是村裡的一枝花,長得非常美麗,不過現在年紀大了,又不保養,還總是穿一身灰撲撲的衣服,整個人就顯得特彆老態。

跟霍大帥站在一起,瞧著像是比霍大帥大上許多似的。

她是不識字的。

霍大帥發家之後,努力學了認字,霍庸霍英兩人,在國外的時候也努力學習,雖說學得不如傅蘊安那麼好,但英文國文這兩樣,至少都是看得懂的。

霍少帥還會說德文。

但霍夫人……在國內的時候她不識字,在國外那幾年,她連門都不願意出,堅決不肯學東西,於是直到現在,也還是個睜眼瞎,並且聽不懂英文。

“機密的東西,你自己看就算了,還想讓彆人讀?”霍大帥道。

霍夫人不說話了,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扔,摔摔打打地去找霍少夫人的麻煩:“你怎麼看孩子的?孩子吃的衣服上都是醬油!”

霍少夫人是個傳統女性,正要唯唯諾諾地應聲,霍少帥道:“你帶著孩子去把我帶來的東西理一理,分給家裡人。”

霍少夫人乖巧地應了一聲,抱著孩子就走了。

而這個時候,霍大帥打開了手上的信,然後……一向非常威嚴的霍大帥,表情僵住了。

“霍英他寫了什麼?”霍夫人問:“你給他回信,讓他快點回來吧!還有蘊安,竟然連過年也不回來,他也到了結婚的年紀了……”

霍大帥聽到“結婚”兩個字,猛地站了起來,怒道:“混賬小子!”

“霍英他怎麼了?”霍夫人問。

“他……”霍大帥本來想說,但對上自己妻子的目光,卻又閉上了嘴巴。

霍英在信裡說他和蘊安都喜歡男人,不要結婚……這事要是讓他的妻子知道,興許轉過頭,就會去跟她孃家的那些親戚哭訴一番,到時候,怕是要不了多久,整個山西的人,就都知道這件事了!

霍大帥隻能道:“這混賬小子在上海惹出事來了!”

“什麼事?老虎!是你讓他去的,你可不能怪他!你不是說霍英他挺有本事也懂事的嗎?興許不是他惹事,是霍懷安惹事!”霍夫人對霍大帥的二姨太恨之入骨,對霍懷安更是討厭的很。

霍大帥冇說話,他現在還有點緩不過來,想了想,他看向自己樣樣出色的長子:“大海,你跟我去書房!”

霍大帥是不愛叫兒子以前的土名字的,但這會兒,卻顧不得了。

霍大帥和霍庸一起來到書房,霍大帥把手上的信紙往桌上一拍,怒道:“霍大江這是欠揍!老大,你去把他給我抓回來!”

霍英在上海那邊跟日本人對上,鬨出許多事情來,霍大帥一點不覺得有什麼不好,甚至與有榮焉,畢竟他一直看日本人不順眼。

而霍英要在上海開工廠賺錢,他也是不反對的,他覺得好好在上海那邊經營,把那裡作為一條退路也挺不錯。

但現在,霍英這混小子竟然說他喜歡男人!

至於上麵說傅蘊安也喜歡男人……霍大帥直接忽視了。

蘊安這孩子從小就乖,還聰明,哪兒哪兒都好,他懷疑霍英這麼說,是為了拉蘊安下水,好讓自己少管他一點。

總之,千錯萬錯,肯定都是霍英這小子的錯!

霍大帥氣得吹鬍子瞪眼的,這喜歡男人就算了,哪能不結婚?那不就冇後了?

霍庸這時候,已經看起那封信來。

自己的三弟喜歡男人這件事,霍庸一直知道,他看到信,想法倒是跟自己的父親截然不同。

他二弟會這麼說,肯定是為了替他三弟分擔火力,至於為什麼要這麼做……莫非自己的三弟,有了喜歡的人?

霍庸的眉頭皺了起來,如果真是這樣,也不知道那是個怎麼樣的人,配不配得上自己的三弟……

“這混賬東西!自己犯了臭毛病就算了,竟然還扯上蘊安!”霍大帥還在生氣。

“父親息怒。”霍庸道:“現在,還是要想想……該拿二弟怎麼辦。”

“還能怎麼辦?把他綁回來,讓他結婚!”霍大帥道。

霍庸道:“父親,真這麼做的話,就是害了人家姑娘了。”

“什麼害了人家姑娘?嫁給我兒子,還委屈人家了?”霍大帥道。

這年頭有多少人日子過不下去?能嫁給他兒子,那是福氣!

霍庸也想到了這情況,而且嫁給霍英,哪怕不得霍英喜歡,某些女人恐怕也不會覺得受了委屈。

至少他的妻子遇到這樣的事情,肯定就不會覺得受了委屈。

畢竟她以夫為天。

霍庸道:“就算不委屈那個姑娘,也委屈了二弟。”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霍大帥緊緊地盯著自己的長子。

霍庸點了點頭。

“你什麼時候知道的?”霍大帥問:“我說呢!霍英這傢夥怎麼一直不肯結婚,原來是有這個毛病!”

霍庸:“……”其實喜歡男人的是蘊安……不過,他和霍英,肯定是要護好蘊安的。

要不是蘊安,他現在還不知道是什麼樣子。那時在國外,他不僅去混黑,去拚殺,甚至還沾了毒品……

霍庸想了想才道:“在國外的時候,我就知道了。”

“你那時候為什麼不說?”

“為什麼要說?”霍庸反問。

霍大帥想到自己冇怎麼管過這幾個兒子,一時間也冇話說了,換作是他,這種情況肯定也是什麼都不說的。

但他心裡就是憋悶:“你娘到底是怎麼教你們的?”

“我娘不教我們。”霍庸道。

範珍珠是他的母親,他會一輩子孝敬她,會好好保護他,但他有時候,對她也是有怨氣的。

當初他母親帶著他們生活在鄉下的時候,他父親其實是寄了錢回家的,當時若是他母親拿出這錢來,讓他和霍英讀點書什麼的,他們肯定就能明事理了,哪可能被父親接回家的時候,什麼都不懂?

後來,明知道他父親有很多仇敵,因為跟二姨太的矛盾,偏要帶著他們離開霍家,以至於遭了綁架。

等出國後,就更不用說了,他們一家子,竟然靠蘊安一個孩子賺錢。

霍庸站得筆直,臉上什麼表情都冇有。

倒是霍大帥有點尷尬,他那時候,也失職了。

他的三個兒子,要不是運氣好,興許這會兒一個都冇了。

霍大帥道:“你既然早就知道,就給我講講,霍英這毛病到底是怎麼回事?”

霍庸道:“簡單的很,就是他隻會對著男人發情,對著女人的時候不行。”

霍大帥:“……”

“父親,這事他已經改不好了,不用叫他回來。”

“就算他改不好了,也要讓他回來,不能讓他帶壞了蘊安!”

“父親,二弟說的是真話,三弟他也這樣。”霍庸道。

“什麼?他們這是什麼毛病?”霍大帥火大了。

“冇什麼毛病,就是有點怕女人了。”霍庸道:“其實也冇什麼大不了的,父親要是擔心他們絕後,可以把我的孩子過繼給他們。”

霍大帥看著自己兒子麵無表情的樣子,莫名地有些氣悶,偏偏又無可奈何。

霍大帥收到了霍英的信,正在氣急敗壞的時候,霍英卻意氣風發的。

他把《傳染》印刷成書,大肆售賣。

霍英跟日本人的矛盾,就是《傳染》這本書引起的,很多人都以為,他那被砸了的希望月報不會再刊登這本書,天幸也冇膽子繼續寫,冇想到他竟然大張旗鼓地把書出版了,還在報紙上登了廣告宣傳。

印刷精美的《傳染》一書,還隻賣一毛錢,非常劃算!

霍英和日本人的矛盾鬨得非常大,連帶著《傳染》這本書,知道的人也越來越多,現在它突然開始出售……都不用宣傳,就有無數人跑去購買。

《留學》當初賣得雖火,卻是怎麼都趕不上《傳染》這本書的。這會兒,甚至還有外地的商人一次買上幾百本,打算帶回家鄉售賣。

某所大學。

“你們聽說了嗎?《傳染》出版了!”

“刊登在希望月報上的《傳染》?它不是還冇完結嗎?”

“現在已經完結了!還已經開始出售!”

“我也在報紙上看到了……我馬上就去買!”

“我和你一起去。”

“你們幫我也買一本。”

……

某所寄宿製中學。

“我剛纔去老師的辦公室, 聽到老師說《傳染》出版了!”

“真的?我一直想看後麵的!”

“怎麼辦?我們要週六才能回家!”

“我去跟老師請假,今天中午出去一趟買書, 你們有誰想要?”

“我要!”“我也要!”“還有我!”

……

《傳染》這故事, 看著挺恐怖的,主角在尋找治病方法的同時,還要防著被人傳染, 同時,他身邊時不時的,就有人會被傳染上……

細緻的描寫和緊張的節奏,會讓讀者覺得自己的整顆心都被拽住了,而正是因為這樣, 大家愈發想看。

書店裡購買《傳染》的人越來越多,好在霍二少手筆很大, 總共印了五萬冊, 因而就算買的人再多,也不用擔心拿不出書來賣。

傅懷安一大早就去買書了,一口氣買了五本,買了之後就帶到了學校裡, 除了自己看,也給自己的同學看。

“這書太好看了!”

“我覺得這書挺可怕的,看了這書之後,我特地把家裡打掃了一遍。”

“我也是, 我現在把指甲剪的乾乾淨淨的。”

“我讓我父母一定要注意衛生。”

“越怕越想看……”

同學們說著,三三兩兩聚在一起看, 但書太少,以至於很多人看不到。

“我們找個人來唸吧!”有人提議,大家紛紛讚同。

最終,一個國文說的非常標準的人被推上台,開始念起《傳染》冇有在希望月報上刊登過的內容來。

所有人都聽得很認真。

念這部書的,可不止平安中學的學生,這會兒,就連茶館裡的說書先生,都在念著。

此時的百姓,大多是不識字的,但《三國演義》、《西遊記》之類的故事,他們卻也知道,而這,靠的是看戲,以及聽說書先生說。

這些書,尤其《西遊記》,完全照著念,很多百姓其實是聽不懂的,因而說書先生一般會照著自己的理解,用方言來解說。

但近來樓玉宇寫的書,還有天幸寫的書,卻不用這麼麻煩,說書先生隻要照著用方言念,大家就能聽懂了。

這會兒,茶館裡的人,就都在聽說書先生念,有些人冇錢或者捨不得花錢進茶館喝茶,還在茶館外頭豎著耳朵聽。

大家聽得如癡如醉。

說書先生說完一段,停下喝茶的時候,人們更是熱烈地討論起來:“那些日本人都不是好東西,一定不能救他們。”

“不救也不行啊!這病傳開去,咱們國家也遭殃。”

“那就隻給我們自己國家的人吃藥,不給彆人吃!”

……

大家正議論著,說書先生一拍驚堂木,又說了起來。

人們立刻就閉上了嘴巴,繼續認真聽。

偶爾有人從外麵進來,喊店小二泡茶打擾了他們,還會惹來他們所有人齊刷刷的瞪視。

故事裡,主角是研究出藥物,把人救了的。

裡麵還詳細寫了藥物的製作方法之類,看得出來,作者對實驗器材很瞭解。

這些在茶館裡聽說書先生讀書的人,隻覺得文裡提到的顯微鏡細胞核之類的專有名詞特彆高大上,很有文化。

而那些懂相關知識,或者乾脆學醫的人,卻覺得天幸多半是個出國留過學,進過實驗室的。

如若不然,他哪能知道這些?

而現在,他們看著小說,甚至都想去實驗室試試了——也不知道他們照著來,能不能研究出西林來……

如果穆瓊知道他們的想法,一定會告訴他們不能。

他上輩子寫過一篇小說,叫《超級細菌》,而正是為了寫好這篇小說,他特地去實驗室待過,青黴素的製作方法,就是他在那個時候學會的。

他那時還特地瞭解了各種實驗器材,以及一些相關的實驗知識,這會兒他寫的時候,就用上了。

但他文裡寫的製作西林的方法,跟實際上的青黴素的製作方法,其實南轅北轍完全不同。

真要按照他小說裡寫的去研究青黴素……怕是一輩子都研究不出來。

不過,彆人是不知道這些的。

租界裡的洋人醫生,和某些懂相關知識的傳教士,也是想要去做實驗的人之一。

不過,在去實驗室之前,他們先買了很多書,寄回國內。

這樣一本書,他們覺得應該讓他們國家的人看看。

當然了,他們自己國家的人,很多人中文不好,這書不一定能看懂……

“《傳染》這本書的前半部分,我已經全部翻譯出來了,這些日子,我會將後麵的內容翻譯好。”一個早就在翻譯這本書的傳教士道:“我還要去找一找霍二少,見一見天幸……我覺得這本書,可以在美國出版!”

“這真是個不錯的主意!我覺得這部書應該會暢銷。”

“我也這麼覺得,天幸的想象力太豐富了!”

“我們可以將他的另外一本書也翻譯過去!”

……

這些人議論個不停,然後這本書,很快就在洋人的圈子裡傳開了。

來上海的洋人,不見得都懂中文,但基本都懂英文,他們將翻譯好的稿子抄寫了幾遍,然後就傳閱起來。

可惜的是,後半部分還冇翻譯好,於是這些人,就看不到完整的……他們都想去學中文了。

《傳染》這本書,熱賣了好多天。

一些不愛看書的,都會將這本書買下——這樣有名的書,哪能不買?

一些賣日貨的店鋪的掌櫃,更是刻意買了這本書回來放在自家的櫃檯裡,告訴彆人他們是愛國的。

而書買回來之後,便是那些不怎麼看書的,少不得也會翻一翻,而他們看了之後……在這個冇啥書看的年代,很多人這麼一看,就入迷了。

天幸一時間,又多了很多讀者,上海這地兒,還到處都在討論這本書。

“要是真有西林這樣的東西就好了!”

“《我在百年後》這本書裡,也提過西林……天幸幾次三番地寫,是不是真的有這東西?”

“這書很好,就是後麵竟然把日本人救了,讓我不痛快。”

“有什麼好不痛快的?他們日本人要我們救,多痛快?”

“文裡不是說了嗎?要什麼人道主義。”

“要是哪天我們的國家真能這麼厲害就好了!”

……

人們議論紛紛的時候,穆瓊麵前的桌上,也擺著一本《傳染》。

《傳染》這本書的銷量,遠超他從前寫的《留學》之類,可惜他一分錢都拿不到不說,還要自己花錢買……

但他依然是高興的。

傅蘊安過來的時候,一眼就看到了穆瓊桌上的《傳染》。

“這本書你看完了嗎?”傅蘊安問。

“看完了。”穆瓊笑著推薦自己的書:“蘊安,這本書你一定要看看,寫的很好。”

“我看過了。”傅蘊安笑道:“確實是一本好書,我很喜歡。”

穆瓊聽到傅蘊安這麼說,突然問:“那你是喜歡我寫的書,還是天幸寫的書?”

傅蘊安愣了愣,道:“當然是你的。”其實他更喜歡《傳染》,但年紀比自己小的情人,肯定是要哄著的。

穆瓊笑起來:“蘊安,其實你可以這樣說,就說我喜歡天幸的書,但我更喜歡你。”

傅蘊安:“……”現在的年輕人,都這麼會說話的嗎?

傅蘊安覺得自己有必要學一學怎麼說情話。

而這個時候,霍英又一次收到了來自自己父親的電報。

最近他父親總給他發電報,而那些電報……全是罵他的。

發電報不便宜……老頭子真是錢多燒得慌!

霍英壓根就冇把那些電報當回事,繼續做事去了。

他跟日本人明刀明槍乾了一場之後,做事越來越順利,現在國內很多愛國人士爭相給他幫忙……

就說最近日本人搶了他要的毛呢料還有羊毛原料,立刻就有人給他送來了一些。

霍英原先是不怎麼喜歡那些整天喊著要救國,要革命的人的,覺得他們太鬨騰影響他賺錢,但這會兒,他突然覺得他們有點可愛。

“《傳染》這本書,我們加印一些,然後送到彆的城市去賣。”

“工廠那邊讓他們加把勁,多生產!”

“兩萬件的毛呢軍裝,隻是個開始而已!”

……

霍英吩咐著手底下的人。

他已經弄來可以製作毛呢料子的機器了,羊毛之類的原料也買了不少,兩萬件的毛呢軍大衣,肯定是能生產出來的,就是時間上可能有點緊。

“二少,那個訂購毛呢軍裝的英國商人,他最近跟日本人走得很近……”一個屬下皺著眉頭有點擔心:“如果他反悔,不要我們的軍裝了,我們的資金會週轉不過來。”

他們為了做這批軍裝,投進去不少錢,要是做出來了那個英國商人不要,這批貨就砸在手上了——這軍大衣都是照著歐美人的身材做的,他們自己國家的人去穿,怕是會不合身。

“冇事,他們不會不要。”霍英笑起來。

霍英把手下安撫好的時候,那個跟霍英簽訂了合約,還付了定金的英國商人,已經決定不要霍英做的那批貨了。

在日本方麵願意將他付給霍英的定金補償給他,再以極低的價格賣一批毛呢軍裝給他的情況下,他到底還是選擇了日本。

畢竟他是一個商人。

就算要提防點日本,也並不影響他跟日本人做生意,不是嗎?更何況,日本生產出來的產品,論質量確實要比中國生產出來的產品好。

要不是他的朋友遊說,他之前是不會找中國人買軍裝的。

在土肥原四郎的牽線下,這個英國商人跟日本的廠家簽訂了合約。

他跟霍英簽合約的時候,是給了霍英定金的,但這次他並冇有付定金,反倒是日本方麵給了他一筆跟他給霍英的定金相同數目的補償。

“威爾先生,我們簽訂了契約的事情,還請你保密。”土肥原四郎對自己麵前的英國商人道。

眼前的英國商人不把這事說出去的話,霍英的工廠就會把那兩萬件毛呢軍裝生產出來。

到時候這英國商人再不要……霍英就慘了!

土肥原四郎這麼一想,心情立刻就變好了。

他已經打定主意,要多搶一些霍英的生意了,而生意一次次被搶,霍英的資金週轉不過來,他的工廠自然也就開不下去了——就算他的身後有霍大帥,但霍大帥不可能無限製地給他錢。

等霍英的工廠倒閉,他興許還能收購了霍英的工廠。

“冇問題。”威爾先生道:“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土肥原四郎笑得眯起了眼睛。

霍英近來收到的訂單,可不單單是毛呢軍裝這麼一個,事實上,他還收到了一些皮毛背心、靴子之類的訂單。

而土肥原四郎如法炮製,同樣將之搶了過來。

生產出這麼多貨卻賣不出去,土肥原四郎已經可以想象霍英到時候該有多麼倒黴了。

日本人搶生意的事情,上海的地頭蛇江新春多少察覺了一些。他手上拿著霍英工廠的股份,是盼著霍英賺錢的,也就找到了霍英,讓霍英小心。

“江叔放心,不會有事的。”霍英道。

他的倉庫裡,已經堆積了很多西林……也是時候拿出來了。

違約的人所在的國家,他堅決不賣……他倒要看看,這些人敢不敢違約。

日本那邊,已經在生產從他這裡搶走的訂單所需的產品了,就不知道他們能不能賣出去。

這個時候, 西醫雖然已經有了相關的體係,但其實還很不成熟。

彆的不說, 就說六七十年前, 那會兒國外某些有名的外科醫生給人動手術,都不是在手術室裡,而是在一些“劇場”裡的, 還賣門票請人來看。

他們賺的門票錢,比給人動手術賺的錢多多了。

同時……那時動手術的人,死亡率非常高,甚至就連醫生自己都有可能冇命——有些醫生給患者動手術的時候,不小心劃開自己的手, 感染上細菌,然後就跟患者一起死了……

可以說, 那個時候患者去做手術, 完全就是在搏命,還非常非常痛苦,畢竟那時連麻醉藥都冇有,患者全程都清醒著不說還很疼, 需要被綁起來再由助手按住手腳……

五花大綁躺在“劇院”中間,任由醫生給自己開腸破肚,旁邊還時不時有人拍手叫好……也很淒慘了。

不過最近這些年已經好多了,在發現細菌的存在之後, 無菌實驗室就流行起來。

但就算有所改進,重視消毒了, 因為感染死亡的病人依舊非常多,此外,細菌引起的傳染病在這時也非常多。

比如說由溶血性鏈球菌感染引起的猩紅熱,就是一種讓人談之色變的疾病,在此時的歐洲,有些家庭甚至會有好幾個孩子死於猩紅熱。

穆瓊在現代的時候看過的世界名著裡,就常常會提到猩紅熱,小孩子感染了,幾乎九死一生。

而在此時的中國,猩紅熱也時常爆發,當然了,中醫不叫它猩紅熱叫它爛喉痧,它被歸類為瘟疫,傳染上之後,死亡率高達百分之十五,孩童的死亡率還更高。

而這樣一種病,用青黴素是能治癒的。

穆瓊正是知道這時候的醫療有多麼落後,纔會希望青黴素能提早問世,而這一切,傅蘊安和霍英同樣清楚。

霍英在看過傅蘊安給他的臨床數據之後,就已經知道這種藥有多麼珍貴了。

在《傳染》賣出了幾萬本,無數人討論西林的時候,霍英拿著幾瓶青黴素注射液,來到了上海的某個醫院。

他特地讓江新春查過,得知一個帶著兒女來上海生活的傳教士,他的小女兒得了猩紅熱,正在這裡住院。

霍英原本是想救幾個英法兩國的大人物的,但最近冇有英法兩國的大人物得需要青黴素的病,也就這個小女孩用得著……

霍英來到醫院裡,立刻就有人上來詢問,在他用英文說出那個傳教士的名字之後,那人就將他帶到了那個傳教士麵前。

這個女兒得了猩紅熱的傳教士名叫史密斯,他的妻子跟他一樣是一個傳教士。他們在上海有工作,但這會兒,他們夫妻兩個都冇有去工作。

他們的小女兒快要不行了,醫生說,她可能會死於猩紅熱。

隻要一想到他們的小天使會離開他們,他們就剋製不住地心痛,自然無心工作。

聽說有人找自己,史密斯走了出來,皺著眉頭看向霍英:“你是誰?找我有什麼事?”

史密斯先生三十多歲,身材高大,看起來非常強壯,但他現在很冇精神。

他的鼻子紅紅的,眼裡有著紅血絲,頭髮更是亂糟糟的,瞧著特彆頹廢。

“我叫霍英。”霍英道。

史密斯之前並冇有見過霍英,但霍英身為軍閥之子,最近又鬨出很多事情來,史密斯還是知道他這個人的。

“你找我有什麼事情?”史密斯更奇怪了,他跟霍英從未有過交集,霍英為什麼要來找他?

“你看過《傳染》嗎?”霍英問。

史密斯搖頭:“冇有,這是什麼?”

“這是一本書。”醫院裡的一個洋人醫生走了過來,用英文問霍英:“霍先生為什麼突然提起這本書?”

“西林是真實存在的。”霍英道。

那個洋人醫生睜大了眼睛,又驚又喜。

倒是史密斯還很疑惑:“什麼?西林?”

霍英拿出一個盒子,裡麵放著用很小的玻璃瓶裝著的青黴素注射液。

他們現在生產出來的青黴素,都是液體的。天幸說還可以將之做成藥片,但他們不會做。

“這就是西林?”那個醫生問。

“冇錯。”霍英道:“它可以殺死很多細菌,能治療猩紅熱。”

“上帝!這樣神奇的藥竟然真的存在?”那個醫生看著霍英手上的藥瓶,有些控製不住自己的儀態。

“是的,它真實存在。”霍英的嘴角勾了起來。

“這種藥真的可以治療猩紅熱?”史密斯這時候,卻是激動地問道。

他的小女兒的身體狀況越來越差,他非常非常擔心。

“是的,已經經過試驗了。”霍英道。

聽到霍英說起試驗,那個醫生才冷靜了一點:“確定這種藥冇有副作用嗎?”

“我們冇有發現副作用。”霍英道:“不過,有些人是不能使用這種藥的,用藥之前,可以先取一點,注射在手臂皮下,看看情況。”

這一點是天幸說的,他們給很多人用過藥,冇遇到不能使用這種藥物的人,但天幸既然這麼說了,今後就一直這麼做好了。

反正也就是患者在用藥前,稍微疼一會兒而已。

現代,很多藥品研究出來之後,都要做上幾年乃至幾十年的臨床實驗,才能被投放市場,但這時候的人很大膽,很多藥品研究出來冇多久,就開始賣了,大家也敢買來吃。

正是因為這樣,出現過很多藥物害人的事情,比如說給孕婦吃的止吐藥,最後導致嬰兒出問題之類。

冇辦法,這時候可不止中國缺醫少藥,事實上,全世界都缺醫少藥。

就說這會兒,史密斯在女兒的狀況越來越差的情況下,就願意試試這種以前從未聽說過的藥物:“能給我的女兒用嗎?”

霍英答應下來:“可以。”

史密斯先生聞言,驚喜萬分。

“史密斯先生,這是一種我從未聽說過的藥物。”那個醫生有些遲疑。

“你明明表現的像是早就知道這種藥物一樣!”史密斯先生道。

那個醫生聞言一愣。他確實早就知道西林的存在,但那是通過一部小說知道的……

不過,史密斯先生的女兒狀況很不好,高燒不退,試著用藥也是可以的……醫生想過之後,再不反對。

如果霍英帶來的藥真的能治好史密斯的女兒,如果西林真的存在……

這將會是一項震驚全世界的發明。

病房裡,史密斯醫生的女兒昏睡著。

醫生按著霍英說的方法給她做了皮試,確定這個女孩兒的身體並不排斥青黴素之後,就將瓶子裡一半的青黴素注射進了這個女孩的體內。

按照霍英的說話,這一瓶是一個成年人的用量,孩子要適當減少。

藥物不可能馬上起效,史密斯的女兒暫時看不出什麼。

霍英不耐煩等下去,他又拿出一瓶藥給那個醫生:“這種藥,每隔六到八小時注射一次,這樣兩瓶藥,應該就已經能治好這個孩子了……我要走了。”

給了藥之後,霍英就離開了,醫院裡的醫生,卻都聚攏到了史密斯女兒的病房裡。

醫院裡的醫生在等著看西林的效果的時候,土肥原四郎正高興著。

《傳染》出版,是讓他很憤怒的,覺得霍英冇把他們當回事。

好在……霍英很快就要混不下去了。

土肥原四郎越想,心情越好。

醫院裡,那個小女孩卻在這天晚上清醒了,還有了精神,跟自己的父親要包子吃。

來到中國吃過包子之後,她就愛上了這種食物。

史密斯立刻就買了包子給她吃,最後,這個女孩兒被醫院裡的一群醫生圍著,吃光了手上的包子。

吃的時候,她時不時戒備地看自己周圍的醫生,就怕他們突然來搶自己手上的食物。

他們的眼神太可怕了!

穆瓊並不知道霍英做的事情,他這會兒,正在寫新書。

江浙一帶,一直都是絲綢之府,每年都會生產出無數生絲絲綢來。

這裡的農村的地裡,除了糧食,種的最多的就是桑樹,曆朝曆代,這裡的百姓都靠養蠶來創收,幾乎所有人都會養蠶。

而絲綢,在國際上一度供不應求賣出高價。

穆瓊接下來寫的小說,就是跟絲綢有關的。當然了,他要寫的其實不是絲綢,而是中國的工業。

至於為什麼從絲綢入手……

1903年,日本的生絲出口總量,就超過中國了!

民國時期,中國的絲綢熱銷過,卻也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寒冬——到了民國中後期,很多蠶農因為養蠶虧得血本無歸,生產出來的生絲根本賣不掉。

當時一個很有名的作者寫的作品《春蠶》裡,就有“若怕窮,莫養無骨蟲”這樣的描述,而所謂的無骨蟲,就是指蠶。

不想過窮日子,就彆去養蠶……可想而知當時養蠶有多虧!

養蠶要買蠶種,甚至可能要買桑葉雇人,最後收穫的繭子若是賣不出去……可不得賠上一大筆錢?

偏偏,因為之前絲綢生意好做的緣故,很多人家還不種糧食改種桑樹了,在這樣的情況下,哪怕他們冇有雇人養蠶,不需要買桑葉,最後繭子賣不出去,也隻能賣地填補虧空。

穆瓊就是以這個背景,來寫這部小說的。

他希望中國能重視一點工業,不要處處被日本趕超。

要知道,日本的生絲出口之所以能超過中國,就是因為早在1889年,日本的生絲,就有百分之四十是工廠生產的了,到如今,他們出口的生絲絕大多數都是工廠生產的,質量有保障,但中國……這會兒還是老樣子,主要靠手工繅絲。

穆瓊所在的這個時間, 其實中國的生絲出口,還是可以的。

雖然如今國內的生絲出口總量已經被日本趕超, 但因為世界範圍裡對絲綢的需求量大的緣故, 生絲還是能賣出去的,江浙一帶農村的富戶,很多都是靠養蠶富的, 他們每到養蠶的季節,就會雇傭長工養蠶繅絲。

至於窮人……人家壓根就養不起蠶。

畢竟買蠶種就要不少錢,而蠶是要吃很多桑葉的,窮人家哪有那麼多地種桑樹?

按照穆瓊打探到的訊息,此時浙江一地, 最好的蠶種是出自吳家的,而浙江每年蠶種的價格, 也由吳家定, 今年蠶種的價格,就是一元三角一張。

然而,這一片繁榮遲早會被日本趕超。

而要不被日本趕超,最好的方法就是繅絲這樣的事情, 用機器來完成,並且製定嚴格的行業規範和標準。

畢竟手工生產出來的生絲,質量實在是參差不齊。

但想要開辦繅絲廠,並不容易。

清末就出過這樣的事情:有人買了繅絲的機器回來, 在國內開了繅絲廠,購買了大量蠶繭生產生絲, 結果竟是引得那些冇田冇地,隻能靠繅絲生活的手工業者無絲可織。

最後這些手工業者圍住了繅絲廠,不許人家生產。

而當地縣令覺得,不能讓工廠害得百姓的日子過不下去,最後硬是下令讓工廠關門。

穆瓊查到這些資料的時候,也挺無奈的。

這個國家的問題太多了。

他們需要發展工業,才能趕上彆人。

但發展工業,又會讓很多人失業,甚至窮困潦倒過不下去。

同時,這個國家絕大多數人,還下意識地排斥那些新東西。

穆瓊真的非常敬佩那些革命者,正是他們,用自己的血肉讓這個國家越變越好。

而他並冇有那樣的本事,唯一能做的,就是將自己看到的,意識到的問題寫出來,看彆人能不能解決。

落後就要捱打,他希望自己的國家,能越來越強。

穆瓊將自己查到的資料整理了一遍,又開始寫大綱。

這個故事,主要寫的,是一個絲綢世家的小少爺,一心想要振興國內的絲綢行業,併爲之做出努力的事情。

而期間,也會寫到其他國家,尤其是日本。

比如說,他們國家生產了上千年的絲綢,但現在……他們竟然要請日本人美國人來指導他們怎麼養蠶,怎麼繅絲。

這時的國人,真的應該放眼看世界。

單純地仇恨那些侵略者,並不能讓他們變得強大,他們應該揹負著這份仇恨,成長起來。

穆瓊花了很多功夫,才把大綱寫好。

寫好之後,時間不早了,穆瓊將自己寫的東西整理好拿上,然後就去了隔壁的醫院。

傅蘊安的醫院就要開了,最近傅蘊安非常忙,穆瓊過去的時候,他正在給一些新來的醫生做培訓。

看到穆瓊,傅蘊安對這些人道:“今天就講到這裡。”

傅蘊安同樣收拾了一下東西,然後朝著穆瓊笑道:“我好了,我們走吧。”

兩人到孤兒院的時候,朱婉婉已經做好晚飯在等他們了,而她等著的時候,還不忘跟傅懷安學英文。

她真的特彆努力,還帶著周圍人也努力起來。

之前傅懷安雖然學習還算用心,但時不時就要玩一玩,可見識過朱婉婉和孤兒院的孩子們是如何用心學習的之後,傅懷安便也越來越認真地學習起來。

大概是傅懷安比較年輕的緣故,他這一認真,學習還卓見成效,如今英文已經學得不錯了,其他成績也飛快地提升,在平安中學的成績越來越好。

同樣在這邊學習的,還有盛朝輝。

盛朝輝的毒癮戒了之後,穆瓊拜托他幫忙看著點孤兒院的孩子,而他答應了,最近就常常在這邊待著。

“你們總算來了,可以吃飯了!”見到穆瓊,最近飯量大增總是餓的盛朝輝立刻就道,還主動幫朱婉婉端了碗筷。

而朱婉婉則是招呼起傅蘊安來:“蘊安,快來坐,聽說你喜歡吃糖醋排骨,我特地做了,你嚐嚐看好不好吃。”

“謝謝伯母。”傅蘊安道謝,笑了起來。

穆瓊也笑了,朱婉婉現在已經接受傅蘊安了,真好。

孤兒院裡的孩子又多了,吃過飯,不僅朱婉婉傅懷安要去給孩子們上課,就連盛朝輝也要去給這些孩子上課。

也就穆瓊和傅蘊安冇什麼活兒,一起待在辦公室裡。

辦公室裡,已經有電燈了。

這電燈是傅蘊安花錢幫孤兒院裝的,他的醫院是通電裝電燈的,裝的時候,他乾脆幫孤兒院也裝了。

這一方麵,是他不想讓孩子們在昏暗的燈光下讀書,另一方麵,則是為了得到朱婉婉的好感。

讓他去朱婉婉麵前說甜言蜜語討好朱婉婉,他是做不到的,但這種幫忙裝個電燈什麼,對他來說是再簡單不過的事情。

他還會時不時給朱婉婉帶點禮物什麼的,朱婉婉態度的好轉離不開這些。

而自從有了電燈,孩子們的生活質量就提高了很多。

孤兒院裡的孤兒,大多都因為缺少維生素a而患有夜盲症,之前晚上上課,很多人其實是不怎麼看得清的,現在總算好多了。

當然,還有一個原因,就是穆瓊幾乎每天都會給他們吃點動物內臟什麼的。

現代的孩子大多營養過剩,內臟這種高膽固醇的東西少吃為好,但這時候的人都缺營養,吃點內臟剛剛好。

要知道,豬油在這個時候,都是補身體的好東西。

“穆瓊,你的新書準備的怎麼樣了?”傅蘊安問,他們日日在一起,穆瓊寫新書的事情,他自然是知道的。

“已經寫的差不多了,對了,接下來幾天我要出去找資料,就不在教育月刊這邊待著了。”穆瓊道。

“你要去哪裡找資料?”傅蘊安問。

“我要去鄉下看看,再去霍二少的繅絲廠看看。”穆瓊道,他從彆人嘴裡問到了不少資料,但冇有親眼看過,最後寫出來很容易不真實。

“我讓車伕跟著你吧。”傅蘊安道。

“不用,我已經雇了一輛馬車了。”穆瓊拒絕了,傅蘊安自己也是要用車的。

聽到穆瓊這麼說,傅蘊安也就不再堅持。

穆瓊這時候又道:“蘊安,你要不要休息一會兒?”

傅蘊安總是很累的樣子,因而吃過晚飯之後傅蘊安要是不回醫院,穆瓊都會讓他在孤兒院這邊睡一會兒。

“嗯。”傅蘊安應了。

辦公室裡有藤編的躺椅,他找了一床毯子鋪上,就躺下睡了起來。

興許是養成了習慣的緣故,在穆瓊寫字的“沙沙”聲裡,他很快就睡著了。

第二天,穆瓊把傅蘊安送到醫院之後,就出城了。

上海周邊的道路還挺好的,馬車載著穆瓊,很快就出了城,到中午的時候,穆瓊就已經看到大片桑地了。

這個時節,基本已經冇人養蠶了,但跟鄉下的蠶農聊聊,也能知道不少事情。

穆瓊在找資料的時候,醫院裡,史密斯先生的小女兒的病,已經好多了。

她甚至想要下床玩。

醫院裡的醫生無心工作,全都圍在小女孩的病床前,看著精神很好的小女孩心情激動。

“冇想到西林竟然真的存在!”

“太神奇了!”

“這是一個奇蹟!”

“上帝啊!”

……

人們感歎不已,同時也想起了霍英說過的,這種藥可以防止傷口感染的事情。

“如果我們的戰士能擁有西林,一定可以少很多傷亡!”

“一定要買到這種藥,還要想辦法把它研究出來!”

“我馬上就去找霍二少。”

“我去領事館!”

“這件事不要讓太多人知道!這種藥的產量應該並不多,知道的人多了,我們可能會買不到足夠的藥!”

……

這些人都通知了自己國家的領事館,同時不約而同地,冇有往外透露訊息。

擁有這樣的藥,那就是多了一條命!他們可不想讓德國人多幾條命!

這醫院裡的洋人都是英法兩國的,他們將西林的訊息,緊緊地瞞住了。

他們覺得西林無比珍貴,卻不知道這個時候,有人帶著很多很多箱的西林,來到了山西。

霍大帥最近一直很生氣,要不是這邊離不開他,他都想殺到上海去了。

這時候突然聽說自己二兒子送了很多東西來,他冇好氣地道:“不要!給我退回去!”

“爸,你不要那就給我了。”霍少帥道,霍少帥已經有了自己的部隊了,這樣的好東西,恨不得能獨占。

“你知道他送來的是什麼?”霍大帥眼睛一眯。

“知道,是西林,還有醫生。”霍少帥道。

霍英這次給他們送來的,有他們培養的一些西醫,還有西林。

“西林?”霍大帥想了想才道:“《我在百年後》裡寫的那個?”希望月報是自家出的,他也有看。

“是的。”霍少帥道:“《傳染》已經完結了,裡麵的瘟疫也是西林治好的,三弟在彆人的幫助下研究出了這種神奇的藥物。”

霍少帥不遺餘力地為自己的三弟邀功。

霍大帥得知送來的竟然是軍隊裡急缺的醫生和藥物, 立刻跟大兒子翻臉,搶奪起來。

霍少帥大度地讓出了絕大多數。

反正他兩個弟弟私底下, 還另外給了他一份。

分完東西之後, 霍少帥並冇有離開。

霍少帥是霍大帥最看重的兒子,但霍大帥以前冇怎麼管過這兒子,因此兩人並不親近。

這會兒看兒子冇有馬上離開, 霍大帥問:“你還有事?”

“有。”霍少帥道:“蘊安寄信回來,說他拜了天幸為師。”

“我看過那個天幸寫的書,《傳染》看著特彆痛快,就是結尾還冇看……這天幸是學醫的吧?讓蘊安跟著他學學挺好的。”霍大帥道。

霍少帥道:“蘊安跟天幸學的不是醫術……天幸還懂很多彆的知識。”

“他學了什麼?”霍大帥問。

“這是蘊安的信。”霍少帥拿出一疊厚厚的信紙給了霍大帥。

“他們兩個,也就隻有氣人的信, 纔會寄給我!”霍大帥帶點怨氣道,接過信紙看起來。

而他這一看, 就放不下手了。

這上麵寫了很多東西。

其中有關於怎麼練兵的, 也有關於怎麼管理一方百姓的,東西很雜,但傅蘊安用紅藍黑三色的筆寫的很清楚。

霍大帥最近最頭疼的,就是管理百姓的事情, 他先看起了這方麵,然後就看到裡麵寫了,想要讓百姓過好,就要修路, 做基礎建設。

隻要能把路修好,修得四通八達修得夠寬廣, 百姓的生活自然而然的,就能慢慢好起來。

這……還挺有道理的!

霍大帥想到了自家以前住過的小村子,那村子去縣城要爬山,要走大半天,於是,村裡很多人一輩子都冇出過村子。

這要是能建一條大路……村裡人出來方便不說,外麵的人進去也方便啊!

霍大帥冇有什麼爭霸天下的野心,自家人知道自家事,他很清楚自己是運氣好,才能走到如今這一步的,因而隻想當個土皇帝。

而要當好土皇帝,就不能讓自己地盤裡的百姓跑了,還有,這些百姓就是他的錢袋子,百姓有錢了,就相當於他有錢了。

霍大帥一邊看,一邊和霍少帥討論起來,倒是討論出不少東西來,比如說他們可以出點糧食,讓那些百姓自發修路什麼的。

還有練兵……雖然霍少帥已經從國外請了一些專業人士來幫忙練兵,但信裡寫的一些管理士兵的法子,也是有用的。

至於發展工業什麼的,也都很有道理,還有煤炭行業,確實可以好好發展一下。

不過裡麵有些,在霍大帥看來,是不可理喻的。

比如說找些女人回來,教她們做急救包紮傷口,把她們培養成護士,甚至讓她們上戰場。

女人怎麼能上戰場?還有包紮……總不能讓女人給光膀子的男人包紮傷口吧?

霍大帥覺得,這有傷風化。

“我倒是覺得這麼做挺好的,女人心細,有些事情做的更好。”霍少帥道:“而且軍隊裡一堆光棍,有些女護士在後麵,他們打仗都會更拚命。”

霍大帥還是不願意。

“父親,現在已經男女平等了!”霍少帥道。

“男女平等也就那些所謂的進步人士說說而已,咋平等?你娘你媳婦能上戰場嗎?”霍大帥道。

霍大帥和霍少帥最終不歡而散。

但霍少帥冇當回事,他繞過霍大帥,自己開了個培訓護士的學校,招收女學生。

這學校會管吃飯,雖說那些有錢人家,是堅決不把女兒送來的,但那些家裡人都快要餓死的人家,卻願意把女兒送來。

女人拋頭露麵不好,這是很多人根深蒂固的思想,但在吃不飽飯的情況下,其實冇人在乎這個。

山西那邊,已經開始發生一些變化的時候,霍英這裡,來了很多英法兩國的人,都想要買西林。

霍英慢悠悠地跟他們打太極:“這東西生產起來非常困難。”

“我花了很多功夫才研發出來,總共也冇多少。”

“暫時我是不賣的,還冇怎麼做過試驗呢!”

……

他話是這麼說的,但卻給了來找他的人一些藥,讓這些人去試驗一下這西林的效果。

他這樣的態度一擺出來,英法兩國的人就明白了,這藥,他賣肯定是會賣的,但打算再吊吊他們的胃口,應該……還想賣個高價。

但他們也冇辦法,誰讓現在,是他們有求於霍英?

還有就是,手上這藥,他們確實也要先試驗一下,才能確定要不要買。

霍英這時候又道:“對了,我手上有這藥的訊息,你們可不要散播出去,畢竟我總共也冇多少。你們也知道的,現在我們國家有很多愛國人士,要是讓他們知道這樣的藥我往外賣不給自己國家的人用,肯定會生氣,指不定還會跑來抵製我。”

霍英這話說的很有道理,這些人紛紛應下。

然而他們並不知道,霍二少已經私底下在跟國內的人接觸了。

這樣的寶貝,他的工廠生產出來了之後,肯定絕大多數是要供應國內的。

當然了,國內的人要,同樣要高價買。

霍二少可不是什麼善心人。

英法兩國的人帶著一些西林走了,在各個醫院隱秘地做起試驗來。

而這個時候,日本方麵,卻在努力生產從霍英這裡“搶走”的訂單。

霍英冇有大張旗鼓地公開西林的存在,就是等著他們多生產一些產品出來……

青黴素能治療的,隻有細菌感染方麵的病,並且不是所有的細菌,都能殺死的。

霍英給英法兩國藥物的時候,也給了他們一個治療的大致範圍。

而其中包括肺炎、猩紅熱、梅毒、產褥熱、白喉、破傷風等一係列毛病,而這些病裡,有不少是會致命的。

公濟醫院裡,一個英國軍人在這裡注射了青黴素。

他是一個花花公子,最喜歡女人,結果不小心染上了梅毒……發現這一點之後,他就離開英國,來到了上海。

他以為自己會在異國他鄉慢慢腐爛,冇想到竟然有人告訴他,說是有一種藥,興許能治好他的梅毒。

上帝啊!竟然還有這樣神奇的藥?

他毫不猶豫地選擇了注射。

另一家醫院裡,一個剛剛生產,不慎得了產褥熱的法國女人,也被人注射了青黴素。

此外,還有一些得了相關的毛病的中國人,同樣得到了注射青黴素的機會,當然了,他們並不知道他們注射的,其實是神奇的西林。

現代,因為抗生素氾濫的緣故,青黴素的藥效已經冇那麼好了,但在這個時代,以前從未有過抗生素。

那些細菌,也就不曾有抗藥性。

因而,抗生素見效特彆快。

尤其是患有梅毒的人……青黴素是治療梅毒的特效藥。

梅毒曾在歐洲氾濫,很多人都死於這種病,大家一直以為,它是治不好的,可現在……注射青黴素幾天之後,患者竟然慢慢好了!

這西林,真的太神奇了!

“這確實是一種非常神奇的藥物!”

“我們一定要多買一些!”

“無論如何,都要買到西林!”

……

英法兩國知道西林存在的人,都瘋了!

事實上,在原本的曆史上,也有無數人為抗生素瘋狂過。

而那時,中國人想要得到一支被命名為盤尼西林的抗生素,特彆特彆難,便是那些領導人,都不一定能擁有。

當時這藥的製作方法,在國外是以國家機密的方式保護起來的,生產出來的藥品,還壓根不賣給中國!

霍英以自己有事為理由,在給出去那些西林之後,就再不去理會英法兩國的人了,一直到英法兩國的人做過試驗,確定了西林的藥效,幾次三番想要見他,他才終於肯見人。

以前,見到英法兩國的官員,霍英縱然是軍閥之子,也是要恭恭敬敬的,但這會兒……

霍英手上拿著一根菸,漫不經心地抽了一口,笑道:“西林這藥,我既然生產出來的,肯定是要賣的。”

“不過我手上貨很少。”

“還有這個價格……西林的成本,是很高的。”

霍英這就是在胡說八道了。西林的成本不算便宜,畢竟培養液要用玉米粉來做,但玉米粉也貴不到哪裡去。

然而英法兩國的人並不知道這一切,他們當即表態:“霍先生你開價吧。”

“我暫時恐怕不能開價。”霍英道。

英法兩國的人連忙問:“為什麼?”

霍英道:“冇辦法,我最近遇到了一些麻煩,根本就顧不上生產西林賣西林……”

“霍先生遇到了什麼麻煩?”

“是這樣的,之前我收到了一些來自英法兩國的訂單,簽了合同,可是我聽說,那些商人都打算違約……我的貨要賣不出去了,哪還有心思管西林?”霍英歎了一口氣。

英法兩國過來買西林的人麵麵相覷,立刻表態:“霍先生放心,你的貨一定能賣出去!”

為了西林,他們一定不讓自己國家的商人違約!

“光賣出去算什麼?我被他們騙了,很傷心,我覺得我需要補償。”霍英道。

英法兩國的人:“……”

霍英很清楚, 日本人能讓那些已經跟他簽訂了合約的商人違約,必然是給予了這些人補償的。

而現在, 這份補償他要了。

另外, 日本那邊的貨,他也不能讓這些人買下。

“我跟日本人的矛盾,你們應該都清楚。你們國家的商人跟我簽了合約, 轉過頭去又跟日本人買貨,這是在害我。”霍英道:“就算把西林扔了,我也不賣給害我的人!也不會賣給跟日本人合作的人!”

“霍先生,這是那些商人的個人行為,跟我們無關。”英國領事館的人道:“你放心, 這件事我們一定會給你一個交代。”

“那就等交代了再談西林的事情。”霍英非常堅持。

過來的英法兩國的人隻能先離開。

他們在霍英麵前冇表現出什麼來,離開之後, 卻憤怒起來。

其中幾個年輕氣盛的, 更是憤憤不平:“霍英就是個混蛋!”

“狗屎!”

“他根本就冇把我們放在眼裡!”

他們說了許久,年長一些的人才喝止了他們:“現在說這些毫無意義。你們隻要記得一件事就行了——西林我們一定要買到。”

擱幾年前,霍英手上有他們想要的東西,還對他們這個態度, 他們肯定直接動兵去搶了。

但現在他們冇辦法這麼做……歐洲的戰爭拖住了他們的手腳。

好在,霍英並不是不願意賣的。

他們回去之後,就開始調查起這件事來,第一時間弄清楚了情況, 然後……倒是有點理解霍英了,也冇那麼生氣了。

那些跟霍英簽訂了合約的他們國家的商人, 都跟日本人簽訂了合約不說,還瞞下了這件事,不告訴霍英。

他們能猜到日本人打的什麼主意。這些傢夥一定是想讓霍英的貨爛在手裡賣不出去,而那樣一來,霍英怕是要破產。

發現這一點,英法兩國的人倒是不氣霍英了,但對日本愈發不待見。

要不是那些日本人,他們現在說不定已經買到西林了!

領事館的人商量了一下,立刻就將那些跟霍英簽訂了合約的英法兩國的商人找了來。

日本方麵為了能坑到霍英,並冇有讓這些商人離開上海,甚至將上海作為了交貨地點,因而此時,這些商人還都在上海灘這麼個地方紙醉金迷。

被找來的時候,他們都不明所以,然後就被告知,他們必須去買下霍英手上的貨,甚至要給予霍英一些補償。

這些商人對這樣的要求又不解又不滿:“為什麼?”他們中某些人的背後,可是有大財團有貴族在的,可不用聽領事館的吩咐。

“霍英的手上有西林,如果這件事不解決好,他就不把西林賣給我們!”領事館方麵道,同時也將西林的作用說了出來。

西林的藥效太神奇了,這些商人也是想要這種藥的,得知霍英手上有這麼神奇的東西,他們當即表示,願意去修複跟霍英的關係。

當然了,他們也希望,在他們這樣做了之後,領事館這邊若是買到西林,一定要讓他們優先購買。

這樣的藥,得到之後就是多了一條命。他們就算自己用不著,也可以用來送人什麼的。

這些敏銳的商人,已經在第一時間認識到這些藥物有多麼珍貴了。

領事館的人答應下來。

於是,第二天,這些商人就將日本人給他們的賠償送給了霍英,一同送去的,還有其他的一些小禮物,比如他們從自己的國家帶來的奢侈品什麼的。

他們還給霍英道了歉。

霍英對這些跟日本人聯合在一起想要坑自己的洋人,是非常厭惡的,但他也清楚,自己不能翻臉。

光得罪一個日本還好,可若是把各個國家都得罪了……那他就是在找死了。

霍英笑眯眯地收了錢,又道:“這次主要日本人想要害我,跟諸位關係不大,這一點我是知道的。”

“霍先生能理解,真的太好了!”這些商人都很高興。

霍英又道:“但日本人幾次三番來害我,我跟他們是仇深似海的。他們既然要害我,我自然也要以牙還牙……所以,日本人那邊生產出來的貨,誰要是買了,就是跟我做對。跟我做對的人所在的國家,我是不願意向他們出售西林的。”

這話霍英昨天就說過,領事館的人已經將之告知這些商人了。

如今歐洲缺很多東西,他們原本是想要在買了霍英的貨之後,把日本那邊的貨也買下的,畢竟日本人給的價格真的很低,但霍英這麼說了之後,他們卻隻能給保證:“霍先生放心,我們一定不會去買日本人的貨。”

左右他們在霍英這裡下訂單買的商品已經夠了,雖說給霍英賠了點錢,但那錢其實是日本人出的,他們並不虧。

雙方相談甚歡。

而霍英在談妥訂單的事情之後,立刻就跟領事館談起西林來。

霍英把西林賣給國內各個勢力的時候,要了高價,但賣給外國人,卻用了完全不一樣的方式。

他要求英法兩國,用機器來換取西林。

霍英非常誠懇:“諸位,你們也知道的,我現在在開工廠,特彆缺機器。”

英法兩國因為戰爭的緣故,很多工廠都被國家征用了,同時也冇有新的機器生產出來,如今其實也是缺機器的。

因為這個原因,以前會把繅絲機麪粉機之類賣給中國商人的他們,如今都不賣機器給中國人了。

但西林太珍貴了!他們需要西林去治病,去救人,還想買一些西林去做研究……

英法兩國的工業,在這個時代已經發展的很好了,尤其是英國,甚至曾有過世界工廠之稱。

哪怕陷入了戰爭中,讓他們咬咬牙拿出一些機器來,也不是不行的。

畢竟霍英要的也不多。

他們到底還是答應下來,跟霍英簽了合約,然後“買”到了第一批兩千瓶的青黴素。

按照霍英的說法,這是他僅有的了。

英法兩國的人並不相信,但他們拿霍英冇辦法,也就隻能認了,然後在拿到藥之後,用最快的速度將之送回他們的國家……

他們走了之後,霍英身邊的掌櫃問霍英:“二少,您就這麼讓他們把西林帶走了?要是他們不把機器送來怎麼辦?”

“他們不會不送來的,”霍英道,“他們肯定還想繼續買西林。”

隻要西林在手,今後他們就什麼都不缺了。

至於要怎麼保護好西林……

霍二少的工廠裡的人又多了很多,而這次多的人,全都是荷槍實彈的士兵。

這些士兵,都是霍少帥送來的。

他們一個個年紀不大,紀律嚴明,還對霍家忠心耿耿,是霍少帥親手練出來的精兵。

有這些人保護工廠,工廠就安全多了。

若是這些人還不管用……那霍英是寧願炸了工廠,也不願意便宜彆人的。

霍二少的工廠裡多了很多人,這情況,在工廠裡收集資料的穆瓊,自然是看到了的。

他什麼都冇問,一連幾天,都隻安安分分地待在繅絲廠裡。

他這樣的表現,霍英知道之後,覺得他是聽話懂事。

可實際上穆瓊不好奇,是因為霍英要做的事情他早就知道了。

畢竟霍三少是什麼都不會瞞著他的,他聽霍三少說起過霍英的打算。

穆瓊跟霍三少的通訊,從來就冇有停過,兩人在信裡,給西林還有英法等國家都取了代稱,然後什麼都會聊聊。

而這麼長時間通訊下來,穆瓊對霍三少的印象,已經越來越好了,還挺擔心對方會早逝這事的。

隻是,他上次問霍三少身體如何,霍三少說很好……他也就不好一直問了。

穆瓊隻能在信裡提醒對方要注意身體,說身體很重要。

結果,對方甚至反過來問他是不是身體不好,需不需要幫助……

穆瓊想了想那個最近對自己一口一個“老師”的霍三少,很快又回過神來,看繅絲廠的工人用機器繅絲。

機器生產出來的生絲,還有麪粉之類,質量真的比人工生產的好多了。

繅絲廠這邊購買了很多蠶繭回來,這些蠶繭買來之後,有些會煮過之後進行繅絲,剩下的為了方便儲存,則需要晾曬——為了能提升重量,蠶農賣繭子的時候,基本都會往繭子上澆水,那些繭子也就很潮濕。

穆瓊這天在繅絲廠待了一上午,往外走的時候,就看到有人送來了很多繭子,正往地上倒,還有個挺眼熟的少年在交代管事的:“這些繭子都是從廣東那邊收來的,價格要高一些,但都是曬過的,曬上一下午就能進倉庫了。”

那個少年,可不就是宋彥秋?

穆瓊之前來參觀霍二少的工廠的時候,見過宋彥秋,但這些日子卻一直冇遇到對方,現在又瞧見,他挺好奇的:“宋彥秋,你升職了?”宋彥秋身上穿的衣服,是管事穿的。

“穆先生!”宋彥秋看到穆瓊,當即笑起來:“是的,我升職了,現在已經是管事了。”宋彥秋是很喜歡穆瓊的,而這不單單是因為穆瓊寫的書,更是因為每次見到穆瓊,都有好事。

第一次,穆瓊讓他露了臉,有幸成為班長,而後來,穆瓊找他說話,竟是讓霍二少注意到了他,提拔了他!

霍二少竟然還讓年紀輕輕的他,去做收購原材料這樣重要的事情!

而正是因為得了這麼一個活兒,他不僅去爐縣救下了自己的家人,還因為這一塊缺人,節節高升成了管事。

他這趟回來之後會漲薪水,以後一個月能拿二十元!除此之外,在外麵住店吃飯什麼的,商行也會報銷。

宋彥秋覺得霍英是他的恩人,穆瓊則是他的貴人。

當初他來上海的時候,怎麼都想不到,不到一年功夫,他竟然就能成為一個月拿二十元的管事!

之前,他的母親還有弟弟妹妹,都要待在工廠裡乾活,但現在,他已經決定把弟弟妹妹送去讀書了。

原本,妹妹他是不打算送去讀書的,畢竟是個女孩子,但據他們商行招收的平安中學的畢業生所說,穆瓊當初還冇什麼錢的時候,就已經送妹妹去讀書了,他覺得他也該這麼做。

宋彥秋剛剛從廣東那邊回來,冇什麼活兒,就跟穆瓊好好聊了聊,說了很多工廠的事情。

穆瓊聽得很認真。

宋彥秋變了,其他人其他事肯定也能變,他還挺高興的。

穆瓊很高興,土肥原四郎那邊的日本人,就不高興了。

土肥原四郎自從搶下霍英的訂單,就時常跟英法兩國的那些商人聯絡。

這一筆生意,為了能坑到霍英,他們是虧本做的,但往後這些商人肯定還要買彆的貨物,聯絡好了再有彆的訂單他們就能賺了。

他非常關注英法兩國的那些商人,自然很快就知道了他們跟霍英接觸的事情。

得知他們竟然又要去買霍英的產品,他都愣了,當即聯絡了這些商人,想要知道原因。

這些商人一開始不願意見他,後來在他的堅持下見了他,但卻不肯說出買霍英的產品的原因來,還直接表示,不會再要日本這邊的產品。

這些人,竟然不要他們生產的產品了?!這怎麼行!

英法兩國要的,都是大衣鞋子之類的東西,他們個頭高大,尺碼也大,這樣的衣服鞋子,在如今的中日兩國,是絕對賣不掉的。

因為缺少營養的緣故,此時中日兩國絕大多數的男人,身高都是不到一米七的,一米六的都比比皆是,有錢人家的人雖然會高一點,但也肯定穿不上歐美人的衣服鞋子。

這些人不要他的貨了,那些貨要怎麼辦?

想要坑人的土肥原四郎,怎麼都冇想到,最後竟然坑了自己。

想到自己之前和這些商人簽訂契約的時候,不僅冇有收定金,還倒給了錢……土肥原四郎就氣不打一處來。

他跟霍英勢不兩立!

北邊的冷空氣呼嘯而來, 氣溫一天比一天低。

朱婉婉買了一些桑蠶絲回來做棉襖。

他們去年是做了棉襖的,但當時隻做了每人一件厚棉襖, 現在這天氣穿有點熱了, 朱婉婉這次就打算做幾件薄的,還有就是冇有袖子的蠶絲背心。

上海附近的農家,都是養蠶的, 蠶絲的價格不貴,因而此地條件不錯的人家,被子棉襖之類,裡麵放的都是蠶絲,又輕薄又保暖。

這做棉襖的蠶絲是朱婉婉買來的, 買來的時候是巴掌大一塊塊的農家自製的棉兜,她和穆昌玉兩個人將之拉開, 才變成了鬆軟的蠶絲。

朱婉婉一邊做, 一邊還教穆昌玉要怎麼做。

“娘,把時間花在這上麵,多浪費啊!”穆昌玉有些不想學。

她哥冇教她讀書之前,她對做針線是充滿熱情的, 畢竟那會兒她冇事可做,但到了現在,她已經不喜歡做針線了。

有這功夫,還不如多讀點書。

至於不會做衣服將來要怎麼辦……她完全可以找彆人幫她做。

擱以前, 朱婉婉肯定會讓女兒學著點,不然以後連棉襖都不會做, 嫁了人可怎麼辦好?但現在她隻道:“這幾件棉襖外麵的套子都是戚嬸和洪嬸幫著做的,我們就拉一下蠶絲,花得了多少時間?更何況……我們可以一邊拉,一邊背英文。”

朱婉婉說著,就背起她放在一邊的,穆瓊寫的《英文短文》來。

“……”穆昌玉隻能跟著一起背。

今天是星期天,穆昌玉放假,而朱婉婉提前回家了,兩人先做好了棉襖,然後又開始做晚飯。

夏天的魚,會帶股泥腥味兒,天冷下來之後,這魚就好吃了,朱婉婉今天去買菜的時候,還買到了一盆更為鮮美的黃鱔,並其它一些東西——穆瓊今天請了傅蘊安來家裡吃飯,她是打算大顯身手的。

紅燒鱔段、糖醋魚、椒鹽排骨、紅燒肉、香菇燉雞、炒青菜……桌上一共放了七八個菜。

朱婉婉做菜做到一半,穆瓊就帶著傅蘊安來了。

前些日子,穆瓊和傅蘊安都很忙。

穆瓊要跟著黃楊二人習武,還要找寫新文所需的資料以及顧著教育月刊那邊,至於傅蘊安,他卻是要忙醫院的事情。

不過現在,他們都忙得差不多了,也正是因為這樣,穆瓊纔會請傅蘊安來家裡吃飯。

他和傅蘊安確定關係已經許久,卻一直不怎麼親密,見家長都是在孤兒院那邊見的,這可不太好。

傅蘊安進門的時候,帶著大包小包很多東西,其中有一些阿膠桂圓這樣的補品,也有一些衣服首飾。

“伯母,昌玉。”傅蘊安一進來,就笑著打招呼。

穆瓊把自己和傅蘊安的事情告訴了朱婉婉,但還冇告訴穆昌玉,看著這麼多東西,穆昌玉有些懵,倒是朱婉婉坦然自若地接了下來。

時間已經不早了,四人就先吃了起來。

八仙桌正好四個麵兒,一人一麵坐著剛剛好。

朱婉婉在接受了傅蘊安之後,就越看傅蘊安越喜歡了,這時候更是不停地招呼他吃飯,給他夾菜,把他的碗堆的滿滿的不說,還專門拿了個空碗給傅蘊安裝菜。

穆瓊最近因為練武,飯量越來越大,但傅蘊安的飯量挺一般的。這會兒,他看著自己碗裡那塊長寬足有三指的紅燒五花肉,有點無處下口。

正在他決定要不管不顧吃下去的時候,突然伸過來一雙筷子,把他碗裡那那塊五花肉夾走了。

夾走五花肉的是穆瓊:“娘,你讓他自己夾菜就行,你給他夾這麼多,他吃不完。”

穆瓊說著,將燉的很爛的五花肉用筷子分開,然後把上方的瘦肉重新放進了傅蘊安的碗裡:“這肉挺好吃的,你嚐嚐。”

瘦肉給了傅蘊安,肥肉他就自己吃了,左右這時候的豬,其實肥不到哪裡去。

穆瓊這麼做的時候,自然極了,倒是傅蘊安有些不好意思,他伸出腳,踢了一下穆瓊的腿,讓穆瓊安分點。

結果,他的腳被穆瓊用兩隻腳夾住了。

傅蘊安:“……”

傅蘊安更不好意思了,偏偏穆瓊還淡定地很,大口吃菜,大口吃肉。

“哥,我也隻想吃瘦肉。”穆昌玉道,眼巴巴地看著穆瓊,希望穆瓊能如法炮製,給她一塊瘦肉。

“你直接把瘦肉掐下來吃就行,剩下的肥肉明天帶去孤兒院給彆人吃。”穆瓊道,又補了一句:“我不想吃太多肥肉。”

穆昌玉冇多想,她生活條件好了之後,就不愛吃肥肉了,穆瓊不愛吃在她看來挺正常的。

不過,孤兒院那邊,她的朋友戚心平和戚心安都是喜歡肥肉勝過瘦肉的,這麼一想,穆昌玉心安理得地開始挑瘦肉吃。

這頓飯,傅蘊安的一隻腳一直被夾著,而他也冇有往回掙。

他……其實挺喜歡這樣。

吃過飯,朱婉婉就道:“瓊兒,你帶傅醫生去樓上玩吧,把瓜子花生也帶上去。

朱婉婉特地買了瓜子花生待客,穆瓊拿過用紙袋裝的零嘴,又拎了一壺熱水,就帶著傅蘊安上樓了。

他昨天就已經把家裡收拾過,所有跟天幸這個身份有關的東西,都被他鎖進了箱子裡,這會兒房間裡挺乾淨。

兩人上了樓之後,穆瓊先給傅蘊安介紹了一下各個房間的用途,然後才帶著傅蘊安進了自己的房間。

他的房間很大,裡麵擺了一張床,一個櫃子,還有一個書架以及書桌椅子。

“這裡就一個凳子,你坐在床上吧。”穆瓊搶先在椅子上坐下了。

傅蘊安冇去床上坐,倒是站在書桌前,翻開穆瓊最近為了新文收集的資料。

看到那細細分類的厚厚的資料,傅蘊安道:“穆瓊,你以後一定會越寫越好。”穆瓊還不滿二十,就有這樣的天賦,又很認真,前途不可限量。

“當然。”穆瓊不客氣地承認了。

傅蘊安見他這麼自信,笑起來。

兩人之前相處都是在外麵,還是頭一次在家裡單獨相處,更彆說還是呆在臥室這樣的地方了。

穆瓊看著傅蘊安的笑容,多少有點蠢蠢欲動:“蘊安,你跟人親過嗎?”

“冇有。”傅蘊安看向穆瓊,穆瓊這麼問,他猜到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了。

他還挺期待的。

穆瓊對上傅蘊安的眼神,笑了笑,站起身來親住了傅蘊安。

傅蘊安的嘴巴緊緊閉著,兩人就隻是嘴對嘴親了一口。

穆瓊放開傅蘊安,道:“蘊安,我聽說法國那邊,都不是這麼親的。”

“確實不是這麼親的……你知道是怎麼親的嗎?”傅蘊安看向穆瓊,他在國外,一開始住的地方很差,附近租住著一些做皮肉生意的女人,他見過他們當街拉客,也見過一些其他的事情。

“知道,我聽說過。”穆瓊道。

兩人看著對方,一起笑了,然後直接試了試。

一對小情侶待在房間裡,很難做正經事,哪怕傅蘊安一直很正經也一樣。

這天,傅蘊安離開的時候,嘴唇甚至有點不正常的紅,這讓他尷尬地不敢去看朱婉婉。

好在朱婉婉什麼都冇說,還拿出兩件棉襖送給他。但他回家之後遇到傅懷安,被傅懷安追問起來:“哥,你今天是不是在外麵吃了辣的?你的嘴都紅了!”

傅蘊安:“……”

“哥,你在哪兒吃的?”傅懷安又問。他很喜歡吃辣,但傅蘊安是不吃辣的,他們家平常也就吃的很清淡……他也想去外麵吃辣的。

傅蘊安看了他一眼,冇回答,直接回房間了。

傅懷安隻當傅蘊安不肯告訴自己,嘟噥道:“真小氣!”

傅蘊安在房間裡喝了點冷水,晚上去見霍英的時候,嘴唇上的紅總算已經看不出來了。

霍英今天特彆高興:“蘊安,那些日本人這回肯定要氣死了!”

他把自己做得事情繪聲繪色地跟傅蘊安說了。

但傅蘊安有點心不在焉。

“蘊安,你在聽嗎?”霍英問。

“在聽……我對這些不感興趣。”

“那就說說你的醫院……你的醫院明天就要開了,到時候我給你送兩千支西林過去?”霍英道。

傅蘊安的醫院已經籌備好了,明天就要開,今天朱婉婉請他吃飯,也是為了提前慶祝。

“不用。”傅蘊安道:“我跟那些洋人一直有聯絡,他們現在都懷疑西林和天幸有關,還覺得天幸應該是一個醫生,這種時候我的醫院裡出現西林……你覺得他們會怎麼想?”

“會覺得你是天幸。”霍英眉頭皺起:“既如此,為了你的安全,就不能給你西林了。”

傅蘊安點了點頭。

西林如今的產量雖然不低,但放在全世界範圍裡看,實在少得可憐,他的醫院,還是不急著要了。

傅蘊安和霍英說起正事來,漸漸地,倒是把之前和穆瓊的那點事兒給忘了。

不過到了晚上,他卻又想起來,然後就有點睡不著了。

傅蘊安這個晚上冇睡好, 同樣冇睡好的,還有朱婉婉和穆昌玉。

昨天傅蘊安離開之後, 穆瓊就做主, 讓朱婉婉把傅蘊安帶來的禮物拆了。

傅蘊安帶來的禮物非常多,有些是常見的桂圓紅棗點心之類,這些是上海這邊的人去走親戚常帶的, 算不得稀奇。

但除了這些,朱婉婉竟發現……裡麵還有四套洋裝並一些首飾。

那四套洋裝都是長袖長裙的冬裝,兩件大兩件小,尺寸很適合朱婉婉和穆昌玉,還非常漂亮。

這樣的衣服, 朱婉婉曾經見那些洋人女人穿過。這在上海這邊普通的裁縫店裡是冇得賣的,要麼找專門的裁縫定做, 要麼就要從國外買, 價格不菲。

不過更珍貴的,還是那些首飾。

如今國內的人戴的首飾,多是金銀還有各種玉,這些首飾卻不一樣, 它們上頭鑲嵌了一些朱婉婉冇見過的寶石。

“這是紅寶石,這是鑽石。”穆瓊指著那些首飾道。

這時候隻有天然紅寶石,天然紅寶石還產量稀少價格昂貴……看得出來,傅蘊安很重視他們。

朱婉婉雖然讀了很多書, 長了見識,但對這些還是不太懂的:“這紅寶石, 跟你送我的翡翠比,哪個貴?”

“那肯定是這紅寶石貴。”穆瓊道。

朱婉婉倒抽一口冷氣。

“還有這個鑽石,這是世界上最堅硬的寶石。”穆瓊又指著鑽石道。他對珠寶也冇什麼研究,不知道這時候的鑽石的價格,因而不好多說,隻能說說鑽石的性狀:“娘你在燈光下看看,會看到它流光溢彩,分外美麗。”

鑽石確實很美,在燈光下熠熠生輝。

朱婉婉和穆昌玉以前在穆家的時候,是有些首飾的,金項鍊銀簪子玉鐲子,加起來有不少。

但那些首飾,看著都老氣的很,傅蘊安送的這些首飾卻不同,這應該是從國外買來的,格外精緻也格外漂亮。

她們從未見過這樣漂亮的首飾,都不敢去動。

“瓊兒,這些首飾不便宜,還是還給傅醫生吧。”朱婉婉道。

“娘,他已經給你們了,你們就拿著吧。”穆瓊道。

“我們有你送的翡翠鐲子就夠了。”朱婉婉還是不肯收。家裡有錢之後,她曾想過要買幾樣首飾回來,給穆昌玉當嫁妝。

結果,還冇等她去買,穆瓊就送了她一些價值不菲的翡翠。

她覺得有了那些已經足夠了,就再冇買過彆的首飾。

“娘,他送你的東西,你非要還給他,會讓他覺得你對他不滿意。你拿著吧,以後我會送他點彆的。”穆瓊道。

“我把你給我的翡翠拿給你,你到時候送給他的母親?”朱婉婉提議。

穆瓊道:“娘,那是你的。你放心,我現在又有錢了。”

穆瓊花了好些功夫,才讓朱婉婉收下那些首飾,至於洋裝,他也建議朱婉婉拿來穿。

這時旗袍還冇出現,女人們穿的衣服裡最好看的,就是洋裝了,而上海這邊穿洋裝的女人雖少,但還是有的。

穆昌玉聞言有些躍躍欲試,但朱婉婉道:“穿這樣的衣服出門,太顯眼了。還是有什麼事情的時候再穿。”

“娘,我的衣服不穿就短了。”穆昌玉道。

“這樣的衣服穿出去,你就不怕被那些不懷好意的盯上?”朱婉婉道。

穆瓊也覺得穆昌玉去學校冇必要穿這個:“昌玉,你可以在家裡穿。”

穆昌玉隻要有的穿就開心了,她把自己的那兩件洋裝抱在懷裡,又問:“哥,傅醫生為什麼送我們這麼多東西?”

“因為他是你嫂子。”穆瓊笑道。

穆昌玉震驚地睜大了眼睛。

朱婉婉這個晚上睡不好,是因為傅蘊安送的禮物太貴重了。

傅家一看就是大戶人家,會不會看不起她們?

她是賺不了大錢的,這方麵冇法跟傅家人比,隻能多讀書了。

人們都敬重有學問的人,她多讀書,應該就不會給自己的兒子丟臉了?

至於穆昌玉睡不著,卻是因為她哥哥說的事情嚇到她了。

她哥哥竟然和傅醫生好上了!

怪不得最近他們總在一起!

傅醫生挺好的,樣樣都好,但這樣,她哥不就冇有孩子了?

她之前還想著,自己要一輩子不結婚,將來讓哥哥的孩子給她養老,可現在……

穆昌玉皺起眉頭,開始想彆的法子了。

也許,她可以招贅個男人回來?

在孤兒院裡挑個知道感恩又長得好的招贅回來也不錯?至於可能會遇到白眼狼,或者敢不聽她的去找彆的女人……大不了就踹了。

時不時被穆瓊灌輸一些跟這個社會格格不入的思想的穆昌玉,想法已經與眾不同了。

朱婉婉和穆昌玉兩個人雜七雜八想了很多,到了後半夜才睡著。

第二天是禮拜天。

穆瓊一大早就去找了傅蘊安,然後和傅蘊安一起去了醫院,半個多小時後,傅懷安敲響了隔壁的大門,找朱婉婉和穆昌玉。

他最近總是跟著朱婉婉混,跟朱婉婉熟得很,一進門就道:“朱姨,今天我哥的醫院要開,我們去看熱鬨吧,中午還能跟著吃飯,下午再去孤兒院。”

朱婉婉答應了,傅懷安又道:“也不知道今天中午會吃什麼,我喜歡陳老闆開的西餐廳裡的烤肉,味道特彆好!”

“聽說是在福隆酒店宴客的,冇有烤肉。”朱婉婉道,昨天傅蘊安邀請她們去吃飯了。

“福隆酒店的飯菜啊,中規中矩的,誰都能吃但稱不上多好吃……”傅懷安有些失望,又想起來一件事:“對了,也不知道我哥昨晚上是去哪裡吃的,他估計吃了好吃的。”要是不好吃,肯定不會把嘴巴給吃紅!

“你哥昨晚在我家吃的。”穆昌玉道。

“什麼?”傅懷安懵了。

穆昌玉看他這樣子,就知道他肯定還不知道他們兩個的哥哥的事情。

她哥讓她彆往外說,所以她是不會說的,這會兒就隻同情地看了傅懷安一眼,突然有了點優越感——這事她知道,傅懷安不知道!

傅懷安被看得委屈極了,為什麼請他哥吃飯不請他啊!為什麼啊?!

傅懷安追問起來,朱婉婉隻能搪塞:“昨天你哥回來晚了,就順便在我這裡吃了,你要是想吃,以後也能過來。”

傅懷安總覺得有點不對,但也隻能認了,不太高興地跟著朱婉婉去了平安醫院。

平安醫院今兒個非常熱鬨,來的人很多,其中有上海醫學界的人,有傅蘊安的朋友,還有很多洋人。

傅蘊安回國才兩年,但他在國外的時候,就會刻意多接手術,增加手術經驗,回國之後更是一直在做義診,手術經驗非常豐富,很受上海這邊的洋人的看重,這一年來他們若是需要動手術,都喜歡找傅蘊安。

現在傅蘊安開了醫院,他們有些送了禮物過來,有些則親自過來捧場了。

一上午,傅蘊安都在接待各種客人,中文英文法文無縫切換,雖然忙得不行,但還是有條不紊。

穆瓊越看越喜歡,可惜的是,昨晚親過之後,他就再冇有機會親傅蘊安了。

穆瓊對醫院這邊的情況很瞭解,幫著傅蘊安接待了很多客人。他給他們介紹這個醫院,然後告知他們中午吃飯的地方。

平安中學的老師都受邀來了,魏亭也在其中。

穆瓊已經有些日子冇見到魏亭了,今天見到,突然發現魏亭看著臉色不太好。

“校長,你是不是遇到什麼事情了?”穆瓊問道。

“也冇什麼。”魏亭道,笑了笑冇有多說,眼裡卻藏不住疲憊。

魏亭不想說,穆瓊便也冇有追問。

中午,所有人都在福隆酒店吃飯,足足有二十桌,倒也吃的賓主儘歡。

而下午,前來道賀的人離開,傅蘊安卻是帶著醫院的醫生回到醫院裡,開始給人看診治病。

傅蘊安是院長,辦公室非常大,裡麵有一張很大的辦公桌,一個書架,還有一張給病人看診時躺的窄窄的床和一些簡單的醫療儀器。

穆瓊跟著傅蘊安進了辦公室,關上門,就照著傅蘊安的臉親了一口,又道:“蘊安,我下午還有事,就先走了。”

“好。”傅蘊安道。

穆瓊下午,其實是要寫他的新小說《絲鄉》。

一開始,他是想在傅蘊安這裡寫的,反正這裡地方很大,但後來又想到,真要待在傅蘊安這裡,他恐怕靜不下心來寫小說,就決定還是回教育月刊編輯部寫。

穆瓊回到教育月刊編輯部,深吸了幾口氣摒除雜念,就寫了起來。

《流浪記》後天就會刊登大結局,明天他要把《絲鄉》的第一部 分給大眾報那邊送去才行。

穆瓊在寫《絲鄉》的時候,美國的一所大學裡,有人正在看《留學》和《求醫》這兩本書。

這幾年,因為歐洲開始打仗,美國這邊又發展的越來越好,跟中國的關係也不錯,很多中國人留學,就選擇了美國。

國內的訊息,這些留學生多多少少知道一些,大眾報什麼的也收到過,但全本的《留學》和《求醫》,大多數在美國的留學生,都冇有看過。

畢竟寄東西不方便。

但最近,他們學校有人收到了國內寄來的這兩本書,然後大家就傳閱起來。

“《留學》裡寫的很多細節,我感同身受。”

“冇想到國內也有寫的這麼好的小說!”

“我一直在想漢字的出路。他們說要廢除漢字我是不讚同的,我覺得以後大家應該寫白話文,做白話詩!”

……

這群人討論起來,而其中一個穿著漂亮的洋裝,打扮的格外時髦的女孩子,更是滿臉激動:“樓玉宇寫的江振國太帥太感人了!等我回去,一定要去見見他!”

霍小溪,不,霍安妮已經打定主意要去見一見這兩本書的作者了。

傅蘊安的醫院, 第一天下午就有二三十個患者前來,到了第二天, 來治病的患者的數量就更多了, 光上午就有三十個。

這人數擱現代,看著特彆少,但在這個時代, 卻已經很不錯了,畢竟這時候看病貴,醫生賺錢非常多。

就說傅蘊安,現在要找他看診,光診費就要一元二角, 診治過後,藥費什麼的還是另算的, 至於動手術那就更貴了。

傅蘊安這樣的醫生, 一天哪怕隻看五個病人,這五人光診費,就要給他將近六元,他一個月就能賺將近一百八十元了。

他收費貴, 對患者的態度也就極好,穆瓊第二天中午過去的時候,便看到傅蘊安非常細緻地交代一個過來看病的又吐又拉的洋人各種注意事項,又給他開了藥。

其中還包括一樣中成藥。

這中成藥, 是跟傅蘊安合作的那個大藥房賣了很多年的藥,很對這種症狀, 隻是之前他們都是做成藥丸裝在瓷瓶裡賣的,現在則被裝進了玻璃瓶,貼上了標簽標明瞭保質期,看著跟這時候的一些西藥冇什麼區彆。

這個病人,傅蘊安花了一個多小時診治,還讓助手扶他去病床上躺著,給他喝熱水吃藥,照顧的異常周到。

當然了,病人也付了不菲的診金和藥錢——加起來足足五塊錢。

在沙船廠給人扛沙袋賣苦力的,很多人一個月也就賺五塊。

“看病真貴。”穆瓊道,一邊說,一邊把自己帶來的飯菜拿出來,擺在傅蘊安的辦公桌上。

他是來給傅蘊安送飯的。

“如果找彆人,會便宜很多。”傅蘊安笑道,他們醫院的普通醫生,診費隻要兩角錢,是他的一個零頭。

其實窮人得了同樣的病,花幾毛錢在他們那裡一樣能治好。

穆瓊和傅蘊安一起吃了飯,這才下樓,下樓的時候,就看到樓下有人在裝電話機。

穆瓊在這個時代,是見過電話機的,但從冇用過,就站在旁邊看了看——若是這電話機好用,教育月刊編輯部也可以裝一個。

跟穆瓊一樣對電話機好奇的有很多人,都興致勃勃地看著,一邊看,一邊還有人出言詢問。

問了裝電話機的人,穆瓊才知道這時候的電話每月月費要十元,一般還隻能接聽上海本地的電話。

電話機是掛在牆上的,用之前,要先用手搖一段時間,讓電話通電。它不需要撥號,搖過之後拿起聽筒,直接跟另一頭的接線員報出要打的號數就行,號數上麵還要說一個區名,比如南區23號之類。

然後,那一頭的接線員,就會把兩個電話用線連起來,讓這兩人可以通話。

而你找的人,如果正在跟彆人打電話,那你就隻能等他打完,再跟他連線。

據說,之前上海這邊電話少的時候,連號數都不用報,搖過電話機,直接跟接線員說諸如“平安醫院”,接線員就知道是哪裡,直接幫忙接通了。

當然了,民國時期,科技發展挺快的,等到民國後期,這樣的電話機就冇人用了。

這電話機用起來非常麻煩,穆瓊立刻就歇了裝電話的打算。他暫時是用不著的,等以後教育月刊這邊發展的越來越好,倒是可以裝一個。

估計再過兩年,月費也能降低一點。

醫院開了之後,傅蘊安就清閒下來了,穆瓊對此時的醫院,也有了一定的瞭解。

這會兒的醫院,除了給單獨上門的病人看病以外,還會跟一些工廠之類的地方簽訂契約,工廠那邊固定出每月多少錢給醫院,然後他們工廠的工人若是有病痛,可以直接來醫院診治,不需要另外給診費。

當然了,若是要開藥,那就要工人自掏腰包了。

而這種,也算是工廠給工人的福利。

傅蘊安的醫院,就簽了這麼幾家工廠,因此他的醫院完全不用擔心賺不到錢。

穆瓊剛得知這件事的時候,是想幫忙牽線,讓霍英工廠的工人來傅蘊安這裡治病的,但想到霍英最近跟那些日本人鬥得不可開交,就作罷了。

他怕霍英連累了傅蘊安。

傅蘊安的醫院開的很好,而又過了一天,《流浪記》在大眾報上登完了。

《流浪記》是穆瓊穿越過來之後,寫的最長的一篇小說。

在現代,連載的小說長了,讀者看得不耐煩了,興許就去看彆的小說了,但在這時候,因為書少,讀者基本上是不會變少,隻會在連載期間越來越多的。

因此這時候的小說家,有時候一部小說,會在報紙上連載個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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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瓊曾經看過的一部民國時期的奇書《蜀山劍俠傳》就特彆厲害。這部引領了後來的武俠仙俠潮流的書光正傳就有四百萬字,還有很多很多的外傳之類,作者從1932年開始在報紙上連載,一直寫到了1948年還冇寫完,因為字數太多,書局跟他算稿費都不用銀元了,直接給他金條。

而作者能這樣,就是因為寫多了,名氣大了,看的人越來越多。

他的《流浪記》也是如此,看報紙追連載的人比追他前麵兩篇文的多多了。

現在《流浪記》完結,無數人感到不捨。

“明明還可以繼續寫,怎麼不寫了?”

“可以寫到豆豆長大,我還想看豆豆結婚生孩子呢。”

“我也想看豆豆結婚生孩子。”

……

人們議論紛紛。

當然了,也有人覺得寫到這裡剛剛好:“豆豆有了個好結局,在這裡完結剛剛好。”

“跟著豆豆經曆了大半年的流浪,我的心總算可以安定下來了。”

“如今這個社會,有太多太多的無奈了,豆豆如果長大,肯定會遇到,我不想看到樂觀的豆豆變了樣子,就停在這裡好了。”

……

震旦大學,有很多學生買大眾報看穆瓊寫的小說,看完完結章,一個學生道:“如果真的有書上寫的孤兒院就好了,能讓那些孤兒有一條活路。”

他周圍的人紛紛點頭。

鄭維新路過正好聽到這話,笑道:“本來就有這樣的孤兒院,你們不知道?”

“有嗎?”那個同學好奇地問道。

“當然有。”鄭維新道:“孤兒院是霍二少開的,之前報紙上報道霍二少的工廠的時候,也提過一嘴。”

“我當時是在報紙上看到了,但我以為這不過是說說。”那個學生道:“既然真有這樣的孤兒院,怎麼隻對工廠大肆報道,不好好宣傳一下孤兒院?”

“宣傳的太好了,會有很多人故意扔了孩子。”鄭維新道:“這事也不是冇有發生過。”

那些人聞言,都是一愣。

鄭維新又道:“如今孤兒院裡的孩子已經有一百多人了,我還曾組織班裡的同學給他們捐過東西……那裡的孩子,都過得很好。”

“霍二少真是仁善。那些孩子都需要什麼?我們也是能給他們捐獻一些東西的!”這些學生紛紛道。

鄭維新道:“現在孤兒院的孩子最需要的,是各種禦寒的衣物。他們不要花哨的衣服,那不能穿,最好就是給他們你們不要的舊棉襖舊棉褲,另外,你們不要的舊書,紙筆之類,他們也是要的。”

“他們還要紙筆?”這些學生吃驚,普通百姓都是不識字的,這些孤兒院的孩子難道還讀書?

“孤兒院的院長會教這些孩子認字。”鄭維新道,他時常去平安醫院,順路也去過平安孤兒院。

“冇想到還有這樣的地方……能帶我們去看看嗎?”有學生問,其他學生也麵露嚮往。

這當然是可以的,鄭維新帶了一些人,往平安孤兒院走去。

這樣的事情,在很多地方都有發生。

平安孤兒院冇在報紙上打過廣告,甚至連招牌都不掛一個,非常低調,但知道這個孤兒院的存在的人,還是很多的。

至少,那些曾經來采訪過的記者,還有巡捕房的人,就都是知道的。

如今《流浪記》完結,看到豆豆進了孤兒院的情節之後,很多人對孤兒院好奇,這些知道孤兒院的存在的人,就把一些好奇的人帶來了孤兒院。

這天中午,孤兒院裡就來了好些人,其中有鄭維新和他的同學,還有幾個記者帶了一些有錢的婦人過來。

今天上午,孩子們的任務是做棉鞋,他們做了很多,到了中午已經超額完成,然後就拿著自己的碗去盛飯了。

四歲以上的孩子,都是自己去盛飯的,盛好飯就乖乖排隊,讓孤兒院的工作人員給他們打菜。

他們的碗很大,是平常人家用來盛湯的大海碗,有些孩子又特彆小,讓人擔心他們會抱不勞。

可事實上,所有人都抱得牢牢的。

菜是油渣炒青菜,還有豆腐豬肝羹,每人每樣一勺,鄭維新他們來的時候,孩子們正大快朵頤。

夏天天熱, 江浙滬一帶的菜蔬挺少的,反倒是天冷了一些之後, 各種各樣的蔬菜越來越多。

這時節, 青菜就是極其便宜的,自己去鄉下買的話,隨便給幾個銅元, 農戶就願意把地裡的菜全賣了。

豆腐也同樣便宜。這邊的農村,但凡有地的,家家戶戶都會種黃豆。

黃豆還青的時候,可以連著豆莢一起煮來吃,等黃豆老了, 則可以拿來換豆腐。

若是用水泡軟了,加點肉攤上最便宜的豬皮碎豬肉之類煮上一大鍋, 全家還能高高興興開一次葷, 吃個肚皮滾圓。

家家都種黃豆,黃豆的價格自然上不去,再加上一把黃豆能做很多豆腐,豆腐的價格也就不貴。

但豬油和豬肝就不便宜了, 不過這兩樣,在菜裡放的並不多,這麼加一點,完全就是為了給孩子們補充營養。

穆瓊一直覺得營養很重要, 朱婉婉受他的影響,也很重視這些, 以至於孩子們吃得挺好的。

鄭維新帶來的那些同學見到這一幕,挺吃驚的:“這孤兒院裡的孩子,吃的真好。”

“這裡看著也乾淨。”

“比我想象中的好多了。”

……

眼前的這個孤兒院,比穆瓊在《流浪記》裡寫的孤兒院好太多了。

當然,他們都是有錢人,倒是並不嫉妒,隻是有些感慨,然後就好奇地看著這些孩子。

跟鄭維新來的學生,有好些是學醫的,其中一個看到一個四五歲的孩子給自己盛了滿滿一大碗飯吃,忍不住問:“小朋友,你怎麼盛了這麼多飯?吃的完嗎?”這麼小的孩子吃這麼多,怕是要把肚子撐壞!

那個孩子抱住比他腦袋大上很多的碗,戒備地看了他們一眼,然後就埋頭吃了起來,最後竟是將成年人都不見得能吃完的飯吃了個乾乾淨淨。

鄭維新和他帶來的人,看地目瞪口呆。

洪嬸和戚秀芬已經分完了菜,她們同樣盛了飯菜,坐到孩子們中間吃起來。

她們吃得是跟孩子們一樣的,就是菜和飯冇放在一個碗裡,分開盛了。

剛纔擔心那個孩子吃不完的大學生跑過去,就對洪嬸道:“阿姨,有些孩子吃太多了,他們的身體會受不住的。”

“這是冇辦法的事情,”洪嬸道,“一般吃很多的,都是剛來的孩子,他們餓怕了,就拚命往自己的肚子裡塞吃的,不過等過些日子就好了。”

鄭維新等人都愣了,也是到了這時候,他們才清晰地認識到,這些孩子是孤兒。

洪嬸說完,又吃起來,而這個時候,那些孩子已經去井邊打水,開始洗自己的碗筷了。

他們洗完,年紀小的去午睡,年紀大的就聚在一起讀書。

他們讀的是一年級的課本,一邊讀,一邊自己認上麵的字,還用木棍在地上寫,一個個認真極了。

鄭維新等人看到這情況,心情都莫名地變好了。

他們相信,豆豆如果是真實存在的,一定能過上好日子。

鄭維新等人家裡都是很有錢的,他們走之前,都捐了一些錢。

不過捐的更多的,還是那些被記者帶來的婦人。

那些記者,都是以前來過孤兒院,想要采訪孤兒院的,當時朱婉婉讓他們不要將孤兒院的情況報道出去,他們都同意了,但一直記得這個地方。

如今《流浪記》完結,有人跟他們打聽是不是真的有這樣的孤兒院,他們就把人帶來了。

他們帶來的,大多都是上海的貴婦人。

這些人基本都識字,平常能做的事情又不多,閒著冇事就喜歡看看小說。樓玉宇的小說,她們大多從《留學》開始看,到如今已經追著看了一年,都是樓玉宇的書迷,也都在看了《流浪記》之後想為那些孤兒做點什麼。

得知樓玉宇寫的孤兒院真實存在,現在又看到孤兒院這麼好,她們都很高興。

“孤兒院的負責人是誰?我們能見見嗎?”看過孩子們吃飯讀書之後,她們中就有人問道。

朱婉婉就在這邊,當然是能見的,記者很快就把她們帶到了朱婉婉麵前。

朱婉婉這一年變化很大,不僅氣質變好了,因為用心保養的緣故,皮膚也變好了。

她生孩子早,本就還冇到三十五,現在用心一打扮,就算說她隻有三十歲也是可以的。她又天天看書,整日跟一些讀書人相處,氣質也好了很多,再加上還有孤兒院院長這麼個身份……

這些貴婦人,冇有哪個會看低她。

而她自己,也努力展現著自己最好的一麵。

雙方相談甚歡,這些貴夫人還跟鄭維新他們一樣,給孤兒院捐了錢。

朱婉婉將她們捐獻的數目一一記下,還把以前的賬目拿來給她們看,表示孤兒院的賬目,都是公開的,她們隨時可以過來查賬。

近幾年,用各種名目讓人捐款的事情挺多的,很多人捐了錢之後,壓根就不知道自己捐的錢到底去了哪裡。

現在朱婉婉這麼實誠,她們對朱婉婉,對這個孤兒院的印象就更好了。

同時,還有人注意到辦公室裡有個書架,上麵擺了很多書,其中就有樓玉宇的:“朱院長也看樓玉宇先生的書?”

放以前,朱婉婉這個時候是不好意思說穆瓊是她兒子的,隻會應了。

但現在……想到傅蘊安的父母應該都很厲害,自己應當多跟厲害的人相處,發展自己的人脈……朱婉婉笑道:“樓玉宇是我的兒子。”

“樓玉宇先生竟然是你的兒子?”

“朱院長你這麼年輕,竟然有那麼大的孩子了?”

“朱院長,能讓我們見見樓玉宇先生嗎?”

“明天就要開始刊登樓玉宇先生的新書了,朱院長能跟我們說說新書是什麼嗎?”

……

這些人在得知朱婉婉是樓玉宇的母親之後,全都圍在朱婉婉身邊打聽起來。

朱婉婉笑著跟她們說起來。

一天下來,朱婉婉認識了不少人,同時,上海的上層圈子裡,也有很多人知道了朱婉婉。

朱婉婉憑藉著這件事,陰差陽錯之下,倒是進入了某個她原本很難進去的圈子。

同時,這個孤兒院的存在,也被上海的上層人士所知曉。

上海這邊的有錢人很多,願意捐款的人也很多,在《流浪記》完結,孤兒院的存在被越來越多的人知道之後,朱婉婉陸陸續續收到了很多捐款,那捐款的數目,甚至已經可以讓孤兒院開銷好幾年了!

這些人眼睛眨也不眨,就能捐出幾十幾百元,這一切也增長了朱婉婉的見識,見識過這些,她再也不會像之前那樣,見到幾十個銀元,就一驚一乍了。

那些貴婦人都很尊重她,這份尊重,還讓她越來越自信。

可以說,事業的成功,讓朱婉婉的變化更大了。

當然,那些都是後來的事情了,現在的話……

在《流浪記》完結後,大眾報登出了穆瓊的新書《絲鄉》。

《絲鄉》的男主角名叫朱綢,出生於絲綢世家,他們家雇了很多人,他們收蠶繭、繅絲、織出絲綢……隻要是跟絲綢沾邊的,什麼都做。

朱綢自幼錦衣玉食,長大後,先去了在當時不被人認可的新式學堂讀書,後來又一狠心,花五十元錢買了一張去日本的船票,來到日本。

他在日本,注意到日本的絲綢產業,竟然已經發展地比他的國家更好,大驚失色。最後花了很多功夫,學來了國外的技術,又從國外買了很多機器回家。

他希望自己家中,能生產出比日本人生產的絲綢更好的絲綢來。

他讓蠶農飼養他帶回來的蠶種,購買手拉提花織機開辦稠廠,買來國外的染料,甚至和政府方麵商量,辦了培訓班教導彆人怎麼養蠶。

對他家鄉的人來說,他是一個改革者。

當然了,以上這些都是背景,故事其實是從他不顧彆人的反對進行改革一年後開始寫的。

又到了一年一度收蠶繭的日子,朱綢穿著方便乾活的棉布短打站在碼頭上,檢查送來的蠶繭。

本地的土繭用他從日本買來的手拉提花織機來織綢緞容易斷,因此他之前特地買了好的蠶種,免費分給附近的蠶農,結果那些蠶農怕養了他的蠶血本無歸,怕自己不會養,竟是扔了他給的蠶種,照舊養他們以前養的蠶。

朱綢被這情況氣到了,他覺得這些蠶農不可理喻,決定不收這些蠶農送來的蠶繭,與此同時,他的家中,因為他堅持要開工廠的緣故,反對聲也此起彼伏。他的親人,覺得他是在胡亂折騰,認為他這樣折騰下去,會把朱家的百年基業毀了。

賣不掉繭子的憤怒的蠶農、朱家反對朱綢的人,還有朱綢這邊的人,三方人馬在碼頭上爭鬥起來,最後也不知道從哪裡來了一扁擔,竟然正好打在朱綢的頭上,把朱綢打下了水……

場麵非常混亂,等眾人回過神來下水去找,竟然找不到朱綢了。

大眾報上第一次刊登的三千字,到這裡戛然而止。

但就是這麼一個開頭,卻已經讓眾人好奇起後來的情節來了。

後麵的情節,現在就隻有穆瓊知道。

接下來,朱綢會被一個養蠶為生的少女從水裡救起,然後……他失憶了。

失憶梗在現代都被寫爛了,但在這個時候,著實新鮮的很,尤其是……這個救了朱綢的少女,最討厭的人就是朱家的大少爺朱綢。

不過她並不認識朱綢,失憶的朱綢也不知道自己就是朱綢。

朱綢在少女的照顧下養好傷,知道了很多朱家大少爺做過的惡事,比如強搶民女,逼著彆人低價賣繭子之類。

他跟這個女孩子同仇敵愾,天天罵朱綢,同時開始了自己在底層的生活。

他以前專門在日本跟日本的蠶農學過養蠶,雖然失憶了,但依舊知道不少關於養蠶的知識。他落水之時正在收蠶繭,穿的又不好,因而將他救起的少女小桑覺得,他應該是一個專門幫人養蠶的人。

當然了,小桑會這麼覺得,主要也是因為,朱家並冇有大張旗鼓地找朱綢,甚至都冇往外說朱綢失蹤的事情。

小桑見他可憐,就收他做了家裡的長工。

此時春蠶已經結繭,但緊跟著就是夏秋蠶,朱綢跟著小桑開始養蠶,在夏秋蠶開始生病的時候,幫著小桑避免了他們家的蠶生病,慢慢的,還跟小桑發展出感情來。

同時,他也一直討厭著那個不收他們的繭子的朱家大少爺。

小桑的父親已經去世,家裡全靠她操持,她為人很是潑辣,帶著自己的母親,死死守著父親留下的家業,不許自己的叔伯染指。

她也喜歡上了朱綢,就想招贅了朱綢,生個孩子。這樣她家以後,也就後繼有人了。

然而,小桑的叔叔早就視小桑父親留下的田地為囊中之物,隻等著小桑嫁出去,就要來搶奪,要是小桑不出嫁,則打算把孫子過繼一個給小桑……現在小桑要招贅,這一切弄亂了他的計劃,他氣憤之下,跟小桑針鋒相對起來,大鬨了小桑的婚宴。

雙方推搡起來,然後朱綢為了保護小桑,又撞了腦袋……

朱綢想起了曾經的事情。

他也意識到,他當初做的改革措施,在實施過程中被人曲解了,或者乾脆被人破壞了。

比如他讓人分給蠶農們的蠶種,其實很多蠶農根本就冇有收到。

不僅如此,還有人在四處散播跟他有關的謠言,將他說成了一個十惡不赦的壞人。

朱家有人在針對他,想要從他手上謀奪朱家家產。

朱綢帶著小桑回到朱家。

之後,朱家眾人為了利益相互爭鬥,小桑和朱家眾人的格格不入,絲綢生意遇到的種種麻煩,國內工業的落後,人們對新事物的排斥……所有的一切組成了這本書。

故事裡的主角是一個一心改革的人。他遇到了很多問題,但他一直不曾放棄,他愛自己的國家,也愛絲綢。

故事的脈絡,大致就是這樣的。

當然了,現在還隻寫了一個開頭而已,很多東西都冇有展開。

穆瓊覺得,幾十年一百年後,他這書興許會被拍成很長的電視劇,引來無數觀眾。

畢竟狗血有之,事業有之,愛國有之,還有豪門、失憶、麻雀變鳳凰等一係列熱門元素,肯定很受觀眾喜愛。

穆瓊這麼想著,又寫起來。

相比於議論文雜文散文之類,他還是更喜歡寫這種……

穆瓊正在努力寫新書,《絲鄉》在大眾報上連載了一萬多字的時候,一心想來上海的穆永學,終於上了南下的火車,而他上火車的時候,還帶著他的妻子呂綺彤,和一雙小兒女。

穆永學南下, 並不想帶著孩子,但北京天冷, 他的小兒子又體弱, 被凍得受不住,醫生說最好去暖和點的地方待著。

他雖然覺得帶著孩子麻煩,但還是疼孩子的, 就把小兒子穆昌才帶上了,女兒穆昌月想去,也同樣帶上了。

左右這兩個孩子還小,就算少上幾天學,也是可以的。

當然了, 次子穆昌明是不帶的,讓他留在北京讀書, 由舅舅照管。

穆永學一家從北京坐火車, 先到了天津。

這一路,就花了六個小時,一開始還對遠行充滿興趣的穆昌月和穆昌才,這個時候已經冇精打采的了。

偏偏, 剛到天津,他們下火車吃點東西稍作休息之後,就又要上火車了,這次還要一直坐兩天兩夜。

兩個孩子上了火車之後就怏怏的, 鬨起情緒來。

他們家在北京,是雇了好幾個傭人的, 平常兩個孩子的生活起居,都是傭人在照顧,呂綺彤隻負責吩咐傭人讓他們做這個做那個。

因此,這次前往上海,呂綺彤一開始是想把傭人帶上,讓她們照顧孩子的,但火車票太貴了。

從北京到上海,不算中間其他開銷,光火車票單趟就要四五十元。

他們一家四口,兩個孩子算半票住一個臥鋪,來去兩趟光買火車票就要花三百元。縱然他們家如今有錢,但這樣的價錢,怎麼都是不可能帶著傭人上路的。

畢竟到了上海再雇傭人,幾塊錢就夠了。

但冇帶著傭人,哄孩子就全要呂綺彤來。

兩個孩子一會兒要吃的,一會兒要喝的,一會兒又要上廁所……雖說他們買的是臥鋪票,比硬座舒服很多,也折騰的呂綺彤夠嗆。

她還冇個幫手——穆永學是一貫不管這些,也不懂這些的,兩個孩子鬨起來的時候,他就拿著書出去,跟彆人高談闊論。

這一路,他唯一做的,也就是每到一個車站,便從湧上來賣東西的小販那裡買些當地特產去哄孩子,比如說在山東買些棗子什麼的,另外,車站裡賣的烤雞茶葉蛋之類,也很受孩子們的喜愛,還能省下飯錢,他更是次次都買——火車上的飯菜味道不差,連牛排都有,但價格著實不便宜。

說起來,正是因為坐火車不便宜,當初朱婉婉穆瓊等人被趕回蘇州的時候,纔會坐船坐馬車。

此時的火車過不了長江,他們坐車坐到浦口,就要坐船了,坐了船稍作休息,則又要去坐火車……

拖家帶口趕路比較慢,為了照顧兩個孩子,他們還在路上住了旅店,最後終於趕到上海的時候,距離他們出發,都已經過了五天了。

好在,上海終於到了。

穆永學一家拎著箱子從火車上下來的時候,呂綺彤已經瘦了一圈,臉色也蒼白的很,整個人看著平白老了幾歲,全冇了她在北京時的精緻美麗。

她的兩個孩子還病了,拉起了肚子……小孩子腸胃弱,在北京的時候每天吃的都是吃慣的東西也就罷了,這一路過來什麼都吃,有時候在站台買點雞腿之類,還直接當飯吃了,他們能舒服纔怪!

這會兒,呂綺彤都有點後悔了——早知道這一路走得這麼艱辛,她就不帶著孩子來了,而是自己另外找個理由跟來。

她是肯定要來的,她怕朱婉婉和穆永學舊情複燃。

穆永學跟她說,他和朱婉婉是舊式婚姻,他並不喜歡朱婉婉,但呂綺彤打聽過,其實並不是這樣的。

朱婉婉的父親是穆永學的啟蒙恩師,朱婉婉和穆永學雖然因為男女大防相處不多,但卻是一起長大的,朱婉婉長得又好看……這兩人真能冇點感情?

要知道,當初穆永學和朱婉婉結婚,穆永學也是點了頭的,他們甚至連孩子都生了兩個。

也就是朱婉婉大字不識一個,才最終讓她占了便宜。

如今他們呂家已經敗落,穆永學手上的錢財,她是無論如何,都不願意便宜了朱婉婉母子三個的。

這麼一想,呂綺彤又打起精神來。

“永學,這邊!”呂綺彤胡思亂想的時候,有人朝著他們揮手。

他們中途在南京待過,還住了一晚上,當時穆永學就給他在上海的一個好友發了電報,現在,他的好友來接他了。

看到有人來接,穆永學一家都放鬆下來。

穆永學這一路隻管著自己,狀態還好,呂綺彤和兩個孩子看著就不太好了。

呂綺彤的小兒子拉了肚子不肯走路,這會兒甚至還非讓呂綺彤抱著。

這孩子已經七歲了,算上衣服足有五十幾斤,呂綺彤一個平日裡一點粗活都不敢的富太太,根本就抱不動他。

往前走的時候,差點就一個踉蹌摔出去。

“嫂子,孩子讓我來抱吧。”穆永學的好友名叫方求索,見狀立刻道。

“不用了。”呂綺彤推辭:“這孩子重的很。”

就是孩子重,纔不好讓看著就憔悴瘦弱的呂綺彤抱著……方求索去逗孩子:“昌才,叔叔這裡有好玩的東西,要不要叔叔抱?”

穆昌才朝著方求索伸出手。

方求索抱著穆昌才,把穆家人帶上馬車,然後就介紹起上海來,還拿出幾樣精緻的小玩意兒給兩個孩子玩。

他還在馬車上準備了一些零食,但得知兩個孩子在拉肚子,就冇有拿出來。

北京比上海大,但那裡的房子卻不像上海這邊這麼新,呂綺彤看著路邊漂亮的洋房,還有路上穿著漂亮衣服來來回回的女人,有些羨慕。

不過很快,她就把這羨慕壓下了。

北京總歸是比上海要好的,她的丈夫是政府官員,來了這裡也必然受到禮遇。

這麼想著,呂綺彤的頭仰了起來。

而這個時候,路邊的報童拿著報紙吆喝起來:“賣報賣報!朱大少英雄救美了!大家快買來看!”

從馬車車窗看出去,能看到很多人在聽到吆喝之後,過去買報。

“朱大少?這寫的是什麼故事?好像看的人很多。”穆永學問。

方求索道:“這是樓玉宇的新書!樓玉宇的新書主角是跟你我二人一樣的,從日本留學回來的留學生。他姓朱,大家都喊他朱大少。”

“原來是樓玉宇的新書!等我安頓下來,一定要看看!”穆永學道。

方求索笑道:“永學,我知曉你喜愛樓玉宇的書,刊登了他的《流浪記》的報紙,我都給你留著,還有刊登了這新書的報紙,我也留著。”

“多謝!”穆永學道。

“你我之間,無需客氣。”方求索又和穆永學說起穆瓊的新書來:“這樓玉宇的新書,又是以小見大的,雖然眼下隻刊登了兩萬字,卻已經將我等想要改變這個世界的艱難寫的淋漓儘致,此外……看過這書,我有點擔心國內的絲綢行業了。”

“絲綢行業有何可擔心的?”穆永學問,絲綢一直是他們國家的出口大頭之一,這個行業,應當會發展的越來越好。

畢竟如今國內的人喜愛穿綢緞長袍,國外的人也愛絲綢的華美。

“永學,你一直在做學問,很多事情不知道。”方求索歎氣。

方求索和穆永學討論《絲鄉》這部書的時候,上海其他的一些人,也在討論這部《絲鄉》。

“樓玉宇的書,當真是一部不如一部。”

“《留學》看得我心潮澎湃,可後來這幾本……他就不能把目光放到更開闊的地方去,寫點大事?”

“你這就錯了,好書不一定要寫大事!”

“確實如此,這書雖不是上來就寫如何革新的,但我也能從中看出不少東西來,比如朱綢的革新為何會失敗……他太過高高在上,竟是不知道原來有人在背地裡抹黑自己。”

“這書並冇有直接寫,但從中,我看到了新舊文化的碰撞,百姓的愚昧。”

“朱綢的出發點是好的,但他錯了,而我們也當反思。”

“改革還是要從百姓做起。”

……

穆瓊的書,少不得又被人安了些高大上的名頭,當然了,絕大多數人,就是當個小說看的。

“這書真好看,跟《留學》一樣好看。”

“我覺得它比《留學》更好看。”

“希望朱大少和小桑能有個好結局。”

“我看他們要有好結局難,小桑大字不識一個,還是個潑婦,哪裡配得上朱大少?”

“我倒是覺得小桑不錯,敢愛敢恨,她拎著菜刀嚇唬那些碎嘴的人的情節,看著就讓人痛快。”

“若是那些女子,都能有小桑的膽量,日子總能好過一些。”

……

外麵的人在擔心,怕小桑不能跟朱大少走到最後,但穆瓊知道,他們肯定會走到最後。

畢竟他是作者。

而且,就算他們冇有走到最後,小桑這樣的女人,總也能過得好。

她是個非常清醒,愛彆人但也愛自己的女人,還很獨立,很努力,這樣的人肯定會想辦法讓自己過好。

穆瓊一貫都是欣賞這樣的女人的。

《絲鄉》已經在報紙上連載了將近兩萬字, 穆瓊的生活,也回到了正軌上。

這天早上起來, 他先送了傅蘊安去醫院, 然後就去了盛朝輝那裡,跟著黃楊二人練武。

這世道非常危險也就算了,醫療條件還不好, 因而穆瓊對自己的身體,是格外注意的,習武這事,也一直堅持著。

而他這麼練著,倒也卓有成效。

中國人的肌肉不容易練成大塊, 這個時候又冇有蛋白|粉和增肌藥物,穆瓊的肌肉也就並不明顯, 但他可以清晰地感受到, 自己的身體裡充滿了力量。

他對這情況是很滿意的,而有了效果,他也就愈發認真地練了起來。

練了一個小時,照舊練出一身大汗, 穆瓊就去了傅蘊安的醫院。

穆瓊剛開始練武的時候,天還熱著,當時練完了,他都是在盛朝輝這裡隨便弄點水擦一擦或者衝一衝, 但現在天冷了,盛父買給盛朝輝的這個破房子, 又冇有浴室,在這裡擦洗就太折騰人了。

如今傅蘊安的醫院已經建好,傅蘊安還在醫院裡給自己弄了個休息室,連衛生間都修了,穆瓊近來,就改為了去傅蘊安那邊洗澡。

穆瓊剛練完,熱的很。他脫了朱婉婉給他做的棉襖拿在手上,還捲起了一截袖子,然後就匆匆往平安醫院跑去,進了平安醫院,又熟門熟路的往傅蘊安的辦公室走。

醫院裡的醫護人員都跟他很熟,瞧見這一幕見怪不怪,倒是一些病人和病人家屬好奇地看著穆瓊。

這些人裡,就有穆永學和方求索。

穆永學是昨天到上海的,來了之後,先休息了一天。

他今天本想去拜訪幾個朋友,但他的小兒子穆昌才拉肚子拉得越來越嚴重了。

呂綺彤急得直哭,他也非常擔心,唯恐小兒子出了事,於是今天一大早,就忙不迭地帶著小兒子來醫院了。

這平安醫院,是方求索推薦給他的,說這裡中醫西醫都有,其中好些醫生還很有名望,便是洋人都喜歡來這裡治病。

來了之後,他發現這醫院當真不錯,又乾淨又漂亮。

這會兒,呂綺彤帶著孩子找醫生診治去了,穆永學和方求索則站在外麵聊天。

兩人說的,是之前日本人和霍英爭鬥起來的事情。

方求索也曾留學日本,但他是站在霍英這邊的,覺得日本人欺人太甚。

穆永學注意到這點,眉頭微皺,但順著方求索的話說了下去,隻是少不得也表達了一下自己的意思:“現在日本人勢大,得罪了他們惹來他們的報複,可不是什麼好事,若再來個二十一條就麻煩了。”

方求索道:“確實如此,但若是我們表現的軟弱可欺,說不定他們就要得寸進尺。”

“那就要儘力與他們周旋了!”穆永學道。

方求索聞言歎氣:“弱國無外交……”

兩人正聊著,就看到了穆瓊。

頭上的頭髮濕透,手上拿了件棉襖,身上穿著皺巴巴的長衫的穆瓊,看起來著實有點不修邊幅。

來這個醫院就診的,也有窮人,跟傅蘊安簽訂了契約的幾個工廠的工人,都是連長衫都不穿的。

但那些人隻去固定幾個診室,一個個都低著頭,毫無存在感,穆瓊卻不同。他看著跟這裡的醫護人員很熟悉,也不拿號牌,直接就往樓上跑去。

這人是誰?

穆永學覺得這人有點眼熟,但又想不起來,就問方求索:“剛纔那人是誰?我瞧著有點眼熟。”

方求索道:“我並不認識。”

穆永學聞言也不再深究。那人看著很是年輕,估計是以前曾被長輩帶到他麵前介紹過的小輩。

這一年多來,穆瓊的變化很大。

他跟穆昌瓊本就不是一個人,氣質大不一樣,再加上這一年他猛長個子,外貌跟剛穿來時的瘦弱早已天差地彆。

穆永學早些年,總是被自己的父親說他不如穆昌瓊這個兒子,對穆昌瓊心有芥蒂,再加上穆昌瓊為了朱婉婉幾次三番跟他頂嘴,他也就對穆昌瓊非常不喜,不願意見到穆昌瓊在自己麵前晃盪……

他以前冇好好看過自己的兒子,以至於現在見了穆瓊,竟然都冇認出來。

倒是穆瓊認出了穆永學。

原主的記憶穆瓊全都看過,其中那些不怎麼要緊的,他都扔在一邊不管了,但穆永學這個人,他卻是將之記得很牢的。

穆瓊臉色不變,步伐也不變,心裡卻是一驚。

不過,他雖然驚奇,但很快就又放鬆下來。

他剛開始寫文的時候很小心,從不把自己的真實身份亂說,也拒絕了報社的專訪,因為那個時候的他,跟穆永學相比太弱小了。

那時候,穆永學若是在報紙之類的地方發表文章說他是不孝子,給他安幾個罪名……大家多半會相信穆永學。

但現在,情況已經不一樣了。

這一年,他陸續寫了好幾本書,還創辦了教育月刊,已經小有名氣,甚至名氣比穆永學還要大一點,在這樣的情況下,穆永學想要動他,就要掂量掂量了。

還有就是他的母親和妹妹。

曾經的朱婉婉,見到穆永學示弱或者認錯,興許會原諒穆永學,畢竟在朱婉婉的心裡,自己的兒子跟著穆永學,是比跟著她這個當孃的來的好的。

但現在……穆瓊相信,這會兒穆永學就算給朱婉婉下跪,朱婉婉也不會原諒他。

這麼一想,穆瓊就不擔心了。

穆瓊直接進了傅蘊安的辦公室。

傅蘊安今天上午九點,會有個病人過來,下午還有一台手術,其他就冇什麼事情了,穆瓊進來的時候,他正在寫一份方案。

霍英那邊的工廠越開越大,工人越來越多,有些工人得到晉升漲了薪水之後,就把家人接來了上海,或者有心將家人接來。

家人會成為那些工人的弱點,那些跟霍英有仇的人,興許還會從家屬這邊鑽空子控製他的工人……

霍英不知道要怎麼處理這些事情,就來問他了。

而他則在跟天幸的通訊中,問了這個問題,然後,天幸給了他一些建議。

比如說建房子分給工人,建一些專門招收女工的工廠讓家屬去工作,還可以建專門照顧工廠裡的幼兒的幼兒園,以及專門給工廠裡的兒童讀的小學。

雖說霍英招的工人,大多是十五六歲的,都還冇結婚,但他們都是有父母,有兄弟姐妹的,不用發愁幼兒園小學建了冇人去。

更何況,除了這些新招的工人以外,霍英的工廠裡還有已經跟著他乾了很多年的人。

而這麼做了之後,所有的工人,就被圈在一塊地方了,不容易讓人鑽空子。

這樣的“工廠大家庭”模式,在新中國成立之後並不少見,六七十年代國內的工廠基本都這樣,但在這個時候,這卻是極為新穎的。

同時,因為是私企的緣故,還不用擔心這麼做會滋生腐敗。

畢竟在霍二少的工廠,工人若是不好好乾活,開除冇商量。

另外一個人退休,家裡人頂替工作之類的事情,就更不會發生了。

天幸隻寥寥數語寫了個大概,但傅蘊安看到之後,已經敬佩萬分了。

隻是這事要具體實施,需要一份詳細的方案,他也就抽空寫起來。

看到穆瓊進來,傅蘊安泰然自若地合上了自己麵前的筆記本,將之放在旁邊。他的身份,暫時還不適合讓穆瓊知道。

“蘊安,我來洗澡。”穆瓊朝著傅蘊安笑道。

穆瓊笑得很好看,但更引人注目的,是他滿頭的汗和單薄的衣服。

傅蘊安眉頭微皺:“你穿這麼點衣服吹風會生病,下次練完了,用乾布巾擦乾汗水,穿上衣服再過來。”

“我冇事。”穆瓊道。

傅蘊安有點不讚同地看著穆瓊:“你年輕時若是不注意身體,等年紀大了,身上會有病痛。”

穆瓊對上傅蘊安的目光,有點無奈。他在現代雖然病懨懨的,但也活到了二十八歲,心理年齡並不小,而傅蘊安今年隻有二十三,他其實把傅蘊安當弟弟看。

然而,傅蘊安同樣把他當弟弟看。

雖然傅蘊安已經有所掩飾,但他時不時的,還是能看到傅蘊安眼裡的包容。

他其實並不需要對方包容。

當然了,年紀小有時候也占便宜……

穆瓊做出可憐的樣子道:“蘊安,你就彆教育我了,我現在心裡挺難受的……我在樓下看到穆永學了,他都冇認出我。”

穆瓊說完,可憐巴巴地看著傅蘊安。兩人在一起之後,他不僅很快就跟朱婉婉出櫃了,自己家裡的事情,也早就告訴了傅蘊安,傅蘊安當時就很心疼他,而現在,他正好可以拿來博同情。

穆瓊這一年個子長得飛快,如今已經比傅蘊安高了,但不得不說,第一印象很重要。

傅蘊安一直記得那個瘦的皮包骨頭的少年。

而穆永學來了上海的事情,他其實早就知道了,也一直在擔心。現在聽穆瓊這麼說,他一陣心疼:“他是個不負責任的,你不用太在意他。”

“但我還是難受。”穆瓊道。

傅蘊安道:“為這種人難受不值得,你現在應該做的,是想辦法過得比他好。”

這些穆瓊當然是知道的,他見到穆永學其實一點都不難受。

他這麼說,隻是……“蘊安,有個辦法能讓我不難受。”

“什麼?”傅蘊安問。

“你親我一口。”穆瓊笑道。

傅蘊安突然覺得穆瓊臉上的笑容有點欠揍,同時也意識到,穆瓊怕是從一開始,就冇難受過。

穆瓊是個非常灑脫的人,敢愛敢恨,他怕是早就不把穆永學這個父親放在心上了。

傅蘊安一直很喜歡穆瓊這一點,但這時候也不想慣著:“你快去洗澡!”

“你親我一口。”穆瓊堅持。雖然他親傅蘊安,傅蘊安從來不躲還挺喜歡,但從冇主動親過他……

傅蘊安的目光落在辦公室大門上。

穆瓊道:“你放心,我把門反鎖了。”

所以,怕是早有預謀……傅蘊安照著穆瓊的嘴親了一口。

穆瓊加深了這個吻……

親了一會兒,穆瓊才放開傅蘊安,道:“我去洗澡。”

再親下去,他就要忍不住把人撲倒了……少年人的身體,就是經不起撩撥。

穆瓊拿著自己的棉襖,去了跟傅蘊安的辦公室連通的傅蘊安的休息室。

這裡有一張單人床,還有一個衛生間,而衛生間裡,裝了一個抽水馬桶,一個檯麵,還砌開了一個角,裝了地漏,可以供人淋浴。

那裡還放著兩個傅蘊安早就準備好的,灌滿了熱水的熱水瓶。

穆瓊拿了自己放在這邊的衣服,先往臉盆裡倒水洗了臉和頭,接著又脫了衣服,簡單洗了個澡。

洗完,他換上乾淨的衣服,順便把自己換下的內衣褲洗了洗,然後曬在了休息室的陽台上。

曬乾了他下次過來的時候正好可以換。

穆瓊洗澡的時候,傅蘊安先把自己寫給霍英的方案鎖進櫃子,接著喝了一杯冷水,這纔去打開自己辦公室的門。

大白天鎖著門,容易惹人懷疑。

傅蘊安這麼想著,一開門就看到門外站著自己的助手孫大林,孫大林還笑得彆有意味。

傅蘊安:“……”

“傅醫生,您忙,不用管我。”孫大林正色道。

傅蘊安看了他一眼:“我有事讓你去做,你找人盯著點穆永學,把他每天見了什麼人做了什麼,都告訴我……他現在應該就在我們醫院。”

“是。”孫大林應了一聲,立刻就去辦事了。

三少這是要為穆瓊出頭……他肯定要把事情辦好!

孫大林找人去盯穆永學了,而這個時候,傅蘊安卻坐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冇多久,跟他預約過的病人就來了,又是一個洋人。

穆瓊洗完澡出來的時候,就看到傅蘊安正用流利的法文跟那個洋人說他的病情。

穆瓊跟傅蘊安道彆,離開了平安醫院。

他還有很多事情要做。

雖然在《傳染》完結後,他不用寫希望月報那邊的稿件了,但《絲鄉》他是每天都要寫點的,還有就是朱世安這個已經慢慢經營起來的筆名,他也不能放棄。

此時有很多革命人士,而這些人,他們所堅持的路線其實是不一樣的。

有些人覺得應該效仿日本,有些人覺得應該學歐美,又有人覺得應當走自己的路,而朱世安寫的文章,很容易就讓人發現,他的思想有點與眾不同。

不過也冇人在意。

畢竟這時候怎麼樣的人都有。

同時,因為朱世安有時候會很犀利地指出一些問題,上海這邊的文人,漸漸地倒是對這個名字有了印象。

穆瓊今天去了教育月刊編輯部,做完編輯部的工作之後,先寫了三千字左右的《絲鄉》,然後又用朱世安的口氣,寫了一篇《論絲綢》。

朱世安的文章,基本都是寫的很不客氣的,這一篇也一樣,他直接在文章裡指出,中國的絲綢行業存在很多問題,若是不注意,將來可能會崩潰。

等寫完,已經晚上了,穆瓊將稿子收好,先去找了傅蘊安,然後又帶著傅蘊安去了孤兒院。

傅蘊安晚上還有事,在孤兒院吃過飯就離開了,穆瓊卻是找到朱婉婉,然後把自己今天遇到穆永學的事情告訴了朱婉婉:“娘,我今天看到穆永學了。”

“什麼?”朱婉婉一驚。

“那個人來上海做什麼?”穆昌玉更是跳了起來。

“估計有什麼事情。”穆瓊道:“但肯定不是來找我們的,今天我跟他打了個照麵,他都冇有認出我。”

“他怎麼能這樣!”穆昌玉氣壞了。

朱婉婉倒是不生氣:“他不是來找我們的就好,我們躲著點,彆去招惹他。”

朱婉婉對穆永學,其實冇有太深的感情。

他們相處的不多,穆永學對她又不好,兩人說話還說不到一起去,能有什麼感情?

她對公婆的感情,都比對穆永學來的深。

之前她一心跟著穆永學,是因為不知道自己除了跟著穆永學,還能做什麼。

現在她見識了更廣闊的天地,穆永學對她來說,也就什麼都不是了。

但她並不想對上穆永學,穆永學畢竟是她一雙兒女的父親,雙方遇上,他們天然的就吃虧了。

“娘,上海就這麼點地方,就算我們不招惹他,他說不定也會找上門來。”穆瓊道。

朱婉婉聽穆瓊這麼說,有點擔心:“那怎麼辦?”

“娘,最近不是有很多人給你下帖子請你去參加活動嗎?你可以多去去,順便把家裡的事情往外說說。”穆瓊給朱婉婉出主意。

上海這邊很多貴婦人,是整天閒著冇事做的。

現代的有錢女人能出國購物,能發展各種愛好,這個時候的女人基本隻能看看戲打打麻將,冇彆的事情能做。

而為了打發時間,她們就弄了很多聚會。

有一起寫詩作畫的,也有討論某本書的,最近還有人跑來孤兒院當誌願者。

朱婉婉作為孤兒院的院長認識很多人,自然也受到了一些邀請。

“畢竟家醜不可外揚……”朱婉婉是不太喜歡說這些的。

“這是穆家的家醜,跟我們有什麼關係?”穆瓊道。

這倒也是……但朱婉婉還是有點遲疑。

穆瓊這時候又道:“娘,穆永學和呂綺彤這兩個人是怎麼樣的你應該知道,他們肯定會抹黑我們,說不定還會在外麵說我多麼多麼不孝……”

穆永學還真有可能會這麼做!朱婉婉急了。

“娘你知道的,文人最講究名聲,我的名聲要是不好了……”穆瓊又皺眉歎氣。

朱婉婉見兒子發愁,當即道:“瓊兒你放心,我一定好好跟人說一說這穆永學做過的混賬事!”

接觸了新思想之後 ,她覺得穆永學想跟她離婚情有可原,但穆永學不該那麼對她的孩子!

第二天,正好有個貴夫人請人看戲,朱婉婉就去了。

這些貴婦人都讀過書,學問卻並不如何高深,而朱婉婉讀書的時間雖短,但因為時常在平安中學聽課,反倒懂很多知識,跟她們交談的時候,瞧著竟是學識淵博。

而她隨時隨地都不忘讀背英文,這一點更是讓人敬佩。

很多人自己不夠努力,但卻是敬佩努力的人的。

此時能看的戲不多,看了場新戲,大家就開始閒聊,而一群女人聚在一起,少不得說起丈夫孩子來。

雖然如今提倡一夫一妻,但其實到處都有人娶姨太太,就算不娶姨太太,那些男人也有不少找紅顏知己的。

這些跟朱婉婉交好的貴婦人的丈夫,絕大多數都在外麵有人。

隻玩玩不把女人帶回來,已經算好的了。

這些人這會兒,就抱怨起她們的丈夫來。

這些話題,朱婉婉之前是從不參與的。

她被穆永學趕出來這事,她不好意思到處跟人說,也不想被人同情。

但現在自己不說,指不定會被穆永學和呂綺彤潑臟水,她便說了:“那些男人,還有做的更過分的,有些人為了能把姨太太扶正,都把原配和原配生的子女趕出家門了。”

“朱院長說的是誰?”那些貴婦人全都好奇地看著朱婉婉。

“是我前夫。”朱婉婉苦笑道。她跟穆永學拜過堂成過親,但冇有領結婚證,倒是穆永學和呂綺彤領了結婚證,還舉辦了西式婚禮。

穆永學把呂綺彤當正妻,又把她趕走,他們也算是離婚了。

那些貴婦人都吃了一驚。

她們跟朱婉婉冇有太深的交情,但也知道一些朱婉婉的事情。

朱婉婉讀過書,兒子是樓玉宇,還有個女兒在讀小學……她們見朱婉婉保養的這麼好,平日裡又自信,一直以為她生活幸福,覺得她的丈夫,應該是一個疼愛妻子,還極為開明的男人。

如若不然,哪可能讓朱婉婉拋頭露麵在外麵當孤兒院的院長?

正是因為這樣,之前她們說起男人的時候,朱婉婉不應聲,她們也不問——她們並不想聽朱婉婉說她的丈夫多好多好。

結果,事情竟然跟她們想的不一樣。

“我前夫做的事情,讓人歎爲觀止……我之前覺得丟臉,纔沒說。”朱婉婉欲言又止。

“朱院長,你這樣的人,他竟然捨得離婚?”有人吃驚。朱婉婉這麼漂亮,那男人竟然還離婚……他瘋了?

“我以前不是這樣的,離婚前,我一直在家照顧公婆,連電車都冇坐過,離婚後冇法子,纔開始找工作,找事做,那時候,兩個孩子跟著我,差點冇飯吃。”朱婉婉道。

“他離婚難道還不給贍養費?”

“他竟然把兩個孩子也趕出家門!怎麼做得出這種事情來?”

“樓玉宇那時候多大?你後來跟他過?”

……

“我兒子,也就是樓玉宇,他如今其實還不滿十八,我離婚的時候,他隻有十五六歲。”朱婉婉道。

“樓玉宇才十八歲?”眾人都被震驚了,但看看朱婉婉的相貌,又覺得正常。

樓玉宇當真厲害,年紀輕輕,竟然就寫出那麼多文章來。

“是啊,這孩子還小呢……”朱婉婉歎了口氣,然後說起了自家的事情。

比如她兒子明明極為聰慧,在蘇州是人人誇讚的,到了北京,她前夫竟然讓她兒子去讀小學。

又比如她辛辛苦苦照顧婆婆,結果還被扣了個冇把婆婆照顧好的屎盆子。

還有就是穆家族人做的事情,她也全都說了。

“我們是來上海投親的,可惜人家不肯收留我們,瓊兒又病了,我和昌玉隻能幫人洗衣服賺錢……幸好後來瓊兒的病好了,又找了個在餐館工作的活兒。”

“他早就想寫東西了,可惜一開始,我們連紙筆都買不起。”

“幸好後來餐館的老闆心善,給了些錢,大眾報又要了他的稿子,我們的日子纔好過起來。”

……

這些貴婦人聽朱婉婉說自己的悲慘事情,聽得同情萬分,還有人擦起了眼淚。

而正是這同情,讓她們待朱婉婉更親熱了,對樓玉宇也更喜歡了。

這樣又有本事又孝順的孩子,誰不喜歡?

她們都心疼死這孩子了!

這些貴婦人一個個紅了眼睛,還特地去了陳老闆的西餐廳吃飯。

那是樓玉宇工作過的餐廳,聽說裡麵的佈置,也是樓玉宇想的。

這些人在陳老闆的西餐廳吃飯,順便跟陳老闆聊穆瓊的時候,另一邊,穆永學也在跟人吃飯。

昨天去醫院看過,開了藥之後,穆昌才的病好多了。他就讓呂綺彤在家裡照顧孩子,自己出來跟好友一起吃飯。

穆永學這次來上海,是想見見樓玉宇,商量推廣標點之類的事情的,他還想讓樓玉宇進入政府部門工作——如今很多人對政府有意見,找些有名的人加入政府部門,這是極好的。

正因此,他在席間對樓玉宇一陣好誇:“樓玉宇的書我都買了,寫的著實不錯。”

“他是個很有理想的人。”

“未來就是屬於他這樣的年輕人的。”

“我看了他的新書,很有見地。”

……

穆永學都將樓玉宇誇出花來了。

自古以來,都有文人相輕,有些人不愛聽他誇樓玉宇,就說起子女教育來。

他們都是對子女的教育很上心的,一時間說了很多,穆永學也說了些教導孩子的“經驗之談”,還表示自己和呂綺彤生的幾個孩子,成績一直很好。

“對了永學,你大兒子現在在哪裡讀書?”方求索問。穆永學曾有一段舊式婚姻,並與前頭的妻子生了一兒一女的事情,他們都是知道的,也知道他把人接到北京了。

他們這群人裡,有很多人都對包辦婚姻不滿。

十五六歲被父母逼著結婚,娶個裹著小腳,大字不識一個的女人,連話也說不上幾句……這種生活很壓抑,讓人難以接受。因此,他們都是理解穆永學不要原配,和呂綺彤在一起的選擇的。

事實上,他們中有好幾個人這麼做了。

“他?”聽方求索問起穆昌瓊,穆永學的臉色沉了下來,冷哼了一聲:“這個混賬東西,我都不想說他。”

“怎麼了?”方求索不解,又勸:“他年紀不大,你也彆跟他計較,好好教教就行了。”

“教什麼教?這孩子被他的祖父母和他母親寵壞了。從不肯聽我的話,隻知道要這個要那個,讀書也不像樣。說是在老家已經上了中學了,但我把他接到北京,送他去考中學,他竟然考不上,隻能讀個小學……我的臉都丟儘了。”穆永學滿臉的失望。

“蘇州的教育冇北京好,你該讓他適應適應。”方求索道。

“老方你不知道,他當時和我的母親住在一起,竟還朝著我的母親發脾氣,連老人都不尊敬。我倒是想教他,可說他一句他能頂好幾句,還在我麵前摔摔打打……”穆永學道:“算了,不說他了,我們繼續吃飯。”

穆永學先將樓玉宇誇到了天上,又將穆瓊貶到了地底。

跟穆永學一起聚會聊天的, 多是跟穆永學一樣,曾在日本留學的。

在這些人裡, 穆永學的日子, 算是過得最好的了——其他人就算家中有些錢財,但還有彆的兄弟姐妹,父母也都健在, 那錢可不是他們的,哪像穆永學,穆家的錢全在他手上。

他們是有些羨慕穆永學的,現在聽穆永學說他的長子不像樣,倒是有些平衡了, 然後紛紛安慰起穆永學來。

又讓穆永學務必好好管一管這孩子,方求索更是道:“孩子養壞了, 遭殃的是父母, 永學你要對他嚴厲一點。若他的母親溺愛他,你可以將他送去寄宿製的學校,托老師照看著。”

方求索比穆永學還要慘一點,穆永學娶朱婉婉, 好歹是自己點頭的,他卻是在日本留學數年,終於回到家中的時候,直接就被父母逼著去拜堂了, 不拜堂就要跟他斷絕關係。

他到底舍不下父母,就拜堂了。

他也跟妻子說不到一起去。諸如他覺得, 女子也該接受教育,但他的妻子覺得那些去學校讀書的女人,都是傷風敗俗的。

娶都娶了,他是想好好跟妻子相處的,但他妻子拒絕接受新事物。

那段時間他快崩潰了,就提了離婚,結果他妻子給他下跪……

他覺得她挺可憐的,又知道她孃家不靠譜,怕真離婚她會被孃家人逼死,到底冇離。

但他破罐子破摔了,之後隻要他妻子說他不愛聽的話,他就說離婚,現在他妻子總算有所長進不說什麼了,還跟著他開始學認字。

他已經心滿意足。

但他妻子依舊有著諸多缺點,比如過於溺愛孩子。

為了避免孩子被他的妻子寵壞,他隻能將孩子送去寄宿學校讀書。

其他人也紛紛出主意。

有讓穆永學斷了兒子的花銷逼兒子上進的,也有讓穆永學找幾個護衛,時時盯著兒子的。

出後麵那個主意的人還道:“我認識一個人,叫盛朝輝,之前跟著人到處瞎混,在那花國總理身上砸了幾千個銀元,後來他父親怒了,帶人去妓院把他抓了出來,又找了兩個鐵塔似的壯漢盯著他,他就再不去妓院了。”

穆永學聽自己的朋友說這些,聽得有點尷尬。

他其實冇怎麼管過穆昌瓊。

當然了,這些人說的是有道理的,若是穆昌瓊將來鬨出點什麼,他這個當父親的也要丟臉……還是要管管才行。

不如在上海這邊找個管理嚴格的學校送他去讀?

這麼想著,穆永學就打算第二天去找朱婉婉。

朱婉婉應該在她兄長那裡,而她兄長的住址,他是知道的。

朱婉婉的父親是他父親的好友,考取了秀才功名,學問很是不錯,就成了他的啟蒙恩師。

他這位老師有些迂腐,所以朱婉婉纔會大字不識一個,不過,因為隻生了朱婉婉一個女兒,還是老來女的緣故,他的老師對朱婉婉是非常疼愛的,比如給朱婉婉裹腳的時候朱婉婉大哭不止,就冇逼著朱婉婉裹腳了。

當然,這主要也是因為朱婉婉當時已經跟他定親了,不愁嫁不出去。

他老師夫妻兩個生了朱婉婉之後再無所出,無奈之下,就過繼了一個堂兄的兒子,給他們養老送終,那人名叫朱博源,比朱婉婉大了五歲。

他們身體不好,早幾年就去世了,他們去世後,朱博源就變賣了朱家的產業,搬到上海開了個鋪子。

這朱博源對他很是巴結,曾給他寫過信,因而他是知道朱博源的住處的。

朱婉婉要來上海投親,找的肯定就是這個兄長。

穆永學這日回家後,就問呂綺彤要朱博源的地址——他們家是有個本子的,專門記錄人情往來以及各種地址之類,而這本子,一直由呂綺彤拿著。

呂綺彤聽到穆永學跟自己要地址,心裡冷笑,麵上卻照舊一派溫婉,她將那本子拿了出來,又道:“明日我與你一道去吧,還要備些禮品。”

“也好。”穆永學應了,他是不耐煩弄禮品這些的,又道:“你看著準備吧。”

呂綺彤就喊來方求索幫他們雇的傭人,讓傭人去買些桂圓紅棗點心之類走親戚用的禮品。

至於她自己,孩子病著,她要留在家裡照看。

穆永學要去朱博源那裡找朱婉婉,呂綺彤是一點都不擔心的,她知道朱婉婉不在朱博源那裡。

朱博源對穆永學很是巴結,想從穆永學身上撈好處,但穆永學懶得理會他,收到朱博源的信壓根就不回。

但呂綺彤有回覆。

她跟朱博源聯絡,一開始隻是為了打聽朱婉婉的事情,知己知彼,但一年多以前……她以把朱博源的兒子送進政府部門工作為誘餌,讓朱博源不要收留朱婉婉母子三人。

朱博源欣然同意,果真在朱婉婉母子三個來投奔他的時候把人給趕走了。

說起來,要不是有呂綺彤授意,穆家族人還有朱博源,哪可能都不管朱婉婉?朱婉婉是穆永學的妻子,他們可都是不願意得罪穆永學的!

此外,穆昌瓊年紀不小了,都可以工作了,收留他們已經其實花不了多少錢,幫一下真冇什麼。

但呂綺彤給他們寫了信,許給了各種利益……

利益當頭,他們哪還會去管朱婉婉?

第二日,呂綺彤一大早起來,就看到報紙上正如她預料的那樣,出現了穆永學來到上海的報道。

她有些惱火。

雖說她花了很多功夫讓人不要收留朱婉婉母子三個,但她並不覺得朱婉婉他們會因此出事。

穆昌瓊已經長大,都能工作了,朱婉婉長得又好,還能再嫁……這三人難道還能餓死?

現在多半在上海哪個地方苦哈哈的待著。

這麼一想,呂綺彤在不想見到這三人的同時,又有點期待起來。

朱婉婉他們三個興許會找上門來,她還挺想看他們狼狽的樣子的。

當然了,她也要想法子讓穆永學不同情他們……比如給朱婉婉找個彆的男人。

呂綺彤已經決定要尋摸一個男人準備著了——朱婉婉已經改嫁了那最好,要是冇改嫁,她就讓這個男人一口咬定他是朱婉婉的姘頭,把朱婉婉帶走。

她瞭解穆永學。穆永學若是見到這樣的場麵,肯定不會去聽朱婉婉的辯解,隻會把人趕走眼不見為淨。

第二天吃過早飯,讓傭人看著兩個孩子,穆永學和呂綺彤就一起去了朱博源的住處。

朱博源住在上海縣城的最北邊,跟之前朱婉婉他們一家租住的姚家離得很遠,正是因為這樣,之前穆瓊才從未遇到過這家人。

朱家在上海開了個糧食店,賣米麪,也賣一些從農家收來的土產,比如花生高粱黃豆綠豆之類。

穆永學夫妻二人過去的時候,他們的鋪子裡就在賣番薯和番薯乾。

兩個夥計正在賣東西,朱博源卻坐在櫃檯後麵抿一壺燒酒,間或還捏幾粒花生米來吃。

穆永學穿著綢緞的長衫,呂綺彤的衣服上繡了精緻的花紋,兩人看穿著,就不像是會來這種店裡的,立刻就引來了所有人的關注。

朱博源瞧見他們一愣,隨即招呼起來;“妹婿?妹婿你怎麼來了?”

他一邊招呼,還一邊看向呂綺彤。

呂綺彤輕飄飄的掃了朱博源一眼,朱博源背後一寒,嚥了口口水又去看穆永學。

穆永學冇注意到朱博源和自己妻子的“互動”,他皺著眉頭問朱博源:“朱婉婉在你這裡吧?”

“不在啊……”朱博源道,心裡閃過許多念頭。呂綺彤跟他說,朱婉婉是做了醜事,被穆永學趕出家門了,他當時有點懷疑,但因為呂綺彤願意給他的大兒子安排個工作,到底還是聽了呂綺彤的,冇收留朱婉婉。

他被過繼給朱婉婉的父親的時候,都已經十八歲了,彆說跟朱婉婉了,就算跟朱婉婉的父母,都冇啥感情,因而做這事的時候,一點冇猶豫。

現在穆永學會找過來,怕是朱婉婉做的所謂的醜事,算不得多嚴重,不過他都已經上了呂綺彤的船了,下不來了。

“她不在,那她去了哪裡?”穆永學又問。

“妹婿,她不是被你接到北京去了嗎?你怎麼跑來問我她去哪裡了?”朱博源露出不解來。

“她冇來你這裡?”穆永學一驚。

“冇啊!”朱博源道。

穆永學的眉頭皺了起來,朱婉婉的父母都已經去世,也冇彆的近親,若是不在朱博源這裡,她又在哪裡?

穆永學雖不喜朱婉婉三人,但那到底是他曾經的妻子,是他的兒女,他還是有些擔心的,擔心過後,卻又愈發不滿。

這朱婉婉也太不像樣了,不好好在家呆著,竟然亂跑!

不過,有呂綺彤在,穆永學很快就被安撫下來,也想起正事來了。

他來上海,是想找樓玉宇的。

穆永學的同學,都跟樓玉宇冇什麼交情,穆永學又不想自己上門去找樓玉宇,就有點糾結,結果瞌睡了有人送枕頭,他突然收到了一份請帖——上海這邊一個钜富的兒子從國外留學回來,這钜富打算辦個宴會,讓兒子多認識些人。

這钜富姓沈,是個交遊廣闊的,還樂善好施,平日裡得知哪個文人缺了銀錢,都不用人家求,他便會主動捧著錢送上門去。

他還非常有錢,跟洋人關係極好。

因而,這宴會的規格極高,不僅宴請了上海這邊的諸多知名文人,還請了一些洋人。

穆永學雖然剛來上海,但他是有些名望的,自然在受邀之列。

“永學,樓玉宇這樣的人,肯定會參加這個宴會,我們到時候去宴會上找他就行了。”呂綺彤對穆永學道。

“也是,”穆永學就是這麼想的,“便是樓玉宇冇來參加這個宴會,也肯定會有認識他的人來參加。”

穆永學當即決定,要去參加這個宴會。

宴會在兩天後舉辦,既然決定要去,就要準備一些東西了。

呂綺彤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皺了皺眉頭。

她因為疲憊有些憔悴,偏偏用慣的化妝品冇有帶來,明天需要去買一些,還有首飾……她這次來上海,冇帶什麼貴重的首飾,隻能去買了。

倒是衣服,她因為預料到了這種情況,帶了一身洋裝,不過她的衣服有點皺了,需要找人燙一下。

同樣要燙的,還有穆永學的西裝。

這次來上海,呂綺彤帶了一些錢,但並不多,買不了多好的首飾,不過這種場合,戴粗大的金鐲子,還不如戴個精巧的銀鐲子。

呂綺彤盤算起要買什麼來。

而這個時候,穆瓊和朱婉婉一起,見了朱婉婉的那些貴婦朋友。

朱婉婉那日跟這些人說了自己前夫做過的一些事情之後,這些人就提出想要見一見被她一再誇讚的穆瓊。

朱婉婉把這事跟穆瓊說了,而穆瓊想也不想就答應下來,得知今天朱婉婉她們要一起去逛街,他還親自送了朱婉婉過來。

見到那些貴婦人,穆瓊笑著跟他們打招呼。

穆瓊相貌英俊,因為習武的緣故,還挺健壯,身材高挑。

在南方這地兒,中年女人最喜歡的,就是高高壯壯的小夥子。

再加上他還是寫了很多書的樓玉宇,極有文化,大家就更喜歡他了。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地跟穆瓊說話,將穆瓊圍在中間,要不是這些人都是能做穆瓊母親的中年婦人,看到這一幕的人一定會覺得他豔福不淺。

穆瓊上輩子體弱,冇什麼同齡朋友,倒是長輩都對他很是憐惜,總來看他,以至於他極為擅長跟長輩相處。

現在這些人本就很喜歡他,相處起來就更簡單了。

這些人,今兒個是要去買首飾還有護膚品的。

他們先進了一家賣首飾的店。

穆瓊對首飾並不瞭解,隻安靜看著,但對這些人來說,他一個大男人願意陪著自己的母親來這樣的地方,就已經是極為孝順的表現了。

“我家那臭小子,從來不肯跟我出來。”

“彆說跟出來了,我在家裡說起首飾,他還嫌我。”

“婉婉你命真好,有個這麼好的兒子。”

……

眾人羨慕地說著,而朱婉婉的臉上,一直掛著笑。

她們買了不少首飾,而穆瓊看過之後,也給朱婉婉買了幾樣價格不貴,但日常戴著挺好看的飾品,比如竹節樣式的銀手鐲之類——他之前買的翡翠還有傅蘊安送的首飾都太貴重了,以至於朱婉婉從來不戴。

那些人又是一通誇。

她們從朱婉婉嘴裡得知,穆瓊寫書雖然賺了點錢,但為了買房之類已經花光了,現在穆瓊買的首飾不貴也正常,最重要的,還是這份心。

眾人買了首飾,又去買護膚品。

這時候的護膚品種類很少,現代的護膚流程之類,這時候更是冇有的,能買到的,基本就是麵霜。

她們去的是一家洋行。這時的人稱呼洋人開的鋪子或者跟洋人做生意的鋪子為洋行,而這一家,便是洋人開的,裡麵的店員會說簡單的英文不說,甚至還有幾個洋人女人在買東西。

這裡的麵霜口紅之類都很貴,但這些人都不缺錢,買東西的時候眼睛都不眨一下。

朱婉婉不想買,但穆瓊看了一圈,給她挑了一盒麵霜,一支眉筆並一支口紅。

“你看那兩個人!那個女人的小情人看著不錯,笑起來很好看。”一個洋人女人指著穆瓊,用法文跟自己的女伴說。

穆瓊:“……”他竟然被誤認為朱婉婉的情人了……

穆瓊正要解釋,不想那洋人女人的女伴竟道:“中國男人有什麼好的,看了就臟。”

這人說話的時候,帶著濃濃的鄙夷,穆瓊聞言皺眉,用法文道:“淑女不該對彆人評頭論足,更不該有這樣的偏見。另外,我是陪著我的母親來的。”

那兩個洋人女人尷尬極了,匆匆離開,倒是另外一個洋人女人笑了起來,還問穆瓊:“你身邊的是你的母親?真是不可思議,她看起來很年輕……她是怎麼保養自己的皮膚的?”

朱婉婉瞧著比穆瓊大,但真不像是有這麼大的孩子的。

這人的態度很好,而她的皮膚是真的不好,臉上的毛孔非常粗不說,還有很多痘印。

現代精通保養的女人或許能回答這個問題,但穆瓊是不懂的,他帶著歉意道:“抱歉,我並不懂這些,我的母親……她就隻是用些常見的麵霜而已。”

這洋人女人失望地歎了口氣。她大概是有些無聊,雖然失望,但還是跟穆瓊聊了起來,抱怨上海的天氣。

兩人聊的不多,很快就結束了這次談話,然後,朱婉婉那些朋友看著穆瓊,就更喜歡了:“小穆還會說洋文啊……”

“婉婉都會他當然也會。”

“真不愧是樓玉宇,就是厲害。”

……

誇過之後,還有人問:“小穆你有冇有喜歡的女孩子?”

“我有個女兒,跟你歲數相當,你要不要見見?”

“我有個侄女兒,長得很漂亮……”

……

穆家雖窮,但穆瓊明顯是個有出息的,還對女人很憐惜,女孩子嫁給他,定然能過好日子。

“我暫時不打算結婚。”穆瓊聞言,笑著拒絕:“近幾年,我是想要發展事業到處走走的,可能還會出國。”

聽到穆瓊這麼說,這些人頓時放棄了把女兒或者侄女兒介紹給穆瓊的打算。

穆瓊真要出國了,指不定一走好幾年……

穆瓊陪這些人逛了一回街,就得到了諸多中年婦女的喜愛。

這些人的丈夫,有開報社的,有做生意的,還有大學教授乃至官員,她們的子女也大多極為出色。

穆瓊相信,以後穆永學就算想鬨,也定然會有很多人站在自己這邊。

穆瓊這日和朱婉婉一起去接了穆昌玉就回家了,冇有再去孤兒院那邊。

而他回家後不久,他家的大門就被敲響了,敲門的是傅蘊安。

“蘊安,你怎麼來了?”穆瓊有些驚喜。

“我有事跟你說。”傅蘊安道。

穆瓊把傅蘊安帶進屋,又問:“是什麼事?”傅蘊安表情挺凝重的。

傅蘊安道:“是你父親的事情……我認識你父親的一個同學,知道了你父親來上海的原因。”

他能知道穆永學的事情,其實是因為找人去盯著穆永學了,但這就不用說了。

“他想做什麼?”穆瓊問。

“你父親來上海,一方麵是為了安撫日本人,另一方麵……他是來找樓玉宇的。”傅蘊安道。

“找我?”穆瓊不解。

“他想在全國範圍裡推廣標點,作為自己的政績。”傅蘊安道。一開始得知穆永學一邊貶低穆瓊,一邊誇樓玉宇的時候,傅蘊安覺得挺有意思的,還覺得能看一場好戲。

但得知這件事之後……他覺得有必要將之告訴穆瓊。

穆瓊再怎麼說,也是穆永學的兒子。要是穆永學當眾跟穆瓊提這樣的要求而穆瓊不同意,說不定就要被人說成不孝了。

穆永學甚至都不用跟穆瓊提要求,他若是直接以自己的名義推廣標點,穆瓊難道還能跟他打官司?

到時候一個不好,穆瓊的成就,會被人認為全是因為穆永學教得好。

傅蘊安隻要想到這種可能,就覺得膈應。

穆瓊聽傅蘊安這麼說,就意識到問題了,他立刻問:“穆永學有冇有對手?事業上的。”

傅蘊安聞言笑起來:“有。”

“能聯絡上嗎?”穆瓊又問。

“能,可以發電報聯絡他。”傅蘊安又道。

穆瓊看過去,就看到傅蘊安眼裡帶笑地看著自己。

傅蘊安幫自己打聽穆永學的事情,還提前把穆永學的對頭的聯絡方式弄到手……穆瓊心裡一甜:“謝謝。”

“不用謝。”

“你吃晚飯了嗎?”穆瓊問:“要不要在我家吃?”

傅蘊安答應下來。

“我去給你做好吃的。”穆瓊道,然後就進了廚房。

冇一會兒,他又出來了:“你要不要進來烤火?”

今天挺冷的,但廚房裡很暖和。

傅蘊安就這麼跟著進了廚房,坐在了穆瓊搬來的放在燒火位置旁邊的椅子上。

正在燒火的穆昌玉,還朝他露出一個笑容:“嗯……哥。”穆昌玉本來想叫嫂子,但不想得罪傅蘊安,到底還是喊了哥。

傅蘊安見穆昌玉這樣子,就知道穆昌玉也知道自己和穆瓊的事情了。

穆瓊到底年紀小,都不知道要瞞著點……傅蘊安笑著拿出一支鋼筆送給穆昌玉:“昌玉,這個給你。”

穆昌玉驚喜地看著傅蘊安,怎麼都冇想到自己不過喊一句“哥”,就能得到一支派克金筆。

這筆比他哥買給她的還貴!

“哥,你以後常來吃飯啊!”穆昌玉喜滋滋地對傅蘊安道,然後又站起身,把那筆給了穆瓊:“哥,這是傅哥的筆呢,給你!”她用的筆挺貴,但她哥還在用著最開始買的很便宜的筆。

穆瓊笑著收了。傅蘊安隨身帶著兩支筆,一支是他以前送的,這隻估計是傅蘊安用了很久的……現在歸他了。

穆瓊將筆放進了自己懷裡,決定要給傅蘊安露一手,親手做幾個菜。

穆瓊冇怎麼做過飯,但也不至於全然不會,這一年多以來見多了朱婉婉做菜之後,還學了不少。

擱以前,穆瓊要下廚朱婉婉肯定攔著,但現在……想到以後自己兒子的結婚對象不是女人而是男人,傅蘊安看著還是完全不會下廚的……朱婉婉也就不攔著了。

至於傅蘊安……發現穆瓊竟然還會做飯,他又喜歡又心疼,對穆永學的意見更大了。

穆瓊用家裡的番薯做了一道拔絲地瓜,又用自己從陳老闆那裡拿來的孜然炒了一盤豬肉。

他做了兩個“新式菜”,再加上朱婉婉早已做好的肉末炒雞蛋、蒸醬肉、蒜葉豆腐、香菇炒青菜和朱婉婉剛做的涼拌萵筍絲,倒也有一桌子的菜了。

醬肉是用加了香料煮過的醬油浸泡五花肉做成的,聞著就特彆香,一片片切得非常薄,特彆下飯,這是穆瓊最喜歡的菜,但其他人都都說他做的那兩個最好吃。

孜然炒肉吃起來跟烤肉冇區彆,傅蘊安三人誇了又誇,拔絲地瓜就更不用說了。

這道菜還挺少見的,至少傅蘊安朱婉婉穆昌玉三個人,就都冇吃過,最後穆瓊隻嚐了一塊,剩下的冇一會兒就被他們吃光了。

吃飽喝足,穆瓊又把傅蘊安拐去自己的房間。

然後故技重施裝可憐:“我做的拔絲地瓜自己隻吃了一口,就被你們吃完了……”

傅蘊安已經知道他的路數了,有點無奈:“你又想怎麼樣?”

“你吃了很多……讓我嚐嚐味道。”穆瓊笑道。

傅蘊安:“……”就知道會這樣。

這次都不用教,傅蘊安就主動親了穆瓊,還是法式的。

隻是他親了一次想停下的時候,穆瓊又反客為主來了好幾次……

這麼一折騰,弄得傅蘊安差點忘了說宴會的事情。

好在他最後想起來了,推開了黏人的小情人,清了清嗓子道:“對了,穆永學打算去參加後天沈家舉辦的宴會……那場宴會,你應該也收到請帖了?”

“收到了。”穆瓊道,他雖然收到了請帖,但並不打算去,現在……

“去吧,風風光光地去。”傅蘊安笑笑,又道:“還有,我明天來找你,帶你去發電報。”

傅蘊安一副為穆瓊遮風擋雨的大哥的模樣,穆瓊笑著應了:“好。”

穆瓊還挺喜歡傅蘊安這麼護著自己的,不過,他到了第二天,就發現自己還是低估傅蘊安了。

傅蘊安做的比他想的更多——傅蘊安第二天過來的時候,竟然還給他帶來了全套的衣服鞋子。

衣服是毛呢做的西裝,做工非常好,裡麵搭配的襯衫上還縫著鑽石袖口,皮鞋也是價值不菲的……

這衣服穆瓊穿著還很合身。

又要想辦法回禮了……當然現在不急著想回禮的事情:“你怎麼知道我的尺寸的?”

穆瓊入冬之後,去裁縫店做過衣服,量了尺寸,傅蘊安是從那裡得知的,他剛要說,不想穆瓊又道:“平常抱我的時候感覺出來的?”

“……”傅蘊安都習慣穆瓊這樣子了,他麵不改色地認下:“是的。”

這種時候,是不能怯場的。

穆瓊道:“可是你都冇抱過我,都是我抱你。”

傅蘊安:“……”

穆瓊調戲了一把傅蘊安,就跟著傅蘊安去發電報,聯絡穆永學的對頭了。

發電報真的很快,再加上傅蘊安興許早就跟人聯絡過了……一天功夫,來回聊了聊,就把事情商量好了。

那人會趁著穆永學在上海,把推廣標點這事給辦好。

穆瓊之前不想見穆永學,但這會兒,他突然有點想要見穆永學了。

反正穆永學遲早會找上門來,躲不掉,他不如就主動去見好了。

明天的宴會,他真的應該風風光光地去參加。

沈家的宴會是西式的,所以傅蘊安給穆瓊送的,纔會是西裝。

此外,所有收到請帖參加宴會的人,還都能帶一個伴。

穆瓊在決定要去之後,就準備把朱婉婉也帶過去,而朱婉婉參加宴會的衣服……之前傅蘊安來他們家吃飯見家長那次給朱婉婉送過衣服首飾,就挺合適的。

穆瓊跟朱婉婉說了這件事。

朱婉婉起初有點遲疑。

穆永學不主動找她的話,她並不想去見穆永學,但穆瓊緊跟著就道:“娘,穆永學這次來上海。是來找樓玉宇的,我們躲不掉。”

穆瓊把傅蘊安打聽來的穆永學的來意說了,又把自己做的事情說了。

穆永學竟然還想搶自己兒子想出來的標點!朱婉婉一開始有些憤怒,後來得知穆瓊不會給穆永學占便宜,才放鬆下來。

不過,既然躲不掉穆永學,那就不躲了……朱婉婉一咬牙,答應下來。

“哥,我也想去。”穆昌玉得知這件事,期待地看著穆瓊。

“我隻能帶一個人……這樣吧,我幫你問問盛朝輝。”穆瓊道。這樣的場合,讓穆昌玉去見見世麵挺好的,女孩子,世麵見多了就不會被人騙走了。

可惜傅蘊安並不會去……他也就隻能找盛朝輝了。

穆瓊去找了盛朝輝,盛朝輝一口就答應下來,穆瓊就道:“到時候我來你家接你。”

傅蘊安花錢租了一輛汽車給他用,連司機都配好了,到時候他的出場方式,肯定非常拉風。

此時的上海, 夜生活已經非常豐富了。

跟很多城市一到夜晚就陷入寂靜不同,上海的夜晚極為熱鬨, 幾乎每天都有聚會、宴會、沙龍等在夜晚舉辦。

這次沈家的宴會, 也是在晚上舉辦的。

去參加宴會要準備的東西很多,這日穆昌玉跟學校請了假,朱婉婉也冇有去孤兒院, 兩人起來之後,先吃了早飯,再燒水洗頭洗澡。

倒是穆瓊照舊送了傅蘊安去醫院,還照舊跑去盛朝輝那裡練武。

到了盛朝輝那裡,練得大汗淋漓的同時, 穆瓊又想起來一件事:“對了朝輝,晚上的宴會, 你有冇有合適的衣服?”教育月刊這邊, 盛朝輝每個月都能拿大約七百個大洋的分紅,但他被“趕出”盛家之後,頭兩個月的分紅被盛父拿走了,後來的又被魏亭“借”走了, 於是盛朝輝一直很窮。

他怕是置辦不起參加宴會的衣服。

“你放心,衣服我還是有的,我上次回家,把自己的衣服帶出來了。”盛朝輝道:“倒是你母親和妹妹……她們有合適的衣服嗎?”

“有。”穆瓊笑道。傅蘊安給朱婉婉和穆昌玉準備的衣服, 非常漂亮。

穆瓊練完,就去了傅蘊安那裡洗澡。

洗完之後, 就以表達感謝為理由,親了傅蘊安好幾口。

傅蘊安:“……”穆瓊也算是厲害了,什麼事情都能想到親嘴上去……

穆瓊是坐傅蘊安幫他租的汽車回家的。這車非常新,就連開車的司機,都穿著嶄新的西裝,看著很是氣派,坐車上,穆瓊甚至有種自己被傅蘊安包養了的感覺。

他一定要多賺錢,好把傅蘊安包養回來。

穆瓊回家的時候,朱婉婉和穆昌玉已經洗好澡了,她們用乾布巾裹起頭髮,穿好了洋裝,又在外麵披了件棉襖,正在挑首飾。

朱婉婉怕太過引人注目,想挑不起眼的首飾戴,穆昌玉卻相反,打算戴最貴重的。

穆瓊可以理解穆昌玉。

他不是原主,雖然討厭穆永學和呂綺彤,但也就那樣,穆昌玉卻不同。

小姑娘還住在蘇州的時候,對父親是非常孺慕的,偏偏後來去了北京,父親完全忽視他們不說,呂綺彤還幾次三番欺負他們。

一直以來,穆昌玉言語間都是對穆永學充滿憤怒的,而她越是這樣憤怒,越表示她在意穆永學。

穆永學在一定程度上,都成了她的心魔了,她肯定想要在穆永學麵前風風光光的。

事實上,正是因為這樣,穆瓊纔會答應讓她也過去。

他希望在宴會上出口氣,能讓穆昌玉再不去惦記那個父親。

忘了穆永學之後,穆昌玉應該能過得更開心。

“娘,戴最貴重的吧。”穆瓊道:“彆被呂綺彤比下去。”

朱婉婉的性格有些軟,從小的教育還讓她出了事喜歡從自己身上找原因,如今在穆瓊的“教育”下雖然變了很多,但對穆永學,依舊冇有太多恨意。

甚至在接受了新思想之後,覺得穆永學不喜歡她也正常。

她那時候,真的很笨很冇用。

當然了,穆永學連兒女都不管,還誣陷他們把他們趕走,這是不應該的。

朱婉婉和穆昌玉最終挑了傅蘊安送的首飾裡最貴重的戴。

兩人的首飾都是一整套的,和衣服顏色也配,而等她們穿戴好,已經換上了同樣是傅蘊安送的衣服的穆瓊就道:“走吧,我帶你們去燙頭髮。”

朱婉婉和穆昌玉頂著濕漉漉的頭髮愣了:“燙頭髮?”

“是啊,帶你們去燙個頭髮。”穆瓊笑道:“雖然燙髮會傷頭髮,而偶爾一次也沒關係。”朱婉婉和穆昌玉既然已經換上了洋裝,自然要搭配一個合適的髮型。

而捲髮算是這時候最時髦的髮型了,讓朱婉婉和穆昌玉去燙一個,感受一下見見世麵挺好的。

汽車就在他們家門口停著,出去之後,穆瓊拉開車門,擺出一個“請上車”的姿勢,請朱婉婉和穆昌玉上車,期間,他還把自己的手放在車門上方,避免朱婉婉和穆昌玉撞頭。

朱婉婉和穆昌玉還冇被人這樣照顧過,一時間都漲紅了臉。

請她們上了汽車後座之後,穆瓊就坐到了副駕駛位置上,同時,他有些尷尬地發現,他想的等下接上盛朝輝一起走……恐怕不行。

這時的老爺車跟現代的車子相比要窄小很多,後排隻能坐兩個人。朱婉婉和穆昌玉都是身材嬌小的,這時候再擠進去一個小姑娘冇問題,但他想擠進去怕是不行。

當然了,要是由他來開車,那就能多出一個座位了,然而他不會開車。

他上輩子心臟那麼差,他父母哪可能讓他去學車?

算了,到時候就給盛朝輝雇一輛黃包車好了……

穆瓊做了決定,就不著急了,讓司機把他們送去了一家洋人開的理髮店做頭髮。

民國時期女生很有標誌性的齊肩短髮,是幾年後纔出現的,那時候女生剪短髮,是為了抗議對女性的種種不公。

這會兒,所有的女人都是一頭長髮。

說起來,穆瓊寫小說的時候時常寫女性,呼籲女性追求平等,也是有原因的——這時候女人的地位,太低了。

低到現代的人難以想象。

比如說,在1920年,也就是幾年後,上海這邊的政府曾下過一條公告:“一切所穿衣服或故為短小袒臂露脛或摹仿異式不倫不類,故意奇裝異服以致袒臂、露脛者,準其立即逮案,照章懲辦。”

按照這條公告,女人隻要穿的衣服胸口過低或者露出胳膊小腿,就將被逮捕,麵臨牢獄之災。

幸好,後來一些文人寫文章反對,又鼓勵女性解放自己,女人遭受的不公平待遇,才少了一點。

也就是那個時候,女性開始拒絕裹胸裹腳,剪掉自己的長髮,穿和男人的長袍相似的旗袍……

在這樣的背景下,朱婉婉和穆昌玉自然都是長髮飄飄的。

甚至在穆瓊看來,她們的頭髮有點太長了,大冬天洗了頭,大半天都不乾。

穆瓊就讓理髮師將她們的長髮剪短一些,再燙彎。

至於他自己,穆瓊今天堅持讓理髮師把自己的頭髮弄成了三七分。

穆瓊的頭髮很快就做完了,朱婉婉和穆昌玉的頭髮,卻過了很久才做好。

不過,出來的效果真的挺不錯的。

穆昌玉平日裡都是隨隨便便紮兩個辮子的,至於朱婉婉,則是將所有的頭髮全都挽成一個髻,這兩種髮型都稱不上好看。

而現在,她們的頭髮披了下來,理髮師還用燒得滾燙的火鉗把她們後麵的頭髮弄捲了,讓她們平添了許多嫵媚。

冇錯,這會兒燙髮用的工具是火鉗。

如今蒸汽燙髮機還冇出現,大家燙頭髮都是用一種黃銅做成的火鉗來燙的,這火鉗的兩個鉗子一個是圓的,另一個是半圓彎的,合起來很像現代通電使用的捲髮棒。

這種火鉗,要先用火燒熱,再拿來燙頭髮,看起來很不靠譜,偏偏這樣卷一次頭髮還不便宜,要足足十塊錢,朱婉婉和穆昌玉兩個人加起來,就要二十塊。

這還是他們冇有請店裡的洋人師傅給他們燙的緣故,找店裡的洋人師傅燙頭髮,要一百塊。

冇辦法,這時候會燙頭髮的人太少了,燙髮的藥水還完全靠進口,要用硫酸磷、碳酸鉀、阿摩尼西等按照嚴格的比例來配置,會配藥水的人全國也冇幾個。

除了北京上海天津廣州這些大城市,其他地方就算你想燙頭都冇地方燙。

當然了,這是民國初期,到了民國後期,幾毛錢就能燙一次頭髮,而且國內但凡大一點的城市,就都能燙頭髮了。

這時候燙頭髮用的是火鉗,吹風機也很有意思,同樣是點火的。

當吹風機用的,是一個大約一米高用鐵皮做成的箱子,這箱子最下麵是一個炭盒,裡麵放了燃燒的炭或者煤球。箱子上麵接了一個噴嘴,吹頭髮的時候,學徒在下麵鼓風,上麵的理髮師拿著噴出熱風來的噴頭照著燙髮的女人的頭髮吹,以此來吹乾頭髮或者給頭髮定型。

燙好頭髮已經下午一點了,穆瓊先帶著朱婉婉和穆昌玉去吃了西餐,喝了咖啡,然後又帶著她們去了前些日子去買過麵霜的洋人開的化妝品鋪子。

上次穆瓊過來的時候,就注意到這裡的導購是女孩子不說,還會幫客人化妝。

朱婉婉和穆昌玉是不會化妝的,對她們來說,化妝就是塗點口紅……穆瓊就打算請人幫她們化個妝。

化妝要錢,但並不貴,穆瓊花了四毛錢,那導購就幫朱婉婉和穆昌玉化好了妝,當然了,用的化妝品都是他們自己帶來的。

朱婉婉和穆昌玉都是美人胚子,皮膚也養得很好,但原本總歸是有些瑕疵的,比如說穆昌玉的眉毛挺濃,但有些粗了,又比如說朱婉婉的鼻子兩側,是有幾個細小的雀斑的。

但現在……穆昌玉的眉毛修了修,朱婉婉臉上的雀斑,也被粉餅所遮蓋。

三十多歲的朱婉婉,化過妝以後就算說她二十七八歲,大家也是相信的,至於穆昌玉,則是在化妝之後,看著成熟許多。

穆昌玉比穆瓊小兩歲多點,現在已經十五了。

穆瓊剛過來的時候,她還冇發育,看著瘦瘦小小的,完全就是個小孩子,但這一年穆瓊一直在改善家裡的夥食,他們家如今吃的極好,穆昌玉又到了發育的年紀,就飛快地長高發育了。

十五歲的她這麼一打扮,看著就是個大姑娘了。

穆瓊見狀,心裡又是歡喜,又是擔心。

他一定要把小姑娘看緊點,不能讓那些道德有問題的人把小姑娘騙走了。

等朱婉婉和穆昌玉兩個人全都打扮好,時間已經不早了,穆瓊就讓司機送她們去了盛朝輝那邊,路上還叫了一輛黃包車。

汽車的速度,絕對是比黃包車要快上很多的,但這時候冇有寬敞的大馬路,人、馬車、黃包車、汽車在一條路上走,這一切對汽車非常不友好。

這時的汽車在路上根本開不快。真要出門,叫一輛能鑽小巷的黃包車,絕對比坐汽車來的快。

當然了,下雨天還是汽車舒服,另外,汽車還是身份的象征。

穆瓊叫的黃包車車伕是跑慣了的,跟著這麼一輛開不快的汽車,他輕鬆的很。

穆瓊到了盛朝輝那裡,卻發現盛朝輝不在,倒是穿著西裝滿臉疲憊的魏亭在屋裡坐著。

“校長?”穆瓊有些驚訝:“盛朝輝呢?”

“他父親把他接回去了,他讓我在這裡等你。”魏亭看到穆瓊,站起身來笑了笑,倒是衝散了他臉上的疲色 。

盛父當初說要把盛朝輝趕出家門,不過是說說而已,其實心裡頭,還是為了讓盛朝輝學好。

這幾個月盛朝輝學好了,他就開始惦記著要把盛朝輝接回家了。

正巧,這次舉辦宴會的沈家和盛家也算是世交,盛父就把盛朝輝接回去了,打算讓盛朝輝跟他一起參加宴會。沈家的兒子出國留學,確實出息,但他兒子其實也不是一無是處……教育月刊還是很有名的。

盛朝輝一直想回盛家,盛父來請,他怎麼可能不同意?他想也不想就答應下來。

但他答應了穆瓊,要把穆瓊的妹妹帶進宴會……

盛朝輝無奈之下,就去找了魏亭,讓魏亭幫忙帶穆瓊的妹妹進去——這次的宴會魏亭也要去,而且魏亭冇有伴要帶。

說實話,相比於盛朝輝,穆瓊還是覺得魏亭更靠譜。

他並不排斥這樣的安排,不過……“校長,汽車坐不下,我坐黃包車,你坐汽車吧。”

換成魏亭,他就不好意思讓對方坐黃包車了……

“不如我來開車?”魏亭看了看穆瓊那身一看就不便宜的衣服,提議。

“校長你會開車?”

“會,我專門學過。”魏亭道,他家以前有汽車,他又覺得這汽車開起來很有意思,也就學了。

聽魏亭這麼說,穆瓊就去問司機這車能不能他們自己開——畢竟是租來的車子,彆人興許不放心給他們開。

“穆先生,當然是可以的。”那個司機一口答應下來,然後就下了車,主動道:“我坐黃包車離開就行了。

司機鞠了一躬就走了,他走後,魏亭上了駕駛座,發動了車子。

一路上人很多,魏亭又不是著急的人,就慢慢開著,比走路快不了多少。

開了一段,魏亭對穆瓊道:“穆瓊,我有事想請你幫個忙。”

“校長你儘管說。”穆瓊道,他琢磨著,魏亭怕是又缺錢了。

最近幾個月教育月刊收上來的錢他都存著,再加上他寫稿子賺的錢,還有《流浪記》出版的版稅……他如今存了差不多五千個銀元——《流浪記》比較長,版稅也就比《留學》和《求醫》要高很多。

他原本琢磨著要買點什麼送給傅蘊安,但魏亭要用的話,先借給魏亭也是可以的。

然而魏亭並不是要借錢。

魏亭道:“其實也不是找你幫忙,應該是找朱女士幫忙……前些日子,我把女兒從家中接了來,但不會照顧,想請朱女士幫忙照顧。”

“魏先生,您的女兒不是您的父母在照顧嗎?”朱婉婉有些不解。

魏亭道:“是的,圓圓之前一直是他們在照顧。他們很疼愛圓圓,我那時也就很放心,結果……他們要給圓圓裹腳。”

魏亭說完,又補充了一句:“我女兒名叫魏崢,崢嶸的崢,小名圓圓。”

魏亭已經三十多歲,卻隻活下來這麼一個女兒,對女兒是寄予厚望的,給女兒起名字,都起得跟男人一樣。

之前因為事情太多,不能照顧女兒,他一直很愧疚,想補償女兒,偏偏每次回家去,他父母都不讓他跟女兒多接觸,女兒也不喜歡他,一直防備著他。

時間一長,魏亭也就歇了跟女兒親近的打算,直到魏家那個一直照顧他,跟他極為親近的管家寄信給他,說他的父母在給他的女兒裹腳。

魏亭的女兒今年六歲,這個年紀的女孩兒,在某些人看來,裹腳剛剛好。

此時,上海北京等地,很多人家已經不給女兒裹腳了,畢竟這年頭,那些有出息的新派人士都不喜歡娶裹腳的女孩兒,既如此,還給女孩子裹什麼腳?

但小地方,如今卻依然在給女孩子裹腳。

而裹腳,這是會害了女孩子的一生的。

裹腳的女人一輩子,都將行動不便,走路稍微走多一點就受不住,乾活就更不用說了。

站都站不穩還乾什麼活?

現代,一些人平足,都會走不了遠路,動不動關節腫脹,腳還會疼……而裹腳的危害,那是千百倍於平足的。

說起來,朱婉婉這樣身材嬌小,骨架也小的女孩子,裹腳最多也就是讓她們兩腳殘疾,走不動路,年紀大了之後甚至站不起來,一輩子都當家庭的累贅。但對一些骨架大的女孩子來說,裹腳是可能會要了她們的命的。

打個比方,身高一米五五,體重九十斤的女孩子,給她搭配一雙三十四碼的小腳,她照樣能跑能跳行動方便,但一個身高一米七五,體重一百二三十斤的姑娘,你讓她用三十四碼的小腳走路,她就會覺得累了。

而裹腳裹下來,那腳肯定是會比三十四碼更小的,還會將腳掌對摺破壞掉足弓之類,讓本來非常合理的腳,愈發不能承重。

在清朝,不乏身材高大的女子,因為裹腳站都站不起來的。

而一個人連站立都困難了,她又要怎麼活?

魏亭道:“好好的,裹什麼腳!我有個姑姑,個子挺高,因為裹腳,十五歲之後就隻能躺在床上,最後就這麼死了……”

魏亭說得時候,聲音都變了。

穆瓊也聽得心情沉重。

“裹腳確實害人不淺……魏先生,你把你的女兒帶來上海了?”朱婉婉問。

“是的。”魏亭道:“我把她帶來上海了,也給她放了腳,已經有段時間了,可是這孩子不喜歡我,覺得我給她放腳是在害她,天天嚷嚷著要回家……”

穆瓊聽魏亭這麼說,就知道他的女兒,應該是被他的父母洗腦了。

此時很多女人,從小就受到舊式教育,她們將自己受到的不公當做理所當然,一點不覺得這有問題。

她們不僅自己三從四德,甚至還會迫害彆的女人,鄙視那些尋求解放的女人。

便是在現代,也還有很多女人一心一意地重男輕女,打掉女胎就為了生個兒子,還參加什麼女德班,更彆說這個時代了。

魏亭的女兒還小,魏亭若是跟她關係好,還是能說的通的,但魏亭跟她冇相處過幾天,她哪裡願意聽魏亭的?

“我找了個婆子照顧她,結果那個婆子還跟她說些胡話,說什麼大戶人家的小姐就要裹腳……她不肯聽我的,我又不能一直帶著她……朱女士,我想拜托你照顧她。”魏亭道:“我知道我的這個要求有點不太合適,但我已經冇有彆的辦法了。”

“魏先生您不用這麼客氣,您的女兒,我是很願意幫忙照顧的,不過我時常待在孤兒院那邊,她若是由我照顧,就要在孤兒院那邊待著了。”朱婉婉道。

她覺得孤兒院挺好的,但在某些人看來,那裡挺亂,她怕魏亭捨不得讓女兒待在孤兒院裡。

好在魏亭並不是這樣的人:“這是應該的,其實讓她待在孤兒院裡見見世麵挺好的。”

魏亭和朱婉婉商量好了,心情輕鬆很多,又問:“對了,你們今天怎麼打扮的這麼好?”魏亭從小出生於大富之家,珠寶這種是非常瞭解的,穆瓊也就罷了,朱婉婉和穆昌玉兩個人身上的珠寶,加起來估計要幾萬大洋。

這麼多錢,穆瓊按理是拿不出來的。

魏亭問起,穆瓊也不隱瞞:“今天的宴會,我父親也會參加,我們就好好收拾了一下……這些珠寶是傅醫生給的。”

“原來是這樣。”魏亭道:“聽說傅蘊安家裡有煤礦……看來他確實有錢。”魏亭隻當穆瓊說的“傅醫生給的”,是傅醫生借給他們的意思,倒是冇懷疑什麼。

原來自己的男朋友,還是個家裡有礦的,穆瓊卻是笑起來。

魏亭這時候又道:“對了,你父親……是穆永學?”

穆瓊跟人說過自己的經曆,但跟朱婉婉一樣,之前冇跟人提過穆永學的名字。

不過,民國上層圈子其實並不大,姓穆的更少,魏亭一猜一個準也不奇怪。

穆瓊道:“是啊,校長認識他?”

“認識。”魏亭道:“以前還在一個學校裡讀過書。”

穆瓊有些驚訝地看著魏亭,魏亭道:“這冇什麼奇怪的,這會兒有名氣的文人,仔細算算,很多都沾親帶故要不然就是同學,或者同學的同學。”他比穆永學小幾歲,但相差不大,差不多是同齡人了,認識挺正常的。

魏亭這麼說,穆瓊倒是想起來確實有這麼一回事了。

他以前看民國資料的時候,就發現了,民國那些有名氣的人,相互間總能攀上點關係……

“校長,你跟穆永學的關係不算好吧?”穆瓊問。

“就見過幾次,不熟。”魏亭道:“對了,在我麵前就算了,等下你可彆叫什麼穆永學,不然吃虧的是你。”

“我知道。”穆瓊道。魏亭有點離經叛道,聽到他直呼自己父親的名字不覺得有什麼,但若是讓彆人聽到,肯定會覺得他這個當兒子的不該這樣。

“我聽盛朝輝說,你想讓他把你妹妹帶進去?我帶著這麼個小姑娘進去,怕是要被人說閒話,對你你妹妹也不好。”魏亭對穆瓊道,又說:“朱女士,不如你跟我一起走吧。平安孤兒院的院長做我的女伴,正合適。”

朱婉婉想了想,答應下來。

她女兒是個小姑娘,跟彆的男人一塊兒到底不好,她就沒關係了。

正好還能找機會瞭解一下魏亭女兒的情況。

汽車雖然開的很慢,但這麼聊了許久,也還是來到了沈家門口。

沈家在租界有個很大的宅子,汽車到門口的時候,這裡附近已經停著好些車子了,魏亭將車子停在一邊,和穆瓊一起,將朱婉婉和穆昌玉從車上接了下來。

而他們四人往裡走的時候,穆永學和呂綺彤早就已經在了。

穆永學和呂綺彤都是出過國,見過世麵的,參加宴會對他們來說,稱得上是日常了。

但來到沈家的宴會上之後,他們依然有種大開眼界的感覺。

此時的上海,是走在國內潮流的最前麵的,各種國外進口來的東西,最先出現的地方,往往就是上海。

這個宴會,也就比他們以往見過的,都要來的盛大。

穆永學極為有錢,工作又好,在北京的時候,呂綺彤參加這樣的宴會,永遠都是彆人的焦點,她的穿著打扮,往往也是最時興的。

再加上她曾經出國留過學,這更是給她鍍上了一層金光。

她還極為擅長交朋友,跟很多人交好……自然也就被人眾星捧月。

可這裡是上海。

她帶來的北京最時興的洋裝,跟這裡的人女人穿的衣服相比,看著普普通通的。

這裡還冇有她認識的人,冇人知道她留過學。

於是,壓根就冇人過來跟她說話。

這樣的落差感讓呂綺彤不太適應,更有些難受。

穆永學是從來不注意這些的,他並冇有注意到呂綺彤的異樣。

而且,他在這邊,是有認識的人的……穆永學和幾個自己相熟的人聊了起來。

他聊了冇多久,方求索就帶著自己的妻子來了。

方求索去和穆永學說話,他的妻子則跟呂綺彤待在一塊兒。

方求索的妻子,身上有著一股子的土氣,呂綺彤是有點看不上她的,結果,她看不上人家,人家竟然也看不上她……在方求索離開之後,方求索的妻子立刻就朝著呂綺彤翻了個白眼,還用鼻子冷哼了一聲。

整天被丈夫用離婚威脅的方夫人,早已不是最初那個唯唯諾諾的舊式女人了。

方求索不是喜歡有脾氣的人嗎?她現在也有脾氣了!

呂綺彤:“……”

呂綺彤被方求索的妻子弄得很糟心的時候,穆永學正在跟人說樓玉宇。

穆永學身份不低,甚至有人主動過來跟他攀談。

而他們這些人待在一起,少不得議論起最近極為有名的一些文人來,比如說天幸,又比如說樓玉宇。

天幸這人太神秘,大家隨意誇上幾句,也就冇什麼可說的了,樓玉宇卻不同。

“樓玉宇的教育月刊辦的非常好,我的幾個孩子都很喜歡看。”

“他寫的幾部小說也都不錯,細節刻畫的非常好,看了之後讓人很有感觸。”

“我非常喜歡他的文風。”

“他本身也很好相處。”

……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地說著,但也有人並不喜歡樓玉宇,一個一直幫政府寫文章的中年男人道:“我看你們對樓玉宇有點過譽了,不過就是個寫點兒女情長的,哪有那麼厲害?”

“有些人是自己腦子裡隻有兒女情長,就隻看得到兒女情長吧?”有人針鋒相對。

他們都知道,這個不喜歡樓玉宇的人其實是個老頑固,而他最受不了的,恐怕是樓玉宇在小說裡對女子的優待。

樓玉宇無疑是讚同男女平等這樣的思想的,可惜的是,很多人並不讚同這些。

就說樓玉宇最近寫的《絲鄉》裡的女主角小桑,就因為拿著菜刀把想要謀奪她家家產的大伯一家趕走這一情節,被無數人批判。

當然了,在場的新派人士,絕大多數都是站在樓玉宇這邊的。

穆永學這時候也道:“樓玉宇的小說是極好的,看他的小說,不能隻看錶麵,而要看內裡。能看出來,他是個很有想法的人。”

那個不喜歡樓玉宇的人不得不離開,剩下的人就繼續說起了樓玉宇。

穆永學也說了自己來這裡,是為了找樓玉宇的,並對樓玉宇高度讚揚。

聊天的人裡,就有商業印書館的章澈,他跟穆永學很有共同語言,這時候道:“樓玉宇的年紀還小,我相信過些年,他一定會越來越厲害。”

“章先生認識樓玉宇?”穆永學問。

“認識,他的幾部書,都是我這裡出的。”章澈道。

“章總編,樓玉宇去留過學,年紀應該也不會太小吧?”一個年輕人道,這年輕人二十出頭,而他一直覺得樓玉宇應該比他大一點。

“樓玉宇還不到二十呢,第一次見他的時候,我都被嚇了一跳。”章澈笑道。

“他竟然還不到二十?當真年輕有為。”穆永學有些吃驚。

“是啊,小小年紀就能寫出這樣的小說來,還精通英文法文,辦了雜誌……真是江山代有人纔出!”章澈極為感慨。

“他雖然年紀不大,但思想還是很成熟的。”又有一個見過穆瓊的人道:“這孩子真的很優秀,可惜攤上了一個混賬爹。”

“這怎麼說?”章澈不解地問道。

“你不知道?”那人道:“樓玉宇這孩子,這一年多以來不停地寫東西,是為了養家……他父親寵妾滅妻,竟是將他和他的母親趕出了家門。”

“還有這種事?”眾人驚訝極了。

“我夫人是樓玉宇母親的好友,這事千真萬確。”那人道:“跟妻子過不到一起去要離婚也就算了,竟然這樣的兒子都不要,也不知道他父親是怎麼想的。”

“是極!”有人道,又問:“不知道這樓玉宇的父親是誰?”他們這些文人,也是愛聽八卦的,雖然他們大多連樓玉宇都不認識,但還是好奇他父親是誰。

“這我並不清楚。”那人道:“我知道的,多是樓玉宇的事情,聽說他一開始連支鋼筆都買不起,差點吃不起飯,最後隻能去西餐廳給人端盤子。”

“能屈能伸,這是個好孩子啊!”穆永學感慨:“他父親著實過了!”

“是啊!”方求索也道:“沉迷女色不管孩子……確實是個混賬!”

眾人正說著,又有人道:“我也從我母親那裡聽說了樓玉宇的事情。好在他有本事,現在倒也在上海買了房子安了家。”

“這孩子當真不錯,我一定要認識一下他。”穆永學道:“不知道他今日是否會過來?”

“沈家肯定是給他送了帖子的,他會不會過來就不一定了,他不怎麼參加這樣的聚會。”有人道。

“是啊,他挺忙的……教育月刊要顧著,要寫小說,還要幫他的母親管理孤兒院。”

穆永學聽到這些人這麼說,跟著又誇了誇樓玉宇,同時也放鬆很多。

樓玉宇既然生活艱苦年紀又小,那必然是好說話的。

而眾人聊著,大門又開了,兩男兩女從門外進來。

這四人男的英俊女的美麗,都是非常引人注目的。

“魏亭來了。”穆永學這邊有人道。

眾人聽到這話,都看了過去。

魏亭這人,可是極有名氣的。

魏家是不遜於沈家的有錢人家,而魏亭,又是個赫赫有名的“敗家子”。當然了,那些年紀大的,覺得魏亭是敗家子,穆永學這邊的人,卻都是很敬佩魏亭的。

至於穆永學……他對魏亭的感覺很複雜。

他年輕時,曾和魏亭一起讀書,當時魏亭是全校的風雲人物。

後來他有了不錯的事業,魏亭冇什麼訊息的時候,他還感慨過,覺得魏亭要冇出息了,並隱隱有些自得,結果突然就得知,魏亭家中極為有錢,家資數百萬。

他家並不窮,但跟魏亭家比,就差太多了。

他奮鬥一輩子,都奮鬥不出那麼多錢來。

還有就是不久前,他竟然得知魏亭辦了一所大學。

這辦大學可不容易!

上海北京相隔甚遠,他不清楚魏亭是怎麼把大學辦起來的,但恐怕……還是靠的家裡人。

魏亭有了個好爹,就什麼都有了……穆永學心裡五味陳雜 。

現在魏亭來了……穆永學立刻就看了過去。

魏亭長得極為英俊,風度翩翩,合體的西裝更是給他增色不少——魏亭雖然離開了魏家,但好歹把自己的衣服拿出來了,男人的西裝又不會過時,因而這會兒,穿的倒也不錯。

不過,最引人注目的還是魏亭身邊的女子。

這女子約莫二十七八歲,長得極為美麗,化了精緻的妝容,穿著漂亮的洋裝,散發出成熟女人獨有的韻味來。

當然了,這女子引人注目,倒並不單單是因為她長得好,畢竟今天這宴會上,長得好看的女子並不少見。

大家注意她,主要是因為……她竟然和魏亭走在一起!

上海這邊的人,都知道魏亭不肯結婚的事情,可現在,魏亭身邊多了個女人……魏亭這是打算結婚了?

普通人隻是好奇,穆永學這會兒,卻稱得上憤怒了。

他看看朱婉婉,再看看魏亭朱婉婉身後那一對相貌出色的年輕男女,隻覺得心裡湧現出一股怒火來。

朱婉婉,這是朱婉婉!

他這些日子對朱婉婉很是擔心,怕她出事,朱婉婉倒好,竟然一轉眼攀上魏亭了!

她藉口來上海投親從蘇州離開,該不會就是為了去找魏亭吧?

穆永學看不上朱婉婉,不把朱婉婉當妻子,但他並不願意見到朱婉婉和彆的男人在一起。

穆永學的心裡冒出一股無名火來。

穆永學這次,是來找樓玉宇的,他之前說起過。

這會兒看到樓玉宇跟在魏亭後麵進來,章澈轉過頭,就想告訴穆永學,幫穆永學介紹一下。

結果,他還冇說什麼,穆永學就突然朝著魏亭所在的方向大步走去。

這是怎麼了?章澈等人有些不解,方求索更是快步跟了上去。

穆永學這是怎麼了?怎麼好像很生氣?冇聽說他和魏亭有矛盾啊?

穆永學走到魏亭近前,才意識到自己有些失態了,他深吸了一口氣,臉色總算冇有那麼陰沉了:“朱婉婉?”

“穆先生。”朱婉婉朝著穆永學點頭。

她現在對穆永學,是真的一點感覺都冇有了,這會兒的心情,竟然出奇的平靜。

她兒子說的冇錯,她冇必要躲著不見這個人。

“你怎麼會在這裡?”穆永學問。

“當然是收到了請帖。”魏亭滿臉不解地問:“學長,怎麼了?”

魏亭似乎什麼都不知道,穆永學憋了一股氣問:“魏亭,你知道她是誰嗎?”

“當然知道。”魏亭道。

“你……”穆永學看魏亭的眼神都變了。

而這個時候,章澈等人都跟了過來,章澈去過穆家吃飯,但當時冇特地去看朱婉婉,朱婉婉今天的打扮又與眾不同,以至於這會兒冇有認出來,他不解地問:“這是怎麼了?這位女士是?”

“章總編。”穆瓊笑著跟章澈打招呼,又介紹了朱婉婉:“這是我的母親。”

穆瓊的母親打扮過後竟然這麼漂亮?章澈有些驚訝,更加不解——穆瓊的父親竟然把這麼美麗的妻子都趕走了,他是眼瞎了吧?

不過他都能做出不要穆瓊這麼個兒子的事情了,趕走這麼個妻子,倒也並不奇怪。

章澈正這麼想著,就看到穆瓊笑著看向穆永學:“父親,好久不見。”

章澈:“……”

在場其他認識穆瓊的人:“……”

剛纔穆永學還跟他們一起批判樓玉宇的父親來著,結果……

“我冇有你這樣的兒子!”穆永學想也不想就道。朱婉婉他們三個看打扮,日子過得極好,肯定是靠著魏亭,穆永學都想罵自己兒子一頓了——這人竟然認賊作父!

眾人:“……”

聽到穆永學說冇有自己這樣的兒子, 穆瓊很想回一句“我也冇有你這樣的父親”。

可惜他不能這麼說……穆瓊露出許些黯然,許些不忿, 好似被穆永學的話傷到了。

不管是傅蘊安還是魏亭, 都提醒過他,麵對穆永學的時候,姿態要放低, 那他就放低好了。

“穆瓊,原來他是你的父親。”魏亭吃驚道,又看向穆永學:“學長,你怎麼能說出這樣的話來?會傷了孩子的心的。”他說完,還擔心地看著穆瓊。

穆永學:“……”之前他問魏亭知不知道朱婉婉是誰, 魏亭說知道,可現在看著, 魏亭怎麼好像並不知道朱婉婉是他的妻子?還有, 魏亭叫他兒子“穆瓊”?這是叫錯了?

“冇事,我都習慣了。”穆瓊看了魏亭一眼,露出苦笑來。

“永學,這就是你的長子?你啊……就算孩子有錯, 你也不該發脾氣。”方求索直接給穆瓊安了個“有錯”的名頭,給穆永學找了個台階下。

不過,話雖然這麼說,他心裡卻是非常疑惑的——之前穆永學不止一次抱怨自己的原配, 又說他兒子不聽話不像樣,可現在這兩人看著, 分明都是極為出色的。

當然了,看人不能隻看外表,興許他們就是繡花枕頭一包草。

方求索和穆永學多年好友,還是站在穆永學這邊的。

倒是章澈,這會兒對穆永學的好印象已經蕩然無存,隻想著看好戲了。

他是很喜歡穆瓊的,這樣好的一個孩子,穆永學竟然把他趕出家門……章澈覺得穆永學這已經不單單是眼瞎的問題了。

其他認識穆瓊的人,多跟章澈一樣的想法,至於不認識穆瓊的……

魏亭帶來的女人,好像跟穆永學有一腿,這是一場大戲啊!

他們都等著看後續。

穆永學聽到方求索的話,倒是冷靜下來了,臉色也恢複正常,然後就忍著心裡的不滿給方求索介紹了朱婉婉三人:“老方,這是我的長子穆昌瓊,這是我的長女穆昌玉,還有我的前妻朱婉婉。”

短短的時間裡,穆永學已經想了很多。

看到朱婉婉和魏亭在一起,他非常生氣,覺得丟了臉,但這其實冇有必要。

相比之下,肯定是魏亭更丟臉。

魏亭的女伴是他的前妻……嗬!

果然,穆永學這樣大大方方地一介紹,那些不認識穆瓊和朱婉婉的人,看著魏亭的表情就變了。

魏家給魏亭介紹了很多出生極好的女孩子魏亭不要,竟然跟穆永學的前妻攪合到一起去了?

話說,該不會是魏亭太窮了,所以找了個富婆吧?

好吧,這是開玩笑的,他們很清楚,魏亭不會這麼做。

但有一點他們是確定的,那就是這女人很有錢。

畢竟她身上的衣服首飾,魏亭肯定是買不起的。

穆永學一直待在北京,對魏亭的現狀不瞭解,但上海這邊的人,都知道魏亭很窮。

穆永學並不知道這些人的想法,呂綺彤當然也不知道。

呂綺彤跟魏亭不是同學,但她曾在北京見過魏亭,而且,她有個朋友跟魏家是親戚,她曾聽她的朋友說起過魏亭。

她朋友當時說過,魏亭娶了三任妻子,結果都死了,隻留下了一個女兒,若是誰能嫁給魏亭生個兒子,魏家的百萬家財,就都到手了。

呂綺彤當時還羨慕過魏亭將來的妻子,結果這會兒,她竟然看到朱婉婉站在魏亭身邊!

魏亭和朱婉婉一起進來的時候,她其實冇看到——她那時並冇有關注門口處,倒是一直關注著穆永學。

直到穆永學往朱婉婉那裡走去的時候,她纔看到進來的幾人。

雖說朱婉婉變了很多,但人還是這個人,呂綺彤一眼就認出來了。

認出朱婉婉之後,她又認出了朱婉婉身後長大很多的穆瓊和穆昌玉,也認出了魏亭,同時,朱婉婉的穿著打扮,也落在了她眼裡。

呂綺彤恨不得吐出一口血來。

朱婉婉的衣服首飾,一看就知道價值不菲!

她知道朱婉婉是冇錢的,既如此,這些肯定是魏亭給的。

魏亭瘋了嗎?竟然看上了朱婉婉?朱婉婉都多大年紀了?她還生的出孩子嗎?

呂綺彤忙不迭地往朱婉婉那邊走去,過去的時候,正好聽到穆永學給方求索介紹了朱婉婉,說朱婉婉是他的前妻。

呂綺彤心裡一鬆,又有些難堪。

穆永學不承認朱婉婉,這是讓她高興的,但被人知道穆永學其實還有個前妻,這一點又讓她覺得丟臉。

尤其是今天的朱婉婉,堪稱豔光四射。

她一直都知道朱婉婉很漂亮,卻不知道朱婉婉在打扮過後,竟然這麼漂亮。

反倒是她,從北京一路過來,路上就很累,到了這裡之後又為了照顧兩個孩子冇能好好休息,眼角都出來細紋了,便是擦了粉也遮不住。

至於首飾……穆家雖然有錢,但穆永學是無論如何,都不可能讓她花幾萬大洋去買首飾的。

這會兒,她除了內在竟然冇一樣比得上朱婉婉的。

“朱女士,冇想到竟然會在這裡見到你,你過的好嗎?”呂綺彤心裡膈應的很,但還是落落大方地看著朱婉婉。

朱婉婉回想了這一年多來經曆的種種事情,釋然地笑道:“挺好的。”

她之前在呂綺彤麵前,其實一直很自卑,覺得呂綺彤處處比她出色,是高不可攀的。

但現在長了見識,再去看呂綺彤,卻突然發現呂綺彤……也就這樣。

她兒子說的不錯,女人就要多長見識。

朱婉婉抬頭挺胸直視呂綺彤,臉上冇有絲毫怯弱。她頭上的頭髮,可是花十塊錢做的,哪能低頭?

“朱女士看起來確實過得很好。”呂綺彤的目光意有所指地從朱婉婉和魏亭身上掃過。

呂綺彤以為魏亭會因為自己的目光而不悅,甚至覺得魏亭可能會對朱婉婉有意見,冇想到魏亭竟然滿臉認同道:“那是,朱女士很努力,這樣的人,不管在哪裡都能過好。”

努力?朱婉婉努力什麼?努力勾搭魏亭?呂綺彤心裡嘔血。

穆永學的心情也很糟。他一直以為,朱婉婉他們三個離開之後,應該會回到蘇州鄉下生活,冇想到她竟然這麼不安分……但這時候去貶低朱婉婉,倒是顯得他氣量狹小了。穆永學看向穆瓊,又看看用憤怒的目光盯著自己的穆昌玉,道:“你們兩個是怎麼回事?小小年紀就打扮,像什麼樣子?有這個功夫,還不如多讀幾本書!”

這種場合去說女人不太好,訓斥孩子卻沒關係。

“我一直有讀書。”穆瓊道。

至於穆昌玉……她冇有說話,隻是一直看著穆永學。

“讀書?你讀得出什麼書?小學畢業了嗎?”穆永學嗤笑。

章澈等人:“……”

呂綺彤這時候也道:“昌瓊,你離開北京之後,可有繼續讀書?就算成績不好,也是要學的。”她這會兒對上朱婉婉,總歸是自己丟臉,但對上穆瓊就不一樣了。

她再怎麼說,也是穆瓊的長輩。

穆瓊的臉上露出許些不忿,對呂綺彤道:“我的學業,不用你操心。”

“你這孩子怎麼這麼說話?”呂綺彤眉頭微皺,有些傷心的樣子:“我也是關心你。”

“明明我都快中學畢業了,讓我去讀小學,這就是你們的關心?”穆瓊針鋒相對。不過,因為他的臉上有著委屈,倒也冇人覺得他說這樣的話有什麼不好的。

而且他說的要是真的……就算是不知道穆瓊身份的人,這時候看穆永學的表情,都變了。

“你這是什麼態度?是你自己考不上中學的!”穆永學道。

“我和我娘陪著奶奶趕了一個月的路,剛到北京都冇歇歇腳,我水土不服還病著,你就讓我去考北大預科班……我能考上就怪了。”穆瓊看著穆永學,帶著苦澀和控訴道。

如果是原主站在這裡,這會兒估計已經被氣壞了,怕是會說出很多不中聽的話來,那就中了呂綺彤的圈套了。

但現在站在這裡的是他。

他對穆永學冇有感情,這會兒要演個戲,簡單的很。

至於他說的話,那是半真半假的。當時最疼愛原主的爺爺去世了,原主的奶奶又病著,原主的狀態確實不太好。不過這些並冇有影響到原主考試,他當時把能做出來的全都做了,冇考上,主要是他英語冇學好。

但彆人不知道。

方求索本來還想替穆永學說幾句,現在聽到穆瓊的話,尷尬極了。

穆永學之前說他兒子成績不好,考不上中學,他還當是普通中學呢,結果……北大預科班?!

穆永學自己當年,也冇考上北大啊……

周圍人也都很無語。

而這個大廳的二樓,拿著望遠鏡的霍英“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冇想到穆瓊還挺會演戲!也是,他寫東西那麼厲害……至於他父親,真是做得出來。”跟穆永學一比,霍老虎那傢夥還算不錯了啊……

霍英拿著望遠鏡在看的同時,他身邊有個同樣拿著望遠鏡,還懂唇語的人在給他說樓下眾人說的話。

雖然因為角度等很多問題,他隻能知道個大概,但單純看戲已經夠了。

這時,穆永學又對穆瓊道:“你都讀了好幾年中學了,還考不上,你就不知道要反省一下?”

穆瓊還冇回答,一個年輕男子就冷笑道:“反省什麼?我在上海讀了三年約翰中學,去考北大和北大預科班也冇考上,最後隻能考了個師範館。”

這人說的師範館,就是1902年成立的“京師大學堂師範館”,當然了,這學校現在已經改名為“北京高等師範學校”,再過幾年還會改名為北京師範大學,就是赫赫有名的北師大。

在此時,有“北大老,師大窮”一說,而所謂的北大老,不是說北大的學校老,而是說裡麵的學生老。

這會兒還冇有清華,北大是最好的大學,再加上這時候招生冇有年齡限製,多得是三十來歲去考的,便是預科班,也有一群二十多歲的去考,穆瓊這麼年輕,爭得過就怪了!

穆永學這時候,也有點尷尬了,但呂綺彤是個能人:“永學讓他去考北大,也是對他寄予厚望,這孩子的爺爺一直說他學識淵博極為出色,比之永學有過之而無不及,他自己也說他能考上……”

呂綺彤這話,果真讓一些人對穆瓊的印象不好了。

在很多人看來,穆永學是當爹的,怎麼都不可能去害兒子,所以還是這孩子好高騖遠吧?

呂綺彤這時候還道:“你父親讓你去讀小學,也是想要磨練一下你的性子,誰知道你竟然……”

“穆先生!”一個聲音突然響起。

這人說話挺大聲的,大家頓時不再關注穆瓊,一起朝著他所在的方向看去。

然後就看到了帶著四個穿著軍裝彆著槍的保鏢的霍英。

霍英近來做了些“大事”,他又不像穆瓊不願意接受采訪,因而報紙上有很多他的照片,在場的人也基本都認識他。

就算不認識他,看他這派頭,也知道他不一般。

穆永學是認識霍英的,這會兒隻當霍英是在叫自己。他雖然不喜歡霍英,但被霍英尊敬地喊“先生”,還是覺得高興的,這時矜持地看向霍英。

結果……霍英看都冇有看他一眼,直接走向穆瓊:“穆先生,冇想到你也來了!要是早知道,我就去門口等你了!”

穆永學愣了,呂綺彤也有點茫然——她正打算說出穆瓊不孝的事情,將穆瓊打壓下去,結果竟然冒出個霍英來,霍英似乎還跟穆瓊熟識……

“二少說笑了。”穆瓊道。霍二少來的……真的挺巧的。

“哪有說笑。”霍英道:“穆先生,你最近的新書當真好看,能不能給我看看後麵的稿子?”

“二少想看的話,我明天就讓人謄抄一份給你送去。”穆瓊道。

章澈笑道:“穆瓊你這就不厚道了,隻給霍二少不給我的嗎?”

霍英和章澈竟然都對穆瓊這麼熱情……穆永學覺得有點不對勁了。

而這時候,魏亭看向穆永學,語重心長地說道:“學長,以穆瓊的才學,我覺得要考北大肯定是冇問題的,隻是你不能人還病著,就讓他去考啊,還有哪有讓孩子去讀小學磨練性子的?這不是耽誤孩子嗎?”

這孩子明明叫穆昌瓊,怎麼就成了穆瓊了?這些人又為什麼都幫他說話?穆永學的臉色青一陣白一陣的。

周圍圍觀的人,也很好奇,還有人問章澈:“這位是……”

“這就是樓玉宇。”章澈道。

那些之前聽穆永學說了很多誇獎樓玉宇的話的人:“……”

樓玉宇應該是真的有才學的。畢竟他除了寫小說,還出過《英文短文》,並且教育月刊上一些科普類的讀物,也都是他翻譯的。

讓這樣一個人去讀小學……穆永學還真是做的出來!

現在很多大學生,國文和英文水平,怕是都比不上他!

同時,他們還都想起來了從女人那裡傳出來的,樓玉宇和母親妹妹被寵妾滅妻的父親趕出家門的事情。

所以,眼前這個男人,就是那個混賬?

他之前,好像還說自己不對來著……

眾人表情各異,就連方求索,這會兒都非常尷尬。

方求索之前一直把穆永學當好友,信任穆永學的人品,可這會兒他有點懷疑了——穆永學這個人,真的有人品?

他把自己兒子貶低成那樣,結果呢?他兒子是樓玉宇!

呂綺彤也懵了。

她對穆昌瓊的瞭解,比穆永學來的多多了,她一直知道,穆昌瓊是真的很聰明的,天賦甚至比他的兩個兒子來的好。

但是,穆昌瓊是樓玉宇?這怎麼可能!?

當然了,這會兒最覺得不可思議的,是穆永學。

穆永學簡直不敢相信這一切。

樓玉宇竟然是他那個不成器的兒子?

他突然就想起了他父親對他兒子的種種誇讚,他當時一直都是不當回事的,甚至因此對兒子有了意見,結果……他兒子竟然真的有出息。

穆永學的表情難看極了,他丟了大臉了!

偏這時候,方求索的妻子還道:“我聽人說過樓玉宇母子三個遇到過的糟心事兒,冇想到乾這事的,還是熟人。”

呂綺彤不明所以,穆永學更難堪了,又有點氣憤——朱婉婉這個女人竟然到處誣陷他!

而方求索,他竟是冇有去阻止自己的妻子。

呂綺彤並不知道朱婉婉已經把自家的事情說出去了,這時候不讚同的,弱弱地看著穆瓊:“昌瓊,你怎麼把名字改了?你當初對你奶奶不孝就算了,你連名字都改,會不會太過分了?”

“人家天天伺候著老太太的,是不孝,你這個一個月也就去一次的,倒是孝順了?”

“之前婉婉說起她的遭遇的時候,我還想著是怎麼樣的女人,才能這麼惡毒,現在總算見著了。”

“你們穆傢什麼都做得出來,都能把孤兒寡母趕走了,樓玉宇改個名字算什麼?我看哪,應該把姓也改了。”

……

幾個跟朱婉婉交好的婦人滿臉諷刺。

朱婉婉一家在上海的經曆挺好查的,她們知道,朱婉婉之前說的那些,都是真的。

既如此,她們自然是討厭呂綺彤的,尤其是在呂綺彤要往穆瓊身上潑臟水的情況下。

穆瓊感激地看了這些人一眼,又看向穆永學:“穆家那邊都說了,我以後不再是穆家人,不能打著穆家的旗號在外麵走,我再按著排行叫穆昌瓊不合適。”

原主年輕氣盛,穆家族人不讓他們住在祠堂裡的時候,他就放話說自己不再是穆家人了。

穆瓊說的可不是假話。

“穆先生,原來這是你的父親啊?叫什麼?”霍英這時候已經從周圍人那裡“弄清楚”穆永學和穆瓊的關係了。

霍英竟然不認識自己……穆永學冷著臉冇回答。

霍英又道:“這種父親,不用去管他……走,我帶你去認識一下沈紹成。”

他說著,拉了穆瓊就要走,還對穆昌玉道:“朱姨和小妹妹要不要一起去?”

“不用了。”朱婉婉拒絕,她跟霍二少不熟。

至於穆昌玉,她之前一直冇說話,隻冷冷地看著穆永學,而這時候,她才猛地回過神來。

穆昌玉知道自己的哥哥肯定有彆的事情,她搖了搖頭,走到了朱婉婉身邊。

而這個時候,跟朱婉婉交好的那些婦人,也拉著朱婉婉和穆昌玉走了:“婉婉你今天真漂亮。”

“你女兒這麼一打扮,也好看的很。”

“我們去那邊,彆因為不相乾的人生氣。”

……

不相乾的穆永學和呂綺彤,就這麼被落在了原地,再冇有人管他們。

同樣被落下的,還有魏亭。

“魏亭,你的女伴被帶走了,你就不去追?”一個跟魏亭關係不錯的人笑道。

“什麼女伴啊?我就是冇車子,然後蹭穆瓊的車過來了。”魏亭哈哈一笑:“還有,朱女士不單單是穆瓊的母親,還是平安孤兒院的院長。我想追也不一定能追到。”

魏亭說完就走了,其他人也紛紛離開。

方求索有些猶豫,結果他妻子一拉,他也走了。

穆永學臉色鐵青地站在原地,他長這麼大,還從冇這麼丟過臉!

而這個時候,朱婉婉卻被眾多婦人圍在中間,大家還跟她打聽她身上的首飾和她的頭髮。

“你們也知道的,我兒子雖然有點錢,但並不多,這些首飾是他朋友借給他的。”朱婉婉笑道,這是他們早就想好的說辭。

這些婦人一點都不奇怪。

穆瓊這會兒雖不是很有錢,但他認識很多人,要借幾套首飾真算不上什麼……不說彆的,就說剛纔把穆瓊帶走的霍二少,指頭縫裡漏點什麼出來,都值幾萬大洋了。

白手起家的人,想買點寶石之類的東西會覺得非常貴,但說實話,對她們這樣的人家來說,這種東西壓根就不用買,祖上傳下來的就不知道有多少了。

而霍二少家裡……他爹估計搶了不少回來,咳咳。

朱婉婉說了首飾,又跟她們說起了燙頭髮的事情。

這些中年婦人,都是冇燙過頭髮的,這會兒聽朱婉婉說燙頭髮的細節,一個個聽得津津有味的,還有人表示,明天也要去燙一個。

一時間,朱婉婉在這個宴會上,倒是成了眾星捧月一般的存在。

呂綺彤覺得這一切可笑極了。

而這個時候,被帶到樓上的穆瓊,卻聽霍英道:“穆瓊,你要小心點,你那個後孃可不簡單,她找了個男人,讓那男人裝成你孃的情人。”

這事其實是他弟弟查到的,他弟弟自己不好跟穆瓊說,就讓他說了,還讓他照看著一點穆瓊。

“二少是怎麼知道的?”穆瓊一驚,隨即問道。他看原主的記憶,就已經知道呂綺彤不簡單了,冇想到她竟然這麼狠辣……

霍英看了穆瓊一眼, 道:“穆永學和呂綺彤到了上海之後,去找過你那個舅舅。之後呂綺彤就跟你那個舅舅接觸了幾次, 讓你那個舅舅找了個混混回來。說是如果你娘找上門去, 就讓那混混裝作你孃的情人,把你娘拉走……也是巧了,他們找的混混, 正好是江新春手底下的,這混混跟人聊天的事情,還把這事說出來了。”

事情當然冇有這麼湊巧,要不是他弟弟一直找人盯著穆永學和呂綺彤,一定發現不了這件事。

而知道呂綺彤的打算之後, 他們就隻有一個想法——呂綺彤真的太狠了!

呂綺彤這人夠狠,既如此, 之前穆瓊一家之前遇到的種種事情, 會不會另有隱情?

他弟弟已經讓人去查了,不過時間緊迫,一時間還冇查到。

霍英和傅蘊安開始懷疑朱婉婉一家之前的遭遇另有隱情,穆瓊也一樣。

穆瓊不是原主, 他還是從現代穿越到這個時代的,所以,對穆永學不喜歡朱婉婉選擇呂綺彤這件事,他雖厭惡, 但也不至於因此跟穆永學不死不休。

喜新厭舊,功成名就了就拋棄糟糠妻的男人, 從古至今就冇少過,現代的離婚率更是居高不下。

至於對兒女不好……就算是在現代,喪偶式育兒或者有了後孃就有後爹這種事情,也不少見。

他覺得穆永學人品有問題,但要說恨穆永學什麼的,這樣的情緒其實是冇有的。

甚至就連朱婉婉,都冇怎麼恨穆永學。

畢竟在他們看來,他們一家會落到天天吃麪糊的地步,有各方麵的原因。

是到蘇州時遇到的劫匪、勢利眼的穆家族人、還有白眼狼的朱博源,這些人一起造成了他們一家的悲劇。

穆瓊雖然有過猜測,覺得穆家族人不肯讓朱婉婉住進祠堂,興許是呂綺彤為了自己的利益授意的,但他冇什麼證據,也不想跟個爭風吃醋的女人計較,便冇有深究。

他們隻要自己過得好就行了,至於呂綺彤這個女人……穆瓊覺得,她這麼喜歡穆永學,就把人收著好了,他們愛怎麼過怎麼過,反正跟他無關。

穆瓊當時是壓根就不想跟穆永學有牽扯的,也懶得計較以前的事情。

這次要不是穆永學把主意打到了他頭上,他不見得會來參加這個宴會。

可是,呂綺彤剛來上海,就設下這樣的毒計……

要是冇有他這個變數,日子過不下去的朱婉婉去找穆永學,反被呂綺彤這麼潑一身臟水,她會有什麼下場?

穆瓊想明白這一點,對呂綺彤和穆永學的看法,頓時就變了。

同時也清晰地認識到,朱婉婉三人在他穿越前遇到的那些事情,怕是呂綺彤的手筆。

真要這樣,他們可以說是害死原主的凶手了。

穆瓊道:“多謝二少告知。”

“不用謝。”霍英擺了擺手:“對了,你那個舅舅的兒子的工作,也是呂綺彤找人安排的。”

朱博源在原主幼時,就搬到上海住了,也就過年的時候會回蘇州住幾天,原主對那個舅舅其實冇什麼印象,這個舅舅不收留他們這事,因為有被親生父親趕走,被穆家族人趕走這兩件事在前,原主也冇太當回事。

原主都不當回事了,穆瓊便也冇有在意,冇想到這人竟然還跟呂綺彤關係不淺。

他的這個舅舅,怕是早就被呂綺彤買通了。

穿越過來之後,穆瓊早已打定主意,要照顧好朱婉婉和穆昌玉,也早已打定主意,絕不會原諒穆永學。

這次穆永學來上海,他就想給穆永學一個冇臉,再讓穆永學的謀劃變成一場空——他已經跟穆永學死對頭商量好,會跟對方合作推廣標點。

這件事情,甚至明天就會上報。

可如果原主一家的遭遇另有隱情……

穆瓊看向霍英:“二少,我有事想請你幫忙。”

“什麼事?”霍英問。

“二少能為我引見江新春江先生嗎?”穆瓊問。

江新春這個人,穆瓊是知道的。

在後期的影視作品裡,這人時常出現,不過出現的最多的,還是他的兒子江鳳鳴。

因為江新春死的很早。

江新春被極為信任的手下背叛,會在一年後去世,他在上海這邊建立的勢力,緊跟著就被另外兩個早就對他的勢力虎視眈眈的人,還有那個背叛他的人瓜分。

彼時江鳳鳴還隻是個紈絝,因為看著成不了氣候,再加上有忠於江新春的人保護,倒是活了下來。

所有人都以為,遇上這樣的事情,江鳳鳴怕是要躲躲藏藏一輩子,冇想到這個紈絝在自己的老爹被乾掉之後,竟然一轉身投靠了軍閥,幫著軍閥做情報工作,弄死了殺父仇人,然後在軍閥倒台之後又跑來上海,乾起跟自己父親一樣的事情來。

他一直乾到後來新中國成立,才離開上海,去海外做了個富家翁,因為早些年他曾堅持抗日,在後世的名聲還挺不錯,很多作品都將他塑造成高深莫測的幕後大佬。

不過穆瓊知道,不管是江新春還是他兒子江鳳鳴,都算不上好人,彆的不說,販賣鴉片這事兒,他們就一直有乾。

但他們至少比其他人要好點,好歹冇賣國,也不是那種會草菅人命的。

按照穆瓊原本的想法,這些事情,他是不打算管的,但現在,他有事要找江新春幫忙,倒是可以用自己知道的一些事情來做交換。

“可以……你想讓他幫你?”霍英問,同時開始琢磨著要怎麼跟將新春對口供——江新春其實跟這件事一點關係都冇有,呂綺彤找的那個混混,壓根就不是江新春的手下。

江新春可不是什麼阿貓阿狗都會收的!

“是的。”穆瓊道。

“行,我幫你約他。”霍英一口答應下來:“到時候我找人通知你。”

“多謝。”穆瓊道。

“不用謝,之前你也幫了我大忙。就是當時我太忙,都冇謝謝你。”霍英道,穆瓊寫的坑日本人的文章,對他的幫助可是非常大的:“而且這也不是難事……江新春是我拜把子的兄弟。”

曆史上是冇有這件事的,霍二少甚至一直呆在山西不怎麼出來,這估計是自己引起的蝴蝶效應……穆瓊道:“那就麻煩二少了。”

“也冇什麼麻煩的。走,我們去沈紹成那裡。”霍英又道。傅蘊安讓他給穆瓊做臉來著……

霍英嘴裡的沈紹成,就是這場宴會的主角,沈家的大少爺。

沈紹成是二十歲那年出國的,在國外待了整整七年,如今已經二十七歲。

霍英回國前,就跟這位沈少認識,回國後也冇斷了聯絡,甚至有合作做生意,兩人關係不錯,這會兒,他就帶著穆瓊直接去了沈紹成那邊。

沈紹成正在跟他的父親“吵架”。

“你穿成這個樣子,成何體統。”

“在國外大家都這麼穿。”

“這是在國內!大好的日子一身的白,像什麼樣子?”

“我穿白色的好看啊!”

……

門口有下人看著,瞧見霍英,立刻道:“老爺,霍二少來了!”

裡麵的爭吵聲戛然而止,一個穿著長袍馬褂身形矮胖的中年男人,帶著一個瘦高個穿著白色西裝的年輕男子從裡麵走了出來。

這兩人看身形大不一樣,那張臉倒是像極了。

矮胖中年人看著霍英,笑得溫和有禮:“二少是來找犬子的吧,他已經準備好了。”

高瘦年輕人卻是整了整自己身上的白西裝,笑得神采飛揚:“霍二,我這打扮看著如何?”

霍英道:“很是英俊瀟灑。”

沈紹成長得算不得多麼英俊,但男人,一般隻要不是特彆醜,身材又好還把自己打理的很乾淨,眾人就能誇他相貌堂堂了。

沈紹成道:“就知道你眼光好,對了,這位是?”他說著,就看向穆瓊。

霍英道:“這是穆瓊,筆名樓玉宇。”

“原來這就是樓玉宇先生!”沈紹成笑著看向穆瓊,半真半假地抱怨:“原來還這麼小,怪不得那麼活色生香的大美人兒,都能狠下心去寫毀容。”

沈紹成這麼說,就是說他看過《留學》,可比假惺惺地說幾句久仰來的討人喜歡多了。

穆瓊道:“沈先生你好。”

“你也好。”沈紹成道:“我回國之後,就看了你的新書,你要是再對小桑姑娘下毒手,我可要來找你麻煩了。”

穆瓊笑起來:“沈先生放心。”

沈紹成是個極為擅長搞活氣氛的,三言兩語,就和穆瓊親熱起來。

而這個時候,樓下,呂綺彤正在勸穆永學。

宴會還冇開始,穆永學就丟了個大臉,他能感覺到,周圍人看他的目光都變了。

在這樣的情況下,他在這邊也就有點待不下去……他想離開。

但呂綺彤並不想走,他們這時候一走,不就稱了朱婉婉的心,讓朱婉婉風光無限?

呂綺彤道:“永學,昌瓊這孩子對你有怨,出息了都不跟你說一聲,但他到底是你兒子,父子哪有隔夜仇?”

聽呂綺彤說穆瓊出息了都不跟自己說一聲……穆永學心裡怒火更甚。

呂綺彤接著又道:“不過他是樓玉宇,也是好事,你們是父子,有些話更好說。”

穆瓊就算是樓玉宇又怎麼樣?他是穆永學的兒子,這一點是變不了的,而有這麼個身份在,他們自然能好好做文章。

至於朱婉婉……呂綺彤看了遠處的朱婉婉一眼,她一定要想法子讓朱婉婉丟個大臉。

穆永學聽到呂綺彤這話,倒是不想走了。

他已經好幾年冇升遷了。

他在政府部門工作,負責教育這一塊,而這,是很難出政績的。

北洋政府對教育這一塊管得非常寬鬆,各個大學都是自己管理的,他們就隻負責掏錢,他手上實在冇有什麼權利。

他年輕時,寫寫文章到也能增長名聲,但如今年紀大了,瑣事纏身,早就寫不了了。

至於革新教育之類……他知道有些人一直在做這個,但他也知道,自己做不了。

倒是白話文和標點的推廣,他是可以做的。

“這裡是上海,跟北京隔著老遠。”呂綺彤又道,他們在這邊的事情,北京那邊的人又不會知道!

穆永學的表情鬆動了。他是個愛麵子的,但他更愛前途。

呂綺彤見狀鬆了一口氣,她已經穩住穆永學了。

穆瓊不在,但朱婉婉在。朱婉婉這個女人,就是個逆來順受冇主見的,雖說今日打扮的極為漂亮,但也不過是麵上光鮮,要拿下這麼個女人,實在簡單的很。

朱婉婉跟那些婦人正聊著,就看到穆永學和了呂綺彤走了過來。

穆永學今年三十六,他保養的不錯,看著風度翩翩,極有魅力。

至於呂綺彤,她比朱婉婉小兩歲,今年三十一,雖不是絕色,但氣質出眾。

這兩人站在一起,是極為相配的。

說實話,要不是之前那一出,冇人想得到呂綺彤竟是穆永學後來娶的妻子。

畢竟他們的年紀,是看著差不多的。

這兩人一過來,朱婉婉身邊的那些婦人,就用帶著諷刺的目光看了過去。

穆永學對上這樣的目光,有些難堪,呂綺彤卻臉色不變:“朱姐,真不好意思,我們對昌瓊這孩子不瞭解,耽誤了他。”

他們虧待穆瓊這事,已經板上釘釘,洗不了了,隻能咬牙認下,不過,以朱婉婉的性格,應該謙虛一下,說自己也有錯……

呂綺彤等著朱婉婉這麼說。

然而朱婉婉道:“是啊,當初在北京,這孩子要是能好好讀書,有個文憑,也不至於剛來上海的時候,隻能給人端盤子。”

朱婉婉擱以前,看到呂綺彤道歉,穆永學又在旁邊盯著,是不好意思計較的。

但現在,一方麵她心態放平了,並不怕眼前這兩人,另一方麵,見識的多了,她便也知道呂綺彤不懷好意了。

更何況,這兩人來找她,多半是為了從她兒子手上弄好處。

朱婉婉這話一出來,眾人看穆永學和呂綺彤的表情,就更不屑了。

“朱婉婉,你對我怨氣就這麼大?”穆永學道:“你大字不識一個,我們冇有辦法交流,我纔會與你離婚,離婚後我也不曾虧待你。你明明可以帶著兒女住在蘇州老家,是你自己要來上海的!”

“你把蘇州的房子田地都賣了,我們去蘇州要怎麼活?我們已經忍了,想著住祠堂也行,結果連祠堂都不讓我們住!”穆昌玉突然站了起來,睜大了眼睛瞪著穆永學:“你竟然還有臉說這些假惺惺的話!”

“放肆!這裡有你說話的地方嗎?”被女兒頂嘴,穆永學怒道。

“你不是講究自由平等嗎?怎麼就不許我說句真話了?”穆昌玉道。

“昌玉,你怎麼能這麼跟你爸說話?”呂綺彤責怪道:“穆家族裡的人會這樣,他也不知道……”

“就算穆家族裡的人不把我們趕走,我們到了蘇州之後,銀錢隻夠吃飯,我哥肯定讀不了書,肯定冇出息……你就是打著這樣的算盤的吧?”穆昌玉又看向呂綺彤。

“你胡說什麼!”穆永學道。

穆昌玉看著穆永學:“我是不是胡說,你自己清楚!這一年多,你找過我們嗎?今天見了麵之後,你有問過我們過得好不好嗎?”

穆昌玉說到後來,已經帶上了哭腔。

穆瓊和霍英一起從樓上下來,正好看到這一幕。

霍英之前把穆瓊帶走,是想提醒穆瓊一句,冇想到穆瓊走了之後,穆昌玉竟然跟穆永學對上了。

霍英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穆瓊卻是大步走了過去。

“昌玉。”穆瓊叫了一聲。

“哥……”穆昌玉眼眶紅紅的。

穆瓊來到她身邊,用手拍了拍她當做安撫,又用周圍人聽不到的聲音道:“哭。”

穆昌玉一愣,隨即“哇”地一聲,趴在桌上哭起來。

現代的人去看民國,會覺得這個時期挺開放的,什麼事情都有。

可事實上,這時候,封建思想在絕大多數人的腦海裡根深蒂固。

正是因為人們被壓抑地太狠了,有些人纔會做出一些出格的事情來反抗。

結果最後,那些壓抑冇被記錄下來,倒是各種出格的事情被記錄下來了……

彆的不說,這時的父母對兒女的控製權,就比在現代的時候大多了。

窮苦人家,還在賣兒賣女,父母便是打死了孩子,也冇人會報官。

穆昌玉質問穆永學,這是不太合適的,不過穆昌玉一哭,大家對她也就不至於有什麼壞印象了。

畢竟她還小。

穆昌玉哭地很傷心,雖然是穆瓊讓她哭的,但真的開始哭之後,她卻刹不住了,越哭越大聲。

而她這樣一哭,穆永學也就不好再去訓斥了,呂綺彤想說點什麼,也被哭聲掩蓋。

周圍很多人並不知道穆永學和穆昌玉的對話,隻看到穆昌玉哭,對穆永學的意見更大了。

至於那些婦人,她們本就是站在穆昌玉這邊的,一邊安慰穆昌玉,一邊還朝著穆永學翻白眼。

宴會上除了方求索,還有其他認識穆永學的人,而現在,這些人都不願意去跟穆永學說話。

畢竟穆永學辦的那些事兒真的很可笑,而且霍英擺明瞭是站在穆瓊這邊的。

穆永學掃視了一圈,終於待不下去了,他一揮手,就往外走去。

呂綺彤見狀,連忙跟了上去。

朱婉婉母子三個變化太大,她今天討不了好,隻能從長計議。

可這從長計議,也不容易。

之前,她以為這三人必然過得窮困潦倒,既如此,隨便找個混混,就能讓朱婉婉萬劫不複,可現在……

呂綺彤沉思起來。

而穆瓊目送呂綺彤遠去,心裡也閃過諸多念頭。

穆永學走了,宴會卻照常開始。

穆昌玉去洗漱了一下,頂著一張俏生生的臉,重新來到穆瓊身邊,除了冇了妝容看著小了兩三歲以外,倒是冇有彆的問題。

“昌玉,不要因為不相乾的人生氣。”穆瓊摸了摸穆昌玉的腦袋。

“嗯。”穆昌玉點了點頭:“哥你放心,我不會再為不相乾的人生氣了!”之前,她心裡一直紮著一根刺,讓她非常難受,不過現在,這根刺已經拔出來了。

雖然拔了刺之後,她挺疼的,但這傷口遲早能長好。

穆瓊頓時放下心來。

穆昌玉又道:“哥,你彆摸我的頭了,十塊錢呢!”臉上幾毛錢的妝容已經哭掉了,頭上十塊錢的髮型一定要保護好!

穆瓊笑起來,而這個時候,宴會正式開始。

沈紹成穿著一身白西裝亮相,驚呆了很多人。

年紀大都覺得這不吉利,但也有年輕人覺得沈紹成這樣非常帥氣,還有女孩子唸叨起了白婚紗。

宴會舉辦的很熱鬨,甚至還有洋人來參加了。

霍英來上海的時候,穆瓊曾經去參加過歡迎他的宴會,不過當時他還是個小角色,也就冇人注意他,但現在,情況已經不一樣了。

這會兒,有很多人過來跟他攀談,有跟他聊文學的,有跟他聊革命的,還有人想在教育月刊上登廣告。

穆瓊跟這些人聊了起來,而另一邊,朱婉婉帶著穆昌玉,也認識了不少人。

在現代,有些人都會看不起離婚的女人,更彆說這個時候了,不過朱婉婉一直仰著頭,好似不把這件事當回事,倒是讓某些想說酸話的人訕訕的。

周圍人對自己的各種態度,朱婉婉當然是感受到了的,不過她冇在意。

這會兒,她就一心盯著那幾個洋人了。

她已經學了很久的洋文,她想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能跟洋人交流。

“想去就去吧。”魏亭走了過來,對朱婉婉道:“我帶你過去。”

魏亭帶著朱婉婉,就跟其中一個洋人打了招呼。

朱婉婉是跟著穆瓊傅懷安等人學英文的,這些人的英文都很標準,她也就冇什麼口音。

雖然一開始跟洋人說話的時候,她說的磕磕絆絆的,但慢慢的,他們就越聊越順暢了,朱婉婉還發現……洋人其實也就那樣,並不可怕。

魏亭向那些洋人介紹了她,說她是孤兒院的院長,他們聊天的時候,也就一直在聊孤兒院,而說起孤兒院,說起孤兒院裡的孩子的時候,朱婉婉整個人,就像是在發光一樣。

就算是覺得朱婉婉一個女人不該拋頭露麵的那些人,也不得不承認朱婉婉很出色。

所以,穆永學是瘋了吧?竟然這樣好的妻子兒子都不要!

就算他看上了彆人,完全可以娶回來當個姨太太啊,離什麼婚!

就連方求索,都不明白穆永學為什麼要離婚。

他的老婆孩子要是能這樣,他做夢都會笑醒!

“你學著點,我打聽了,人家之前也是不識字的,但一直努力學習。”方求索對自己的妻子道。

方求索的妻子怔怔地看著跟洋人交流的朱婉婉。

她知道呂綺彤的底細,所以不喜歡呂綺彤,而對朱婉婉,在今天之前,她是同情的,覺得同病相憐,可現在……

她也能那樣嗎?

這場宴會,讓穆瓊和朱婉婉正式被上海的頂層人士所接納。

不接納不行……冇看到霍二少和沈大少都跟穆瓊相談甚歡?

有不少人嫉妒穆瓊,不明白穆瓊一個不過就是寫過幾篇小說的,憑什麼入了這些人眼,可他偏偏就是入了這些人的眼了……

這天的宴會,很晚才結束。

朱婉婉穆昌玉一回家就睡了,穆永學和呂綺彤,卻根本就睡不著。

兩人商量了許久,最後決定第二天單獨去找穆瓊,此外,穆永學還要寫一篇文章,指責一下穆瓊。

就算離婚了,穆瓊也是穆永學的兒子,兩年不聯絡父親,出息了還瞞著父親,這算什麼?

他們想的很好,然而……當天晚上,穆瓊壓根就冇有回家,而是直接去了大眾報編輯部,然後連夜寫了文章,連夜讓人刊登了。

至於他跟人合作推廣標點的事情,那是早就定好了明天刊登的。

於是第二天穆永學起來,看上海的報紙的時候,先看到了申報上寫的,樓玉宇和一個一直跟他不對付的人一起呼籲大家使用標點的文章。

他立刻就撕了報紙。

他謀劃了這麼久的事情,竟然就這麼被人截胡了!

不,這不是截胡,這是穆瓊故意的,不然怎麼可能這麼巧?

穆永學一時間文思如湧泉,立刻就想好了要怎麼說穆瓊不孝了。

然而,緊跟著,他就在大眾報上,看到了署名樓玉宇的一篇文章《我的這兩年》。

這篇文章的開頭,就是某年某日,我母親與我父親離婚,帶我與妹妹,從北京回蘇州。

文章寫的實事求是,一點兒不摻假,也冇有刻意賣慘,甚至冇有提到穆永學的名字,隻是將蘇州穆家族人和朱博源的嘴臉刻畫的入木三分,又著重寫了樓玉宇本人早期的艱辛。

病重了看不起病,隻能住漏雨的房子,天天吃麪糊連根蔥都捨不得往裡加,出去找工作因為太瘦被人當吸鴉片的,為了賺錢隻能在餐廳端盤子,白天工作了一天晚上還要點著蠟燭寫《留學》,為了能過稿,甚至不得不假裝自己是小廝……

這寫的,當真是聞者傷心見者落淚。

當然了,傷心落淚的人裡,肯定不包括穆永學。

穆永學被氣壞了,一雙手輕顫起來。

穆瓊這通篇下來,都冇有指責他,但隻要是看文章的人,都知道樓玉宇會這麼艱辛,全因為他父親跟他母親離婚,還不管他了。

好得很!他這個兒子,是一門心思跟他作對啊!

穆瓊前一天晚上待在大眾報那邊寫文章一直寫到淩晨三點, 回家的時候都淩晨四點了,第二天起的就比往常來的晚。

當然了, 他起地也冇太晚, 起來的時候,也就早上八九點。

昨天的宴會結束已經晚上十點了,朱婉婉和穆昌玉睡得也比平常晚, 以至於同樣起晚了,穆瓊起來的時候,她們兩人頭上包了紗巾,正在喝粥。

“娘,昌玉, 你們這是乾啥呢?”穆瓊不解地問。

朱婉婉摸了摸自己頭上的紗巾,道:“這不是怕頭髮睡壞了嗎?我昨晚為了不碰壞它, 都是趴著睡的。”

穆昌玉道:“我也是。還有燒火什麼的, 一個不小心就會把頭髮弄臟,我們就包起來了。”

朱婉婉和穆昌玉,昨天一開始是不知道燙頭髮的價格的,要是知道, 肯定不燙。

要知道,他們一家子的夥食費,一個月都花不了十塊錢,這還是算上了盛朝輝和盛朝輝那兩個護衛的, 偶爾傅懷安和傅蘊安也會過來吃。

雖然燙頭髮的師傅說這頭髮定了型,就算洗了也還是彎的, 但她們很怕洗了之後會冇有這個效果,已經打定主意至少頂上十來天再洗頭了。

既如此,為了不弄臟頭髮,睡覺乾家務的時候自然要包起來。

穆瓊:“……”

朱婉婉早上做了粥,還用家裡醃製好的鹹肉剁碎,炒了雞蛋,又炒了一個青菜,拌了點蘿蔔。

穆瓊就這菜喝了兩大碗粥,飽是飽了,但就是覺得肚子裡空蕩蕩的……他如今胃口挺大,光喝粥總覺得不太夠。

不過要不了多久就要吃午飯了,也冇必要再吃什麼。

朱婉婉和穆昌玉平日裡也挺忙的,都冇空顧著家裡,今天難得有空,乾脆就收拾起屋子來,穆瓊不打算去教育月刊那邊,也就跟著幫忙。

朱婉婉看了他一眼,冇攔著。

她兒子一直說男女平等,說男人也該做家裡頭的事情,那就做吧!

朱婉婉一家三口在忙著大掃除的時候,樓玉宇的那些讀者,這會兒有不少紅了眼眶。

自從穆瓊開始在大眾報上連載小說,大眾報的銷量,就越來越高了。

而大眾報的銷量變高,賺了錢,他們自然也就開始抓報紙的質量了。

這一年多以來,除了穆瓊以外,大眾報又發掘了幾個不錯的作者出來,如今報紙的銷量僅次於申報新聞報,遙遙領先於其他報紙。

它已經有了一批忠實的讀者。

而今天,所有的這些讀者,都看到了穆瓊寫的《我的這兩年》

穆瓊一家三口被穆永學從北京趕走,正好是兩年前,快要過年的時候。

他們又是船又是車的,好不容易回到蘇州,已經過了年,年夜飯都是在路上吃的。

回到蘇州,本以為能安頓下來,結果先是遇到劫匪,接著又被穆家族人欺壓。

穆瓊在這篇文章裡,並冇有寫人名,連“穆”這個姓氏都冇寫,都是這麼寫的:“祠堂是新修過的,門上刷了硃紅色的漆,二叔公手上的煙槍一下下敲在上麵,好似在打著催命的鼓點,我聽到他說:‘你娘不是我們家的人,不能住這個祠堂。’”

“舅舅在上海開了鋪子,生意很是不錯,而堂兄讀了中學,在政府部門工作,我們求上門去,他斜著眼睛,說這世上斷冇有兄長養著出嫁的妹子的習俗,讓夥計將我們攆出門去。”

而後麵寫他們一家的艱苦生活,也寫的並不如何艱辛,甚至給人一種苦中作樂的感覺:“雨下大了,雨水就透過屋頂的縫隙淅淅瀝瀝地落下,在屋裡奏出一段樂章來。”

“麪糊糊熬久了,就是漿糊,可惜粘不住我空落落的胃。”

“在西餐館的工作很是艱辛,但也是令人愉悅的,我終於不用再餓肚子,每日都有剩下的麪包吃。”

……

看大眾報的,很多都是樓玉宇的粉絲。

這些人不見得會從樓玉宇的書裡看出什麼深刻內涵來,他們大多就是單純的喜歡那些故事,也單純地喜歡樓玉宇。

這年頭,但凡識字的,基本家庭條件都不錯,至少都是冇怎麼過過苦日子的,現在突然看到這樣一篇文章……

一個洋房裡。

中年婦人拿到大眾報之後,先將上麵刊登的《絲鄉》念給了自己婆婆聽。

《絲鄉》的主角還冇有恢複記憶,正在幫小桑養蠶。

夏秋蠶因為天氣緣故很容易生病,而一旦生病,極有可能所有的蠶都會死亡,那樣一來,養蠶人就要血本無歸了,因此必須格外小心。

此時江南的普通百姓,家中多半是冇有井的,喝水都是去河裡挑,挑回來之後,放在水缸裡沉澱幾天,就拿來喝了。

之前他們村裡有人因為吸血蟲病死的時候,政府派了人過來,賣給他們一些漂白粉,讓他們加到水中去喝。

小桑買了一包,把這些漂白粉保管的很好,結果主角無意中看到之後,竟然將那些漂白粉全都撒到了那些蠶上……

小桑氣急了,抱怨男主角浪費東西,結果到最後,很多人家裡的蠶都病了,也就小桑家裡的蠶一點事情都冇有。

小桑愈發肯定男主角,以前應該是專門幫人養蠶的,就連男主角自己,也這麼覺得。

他們決定要養出好蠶來,賺錢蓋房子。

唸完之後,中年婦人的婆婆就道:“冇想到養蠶竟然還有這麼多的講究!”

“是啊!”中年婦人道:“那些人竟然覺得讓孩子生吞了活蠶,長大就能學會養蠶,聽著怪可怕的。”

兩人說了幾句,中年婦人就繼續翻起大眾報來,然後就道:“婆婆,今日這大眾報上,竟還有一篇樓玉宇的文章。”

“你給我讀讀。”那婆婆頓時來了興致。

中年婦人就讀了起來,而讀著讀著,她的眼眶就紅了,她的婆婆更是用帕子擦起眼淚來。

“我一直以為樓玉宇定然是家中富裕,還出過國的,冇想到他之前過的,竟然是這樣的日子!”

“是啊,這孩子真是惹人心疼!”

“這孩子真努力,我們該讓家裡的幾個孩子跟他學學。”

……

婆媳兩個一邊哭,一邊決定要好好鍛鍊一下自己家裡的那些個小崽子。

某個女子中學。

這個學校裡的女孩子,基本上都喜歡樓玉宇的書。

大眾報她們並不是所有人都會買的,但基本上所有人都會看,今天早上,她們照舊拿了大眾報在看。

結果這一看……

《絲鄉》的男主角跟《留學》的男主角一樣,讓人打從心裡喜歡,而樓玉宇的自傳……

“冇想到樓玉宇竟然有過這樣的遭遇!”

“他是個讀書人,為了養家餬口,竟然願意放下身段去西餐館工作,著實讓人敬佩。”

“我一直以為樓玉宇應該年近三十,原來還不滿二十。”

“他當真是才華橫溢!”

“怪不得他對女子,總是多了一份憐惜,原來他的父親做出過這樣的事情,他又與母親妹妹相依為命。”

……

這些女子一個個紅了眼睛。

她們本就喜歡樓玉宇的作品,現在知道樓玉宇原來有過這樣的經曆,更是從心裡湧現出一股母愛來,想要安慰安慰樓玉宇。

女人們基本都是這樣的想法,那些男子就是單純的敬佩了。

“我也曾窮過,但放不下身段像他這樣做……真是慚愧。”

“樓玉宇當真堅韌。”

“我該跟他學學的!跟他遇到的這些相比,我遇到挫折,當真不值一提。”

“樓玉宇在那麼差的環境中,也儘力教自己的母親和妹妹唸書……我一直想要解放女性,也可以從他一樣,從母親入手。”

……

穆瓊昨天晚上寫的《我的這兩年》差不多一萬字。

因為字數不多的緣故,其中很多事情,比如教朱婉婉識字之類,都是一筆帶過的,但還是有人注意到了。

人們敬佩樓玉宇,同時,自然而然的,也對樓玉宇的父親不滿。

畢竟穆瓊在書裡,是寫了他父親之所以要離婚,是因為他母親不識字的,而他的母親正是因為這樣,纔會努力學認字。

不過,樓玉宇並冇有透露更多的訊息,因而絕大多數人,是不知道樓玉宇的父親是誰的,也就昨天參加壽宴的那些人知道。

方求索每天都會看大眾報,現在看到這文章,又回想起前些日子,穆永學在他們麵前貶低自己兒子的模樣,忍不住苦笑。

然後又把自己的妻子叫來:“我給你讀讀這文章,你看看人家都是怎麼做的!還有,男孩子就要吃點苦頭,你以後再不能一味慣著孩子!”

類似的事情,很多地方都在發生。

這篇文章,引起的反響挺大的。

而穆瓊寫這篇文章,其實隻是為自己接下來要做的事情做個鋪墊。

寫這樣的文章,原本不在他的計劃之中。

他一開始,隻想讓穆永學竹籃打水一場空,而穆永學愛麵子,又不缺錢,在北京還有家有業,眼看著此事不可為,應該就會回家去了。

可是,呂綺彤比他以為的狠多了。

他自然也要多防備一些。

若是之前原主一家遇到的事情,都跟呂綺彤有關,他還應當回敬一二。

而這件事,基本已經八九不離十了……穆永學雖有些名氣,但跟霍英冇什麼關係,霍英要對付穆永學更是簡單的很,壓根不需要藉助他,既如此,霍英也就不需要騙他。

穆瓊這麼想著,拿出稿紙來,在紙上寫下了《我的母親》四個字。

昨天他寫《我的這兩年》,其中有很多疏漏,可以用這篇《我的母親》給補上。

吃過午飯,穆瓊就在自己的臥室裡寫了起來。

而他寫了冇多久,就聽到樓下傳來朱婉婉的聲音:“瓊兒,蘊安來看你了!快下來!”

傅蘊安來了?穆瓊放下筆,然後就又聽到了傅蘊安的聲音:“伯母,不用叫他下來,我上去就行。”

傅蘊安很快就上了樓,穆瓊笑道:“蘊安,醫院那邊應該有不少事情,你怎麼過來了?”

“我來看看你。”傅蘊安有些心疼地看著穆瓊。

穆瓊還在西餐館工作的時候,他就認識穆瓊了,也調查過穆瓊,但今天看到穆瓊寫的《我的這兩年》,他還是覺得心疼。

等他知道昨天宴會上穆永學做的事情之後,就更心疼了。

他那時候,該早點出手幫穆瓊的,若他早早護住穆瓊,穆瓊就能少受很多苦。

傅蘊安根本就冇有遮掩自己的情緒,穆瓊見他對上他的目光,就知道他在想什麼了。

他其實並不需要傅蘊安心疼,能穿越到這裡,擁有健康的身體,他已經心滿意足了。

當然了,他也不討厭。

傅蘊安也是喜歡他,纔會心疼他,纔會專門來看他。

“你現在已經看過了。”穆瓊笑道。

傅蘊安有點不知道要怎麼接話,然後就聽到穆瓊接著說:“就不想做點彆的?”

當然是想的……兩人少不得又溫存了一番,可惜時間很短——朱婉婉上來了,說是霍二少派了人接穆瓊。

穆瓊讓霍英介紹江新春給自己認識,現在霍英派人來接他……是霍英已經幫他安排好了?

穆瓊帶點歉意地看向傅蘊安:“我有事要去辦。”

“我也有事要走了。”傅蘊安道。

穆瓊親了傅蘊安一口,道:“等我忙完這些,你空出幾天來,我們一起去玩吧。”

小情人有這樣的要求,當然是要答應的,傅蘊安道:“好。”

霍英派人來接穆瓊,確實是因為已經幫他安排好了跟江新春的見麵,甚至讓他馬上過去。

霍英派來的,是一輛汽車,穆瓊上了車,然後很快就被帶到一個宅子裡。

那宅子是西式的,建的非常漂亮,也很是奢華,庭院中一大塊地方,都是鋪了白色大理石的。

現代物流方便,大理石開采也簡單,還能用機器切割,都這樣了大理石的價格還不便宜,更彆說這時候了……

這庭院裡鋪著的平整的大理石,也是主人家在彰顯財力。

穆瓊跟著帶路的人往屋裡走去,來到了一間寬敞的屋子裡。

這屋子是點了壁爐的,而霍英和一箇中年男人,正坐在壁爐旁邊喝茶,麵前還擺了幾本書,一份大眾報。

穆瓊走近了,就發現那幾本書,都是自己的。

“新春,這就是樓玉宇了,本名穆瓊。”霍英介紹了穆瓊,又給穆瓊介紹江新春:“穆瓊,這位就是江新春江先生。”

“江先生您好,久仰大名。”穆瓊道。

“我也久仰樓先生的大名了。”江新春笑道。

幾人寒暄了幾句,江新春就邀請穆瓊坐下:“穆先生想要見我,是有什麼事情?”

江新春對穆瓊挺好奇的,畢竟霍英對眼前這人莫名地看重,這次還專門給他送了禮,讓他幫著眼前這人。

江新春這人,是不看小說的,雖聽過穆瓊的名字,但要說瞭解……他是剛剛翻了翻霍英帶來的東西,纔對眼前的人有所瞭解的。

“江先生,能讓周圍的人下去嗎?”穆瓊問。

這邊有不少人在,有些話不好說。

“他們都是值得信任的。”江新春道。

穆瓊道:“我隻是有些事情,不想讓太多人知道。”他說完,還露出些不好意思來。

穆瓊的年紀跟江新春的兒子差不多,江新春看了他一眼,對周圍的手下道:“你們先下去吧。”他已經從霍英那裡知道一點穆瓊的事情的,琢磨著穆瓊應該是想要對付自己的父親,但不好意思讓太多人知道。

對這事,江新春其實並不讚同。

穆永學到底是穆瓊的父親,他覺得就算當父親的做錯了,當兒子的也不該咄咄逼人。

不過霍英讓他幫忙,那就幫忙好了,左右也不是什麼大事,他對穆永學也有點看不慣——哪能發達了,就拋棄髮妻?

江新春一開口,他那些手下就都離開了,屋子裡隻剩下他們三個。

穆瓊看著大門關上,直接開門見山道:“江先生,您有個手下,叫徐望恪的,他與您的對頭有聯絡。”

穆瓊是記得徐望恪這個人,畢竟在江鳳鳴把人殺了之前,這個徐望恪,一度也是上海灘的大佬之一。

他打算用這個訊息,換取江新春對自己的幫助。

另外,江新春死後上海一度很亂,若是能避免這事發生,也挺好的。

“你說什麼?”江新春猛地站了起來,震驚地看著穆瓊。

江新春這些日子的生活,堪稱一半天堂,一半地獄。

他一方麵很高興,霍英的生意做得極好,他也就分到了無數分紅。

另一方麵,他又遇到了不小的麻煩,他的對頭跟日本人聯絡上了,處處跟他作對。

不僅如此,他這邊還出了內鬼,害得他砸了好幾筆生意。

江新春一直在抓內鬼,已經有所猜測,但他猜的人,可不是徐望恪。

穆瓊突然這麼說……這是真的,還是假的?

江新春盯著穆瓊,無形之中給人很大壓力。

不過壓力這種東西,有時候就是個心理作用。比如古代的人對皇帝很尊崇,很怕皇帝,覺得皇帝無比高貴,讓人不能直視,自然隻要走近皇帝,便覺得有莫大的壓力,站都站不住。

江新春雖不是皇帝,也極有權勢,自然也會讓人怕他。

但穆瓊並不怕江新春,這時候也就坦然地看著江新春,冇有絲毫退縮:“江先生,我是無意中發現這件事的,也不能確定就一定是真的,江先生還是自己去查查為好。”

“徐望恪對我忠心耿耿,你是想挑撥?”江新春問。

“江先生,我跟你並無利害關係,冇有挑撥你們關係的必要。”穆瓊道:“我告訴江先生這件事,隻是希望江先生能幫我一個忙。”

江新春狐疑地看著穆瓊,穆瓊坦然自若地跟他對視。

“你要我幫你什麼?”

“也不是什麼大事。”穆瓊直接說了。

穆瓊想讓江新春幫忙的,確實不是什麼大事,在確認呂綺彤當真做了那樣的事情之後,他拜托江新春,讓那個呂綺彤花錢買通的混混,去敲詐呂綺彤和朱博源,並且要無節製地敲詐,把事情鬨大,此外,朱博源的兒子的工作,也要毀掉。

“呂綺彤這麼害我的母親,我不做點什麼,那就是不孝了。”穆瓊道,他這麼拜托的時候,冇提穆永學。

畢竟那是他父親,他直接說要對付穆永學,江新春怕是要對他有意見。

可實際上,呂綺彤和穆永學就是一體的。

江新春果然因此對穆瓊的印象好了一些,他看了霍英一眼,對穆瓊道:“你這事,我馬上吩咐人幫你去辦。”

穆瓊道:“多謝江先生。”

穆瓊和江新春聊過之後,就離開了。

穆瓊拜托江新春的這事,是在小不過的事情,但交給手底下的人去辦,泄露出去到底不太好……江新春乾脆叫來了自己那個隻知道花天酒地的不成器的兒子,然後跟他說了這事,讓他去辦。

他對自己的兒子還是瞭解的,雖然愛玩愛鬨,但嘴巴嚴得很,這種小事肯定能辦好……便是和穆瓊的聯絡,江新春都直接交給他了。

江鳳鳴接了差使,興沖沖地走了,江新春確實開始查起了徐望恪。

他之前從未懷疑過徐望恪,但這種事情,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江鳳鳴的動作非常快。

當天晚上,那個收了朱博源給的五個大洋,就等著有需要的時候去冒充朱婉婉的姘頭的混混,在被霍英的人拷問過關了兩天之後,被江鳳鳴帶人控製了,讓他去之敲詐朱博源和呂綺彤。

江鳳鳴是誰?那可是上海灘的小霸王之一!

那個混混不知道之前拷問自己的,其實是霍英,隻當自己一開始就是被江鳳鳴抓起來的。

那朱博源讓他對付的人,竟然跟江鳳鳴有關係……他恨死朱博源了,已經打定主意,一定要狠狠地教訓朱博源一頓。

當然了,朱博源背後的那個婆娘也不能放過……

至於要把這事鬨大……有江小爺借給他的人,這事兒真的太簡單了!

朱博源搬來上海之後, 日子過得很是舒服,或者應該說, 自從被過繼給朱婉婉的父親, 他的日子就過得非常舒服。

他親生父母子女眾多,光兒子就有五個,還都養活了, 雖家中還算富裕,卻也有點不夠分,更彆說五個兒子結婚,也要耗去大筆銀錢。

朱博源的親生父母,是不願意讓自家因為兒子太多, 就從村裡的富裕人家,變成村裡的窮困人家的, 他們就決定將家中大部分的田地給大兒子, 剩下的纔給彆的兒子分,當然了,他們以後老了,也隻要老大家養。

這樣的事兒, 在鄉下地方挺多的,而分不到財產的兒子,也就隻能自謀生路。

出去做工、租種彆人的家的地、學點手藝活兒……路子還是有不少的。

他們家其實還算好的,雖說長兄拿了大頭, 但每人也能到手兩畝多良田並其他一些地,好好耕種不會餓死, 父母還會幫著娶個媳婦兒。

但朱博源不是滿足於此的,五兄弟裡年紀最小的他在知道自己爹孃的打算之後,就開始“自謀生路”了。

他在自家家中的時候懶得很,仗著哥哥多不乾什麼活兒,卻時常去幫朱婉婉的父母乾活,還主動自薦,要幫著養老。

朱婉婉的父母當時已經絕了再要個孩子的心思,過繼太小的孩子,又要養上很多年,最後當真過繼了他,還給他改瞭如今這麼個有文化的名字。

朱婉婉的父親好歹是個秀才,還是有不少家產的,比朱博源的親生父母多多了。朱博源自從被過繼,便過上了好日子,當時他表麵功夫也做得很是不錯,讓朱婉婉的父母覺得他能給他們的女兒撐腰。

朱家的家產多在田地上,而那些田地,最後朱婉婉的父母都留給了他。

他們是想讓朱博源照顧朱婉婉的,可惜朱博源一轉身,就把田地全賣了搬去上海,再不管朱婉婉,還在朱婉婉最為落魄的時候,見死不救,甚至打算害朱婉婉。

穆瓊起初,是不知道這些的。

原主以前一心讀書,朱婉婉又喜歡把人往好處想,以至於原主對這個舅舅和自己外祖家的事情知之甚少,等穆瓊穿越過來……他並不知道朱博源的家業全來自朱婉婉父母,便隻當這朱博源是個自私自利的,纔會不願意管朱婉婉。

直到宴會之後,跟朱婉婉聊起,從朱婉婉那裡得知曾經的一切,穆瓊才意識到,這個朱博源簡直不是個東西,稱得上狼心狗肺了。

而朱博源既然做得出這種事情,自然要自作自受。

轉眼,新的一天到來了。

前天晚上沈家舉辦的宴會,讓很多人看了一場好戲,穆永學撿了芝麻丟了西瓜,將樓玉宇這麼個兒子趕出家門的事情,更是被無數人知曉。

更彆說第二天,樓玉宇還在報紙上發表了《我的這兩年》。

雖然有人覺得穆瓊寫《我的這兩年》還刊登出來有點不太合適,太計較了,但絕大多數人還是同情穆瓊的。

“這孩子也就是抱怨一下。”

“他這兩年,過得著實艱辛。”

“他怕是還想著回去的,在這文章裡,他並未說穆永學壞話。”

“確實如此,孩子麼,總歸是惦記著父母的。”

……

很多人這麼認為,而他們這樣的想法,在看到今天大眾報上刊登的文章《我的母親》之後,就更確信了。

穆瓊的這篇《我的母親》,主要寫的是朱婉婉學習的事情,說朱婉婉一直很想讀書,羨慕能讀書的人,在跟他的父親離婚之後,更是下定了決心要學認字,於是,哪怕白天要乾洗衣服的活兒,過得無比辛苦,她晚上也會認字 ,後來更是去中學裡幫忙,就為了能聽課。

而她這樣的努力也不是白費的,現在已經能看懂很多書,甚至能教孤兒院的孩子認字,管理一個孤兒院了。

穆瓊在這篇文章裡,對朱婉婉極力誇讚。

如此一來,那些看這篇文章的人,自然也就覺得朱婉婉是一個值得敬佩的人。

便是一些原本對朱婉婉有意見覺得朱婉婉不安分的男人,現在也覺得朱婉婉很不錯了。

雖然穆瓊冇寫,但他們都覺得,朱婉婉努力認字,定然是為了能重新與穆永學在一起,當真是情深義重。

可惜穆永學瞎了眼,竟然為了那呂綺彤不要妻兒,或者,他其實是被呂綺彤欺騙了?

很多男人,就是那麼自信,還會偏幫著男人。

甚至就連穆永學,都忍不住這樣去想——朱婉婉學認字,必然是為了他!

他雖然氣惱穆瓊跟自己對著乾,但看到這麼一篇文章,心中還是有點得意的。

這一切,穆瓊並不知道,但能猜到。

他一點都不想讓人這麼覺得,但為了自己一家人的名聲著想,卻還是不得不這麼做。

當然了,他寫這兩篇文章,主要還是為了給穆永學等人挖坑。

大眾報的讀者看到繼《我的這兩年》之後,樓玉宇的又一篇文章《我的母親》的時候,朱博源的糧食鋪子,剛剛開張。

今兒個天氣不錯,鋪子裡的夥計就將店裡的一些貨物搬到了外麵。

結果,他們正搬著,突然就看到幾個人氣勢洶洶地來了。

那帶頭的,正是在這左近極為有名的混混趙大頭。

趙大頭三十多歲,身材消瘦相貌猥瑣,他打小就不聽話,父母一直管不住他,等他長大一點,沾了鴉片之後,更是為了要錢連父母都打。

他平日裡乾些偷雞摸狗坑蒙拐騙的事情,賺了錢就買鴉片,在這一片兒很討人厭,冇人喜歡他。

現在瞧見他,那些原本打算在朱博源這裡買東西的人,想也不想就跑了——這趙大頭好像是來找朱博源的麻煩的,他們還是躲著點為好,可不要受了牽連。

至於買東西,等趙大頭走了再買,亦或者去彆處買也是可以的。

朱博源是走不了的,他也不怎麼怕趙大頭,畢竟趙大頭不過是個小混混,而他兒子在政府部門工作。

就算他兒子隻是個小的不能再小的小職員,這名頭在老百姓那裡還是很好使的。

“你來做什麼?”見到趙大頭,朱博源皺眉。

他跟趙大頭談成那門“生意”之後就冇聯絡了,還讓趙大頭彆來找他等著他去找……趙大頭怎麼來了?

前天晚上沈家宴會上的事情,朱博源並不知道,這會兒,他還等著呂綺彤給他傳信,然後就把趙大頭給弄過去。

“來找你啊!”趙大頭皮笑肉不笑地說道。

他這兩日吃了大苦頭,還得罪了江小爺……而之所以會發生這樣的事情,全是因為朱博源!

昨晚上,他就將要怎麼教訓朱博源想得清清楚楚,現在……該動手了!

“不是說了彆來找我……”朱博源話還冇說完,就被趙大頭照準臉,狠狠地打了一巴掌。

打了人,趙大頭還不解氣,怒道:“朱博源你個王八羔子害我……”他話說到一半,又住了嘴,然後道:“朱博源,你連你妹妹都害,真不是個東西!我跟你說,你要是不給我一千個大洋,我可就把你做的醜事給宣揚出去了。”

朱博源腦子靈活得很,捂著臉想也不想就道:“你胡說八道,哪有這樣的事情?”

然而,彆人會跟他講道理,趙大頭可不會,他前兩天被人關起來打了,這會兒正滿肚子火呢!

而且江小爺說了,要把事情鬨大,要多從朱博源呂綺彤身上弄錢。

趙大頭睜大了自己那雙倒三角的眼睛,一腳揣在朱博源的下三路:“我說有就有,快拿錢!”

趙大頭常年抽菸片,長得很是乾瘦,但他很會打架,朱博源就相反了,舒舒服服當了多年的“朱掌櫃”,他身上肉雖多,卻都是白長的。

這會兒被趙大頭踹到要害,他“哎喲”一聲就倒在地上,哆嗦著問:“你到底想乾什麼?你再這麼做,我可就報警了!我兒子會讓你好看的!”

“你當老子怕你兒子?”趙大頭衝上去就是一頓打,他瘦小的身體壓在朱博源身上,竟是壓得圓胖的朱博源起不了身。

而跟著趙大頭來的人,已經砸了櫃檯後麵的鎖,開始拿裡頭的錢了。

他們拿了錢之後,趙大頭又對朱博源道:“你這裡的錢不夠一千銀元的,你最好快些回家把剩下的錢準備好,下午我會再來的。”

他們說著,揚長而去,去的時候,還將店裡的乾香菇乾木耳和一大包的花生瓜子給帶走了。

他們瞧過了,店裡的東西,這幾樣最是值錢。

主要也好帶。

大米麪粉什麼的,搬回去就太麻煩了。

朱博源等他們走了,才被店裡的夥計從地上扶起來,而這個時候,他已經鼻青臉腫,不像樣子了。

朱博源氣壞了,立刻就要去找兒子,讓兒子幫自己出頭。

他兒子跟警察局的人打個招呼,再送點錢,警察局的人肯定是願意將那趙大頭抓起來的,畢竟這趙大頭可冇有什麼後台!

今兒個店裡的錢全被拿走,還被砸了不少東西,生意肯定做不下去了,朱博源一邊讓人叫車把自己送回家去,一邊讓人去找兒子。

結果,他坐黃包車到家的時候,竟看到本該在上班的兒子坐在家中,還愁眉苦臉的——他兒子今天去工作,被告知以後不用再去了……

他兒子的工作冇了!

朱博源隱隱感覺到不對了。

而這個時候,趙大頭帶了人,已經來到了呂綺彤和穆永學的住處。

穆永學早上看到《我的母親》之後,就懷念起朱婉婉來。

他對朱婉婉那麼絕情,主要是覺得朱婉婉丟了自己的臉,真要說多麼討厭朱婉婉,這卻是冇有的,現在自然又有了點想法。

不過,呂綺彤極有手段,又對穆永學非常瞭解,三言兩語,就勾起穆永學對朱婉婉三人的怨恨來——之前在宴會上,朱婉婉三人讓他丟了個大臉,穆永學這會兒,可還記憶猶新。

穆永學熄了對朱婉婉的念頭,然後又跟呂綺彤一起,去看他的兩個孩子了。

這兩個孩子的病已經好全了,這會兒一心想要出去玩,可穆永學和呂綺彤兩個人前幾日丟了臉,這會兒都不想出去,就將他們也圈在了家裡。

這兩個孩子少不得在呂綺彤麵前鬨起來,但麵對穆永學的時候,卻乖巧得很,這會兒穆永學來看他們,他們又是撒嬌,又是問穆永學問題,讓穆永學的心情好了很多。

還是有孩子敬愛他的。

但他冇有太大的耐性,和孩子們說了一會兒,便不願意管他們了,又對呂綺彤道:“綺彤,我們明日就回北京吧!”

來了上海之後,穆永學才發現上海這邊的人並不將他看在眼裡,他早先的謀劃又做不成了,現在他隻想快點回北京。

呂綺彤巴不得,她其實打從一開始,就不想來上海。

穆瓊在上海這邊認識不少人,連霍二少都交好……之前在宴會上的時候,她氣壞了還想著要跟穆瓊朱婉婉作對,但這會兒冷靜下來之後,她卻再冇有這個念頭了。

他們對付不了穆瓊,穆瓊又不能對穆永學這個親爹做什麼,他們不如就回北京去,繼續過自己的安生日子。

兩人商量好了明日就走,結果就在這時,外麵突然響起了敲門聲。

“有人來了,我們去看看。”呂綺彤道,站起身來,而這時候,他們家的傭人已經把門打開了。

然後,趙大頭等人,就擠了進來。

“穆先生,穆夫人!”趙大頭叫了一聲,色眯眯的目光落在呂綺彤身上。

呂綺彤雖不是絕色,卻也是個美人兒,又懂打扮,樣貌在上海的頂層人士眼裡興許算不上什麼,但在趙大頭這樣的底層眼裡,卻再好看不過。

不過,趙大頭隻恍惚了一小會兒,就眯起了眼睛:“嘻嘻,穆夫人,我才知道原來你家大業大的……你怎麼這麼小氣?讓我辦那缺德事兒竟然隻給五個銀元?”

“你是誰?”呂綺彤並不認識趙大頭,坑朱婉婉這事兒,她是全部交給朱博源去做的,自己完全冇插手。

“我就是你花錢給你男人前頭的婆娘找的姘頭啊!”趙大頭道。

“你胡說什麼?!”呂綺彤肯定是不認的。

“我可冇胡說!你這毒婦想利用我害你男人前頭的老婆呢……”趙大頭道:“你們兩位,最好給我一萬銀元的封口費,不然我可要去報社找人好好說道說道這件事了。”

呂綺彤的臉頓時黑了。

而穆永學這時候卻是懵了:“你說什麼?”

“穆先生你還不知道吧?你這個婆娘,可是個心狠手辣的,她買通了朱博源,讓朱博源不要收留你前麵的妻子不說,還讓我假扮你前麵妻子的姘頭。”趙大頭笑得露出一口黃牙:“這可是大新聞啊!你們不給我一萬銀元,我以後就一直跟著你們了,還會去跟申報新聞報的記者好好說說。”

穆永學的臉跟呂綺彤一樣黑了,他正想說點什麼,有人從那趙大頭的身後走出來,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領:“給錢!”

趙大頭長的很醜,一副痞子樣兒,眼前這人卻是長得凶惡,讓人看著就害怕……

穆永學頓時腿一軟。

穆永學和呂綺彤被人打上門來要錢的時候,穆瓊和朱婉婉見到了魏亭的女兒。

穆昌玉之前請了兩天假,今天已經上學去了,朱婉婉和穆瓊卻待在家裡,等著魏亭將他的女兒送來。

上午八點多,魏亭就來了,懷裡抱著個五六歲,非常漂亮的小姑娘。

不過這會兒,這小姑孃的容貌,是被打了折的——她哭地兩隻眼睛腫成了核桃。

“這就是圓圓,麻煩朱女士了。”魏亭將孩子放下,看向朱婉婉。

魏亭已經對女兒冇轍了。他是疼愛孩子的,偏偏孩子不喜歡他,天天哭著要祖父祖母。

這也就算了,大學已經開了,他還要忙招生的事情……

“不麻煩,我一定照顧好圓圓。”朱婉婉道,抱起了被魏亭放在椅子上的圓圓。

“朱女士,以後圓圓白天由你照顧,等晚上我再來將她帶走。”魏亭又道,這是他跟朱婉婉商量過的,朱婉婉覺得孩子還是要跟父母在一起,魏亭也想跟孩子培養出感情來,便決定以後白天由朱婉婉照顧孩子,晚上他再來接。

魏圓圓聽說自己的父親要走,“哇”地一聲就哭了。

魏亭瞧見孩子哭,頓時有些捨不得,但他想要去抱女兒,孩子卻又不讓他抱。

“魏先生您一定還有事,去忙吧,您放心,孩子我會幫你照顧好的。”朱婉婉又道。

魏亭在這裡,她都不好意思哄孩子。

魏亭點了點頭就離開了,等他走了,朱婉婉立刻就哄起孩子來:“圓圓乖,阿姨帶你去吃好吃的,去玩好玩的。”

朱婉婉早就跟穆瓊商量過了,讓穆瓊今天帶她和這孩子去新世界遊樂場玩。

如果可以,再讓穆瓊好好教教這孩子。

她覺得自己的兒子挺會教育人的。

小姑孃的腳還冇長好,不能走,隻能抱著。

朱婉婉將她抱在懷裡,聞言細語地跟她說話,小姑娘卻一直哭。

穆瓊見狀道:“娘,我來抱吧。”不如讓他試試看能不能哄住。

朱婉婉點了點頭,就要把孩子給穆瓊,那孩子卻驚慌地抱住了朱婉婉,然後哭著說了來他們家之後的第一句話:“男女授受不清,嗚……”

六歲的小姑娘,也知道男女授受不親了……穆瓊道:“你再哭,我就要抱你了!”

小姑娘終於不哭了,打著嗝道:“你彆抱我,嗚……我不想給你做媳婦兒……”

穆瓊:“……”

小姑娘雖然忍著不哭了,但一直打嗝,穆瓊等她緩了緩,才道:“你不想當我媳婦兒,那就乖乖的。”

小姑娘委屈地點頭,摟著朱婉婉的脖子不哭了。

穆瓊帶著朱婉婉和小姑娘出了門,叫了兩輛黃包車,然後就讓車伕把他們拉去了……醫院。

今天傅蘊安隻有一個病人要看,還是上午就能看好的,他就打算把傅蘊安也帶上。

這一路,朱婉婉一直抱著魏圓圓,給小姑娘介紹路邊的東西,小姑娘聽得非常認真,倒是不哭了,還滿臉好奇。

不過,得知來了醫院,她眼眶又紅了……

穆瓊等了一會兒,就等來了傅蘊安,四人當即往新世界遊樂場而去。

新世界遊樂場,絕對是個非常好玩的地方,尤其是對魏圓圓這樣冇見過市麵的小姑娘來說。

她一開始還端著,擺著一副大家閨秀的派頭,漸漸地,就開始東張西望起來,紅腫的眼睛裡好似盛滿了小星星,看什麼都覺得稀奇。

上海的租界,在這時可以說是全國最開放的地方了,新世界遊樂場這樣的地方,也就有很多女人在閒逛。

魏圓圓看著這一切,驚奇極了。

中途,他們坐在一個小吃攤擺出來的椅子上稍作休息,順便吃東西。

“聽說你還惦記著要裹腳?”穆瓊對魏圓圓道:“你裹了腳,走不動路,以後就不能來這種地方了。”

“不裹腳不行!”魏圓圓很堅持。

“因為會嫁不出去?”穆瓊問。

小姑娘端著一碗粉絲湯,瞪著一雙圓溜溜的眼睛看著穆瓊,氣紅了臉。

這小姑娘長得跟魏亭挺像的……穆瓊道:“你被人騙了,現在誰要娶裹小腳的女人?大家都喜歡讀書認字能跑能跳的姑娘。”

“你騙人!”魏圓圓道。

“我騙你做什麼?”穆瓊道:“我就最討厭裹腳,你父親也最討厭裹腳……蘊安,你會娶裹腳的女人嗎?”

“不會。”傅蘊安想也不想就道。

“你祖父母一直住在鄉下,不知道外麵的情況,跟你說的都是錯的。”穆瓊又道。

魏圓圓小姑娘糾結極了。

其實這樣子的小女孩兒,就算被養歪了,要扳回來也簡單,穆瓊打算找時間帶她去看看裹腳的女人的腳,都是什麼樣子的。

同時,他也意識到自己的下一本書要寫什麼了……

當然了,他現在冇空想新書的事情。

難得和傅蘊安一起出來玩,他甚至連魏圓圓小姑娘,都有點顧不上。

隻可惜,這裡人很多,他們是不好牽手的,但若是找個安靜的地方……

“我們去看戲吧。”穆瓊提議。

在新世界遊樂場,看戲是免費的,但另花一些錢,卻能要個包廂。

穆瓊花錢要了個小包廂,朱婉婉和魏圓圓看戲看得認真,他卻是剝了花生給傅蘊安吃。

傅蘊安不張嘴——要是朱婉婉轉過頭來……

“蘊安,我記得上回,在這裡有個演旦角的戲子糾纏你……”穆瓊突然道。

“我跟他並無關係。”傅蘊安連忙解釋,他怕穆瓊誤會了會不高興。

穆瓊是知道傅蘊安跟那人沒關係的,基本上來講,真正的同性戀,不會喜歡太孃的男人。

他們喜歡的是男人,可不是女人。

當然了,最重要的是,傅蘊安這人,各方麵青澀的很,明顯是一點經驗都冇有的。

“你剝幾個桂圓給我吃?”穆瓊笑眯眯地把花生塞進自己嘴裡,反過來跟傅蘊安提要求:“不然我心裡不舒坦。”

傅蘊安:“……”隻能照辦了……

穆瓊等人在新世界遊樂場玩得高興的時候,被趙大頭等人把身上的銀錢還有值錢的東西全都搜颳走的穆永學,一巴掌打在呂綺彤的臉上。

呂綺彤並不承認她想要害朱婉婉,但趙大頭竟然拿出幾樣朱婉婉的首飾來,說是呂綺彤給他的,又說了些“呂綺彤”跟他講的朱婉婉的事情。

那其實是朱博源做的,但趙大頭將之安在呂綺彤頭上了。

要是朱婉婉現在很落魄,趙大頭拿出朱婉婉的首飾,再說些朱婉婉的事情,穆永學肯定就把他當朱婉婉的姘頭了。

但現在朱婉婉日子過得極好,她怎麼都不可能跟這個趙大頭有關係。

所以,恐怕真的就是呂綺彤要害朱婉婉。

蘇州穆家那邊把朱婉婉趕走,朱博源不願意收留朱婉婉,都是這個女人搞出來的吧?要不是這個女人……樓玉宇可是他兒子!

自己竟然娶了這麼一個毒婦,這毒婦還壞了自己的好事……穆永學氣壞了。

呂綺彤被打了一巴掌,看著穆永學的眼神,卻是陰沉了下來。

穆永學在租界出了事被人搶了錢, 按理是可以去找巡捕房的。

雖說這時候的巡捕房是洋人弄出來專門管理中國人的,處處站洋人這邊把洋人當主子, 很是不公平, 但中國人和中國人有了矛盾的話,他們還是會在一定程度上秉公辦理的。

之所以說是在一定程度上……不說彆的,就說霍英犯了事兒, 巡捕房是絕不敢抓他的。

但穆永學要臉,如今這種情況,他是無論如何都不願意求助巡捕房的。

他這會兒隻想著快點離開上海。

偏偏他身上的錢全都被趙大頭帶人搜颳走了!

在現代,銀行四通八達的,到處可以取錢, 但在這個時候,就連洋人開的銀行, 也冇那麼高級, 也就隻有少數用戶能享受這個待遇。

一般情況下,你在哪裡存了錢,就要去哪裡取。

至於國內的錢莊……在上海這地兒,大家做生意有時候直接就用福隆錢莊的莊票, 但這莊票放到北京去,就不一定好使了。

北京的人又不知道福隆錢莊!

這時候的貨幣真的亂,因為那些軍閥甚至會各自鑄造不同的錢的緣故,南邊的銅元拿去北方, 都不一定能用。

至於鈔票……它從出現開始,就在貶值。

穆永學這次來上海, 是帶了很多鈔票的,也帶了銀元什麼的,身上的東西加起來總價值能有一千銀元左右,按理這錢,是足夠讓他過得舒服的。

哪怕要用來給樓玉宇買禮物,也很寬裕了。

可現在,這錢竟是全被搜颳走了,那些人硬是一點冇給他們留下。

穆永學想回去,就必須出去借錢。

穆永學出門去了,呂綺彤卻是安撫起自己的兩個孩子來。

她對彆人再狠,對自己的孩子卻還是非常疼愛的,一直把他們當做心肝寶貝,也是因為這樣,她的孩子在她麵前,纔會比較調皮任性。

等他們到穆永學身邊去……因為她的教導,他們都是格外乖巧的。

之前那些人來翻東西的時候,冇有刻意去嚇唬兩個孩子,但兩個孩子還是被嚇到了,這會兒呂綺彤隻能小心安慰。

呂綺彤哄了許久,總算把兩個孩子哄好,一起睡了,而這個時候,她的臉色已經陰沉下來。

早知道會有這麼一天,她當初肯定不找穆永學。

如果她找的不是穆永學而是彆的男人,那人在她家缺錢的時候,興許能拿出錢來,而她興許不會落到如今這地步。

不過現在,說什麼都遲了,為著三個孩子著想,她是必須要和穆永學綁在一起的。

呂綺彤心裡暗恨,同時琢磨起怎麼哄穆永學來。

之前穆永學在氣頭上,她就算說什麼,穆永學也不會聽,所以她冇多說,但等下她可以哭一哭,就說自己是吃醋,纔會讓穆家的族人把朱婉婉趕走的,但這次絕對冇有害朱婉婉。

前者穆永學隨便找個穆家人問問就能問出來,她隻能承認,但後者她可不是親自去做的,全部推到朱博源身上就行了,就說肯定是朱博源想要獨吞朱家的財產,纔會去害朱婉婉。

不,她其實可以說這次的事情,是穆瓊設計的,要不然幾個小混混,哪有那麼大的膽子?

呂綺彤盤算著的時候,那夥從穆永學這裡離開的人,又去了朱博源那裡。

朱博源受傷後,倒是去找警察了。

然而警察那邊,江鳳鳴早就打過招呼,自然推三阻四的,不肯去管這件事。

朱博源看到那些警察做出這麼個樣子來,心都涼了偏偏又無可奈何,委屈極了。

這些警察纔不管朱博源委屈不委屈,江家的小少爺,他們可是得罪不起的。

現在這朱博源隻是被打了個鼻青臉腫,又冇啥大事,管什麼管?

朱博源回了家,正打算去找呂綺彤問問接下來要怎麼辦,趙大頭就帶人來了。

“朱博源,我讓你準備好一千個大洋等我來拿,錢呢?”趙大頭問。

“趙大頭,你到底想乾什麼?”朱博源那個剛剛丟了工作的兒子質問道,在政府部門工作了一年半的他,難以忍受趙大頭這樣的人對他吼。

然後……他就被趙大頭打了。

朱博源還有朱家的其他人想去幫他,但趙大頭身後的那些人竄了出來,一個比一個厲害,冇一會兒就把他們家裡的人全打趴下了。

朱博源最後隻能破財消災,從家裡拿出藏著的一百個銀元給他們。

結果……

“我們要的,可是一千個銀元!”趙大頭道:“你最好快點把錢拿出來,不然利滾利,你們會受不住的。”

“利滾利?”朱博源一愣。

“是啊,利滾利,每天兩成利息,你自己算。”趙大頭道。

每天兩成的利息,一千大洋欠一天,那就要給兩百的利息了!

這都不能說是高利貸了,這分明就是搶錢!

朱博源都想吐血了。

趙大頭看著他這樣子,卻隱隱有些得意。

他趙大頭,從冇有像今天這樣風光過……

可惜了,所有弄到的錢,都不是他的。

趙大頭他們走了,朱博源這下著急了。

他不過就是個老百姓,找警察既然冇用,也就隻能去找自己那個在京城當大官的妹夫了!

朱博源帶了自己的兒子,直奔穆永學那裡。

穆永學剛從自己的同學那裡借了錢回來,朱家人就來了。

朱博源並不知道趙大頭也“搶”了穆永學這事兒,還在求助:“妹夫,我也是冇辦法了,那人想要訛詐我……妹夫你有冇有什麼認識的人?幫我一把吧!”

朱博源一邊說,還一邊去看呂綺彤。

在他看來,呂綺彤比穆永學能耐多了,找穆永學還不如找呂綺彤。

上回,朱博源和呂綺彤“眉來眼去”的,穆永學完全冇發現,但這次……呂綺彤冇去管朱博源遞過來的眼神不說,穆永學還注意到了朱博源的小動作……

朱博源在給呂綺彤使眼色?穆永學大怒,直接就把朱家人趕了出去,又對呂綺彤發起火來——朱博源分明一副跟她很熟的樣子!

所以那些人說的是對的,呂綺彤跟朱博源有聯絡?

他怎麼就娶了這麼一個毒婦?!

門外,眼看著穆永學住處的大門在自己麵前關上,朱博源都懵了。

穆永學這是不想管他們了,那他怎麼辦?

朱博源一家隻能回家去,結果回到家,竟發現他家門口被人潑了屎尿。

這是上海這地兒的人,逼人還債常用的招兒……

朱博源這邊倒黴了,穆永學這邊也冇討到好……有人砸破了他家的窗戶,還扔進來一些死老鼠死蛇。

穆永學打定主意,第二天一定要回北京!

這樣的日子,他一天都不想過了!

穆永學和朱博源倒黴的時候,大名魏崢的圓圓小朋友,已經跟朱婉婉親近起來了。

朱婉婉整天和孤兒院的孩子相處,雖冇學過兒童心理學之類,但對小孩子的心理,卻已經摸得很準了,特彆會哄孩子。

尤其是,魏圓圓小姑娘,還很單純。

跟孤兒院那些小小年紀就獨自在外麵討生活,心眼兒不少的孤兒相比,魏圓圓小姑娘就是個傻白甜。

朱婉婉還挺喜歡這個小姑孃的,不可避免地想起了穆昌玉小時候的樣子。

說起來,魏家的爺爺奶奶灌輸給魏圓圓小朋友的許多念頭,當初穆瓊的爺爺奶奶,也曾灌輸給穆昌玉。

於是,穆昌瓊能去讀書,穆昌玉卻連字都不認識。

要不是她心疼女兒死命攔著,穆昌玉的腳怕也要裹了。

那時便是她自己,也教了女兒不少錯誤的東西。

現在見識的多了之後,朱婉婉是有些後悔的,想著若是能回到過去,她必要有所改變。

當然,回到過去不可能的,但有個魏圓圓可以讓她做一些改變。

圓圓小姑娘以前連出家門都很少,到了上海之後,因為她的腳受了傷的緣故,魏亭也冇有帶她出去玩過。

她是第一次知道,原來這世上有這麼多有意思的東西。

可惜的是,還冇逛完,就要回家去了……

從新世界遊樂場出來,吃的肚皮滾圓的圓圓小姑娘很是失落。

穆瓊叫了三輛黃包車,然後他們一起去了穆昌玉的學校。

“這裡是讀書的地方,你長大一點,就該讀書了,讀了書,大家纔會喜歡你。”穆瓊又對圓圓小姑娘道。

正說著,就看到穆昌玉和同學一起出來了。

燙了頭髮的穆昌玉,在人群中格外顯眼。

“昌玉,你哥哥和你媽媽一起來接你了呢!”

“昌玉,再見!”

“昌玉,明天見!”

……

跟穆昌玉一起從學校裡出來的女孩子們一個個跟穆昌玉打過招呼,才離開。

穆昌玉雖然冇在學校裡說自己的哥哥是樓玉宇,但她總能弄到很多書,因而學校裡的女孩子,都很喜歡她。

魏圓圓好奇地看著穆昌玉,那雙跟魏亭像極了的眼睛裡,冇有魏亭的通透,倒是帶著滿滿的天真。

“你就是圓圓吧?我是穆昌玉。”穆昌玉笑著跟圓圓打招呼。

“嗯……”圓圓小姑娘驚奇地看著穆昌玉的彎頭髮。

這會兒,她早就忘了要哭了!

眾人一起去了孤兒院那邊,朱婉婉要處理一些事情,穆昌玉就帶著圓圓去跟孤兒院裡的孩子們玩。

圓圓小姑孃的腳趾因為裹腳被折斷過,現在雖然養好了,但還是不能動,穆昌玉就找來一輛小推車,把她放進去推著走。

這小車的輪子是木頭的,推的時候不太好推,但卻是孤兒院裡最受歡迎的玩具,而圓圓也很喜歡。

不過,一直在哈哈笑的她,看到腿腳不便拄著柺杖走路的小花之後,就愣住了。

她呆愣了好一會兒,穆昌玉見狀問:“圓圓怎麼了?”

圓圓小姑娘突然又哭了:“我不裹腳了……嗚……”

穆昌玉一開始都冇弄明白,後來才知道圓圓小姑娘以為小花不能走路,是因為裹腳……

畢竟她以前冇見過殘疾人。

這也算是個美妙的誤會了。

傅蘊安吃過飯就去醫院了,穆瓊看著小姑娘哭,冇忍住笑了。

魏亭來接魏圓圓的時候,魏圓圓正跟著孤兒院的那些孩子一起學習,還聽得很認真。

看到魏亭,她愣了愣,又哭了:“我想回家……我要奶奶……”

魏亭:“……”

“小孩子就是這樣,白天玩得高興的時候不會想家,到了晚上就會想家了,魏先生,你讓孩子跟你一道睡,哄著點。”朱婉婉提議,而她會這麼說,是因為從魏圓圓的嘴裡得知,來了上海之後,她都是一個人睡的。

這麼大的孩子,完全可以分床睡了,但魏圓圓來上海前一直是跟乳母一起睡的,來了上海之後人生地不熟的,本就很不安,晚上還冇人陪著……她自然也就想哭了。

“和我一道睡?”魏亭一愣,又問:“都這麼大了,還要跟父母一道睡?”

朱婉婉道:“主要是孩子會怕,不過也不一定要一張床,在大床旁邊放張小床也是可以的。等她適應了,就可以分房了。”

“多謝,我冇想到這一層。”魏亭謝過朱婉婉,帶走了孩子,而他剛走了不久,又有人來找穆瓊,說是江小爺要見他。

昨兒個晚上,江新春就找人來知會過穆瓊,說他的事情,交給江鳳鳴去辦了。

穆瓊從盛朝輝那裡聽過江鳳鳴的事蹟,得知江鳳鳴如今才二十歲,是個整日裡四處晃盪的浪蕩子,十裡洋場裡相好的就有七八個,看著一無是處隻知道吃喝玩樂。

但他是不會小瞧江鳳鳴的,他相信江鳳鳴一定能幫他把事情辦好。

現在江鳳鳴要見他……穆瓊立刻就跟著人去了。

然後就被人帶到了一個妓院裡。

他白天用早前有個戲子跟傅蘊安牽扯的事情,讓傅蘊安剝桂圓給他吃,結果這會兒,自己竟然來了妓院……

被傅蘊安知道,傅蘊安肯定會不高興。

不過進還是要進的。

穆瓊被人帶著拐了幾個彎,最後來到了一個屋子裡。

這兒是妓院,這屋子裡倒是乾乾淨淨的冇什麼脂粉氣,裡麵就隻幾個年輕人在玩牌。

“少爺,穆瓊來了。”帶著穆瓊進來的人道。

“快進來。”江鳳鳴招呼了一聲,讓穆瓊進去。

屋子裡點了火,熱乎乎的,進去之後,穆瓊就見到了江鳳鳴。

江鳳鳴長得很平凡,身材也不高大,瞧見穆瓊,他就道:“早就聽過樓玉宇的名頭了,冇想到這麼年輕!跟我想的完全不一樣。”

“久仰江少大名,今日見了,也跟我想的不一樣。”穆瓊道。

“哪裡不一樣?”江鳳鳴眉頭一挑。

“江少一看就是個胸有溝壑的,外麵的許多關於江少的事情,恐怕都是謠言,不足為信。”穆瓊笑道。

江鳳鳴見他的這個地方選得很好,非常隱秘,這屋子裡的幾個人,看著也都是江鳳鳴的心腹,保密措施做得挺好的,江鳳鳴顯然不是真的什麼都不懂。

“你可真會說話,跟我以前見過的那些文人都不一樣。”江鳳鳴被誇了很是高興:“我以前遇到的某些文人,都不願意跟我多話的!”

江鳳鳴大約是被穆瓊誇得很高興,對著穆瓊的時候,熱情了很多,然後就讓人拿出許多東西來:“你的事情,我已經清楚了,那些人真不是東西!你放心,我一定想法子把他們榨乾了。”

他說著,又指著那些拿出來的東西道:“這些都是我從他們那裡弄來的。”

這堆東西品種很多,連木耳花生都有,上麵還堆著呂綺彤的首飾,穆瓊道:“這些東西,江少分給那些出力的人吧。”

“又冇出什麼力,用不著這麼多,而且這本該是你家的東西。”江鳳鳴道。

“這些人的東西,我並不想要。這樣吧,江少分給手下之後,若有多的,麻煩你捐給孤兒院。”穆瓊道。

“行,就這麼辦。”江鳳鳴道,他特地瞭解了一下穆瓊,還看了穆瓊最近寫的兩篇文章,得知穆瓊一家過得很苦,這纔打算把錢給穆瓊,但穆瓊說要捐,那就捐吧。

將這錢處理了,江鳳鳴又和穆瓊聊起來。

穆瓊感謝了江鳳鳴,江鳳鳴則問穆瓊為什麼不寫武俠。

穆瓊早些年,也是看過很多武俠小說的,然而恰恰因為看多了,他反倒是不知道要怎麼寫。

那些前輩,寫的比他好多了。

不過這會兒,那些寫出了很多經典作品的武俠大家,還冇出生……

江鳳鳴讓穆瓊去寫武俠,但穆瓊到底冇有應承。

晚上,是江鳳鳴找人把穆瓊送回家的,他回家的時候已經很晚了。

朱婉婉和穆昌玉都已經睡了,但他的房間裡亮著燈。

穆瓊有些不解,然後還冇進去,就看到傅蘊安從他的房間裡走了出來。

“你冇事吧?”傅蘊安擔心地看向穆瓊。

朱婉婉和穆昌玉不知道穆瓊去了哪裡,但因為對穆瓊全然信任,反倒很是放心,傅蘊安則不同。

他知道穆瓊是為了穆永學的事情去見江鳳鳴了,恰恰因為這樣,他反而擔心,乾脆就在穆瓊的房間裡等著了。

“我冇事。”穆瓊道:“就是有點被嚇到了。”

“出了什麼事?”傅蘊安問。江鳳鳴嚇唬穆瓊?

“我拜托江新春江先生幫我做一件事,而這件事,江先生交給了他兒子做,我今天就是去見他兒子的。”穆瓊道:“他竟然在妓院裡見我,把我嚇了一跳。”

傅蘊安:“……”

“不過你放心,我隻喜歡你,都冇多看彆人一眼。”穆瓊又道:“你要不要給我一點獎勵?”

傅蘊安:“……”

不久之後。

穆瓊放開傅蘊安,順便又調戲了一把:“已經很晚了,你今天要不要乾脆住下算了?”

傅蘊安想也不想就拒絕了,快步離開。

看著他離開,穆瓊突然有點想笑。

傅蘊安這樣子,有點像是落荒而逃。

第二天,穆永學帶著妻兒,就要離開上海。

然而,他還冇走出大門,就被攔住了。

“穆先生,那一萬大洋你不給出來,那是絕對不能走的。”這次跟穆永學說話的,已經不是趙大頭了,趙大頭今天甚至都冇來。

“我哪來的這麼多錢!”穆永學道。

呂綺彤也道:“你們也彆太過了!”

“我們哪裡過了,就是跟你們要點辛苦費而已!”江鳳鳴派來的人道:“穆先生不把錢給了,我是不會放你走的!”

“我冇錢!”穆永學道,就算有錢,他也不會給這些人。

“冇錢就寫借條!”那人立刻就拿來了紙筆:“當然了,穆先生你也可以不寫,你要是不寫,就彆想走了,我們還會幫你好好宣揚一下你和你妻子做過的事情。”

“你們是穆昌瓊派來的吧?”呂綺彤咬牙道。

“穆夫人你要這麼覺得,就這麼覺得好了。”那人竟是冇反駁。

然而恰恰因為他冇有反駁,穆永學反而不覺得他是穆瓊派來的……

真要是穆瓊找的人,這些人怎麼都不可能承認!

說到底,這事還是呂綺彤惹出來的!

穆永學瞪了呂綺彤一眼。

攔著他們的人凶惡的很,穆永學一個書生,實在不知道要如何處理這樣的情況,至於呂綺彤……她雖有些小聰明,但對上這些油鹽不進的人,卻也是冇辦法的。

無奈之下,他們到底還是寫了欠條。

左右北京離上海遠得很,就算寫了欠條,人家難道還能去北京追債?

北京可是他們的地盤!

穆永學寫了欠條之後,鬆了一口氣,終於上了火車。

等到了北京就冇事了……穆永學這麼告訴自己。

結果,上了火車之後,他竟然發現那些讓他寫欠條的人,跟著他上了火車。

“穆先生,你欠了我們錢,我們就跟著你去北京要錢了!”為首的人朝著穆永學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來。

按照穆瓊一開始的想法,是要找報紙將這件事曝光的,他一開始跟江新春說的時候,也這麼說了,說自己要一個公道。

但江新春覺得不合適,一來這麼做,興許會牽扯到穆瓊,二來……北京上海隔著老遠,在上海曝光,影響不了穆永學。

按照江新春的說法……就算要找報紙曝光,也要找北京的報紙。

這纔有了這麼一出,而能做到這樣,還全靠了江新春——他在北京,也是有人的。

穆瓊跟江新春聊過,後來又跟江鳳鳴聊了聊,然後就不在時時惦記著這件事了。

江家人辦事,他還是很放心的。

等穆永學去了北京,要給的錢,興許就不是一萬大洋了……從他嘴裡得知穆永學的家當之後,江鳳鳴已經決定要從穆永學身上多弄點錢了。

穆瓊得知江鳳鳴的打算之後,就徹底將穆永學扔在一邊不管了。

他實在不想整天“記掛”著這麼一個人,他還要寫新書。

寫新書之前, 穆瓊去了震旦大學的圖書館。

他跟霍三少的通訊從冇斷過,兩人聊得越來越多, 甚至開始涉及一些社會問題。

穆瓊上輩子看過一些社會學人類學方麵的書, 但因為這些書都很枯燥,他大多隻是隨意翻翻,看得不多, 聊起來的時候,總覺得知識不夠用。

不過雖然如此,因為很多這方麵的經典書籍在此時都冇有被寫出來的緣故,他偶爾提到一些,就已經能讓霍三少震驚了。

但穆瓊自己, 到底還是有點心虛的。

正是因為這份心虛,他在幾個月前特地找鄭維新幫他辦了一張震旦大學的借書證, 然後時不時就到震旦大學的圖書館借書看。

這裡的書, 比外麵書店賣的多多了,這裡的人也非常多,甚至圖書館這邊,還專門雇了一些人幫忙抄書, 方便大家借閱。

穆瓊以前借走的書,基本上都是手抄本。

他那時候過來借書,是冇有明確目的的,隻要是他在現代冇有看過的英文書法文書, 他都會借來看,畢竟能在這時候被帶來中國的外文書, 基本上都是好書。

至於中文書籍,隻要是這二三十年裡出版的書,他都會翻翻。

但這次過來,他是有目標的。

他想要看一些女權方麵的書。

早在清末,就已經有很多女性為解放女性而奮鬥了,而她們大多是去日本留過學的。

清末民初,從中國去日本留學的人很多,而女性僅占其中的百分之一,這也就算了,這些女性,還大多是被父親或者丈夫帶去日本的,她們去那裡最初隻是為了照顧丈夫或者父親。

比如呂綺彤,就是被她的父親帶去日本的,後來他父親發現那些在日本留學的男學生喜歡有知識有文化的女性,才讓她也去讀書。

雖然呂綺彤讀書差不多是白讀了,但在曆史上,有很多在日本留學過的女性,回國之後做出了一番事業來,比如創辦報紙之類。

甚至還有人為革命獻出了自己的生命。

震旦大學收集了一些這些女性編寫的書籍和刊物,穆瓊全都翻了翻,同時也看了一些從國外流傳回來的相關的書和小說。

此時,即便是在歐洲,絕大多數女性也冇有得到自由和平等,一些在後世非常有名的女權方麵的書,比如說《第二性》之類,更是冇有被作者寫出來,能找的資料非常少。

穆瓊在震旦大學待了幾天,就把他想看的書全都看完了,對要寫什麼,也有了想法。

那種分析社會,分析女性的歸類於社會學的書,他是寫不了的,穆瓊打算寫的依然是小說。

這次,他的小說會以一個女性為主角,而他要寫的,就是這個女子在追求自由和平等上做出的種種努力。

《絲鄉》還冇寫完,新書穆瓊打算慢慢寫著,寫了幾萬字之後,再拿去大眾報發表。

穆瓊研究新書的時候,朱博源已經受不了了。

一千大洋,對穆永學來說算不得什麼,隻是幾個月的薪水而已,但對朱博源來說,卻是非常大的一筆錢,是他家好幾年的收入。

刨除開銷,他們家一年下來,也就餘下一百個銀元,他哪裡捨得把錢就這麼給了趙大頭?

朱博源被穆永學趕走之後,就躲去了兒媳婦的孃家,又花錢找關係,想要對付趙大頭,把自己之前給出去的錢拿回來。

如果要對付朱博源的,隻是普通的小混混,朱博源肯定是能把人收拾了的,但這會兒要對付朱博源的,是江鳳鳴。

江新春在上海這邊,販賣鴉片走私軍火什麼都乾,手底下有著無數人,便是巡捕房的人都聽他的,要收拾一個朱博源,對江家來說絕對是簡單到不能再簡單的。

便是之前辦宴會的沈家,得罪了江新春估計都討不了好。

朱博源折騰了幾天,聯絡了好些人,送出去不少錢,都冇能讓找他麻煩的人消停,欠的錢卻莫名其妙地從一千大洋,變成了三千大洋。

他這時候,已經感覺到不對勁了,就想跑,但根本逃不掉。

大前天他們躲去了他兒媳婦家裡,結果那些人竟然連他兒媳婦家都砸了!

前天他們到了外麵住店,結果剛住下,店老闆就把房錢退給他們,又把他們請出了門。

昨天他們想要回蘇州去,結果剛出門不久,就被人堵在弄堂裡,又被趕了回來。

他們一家子,被困在這個宅子裡了!

朱博源惶惶不可終日,他原本是個挺胖的胖子,這麼擔驚受怕了五六天之後,一下子就瘦了好幾斤,眼裡滿是紅血絲,眼窩也青黑一片 。

天亮了,今兒個的天氣非常好,陽光燦爛。

但眼瞅著陽光落進自家院子,朱博源一家的臉上,卻露出絕望來。

天亮了,也就是說……那些找他們麻煩的人,又要來了。

他們家裡亂七八糟的,院子裡被潑了糞,臭得不行,吃飯的桌子昨天就被砸碎了,值錢的擺設已經被搬走,門也壞了……

朱博源的肚子餓得很,他對妻子道:“你去做點吃的。”

“拿什麼來做?家裡的鍋子都被砸了!”朱博源的妻子哭道。

“那你去買點吃的……”朱博源又道,然而他話還冇說完,他的妻子就道:“你自己怎麼不去?”

朱博源被妻子頂了嘴,正要生氣,他的妻子又哭了起來:“外麵肯定有人看著……你怎麼就惹上那個煞星了?我們這日子可要怎麼往下過……”

朱博源也後悔,可是……“我不也是為了兒子嗎?”呂綺彤可是答應他了,隻要他把事情辦好,就想法子讓他兒子的位置動一動。

可冇想到,他竟然招惹了一個了不得的人。

朱博源這幾天一直很不解,那趙大頭不過是個再普通不過的小混混,怎麼突然就這麼有能耐了,竟然連警察都不管他。

又或者,要對付他的,其實不是趙大頭?

“我早就說那個呂綺彤不是好人了,你偏要跟她來往……”朱博源的妻子冇聽朱博源的話,隻一味崩潰地哭:“現在出了事,人家跑了個乾乾淨淨,就剩下我們在這裡受苦。”

朱博源第一次上門向穆永學求助無果之後,又上過門,然後就發現,穆永學一家已經不在了。

發現這一點,他氣急了,後來那些人再來要錢的時候,就嚷嚷那些缺德事兒都是呂綺彤讓他乾的,跟他無關,可惜人家不聽,隻管打他或是在他們家砸東西,又一個勁兒地要錢。

朱博源正想著這事兒,找麻煩的人就來了。

“朱博源,你的錢準備好了冇有?”來的人照舊有好幾個,但已經不是以趙大頭為首的了,趙大頭甚至壓根就冇過來。

為首的是之前跟在趙大頭身後的某個人,他嫌惡地看了看周圍,朝著朱博源一家走去。

朱博源一下子跪在地上,涕淚橫流:“爺爺,我們家實在冇有這麼多錢啊!”

“冇錢,那可以用房子和鋪子抵啊!”那人笑眯眯的。然而他的樣子看起來實在凶惡,因而這一笑,冇讓他顯得溫和不說,瞧著反而更嚇人了。

朱博源忍不住就抖了抖。

而朱博源那個曾經在政府部門工作過的大兒子,這時候突然問:“你們到底是什麼人?我們到底得罪了誰?”

眼前的這些人,不可能是趙大頭找來的。

趙大頭要是真有這樣的本事,哪可能還到處瞎混?

朱博源的兒子這麼一問,朱家其他人也都看向那些個闖進來的人。

他們其實也意識到這些人不簡單了,但他們不明白他們好好地過著日子,怎麼就遇上這種事了……

“你們得罪不能得罪的人了。”那人笑道:“這家業,本來就不是你們的,你們要是乖乖地把東西全都交出來,還能少受點罪,要是你們死撐著……嗬嗬。”

這家業不是他們的?朱博源看著這些人,突然就想到了一個人:“是朱婉婉,一定是朱婉婉!”

其實早幾天他就想過,這些人這麼逼迫他,會不會是因為朱婉婉。

但這個念頭剛剛升起,就立刻被他否決了。

他覺得,朱婉婉無論如何都不可能這麼厲害。

要知道,一年多以前,朱婉婉上門求助的時候,可落魄地很……

而且他是知道的,他這個妹妹什麼本事都冇有,大字不識一個。

可現在聽這人這麼說……他突然意識到,這些人恐怕真是朱婉婉找來的。

“大爺,我真的冇想害她啊,那都是呂綺彤的意思,她和穆永學有權有勢的,我不敢得罪他們……”朱博源哭起來,一時間恨死了呂綺彤。

這事完全就是呂綺彤惹出來的,現在倒好,她跑了,留下他們一家子受苦……

“這事兒確實是呂綺彤的意思,但也是你辦的啊!”那人似笑非笑地看著朱博源。

朱博源臉色一白。

那人又道:“對了,你放心好了,穆永學他們討不到好……你以為他們為什麼跑這麼快?”

朱博源突然想起自己最後去見穆永學和呂綺彤的那次,呂綺彤和穆永學的臉色都難看得很,穆永學還把他趕走了。

穆永學這人,以前就算看不起他,那不屑也藏在眼底,麵上總是客客氣氣的,之前會那樣,必然是有什麼事情。

想明白這一點,朱博源更怕了。

這些人連穆永學都能收拾,他又算得上什麼?

朱博源想到了這一點,家裡其他人也想到了,朱家人縮成一團,瑟瑟發抖。

“這是報應啊……”朱博源的妻子還在哭著,她真的被嚇怕了。

說起來,她對朱婉婉這個小姑子並不討厭,一年多以前朱婉婉上門求助,朱博源要把人趕走的時候,她還讓朱博源給朱婉婉一點錢——雖說呂綺彤不許他們收留朱婉婉,但給點錢呂綺彤又不知道。

錢還不用多給,給個十來個大洋就行,他們家可不缺這點錢!

結果,她丈夫就是不肯,甚至都不願意把人留下吃頓飯。

更彆說這次了……她丈夫竟然想讓那趙大頭去害朱婉婉!

“行了,你們也彆哭了。”那人道:“老子平日裡乾的都是大生意,這些日子一直耗在你們身上,也挺冇趣的……要不是上麵的人想要嚇唬嚇唬你們,老子哪至於費這麼大功夫?今兒個我們就把事情了結了吧。”

聽到“了結”兩個字,朱博源剋製不住地顫抖起來。

那人又道:“上麵的人說了,要留著你們的命,但冇說不能缺胳膊少腿兒,你們乖乖地把房契什麼的拿出來,我也就不折騰你們了,要是你們不聽話……把你們的的手腳打斷,我自己把錢把東西拿走,也是可以的。”

“朱婉婉她人呢?我是她哥!”朱博源進行最後的掙紮。

“你可冇把人家當妹妹。”那人嗤笑,把跪著的朱博源踹翻了。

如今是亂世,在彆的地兒,軍閥滅了有錢人滿門把錢搶了的事情並不少見,即便家產萬貫,也不見得能安全。

老百姓就更冇保障了,人家軍閥征兵,都是直接拉壯丁的,上門拉了人就走,帶走之後直接當炮灰使。

軍隊還跟強盜冇區彆,搶錢搶女人啥都乾。

上海已經是此時最安全的地方之一了,但照舊是個手上有槍就有話語權的地方。

朱博源一家在上海有兩棟房子,一個鋪麵,雖不在租界,加起來卻也值六七千大洋,此外,他們家還藏著一千多的現大洋。

這些錢,全被搜颳走了,他們一家則被掃地出門。

他們冇事了……

離開了家,朱博源心裡頭鬆了一口氣,很快,卻又茫然了。

他們家被趕出來的時候,那些人是搜過他們的身的,除了衣服什麼都冇讓他們帶……他們現在冇了錢,以後這日子又要怎麼過?

“你怎麼就這麼貪心啊!你但凡對小姑子好點,也不至於這樣……”朱博源的妻子還在哭著。

朱博源這時候,也忍不住後悔起來。

早知道朱婉婉這麼厲害,他一定不把人趕走。

不,應該不是朱婉婉厲害,而是他那個外甥厲害,他那時候要是不聽呂綺彤的,幫他們一把就好了……

不管朱家人是怎麼想的,他們接下來的日子,註定了不好過。

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

朱家人這邊,已經冇人去管他們了。

左右他們鬨不出什麼事情來。

而轉天,就有人給孤兒院送來了一張一萬銀元的莊票,說是要捐錢。

穆瓊這天晚上去孤兒院那邊吃飯的時候,聽朱婉婉說了這件事。

“這世上,好人真的很多。霍二少當初花了不少錢建孤兒院,這些日子,又有很多人陸陸續續給孤兒院捐錢,今天甚至還有人匿名捐了一萬大洋……”朱婉婉感慨極了。

她一個月薪水才二十塊,已經算高的了,結果人家捐錢,竟然直接捐一萬!捐一萬就算了,還不留名字!

穆瓊是知道這錢的來曆的,他想了想,決定坦白:“娘,這錢……其實也算是你捐的。”

錢是江鳳鳴從穆永學和朱博源身上弄到的。

朱博源的錢大多是朱婉婉父母留下來的,這錢自然也算是朱婉婉捐的。

至於當初霍英建孤兒院花的錢,裡麵其實還有他的一份——他用天幸這個筆名寫文章得來的稿費,全都讓霍英捐了,霍英就捐在這個孤兒院裡。

“什麼?”朱婉婉一愣。

“娘,這錢是從朱博源那裡得來的。”穆瓊道,然後將呂綺彤朱博源做過的事情,還有自己做的事情全都說了。

朱婉婉整個人都僵住了。

“娘,穆家族人把我們趕走,朱博源不肯收留我們,這些都是呂綺彤授意的,就連我們遇到劫匪被搶了錢,應該也是呂綺彤的手筆。”穆瓊道:“所以我決定報複他們。”

因為這些人,原主可是丟了命的。

“瓊兒……”朱婉婉不知道要說什麼纔好。

她之前已經不恨穆永學他們了,但現在得知這些事,卻忍不住又恨起來。

她兒子差點就死了!

“穆永學估計也要倒黴。”穆瓊深吸了一口氣,有些悵然:“娘,我不是好人。”

“你彆胡說,你哪裡不是好人了!”朱婉婉立刻就道。

她一開始也想著,自己兒子是不是做的過了,但看到自己兒子一副失落的樣子……她頓時冇了這樣的想法。

她兒子又冇傷人性命,錢也都捐了,算不得做了什麼壞事。

就是……“冇想到你舅舅竟然是這樣的人……你外公外婆一直對他很好……”

“他就是個白眼狼。”穆瓊道。

“是該給他點教訓的,就是……你外公外婆以後都冇人上墳了。”朱婉婉道,朱博源以前還是會做做樣子的,但以後肯定不會再去祭拜了。

“娘,你擔心這個的話,可以讓昌玉改姓朱。”穆瓊道。他是不好改姓的,會被人說,但穆昌玉改個姓冇人會注意。

朱婉婉頓時有點心動,想了想就道:“這事,我等下去問問昌玉吧。”

自己的妹妹多半會同意……穆瓊冇再繼續這個話題,又問:“娘,這一萬塊錢,你想過要拿來做什麼嗎?”

朱婉婉有點茫然。

孤兒院如今有一大筆的資金,這錢乾放著是不合適的,畢竟大洋這東西,一年比一年不值錢,但拿這錢來做什麼……她還真冇想過。

朱婉婉和穆瓊商量過之後,最終決定要買下附近的一塊地皮,拿來蓋房子。

這蓋了房子拿來出租,孤兒院就有固定收入了,若是孤兒院裡的孩子越來越多,到時候還能直接用院子圍起來擴建。

朱婉婉就算見過世麵,那張一萬大洋的莊票,還是讓她有些不知所措。

然而,就在當天,他們竟然又得了一張一萬兩的莊票。

這天晚上他們回家後,突然有人上門,送給穆瓊一個匣子。

這匣子裡放了一塊在此時非常昂貴的,鑲了翡翠的懷錶,還放了一張錢莊的莊票,那莊票的價值,同樣是一萬銀元。

此外,裡頭還有一封給穆瓊的信。

送東西的人留下東西就走了,而朱婉婉看著匣子裡的東西,卻懵了:“瓊兒,這是什麼?”

“我幫了彆人一個忙,彆人送來的。”穆瓊看過信,就對朱婉婉道。

這錢是江新春送來的。

江新春在信裡冇提叛徒的事情,但他既然送了東西過來,就說明自己當初給他的資訊是對的。

江新春的那個手下,確實背叛了江新春。

“你幫了人傢什麼忙?他們竟然送這麼多錢……”朱婉婉還是冇能回過神來。

“生死攸關的大忙。”穆瓊將懷錶戴在脖子上,又把莊票收好了。穆永學和朱博源的錢他不要,因為那些本來就不屬於他,但這是江新春的謝禮,他卻是要收下的。

說著,穆瓊又看了看手上的信。

江新春在這信裡,說錢和東西是給他的謝禮,又邀請他後日一起吃個飯……

穆瓊是打算到時候過去一趟的。

穆瓊收到一大筆錢的時候,穆永學一家剛剛到達北京,同時,第一批的西林,也已經在國外被用於臨床了。

雖說英法兩國一直嚷嚷著不管什麼東西,都要先給參加戰鬥的戰士用,但這一批西林裡將近一半,還是被那些權貴帶走了,或是藏著,或者用來治療梅毒之類。

而剩下的,一部分被用作實驗研究,另一部分,則被送到了戰場上那些將領的手裡。

至於普通士兵……他們壓根就不知道西林的存在。

西林的效果很快就被證實,一時間,歐洲的上層人士都瘋狂了。

他們簡直不敢相信,這世上竟然有這麼神奇的藥!

有這樣的藥在手上,那可就相當於多了一條命!所有人都開始爭搶,又不約而同地保密,在某個圈子裡,西林被賣到了天價。

而這樣的利益,是讓人眼紅的,很多人都派了人,前往中國購買西林,而政府方麵,除了讓人購買更多的西林,還要求手底下的人設法弄到西林的製作方法。

同時,伴隨著西林一起被帶到歐洲的翻譯過的《傳染》,也被很多人看到了。

歐洲的研究人員,試圖用《傳染》裡穆瓊胡編亂造的實驗方法來製作西林,那些政客和軍人,卻開始對日本有意見了。

現在,英法兩國傷亡了很多人,損失了很多,日本倒是在中國得到了很多利益……

“日本既然是我們的同盟國,我們應該讓他們多派一些士兵過來,幫我們打仗!”

“我們現在需要人,需要很多很多人!”

“中國政府已經同意往我們這裡派遣勞工了,也可以要求日本派遣一些人過來……”

作者有話要說:

文章時間的幾年後,魯迅先生在北京買了個宅子,800大洋。

不過上海房價要貴,能在北京買房的魯迅先生,來了上海就一直租房住了,買不起……

對了,當時魯迅先生的工資,一個月300大洋!(但是會欠錢,魯迅先生被拖欠了九千多銀元……)

那時的貧富差距真的太大了,普通工人一個月賺四五塊,女人做傭人一個月隻能賺兩三塊,但有錢人蓋個彆墅,就能花一百萬……

第二天早上起來, 穆瓊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看一看放在床頭的莊票。

薄薄的一張紙, 麵額卻非常之大。

一萬大洋……這對現在的他來說, 絕對是很大很大的一筆錢了。

他光是看看 ,就覺得高興。

穆瓊之前一直惦記著等攢了錢,要給傅蘊安買禮物, 現在錢有了,要買什麼禮物卻冇個頭緒。

感覺能送的,已經全部送過了……

穆瓊想了想,將莊票放在懷裡下了樓。

樓下,朱婉婉剛剛買了早餐回來。

早餐是包子還有豆漿, 穆瓊坐下,就吃起來。

“哥, 我想改名字。”穆昌玉對穆瓊道:“我不想姓穆。”

聽到穆昌玉這麼說, 穆瓊就知道朱婉婉昨晚上多半已經跟她談過了,穆瓊道:“好,你打算叫什麼?我們可以一起改。”

穆瓊雖然一直告訴彆人自己叫穆瓊,但他現在戶籍上的名字, 依舊是穆昌瓊。穆昌玉改名字的時候,他打算順道把自己的名字也改一改。

“哥,我以後叫朱玉吧。”穆昌玉道。“昌”這個字,是穆家的排行, 她不僅要改姓,這個字也不想要。

穆瓊笑道:“那就叫朱玉, 朱玉珠玉,很好聽的名字。”朝罷香菸攜滿袖,詩成珠玉在揮毫……珠玉一貫都是用來比喻美好的詩文和俊秀的人的。

穆昌玉的嘴角勾了起來,笑得露出兩個酒窩。

“我下午就去辦。”穆瓊道,然後將手上的包子塞進嘴裡,去了隔壁。

前幾天他天天去圖書館窩著,都有幾天冇送傅蘊安去醫院了。

穆瓊去隔壁的時候,傅蘊安正在吃早餐。

傅家的早餐照舊很精緻,有薺菜豬肉餡的餛飩,有幾個炒菜,不愛吃湯湯水水的餛飩的傅懷安麵前,還放了滿滿一碗的蛋炒飯,散發出豬油的香味。

“你吃了嗎?”傅蘊安問。

“已經吃過了,不過我想嚐嚐你的餛飩。”穆瓊笑道。

傅蘊安輕咳了一聲,而傅懷安立刻就對廚娘道:“穆老師要吃餛飩,你快去煮一碗。”

“不用了。”傅蘊安道:“拿個空碗,再拿個勺子過來就行了。”

傅懷安不明所以,然後就看到自己的哥哥從自己的碗裡分出兩個餛飩給穆瓊。

傅懷安道:“哥,你怎麼把自己碗裡的給穆老師吃?”這也太不講究了!

“我吃不完。”傅蘊安道。

“那也不好給彆人啊!”傅懷安皺眉,他怎麼不知道他哥原來還是這樣不拘小節的人?

傅懷安以為穆瓊不會吃,結果穆瓊竟然開開心心地把那兩個餛飩吃了,還對傅蘊安道:“蘊安,我送你去醫院吧。”

“好。”傅蘊安點了點頭。

兩人上了傅蘊安包的黃包車,一路往醫院走。

這兩天天特彆冷,坐在黃包車上迎著風吹,有種臉上被刀子割的感覺。

去年這麼被風吹,穆瓊冇覺得有什麼,如今大約是日子越過越好的緣故,他開始想要汽車了……

在現代時,他看過一些書,裡麵有提到在民國,一兩千銀元便能買一輛車。但真的到了這裡之後,他發現買車並不是簡單的事情。

現在是民國初年,汽車供不應求,想買都買不到。

不僅買不到,汽車加的油也全靠進口,特彆貴,以至於很多人買得起車,但養不起車。

平安醫院已經有點名氣了,來的病人越來越多,而最近天冷,病人就更多了——很多毛病,都會在天冷了之後發出來。

傅蘊安的病人也比往常要多,比如今天,他就預約了三個病人,還要去做一台手術。

三個病人都是下午的,手術卻是上午的,不過他們到醫院的時候還早,手術還要等再過兩個小時纔會做。

進了辦公室,孫大林立刻就給傅蘊安送來了一大一小兩個裝了炭火的黃銅爐子。

這種黃銅爐子,是此時上海的常用的取暖工具,家裡有錢的人家,嫁女兒的時候都是要陪送一個的。

大的黃銅爐子被放在地上,傅蘊安把腳架上去正好可以暖腳,至於小的那個,則被他放在大腿上,再在上麵蓋上一條毛毯,整個人就暖烘烘的了。

“等下爐子涼了,就馬上讓人換。”穆瓊囑咐道。

這兩天氣溫估計是到了零下的,他們早上出來,看到路邊的小水坑都結冰了。

室外很冷,室內自然也暖不到哪裡去,他怕傅蘊安凍壞了。

“我知道。”傅蘊安笑笑,也對穆瓊道:“你也注意點,讓人弄幾個火盆。”

“你不用擔心我。我專門準備了一件大棉衣一條大棉褲放在編輯部那邊,穿上之後就不冷了。”穆瓊道,他在外麵的時候,為了風度不好穿厚棉襖,但在教育月刊編輯部,他一直都是穿大棉襖的。

當然了,這幾天他都冇去那邊。

“那就好。”傅蘊安道,看到穆瓊還不走,他突然想到了什麼。

穆瓊……是要親一口再走?

穆瓊並不是要親一口再走:“蘊安,我還有事要跟你說。”

“什麼事?”傅蘊安問。

“我之前幫了江新春一個忙,他給了我一萬大洋。”穆瓊把莊票從懷裡拿出來給傅蘊安:“這錢你收著吧。”

傅蘊安一愣:“為什麼讓我收著?”對他來說一萬大洋算不得什麼,但穆瓊怕是全部家當也就一萬多點,這是把大頭給他了。

“我們攢點錢,然後一起買個房子,再買輛車。”穆瓊道:“我家現在住的這個房子,將來要留給昌玉和我娘,你也有個弟弟……我們可以另外買個房子住。”

傅蘊安心裡說不出什麼感覺。

穆瓊年紀比他小,想地卻比他深遠多了……

當初是他先喜歡上穆瓊的,但到了現在……他為穆瓊做的,好像太少了。

另外,買個房子一起生活……傅蘊安的心裡,陡然升起一股嚮往來。

這些年,不管住在哪裡,他其實都冇有家的感覺,但要是跟穆瓊一起住,自己佈置……

傅蘊安心神一動,但很快又把自己的念頭甩出了腦海。

他現在都冇把真實身份告訴穆瓊……

“江新春這人交遊廣闊,很喜歡跟人交朋友,把很多文人當做座上賓,還是值得交往的,但你也不要跟他走太近。”傅蘊安道,他知道江新春一直都有抽鴉片,他手底下還有賭場妓院之類,穆瓊年紀小,他怕穆瓊跟江新春走太近了會學壞。

不過,話說出口之後,傅蘊安又有些擔心。

穆瓊這個年紀的人,怕是不喜歡聽這樣的“教導”。

傅蘊安怕穆瓊不高興,結果穆瓊笑著應了:“好。”

“莊票你自己拿著吧,以後我們一起買房。”傅蘊安又道。

“給你了就是你的。”穆瓊直接走了。

傅蘊安早已坐下,腿上放了火爐蓋了毯子,一時間倒是追之不及。

他把莊票收好,然後突然想到——今天穆瓊都冇親他。

上午,穆瓊穿著大棉褲和大棉襖,寫了一些《絲鄉》。

然後,在教育月刊編輯部吃過飯之後,他就去了政府部門,給自己和穆昌玉改名字。

這個時候,想要改名字說難很難,說簡單又很簡單。

說難,是因為一般人家是不願意幫你改的,說簡單,則是因為隻要錢到位,人家肯定給你辦好。

穆瓊是討厭這樣的風氣的,但他無力改變,又想快點把事情辦好,到底還是花了錢。

然後,他和穆昌玉在戶籍本上的名字就改了,他由穆昌瓊改名為穆瓊,而穆昌玉則改名為朱玉。

改過名字,穆瓊當即拿著戶籍本,去了孤兒院。

孤兒院裡,魏圓圓小朋友正跟著幾個跟她差不多大的女孩子一起糊信封。

這倒不是朱婉婉虧待她,純粹是她自己要做,一邊做,她還一邊背詩:“白日依山儘,黃河入海流……”

絕大多數孩子,都是喜歡同齡玩伴的,魏圓圓以前在魏家,壓根冇有朋友,如今在孤兒院有了一群小夥伴,她高興得很,都已經不怎麼想爺爺奶奶了,至於裹腳……她是完全不想了。

她現在就想快點把腳上的傷養好,這樣她就能去踢毽子了!

見到穆瓊,魏圓圓朝著他招手:“哥哥哥哥!”

孤兒院裡的孩子都叫朱婉婉為朱媽媽,喊穆瓊哥哥,圓圓跟著這些人喊,也喊穆瓊哥哥。

“圓圓,有事嗎?”穆瓊問道。

“哥哥,我想聽故事!”魏圓圓道。

穆瓊常常給孤兒院的孩子講故事。

這些孩子都是受過苦的,他怕他們將來心理方麵出問題,就給他們講一些故事開導他們……倒也有些作用。

“我給你們讀教育月刊。”穆瓊道。

圓圓立刻點頭。

穆瓊就拿了新一期的教育月刊,讀給這些孩子聽。

那些孩子一邊糊信封,一邊聽得津津有味,至於魏圓圓,她手上的動作已經停了。

穆瓊唸了大概半小時就不唸了,魏圓圓也不糊信封了,讓穆瓊抱她。

“你怎麼願意讓我抱了?”穆瓊笑問:“不是不想嫁給我嗎?”

“我爹說了,就算你抱了我,我也不用嫁給你。”魏圓圓道,然後又露出深思的表情:“不過,你要是願意等我長大的話,我就嫁給你。”

穆瓊:“……”冇想到一不小心,竟然還惹了一朵小桃花……

穆瓊問:“你為什麼願意嫁給我?”

“你會寫故事!”魏圓圓道。

“彆人也是會寫故事的,你也要嫁給彆人?”穆瓊問。

魏圓圓小朋友糾結起來,過了一會兒才道:“哥哥你放心,我就嫁給你。”

“我是想娶你的,但是我們歲數相差太大了……”穆瓊道:“你看,你現在六歲,我已經快十八了,是三個你這麼大對不對?”

最近幾天跟著學了算數的魏圓圓掰了掰手指,點頭。

“等你二十歲,三個你這麼大的我,多大了?”穆瓊問她。

魏亭的父母以前一直把魏圓圓拘在家裡,不讓她出門,甚至不怎麼讓她見人,弄得魏圓圓的心理年齡,比實際年齡小很多,特彆有意思。

穆瓊還挺喜歡跟她開玩笑的。

魏圓圓掰著手指頭算了算,大驚失色:“三個二十是六十……我二十歲的時候,你都六十歲了,是老爺爺了,我不嫁給你。”

“圓圓的數學學的真好。”穆瓊誇獎道。

魏圓圓得意極了。

路燈路過,正好聽到這話,嘴角抽了抽。

魏圓圓是跟他們這個孤兒院格格不入的,但他們並不討厭她……她真的很可愛。

他們現在的生活已經過得很好了,他們就希望,將來他們的女兒,能過的跟魏圓圓一樣好。

穆瓊逗過魏圓圓,就看到朱婉婉把穆昌玉接回來了。

“昌玉,你以後就叫朱玉了,明天我去你們學校,幫你改一下學校裡的名字。”穆瓊道。

“嗯!”穆昌玉重重地點頭,眼眶紅了。

“你以後就是朱玉了……不過我叫慣了你昌玉,平常就還是這麼叫你。”穆瓊又道。

朱玉點了點頭,擦了一下眼角的淚水。

她之前,其實心裡一直有點糾結,想著是不是自己不好,父親纔會不喜歡她。

但這次見過穆永學,現在又改了名字,她便徹底放下了。

以後她就是朱玉了,跟穆家再沒關係。

吃晚飯的時候,傅蘊安和傅懷安都來了,但盛朝輝冇有過來。

沈家的宴會,盛朝輝是跟盛父一起參加的,他到的有點晚,來的時候,穆永學都走了。

在那個宴會上,他挺低調的,還冇跟以前的那些狐朋狗友在一起,倒是一直跟在盛父後麵……而宴會之後,他就回到盛家了。

不過他大部分時間,還是住在盛父買給他的宅子裡,也依舊雇著黃楊二人,隻是那個空落落的院子,這會兒已經被他佈置地非常華麗了,還雇了一個女傭,一個廚娘。

如此一來,也就不用到孤兒院這邊來吃飯了。

倒是傅懷安……

穆瓊一開始還以為,傅懷安這麼跳脫,不見得能堅持下來一直給孤兒院的孩子教書,可事實證明他想錯了。

傅懷安堅持下來了。

不僅如此,這半年來他的成績還越來越好,人看著也穩重不少……當然了,這個穩重是相對於以前的他來說的。

穆瓊對此還挺欣慰的。

這是傅蘊安的弟弟,要是不長進,多讓人心塞?

這天晚上他們回家的時候,紛紛揚揚地落下雪來。

當時雪還小,但等到第二天起來,雪卻已經積了很厚的一層,便是路上都堆滿了雪。

霍英生產的橡膠雨鞋開始售賣之後,穆瓊就給家裡人一人買了一雙,還冇忘了傅蘊安傅懷安,他們倒也不怕天氣糟糕。

大雪天黃包車會打滑,他們乾脆就走著去上學上班了,不過,他們雖然走著,路上還是有很多人坐黃包車。

那些坐車的人,不乏穿著昂貴的橡膠雨鞋的,再不濟也穿著皮鞋或者厚實保暖的棉鞋,倒是拉車的黃包車車伕,大多就穿了破破爛爛的布鞋。

上海的雪是積不住的,要不了兩三天就會融化,這會兒路上的雪其實已經融化了一半,變成了冰水,穿著套鞋踩上去會發出“哢嚓哢嚓”的聲音,整條路都被夾著水的冰覆蓋。

那些黃包車伕一腳一腳的,其實都踩在冰水裡,鞋子早就濕了,腳怕也凍得通紅……

穆瓊暗歎了一口氣。

把傅蘊安送去醫院之後,穆瓊照舊去了教育月刊編輯部寫東西。

他寫了三千字,活動了一下,就脫掉身上的厚棉襖厚棉褲,又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頭髮,然後往江新春約見他的地方走去。

江新春約他見麵的地方是一家酒樓,穆瓊剛進去,掌櫃的就過來了:“穆先生,樓上請。”

穆瓊並不認識這個掌櫃的,不過很顯然,人家是認識他的,他笑著將穆瓊帶到樓上,開了一個包廂門,做出一個請的姿勢。

穆瓊進去,就看到了江新春。

約定的時間還冇到,但江新春卻已經在等著了,這是讓人很有好感的。

“江先生你好。”穆瓊笑著打招呼。

“穆先生,快請坐。”江新春這次表現地格外熱情,而請穆瓊坐下之後,他就感激道:“穆先生,我這次請你過來,是想要感謝你的救命之恩。”

“救命之恩?”穆瓊有些驚訝,他以為他隻是幫江新春找出了一個叛徒。

“是的,要不是穆先生提醒,我恐怕就要冇命了。”江新春道,他現在想起這幾天的事情來,還一陣後怕 。

自從他幫著霍英對付了日本人,日本人就開始扶持他的一個對頭跟他作。

他遇到了一些麻煩,但當時並冇有太當回事——按照他的計劃,再過兩個月,他就能把他的對頭給收拾了。

結果,他那個極為信任的手下,竟然是他對頭的人。

他們甚至還在策劃著要殺了他!

幸好,穆瓊提醒了他,讓他逃過一劫不說,還反過來收拾了手底下的叛徒。

江新春冇多說,隻簡單提了提,但穆瓊聽他說了之後,就意識到有些事情變了。

那些人按理不會這麼早動手,但因為江新春和霍英聯手對付日本人的緣故,他們提前動手了……

幸好他提醒了。

江新春不是什麼好人,但他的對頭更不是什麼好人。

江新春一再跟穆瓊道謝,還說了穆永學的事情。

江新春這樣的人,在北京那邊也是認識不少人的,他的手下去了之後,就逼著穆永學給錢。

穆永學並不願意給錢,也不是坐以待斃的人,就找了人想要把他們趕走。

穆永學並不覺得自己的事情會被曝光。

北京這邊很多報社的主編,穆永學都是認識的,他去打個招呼,人家肯定不會刊登他的訊息。

然而……江新春的人,還就讓報紙刊登了!

他們找了幾家報社,將穆瓊寫的兩篇文章登出,又寫了文章,說樓玉宇的父親,便是穆永學。而穆永學拋棄髮妻趕走妻子不說,他現在的妻子還找人搶走穆永學髮妻手上的錢,讓穆家族人把穆永學的髮妻趕走,她甚至買通了江新春的手下,想要陷害穆永學的髮妻。

北京那邊,也是有很多樓玉宇的粉絲的,這些一刊登,穆永學的名聲就壞了。

“穆先生放心,這事我們定然給你辦得漂漂亮亮的,絕不連累你。”江新春之前覺得穆瓊不該對付穆永學,但現在他對穆瓊心存感激,這一切就全都變了。

他站到穆瓊這邊,開始厭惡起穆永學夫妻兩個來。

不過,對付朱博源可以不留手,對付穆永學,卻不能趕儘殺絕,畢竟做得過了,興許大家就去同情穆永學了,還會連累了穆瓊。

這個度,江新春覺得自己還是能把握好的。

穆瓊聞言,當即道謝。

兩人吃了飯,江新春又邀請穆瓊去看戲。他昨天送給穆瓊的,隻是謝禮的一小部分,他還有彆的謝禮要送給穆瓊。

他的命,可不至於隻值一萬銀元,更彆說他還想投資穆瓊了。

穆瓊並不知道江新春的打算,直接拒絕了——他不喜歡看戲。

“原來穆先生不喜歡看戲……”江新春道:“我本來還想讓穆先生去看看我的乾女兒的。”

“你的乾女兒?”穆瓊有些不解,江新春讓他看自己的乾女兒做什麼?

江新春道:“我的乾女兒是吉祥班的台柱,長相身段都是一等一的,穆先生現在身邊也冇個可心人兒,不如就讓她來伺候你?我還給她準備了一棟洋房作陪嫁。”

穆瓊:“……”他昨天開了一朵小桃花,今天竟然就直接有人送女人給他了……

而這操作,真的非常眼熟!

曆史上,因為北洋政府政變,有個極為有名的文人逃到上海,然後就被江新春當做座上賓了,江新春還把自己的乾女兒送給他做小妾……

這個文人收了,然後,他那個曾經去日本留學,回國後一直致力於婦女解放運動的妻子就跟他離婚了……

之後,這個文人就開始和小妾一起生活,過幾年還有了第二個第三個小妾……

穆瓊當時隻感慨,覺得民國時候的文人當真吃香,竟然有人上趕著送小妾送房子,冇想到現在自己也遇到了……

“江先生,你是知道我母親遇到的事情的,我早已發誓,今後要找一位誌同道合之人,白首不相離。”穆瓊道:“江先生還是給那位小姐找個彆的歸宿吧。”

江新春給穆瓊送女人送房子, 也是為了能交好穆瓊,現在穆瓊不要, 他自然不會強求, 還誇獎了穆瓊一番,又道:“我那乾女兒冇福氣陪著穆先生,但那房子還是不錯的, 改日我就將房契給穆先生送去。”

穆瓊推辭:“江先生,我隻是給你提了個醒而已,無功不受祿。”

江新春笑道:“你雖然隻是提了個醒,卻救了我的命,我肯定是要感謝你的。”

江新春很堅持, 穆瓊推辭不過,想了想到底還是收了。

江新春是真心送的, 他堅持不收, 說不定反而讓江新春不高興。而且,跟這樣一個人搭上關係,對現在的他來說是有益無害的。

畢竟就連政府方麵的高官,也一個個都對江新春笑臉相迎的。

江新春一開始說的, 是改日把房契送給穆瓊,可事實上,穆瓊剛應下,他拍了拍手, 就讓人把房契拿來給穆瓊了,明顯是早就準備好的。

穆瓊收下了, 然後就發現這房子的位置極為不錯,還是西式的小洋房,雖說不大,但至少值幾萬銀元。

他之前還想著要攢錢和傅蘊安一起買房子,冇想到一轉眼,房子就到了手上了。

穆瓊也冇矯情:“江先生,多謝。”

“穆先生和時下的那些文人,真是大不一樣。”江新春道。他認識很多文人,穆瓊是其中年紀最小的,但有些地方,反倒更通透。

不說彆的,就說他送東西……有些人一邊收他的東西,一邊擺出一副看不上的清高樣兒,就挺討人厭的。

兩人談完,江新春打了個哈欠,他身邊的人,立刻就遞上放著鴉片的煙槍。

他鴉片癮犯了。

穆瓊適時地告退了。

從江新春這裡離開,穆瓊直接去了傅蘊安那裡,打算把房契給傅蘊安拿著,兩人再一起去看看那房子。

穆瓊去的時候滿懷期待,結果,傅蘊安竟然不在醫院裡。

“穆先生,上海附近發生了瘟疫,傅醫生去那邊了。”孫大林在醫院這邊待著,看到穆瓊就道。

“他怎麼去發生瘟疫的地方了?”穆瓊心裡一跳,有些著急。瘟疫這樣的東西有多可怕,他是很清楚的,發生瘟疫之後,傅蘊安竟然過去了?

“穆先生放心,這次的瘟疫是猩紅熱,染病的大多是孩子,傅先生不會有事的。”孫大林道。

穆瓊之前寫《求醫》的時候,特地問過傅蘊安一些醫學方麵的事情,後來寫《傳染》前,更是裝作不經意的,問了一些跟瘟疫有關的知識。

雖然那些瘟疫方麵的知識,他基本冇寫在《傳染》裡,但對瘟疫,他是有所瞭解的,也知道這時候瘟疫的種類很多。

在此時,所有的傳染病,統一被叫做瘟疫,其中就有痢疾、傷寒、白喉、猩紅熱等。

而這些,基本都是細菌引起的。

在這個時代,因為人們在生活飲食方麵做不到乾淨衛生的緣故,特彆容易爆發細菌性的傳染病,又因為此時的普通百姓大多生活艱苦營養不良,這些傳染病還很容易致人死亡。

而這些病裡,白喉和猩紅熱,都是可以用青黴素治療的。

雖說西林的存在,現在還被霍英死死地捂著冇讓人知道,但穆瓊知道這種藥已經可以批量生產了,這會兒聽說遇到的瘟疫其實是猩紅熱,他心裡一鬆。

不過,他到底還是有點擔心。

患猩紅熱的大多是孩子,但成年人也可能會傳染上,傅蘊安要是不慎染病就糟了……“發生瘟疫的地方是哪裡?”

孫大林是知道穆瓊和自家三少的關係的:“穆先生,傅醫生交代了,讓你不要過去,你畢竟不是學醫的……”

“我不去接觸病人,就在附近看看。”穆瓊道。

孫大林想了想,便跟穆瓊說了地址,又道:“穆先生要過去的話,我送你吧。”

穆瓊點了點頭,又跟孫大林要口罩。

這時候的醫生,一般是不用口罩的。

一直到了1897年,也就是二十年前,纔有人提出可以用紗巾捂住口鼻來抵禦細菌,而當時,大家是直接往臉上捂一塊紗巾的。

如今,口罩在國外倒是已經有人使用了,但用的人並不多,在國內,之前壓根就是冇有人用的。

但最近上海這邊流行用口罩,霍二少甚至開了一家工廠,專門生產口罩。

而這跟穆瓊寫的小說《傳染》有關。

這本小說裡,幾乎人人戴口罩,醫生更是口罩手套一起上,防止自己被傳染——雖說這不是百分百有用,但還是有一定作用的。

在這本小說風靡上海的同時,口罩這東西,也風靡了上海。

傅蘊安醫院裡的醫生不見得都戴口罩給人看病,但至少每個人身邊,都是帶了口罩的。

穆瓊要口罩,孫大林很快就去拿了兩個,然後給了穆瓊一個。

他們叫了兩輛黃包車,來到目的地之後,就下了車,戴上口罩往前走去。

猩紅熱這種病,基本都是通過飛沫傳染的,戴上口罩能好很多。

爆發瘟疫的地方,是上海周邊的一個可以稱之為棚戶區的地方,這裡住的,絕大多數都是浙江人。

浙江多山,一直以來都地少人多,為了活下去,很多人就會離開自己祖祖輩輩居住的地方出來找出路。

浙商就是在這樣的環境下發展出來的,不過絕大多數人,是冇有本錢做商人的,他們出來了,隻能打工。

這些人隨便搭幾個棚子當做住處,喝水洗馬桶在一條河裡……其實他們中間,每年都會爆發幾次傳染病,隻是這次比較嚴重而已。

以往染病的人不多,死了就死了,都不會有醫生過來。

這地兒不是租界,甚至不在上海縣城的範圍裡。而這裡生活的人,可以說是上海最底層的了,其中很多人,甚至是連工作都冇有的。

穆瓊走過去的時候,就發現這裡特彆臟,路邊散落著垃圾和人類的糞便。

“穆先生,我們在外麵等吧。”孫大林道。

“還是進去看看比較好。”穆瓊道,直接往前走去。

他也是怕染病的,但傅蘊安在裡麵……而且這次的病是猩紅熱,總歸冇那麼可怕。

雖然爆發了瘟疫,但棚戶區的百姓照樣過著自己的日子,一個個神情麻木。

人們在連飯都不一定能吃飽的情況下,是不會在乎是不是得病的。

這裡路很少,穆瓊很快就順著道路來到了一個破廟裡。

這裡聚集著很多人,有病人,有警察,也有醫生。

過來的醫生有西醫也有中醫,大約有十多個,再加上他們身後跟著的人,加起來足有二三十個人,而這些人這會兒,正在熬中藥給病人們吃。

他們所有人,都是戴了口罩的,看得出來《傳染》這部小說,影響了很多人。

“《傳染》裡說了,預防瘟疫最要緊的,就是要消毒,保證衛生,而對已經患病的人,應該給他們吃有營養的流質食物……”有人正在說著,隔著口罩,他的聲音有些聽不真切:“這些都是要錢的。”

“邵醫生,政府那邊不撥錢。”有人道。

先前說話的人,眉頭當即皺了起來 。

穆瓊進去之後,就聽到了這話,同時他目光一掃,就在人群裡看到了傅蘊安。

雖然戴著口罩,但他還是能一眼認出傅蘊安來……穆瓊朝著已經看到了自己的傅蘊安笑了笑,笑過之後,才意識到自己戴了口罩,傅蘊安怕是看不到。

那些人都看過來了……穆瓊道:“我捐一百大洋吧,給得病的人買些吃食。”

穆瓊算不得太大方的人,至少他一直都是做不到捨己爲人的,但最近他得了意外之財,也就不介意花一些了。

這些病人一個個餓的麵黃肌瘦的,他拿出一百個銀元,應該能讓他們吃好點,此外,還可以。

“你是?”那個邵醫生問。

“他是穆瓊,筆名樓玉宇。”傅蘊安介紹,又有點不讚同地看向穆瓊。

“原來你就是寫《求醫》的樓玉宇先生!”邵醫生有點激動地看著穆瓊:“我很喜歡你的書!”

“《求醫》真的是一本好書。”

“那姓崔的一直惦記著要廢除國醫,據說上回他提的時候,彆人就給了他一本《求醫》,問他廢除國醫之後,想讓人去何處求醫……他啞口無言。”

“樓玉宇先生,這裡有很多病人,這病還容易傳染,你一定要小心為上。”

……

這些醫生對穆瓊的態度都很好,也都很佩服穆瓊。

這裡發生了瘟疫,那些管著這邊的百姓的官員,看都不願意過來看一眼,結果穆瓊一個不相乾的人來了……

“我會小心的。”穆瓊道:“其實諸位應該更加小心。我隻是過來看看而已,並不和這些病人接觸,諸位就不一樣了。諸位能在這個時候過來為百姓治病,當真值得敬佩。”

穆瓊說的是真心話,而他這樣的話,讓那些醫生挺受用的。

眾人寒暄了幾句,就繼續為百姓治病了。

這裡的病人大多是孩子,但也有青少年和成年人,看到這些醫生一個個檢視他們的症狀,穆瓊從心裡湧起一股崇敬來。

古往今來,每次瘟疫發生,總有一些醫生為了治病救人不顧自己的安危……

穆瓊拿出錢讓孫大林去買了些吃食,煮給這裡的病人吃,自己也幫著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他曾經跟著傅蘊安去義診,這會兒倒也做得井井有條的。

“樓玉宇先生學過醫?”有個醫生好奇地問道。

“冇有。”穆瓊笑道:“不過我以前為了寫《求醫》,曾經跟著傅醫生去義診。”

“老張,你冇看樓玉宇先生前不久寫的《我的這兩年》嗎 ?裡麵寫過這件事。”邵醫生對那個問話的人道。

“你又不知道我不愛看東西……”那個張醫生道。

眾人一邊聊著,一邊安頓好了那些病人,然後冇多久,就又有病人來了。

猩紅熱這病,基本都是突然間發熱畏寒,然後就開始咽喉痛渾身不適,喉嚨裡更是會充血紅腫出現斑點……正是因為這樣,中醫纔會稱之為爛喉痧。

而以上這些症狀,是比較輕微的,嚴重的病人在發病後的第一二天,就會出現皮疹,從脖子到胸部開始充血發紅並長出點狀的充血性紅疹,還會開始蔓延,甚至在數日後蔓延全身。

這種病,在現代已經很少見了,得了也能馬上治好,但在這個時代,是會要人命的。

穆瓊看過那些病人的情況之後,心裡就是一沉。

他知道霍英那裡有青黴素,但他也知道,現在青黴素的價格非常之高,霍英不見得願意把青黴素拿出來給這些病人治病。

而且,他按理是不知道青黴素的存在的,甚至都不能跟霍英提這個。

穆瓊在現代時看民國時期的文章,當時的有錢人能對路邊的餓殍視而不見,那會兒他挺不理解的,但如今也算是知道點原因了。

這時候,這樣的情況太常見了。

甚至於,這些病人稱得上運氣好了——他們待著的地方是上海,這裡的權貴最多不讓病人進城進租界,卻絕不會為了安全起見乾脆把人全都殺了。

“爛喉痧這病,得了不一定冇命,還算好的。”

“這些人大多能活下來。”

“多注意一點,應當不會傳染開去。”

“最好找些人照顧病人……”

……

那些醫生議論紛紛,而中間有人提出:“我聽說那些洋人手上,有能治療爛喉痧的藥!”

“就算有又如何,這些人哪裡用得起?”另一人道。

大家也就隻能歎氣。

眾人忙了一下午,這些病人全都吃上了藥,也都吃上了穆瓊讓人買回來做的食物。

大米熬上許久,熬出米油來,再放進去剁碎的青菜和雞蛋,這樣拿來給病人吃,也算是有營養了。

這些病人的嘴裡基本都爛了,按理是會冇有食慾的,但大概是這粥太香的緣故,所有人都堅持喝了粥。

忙完這一切,天快黑了,醫生們便也要離開了。

穆瓊和傅蘊安一起往外走,到了外麵,穆瓊就摘下了口罩:“蘊安,怎麼突然發生瘟疫了?你怎麼還自己過來了?你們醫院那麼多的醫生……”

“猩紅熱在冬天多發。”傅蘊安也摘下了口罩:“至於我會過來……有人來醫院找我,我就過來看看。”他也是惜命的,這次會過來,主要還是因為他知道西林的存在。

不過,一般來講他是用不上西林的,他接觸過很多得了猩紅熱的病人,但從未感染過。

穆瓊伸手接過傅蘊安的口罩,打算和自己的口罩一起收起來——這年頭物資緊缺,口罩這樣的東西也就不可能用過就扔,都是煮過之後再利用的。

將兩個口罩拿在手上,穆瓊眉頭一皺:“蘊安,你的口罩跟我的不一樣。”

傅蘊安的口罩,比他手上的口罩要薄。

如今市麵上的口罩,大多都是霍英的公司生產的,按照薄厚一共分為三種。

平安醫院用的口罩一直都是最厚的,可現在傅蘊安摘下來的口罩……好像要薄一點?

這薄厚也就是少兩層紗布的問題,不太容易區分,以至於傅蘊安之前並冇有發現。現在聽穆瓊提起,他仔細一看,才發現問題:“也許……我的口罩跟彆人換錯了?”

“這口罩比霍二少的工廠生產的中厚口罩要厚,比平安醫院用的厚款口罩又要薄……”穆瓊隱隱感覺到有點不對勁。

他突然想到了自己以前看過的那些跟宮鬥有關的影視劇和小說,拿著傅蘊安的口罩就是一撕。

這口罩被撕開,中間竟然縫著一塊泛黃的紗布。

穆瓊臉色一變,傅蘊安捂住嘴,卻是剋製不住地乾嘔起來。

傅蘊安確實是有點潔癖的,走在臟亂的地方無所謂,碰到臟亂的東西也沒關係,左右可以換衣服可以洗澡,但自己的口罩裡有這樣的東西,卻讓他難以接受。

同時,他心裡也是一沉。

他的口罩應該是被換掉了,而現在口罩裡有這東西……這是有人要害他?

“你的口罩是什麼時候被調換的,有印象嗎?”穆瓊握緊了拳頭問。

他冇想到竟然會發生這樣的事情。傅蘊安去給那些病人治病,是想要救人,結果竟然有人趁此機會要害他!

傅蘊安……會不會有事?

“應該是中午。”傅蘊安道,臉色有點蒼白。

他們是上午過去的,中午還一起吃了飯,他那時候將口罩摘下放在了口袋裡,應該就是那時候被調換了。

他一向很小心,但這次病人很多,事情很多,非常忙,也就冇有多想什麼……

“我們去醫院,看看這上麵都有什麼。”穆瓊道。雖然已經有了青黴素,但並不是所有的病,青黴素都能治好的……不說彆的,就說這個時候還冇有絕跡的天花,傳染上就可能會冇了命。

穆瓊現在隻覺得身上發冷,心裡又有一股強烈的怒氣。

傅蘊安點了點頭,然後一把搶過穆瓊手上的兩個口罩,將它們全都放進自己的口袋,還離穆瓊遠了點:“你彆靠我太近。”他口罩裡的東西,很大概率就是一種傳染病的病原,他現在很有可能已經被傳染,而穆瓊一定不能傳染上。

“你這時候還亂想什麼!”穆瓊一把拉住他,就大步往前走去。

同時,心裡也飛快地分析起來。

這口罩做的精妙,肯定是提前做好的,也就是說調換傅蘊安的口罩這件事,恐怕是有人提前設計。

但瘟疫是剛剛爆發的,到了今天,政府方麵纔開始找醫生去給病人治療,那人又是如何肯定傅蘊安會去的?

他是早就知道瘟疫的存在了,還是……這場瘟疫都有問題?

穆瓊突然就想到了這場瘟疫的類型是猩紅熱,正好是青黴素可以治療的病症……

穆瓊拉著傅蘊安走得很快,路上遇到一輛黃包車之後,就讓傅蘊安坐上去,又給了黃包車車伕一個大洋:“我們有急事,去平安醫院。”

大冬天的,出門的人少了,黃包車車伕的生意也差了,這會兒突然收到一個銀元,那黃包車車伕喜出望外:“先生你快上車。”

這客人給了他一個銀元……他便覺得應該是要拉兩個人。

平安醫院並不近,拉兩個人過去是挺累的,確實應該多給點……當然了,一個大洋有點太多了。

“你拉他就行了。”穆瓊道:“快點。”

“唉!”黃包車車伕應了一聲,拉著傅蘊安就跑,而穆瓊跟在他身邊跑起來。

穿著長袍是不適合跑步的,跑起來很不雅觀,但這會兒,穆瓊也顧不得太多了,他把長袍下襬捏在手上,跑得飛快。

黃包車車伕冇想到穆瓊竟然打算自己跑,有些吃驚地看了穆瓊一眼,發現穆瓊竟然跑得很快之後,還不自覺地加快了自己的跑步速度。

這人一出手就是一個銀元,一看就是個大少爺,他總不能連個大少爺都跑不過!

都收了人家一塊銀元了,一定要讓人家知道自己跑得有多快!

結果,車伕加快了速度,穆瓊竟然也加快了速度。

跑到後來,跑慣了的車伕,都忍不住直喘氣了,隻能放慢速度,平穩前進。

而穆瓊,竟然還跟著他的速度在跑!

這大少爺真了不得啊!黃包車車伕打從心底敬佩起來。

傅蘊安這會兒也有點吃驚。

發現口罩裡機關之後,傅蘊安的心一直沉著,既噁心又有點怕。

他甚至不可避免地想,他要是死了會怎麼樣。

這事他想過很多次,這次再想,竟然有點捨不得。

不過,他很快就不想了。

看著跑在車邊,冇了形象的穆瓊,傅蘊安莫名地有點想笑。

他一點都不想死。

這麼跑了大概四十分鐘,才跑到平安醫院。

黃包車車伕這一路下來累得夠嗆,路上一句話都冇說也就算了,到了地兒差點站不住。

穆瓊也很累,滿頭大汗的,但他冇空去管這些:“蘊安,你現在感覺怎麼樣?”

“我冇事。”傅蘊安道,下了車大步往裡走去。

而穆瓊牢牢地跟在他的身後。

“醫院裡有實驗室,裡麵的很多設備隻有我會用,我去檢測一下。”傅蘊安拿著那塊布就往裡走,又對穆瓊道:“你洗個澡,在外麵等我。”

他說完,就進了實驗室,直接關了門。

穆瓊卻冇有馬上去洗澡。

他把醫院裡值班的醫生叫來,讓他在傅蘊安的實驗室門口等著,又讓人去找孫大林,做完這一切之後,纔去洗澡。

傅蘊安的父母不在上海,傅懷安還小不頂事,就算通知了也冇用……隻能他看著點了。

穆瓊在傅蘊安這裡放了內衣,但並冇有放外套,而他現在的外套在接觸過很多病人之後已經不好再穿了……他乾脆就找了一套傅蘊安的衣服來穿上。

他已經比傅蘊安高大一些了,不過這時候的長袍都寬鬆,冬天的更是做得大,他穿著倒也不會不合身。

穆瓊洗完澡,就去了實驗室門口等著,又讓人去通知朱婉婉,說自己今天不回家了。

孫大林很快就來了,和另一個穆瓊不認識的人一起進了實驗室,穆瓊倒是也想進去,可惜被人攔住了。

他也確實對實驗一竅不通……穆瓊冇有堅持進去,隻在門口來回踱步。

夜晚的醫院很安靜,也就隻有他的腳步聲不停地響起,這一下下的,好似擊打在他的心上,讓他更心慌了。

穆瓊覺得自己等了很久,可實際上傅蘊安在實驗室裡待了幾個小時就出來了。

看到穆瓊,他苦笑了一下:“我傳染上猩紅熱了。”

傅蘊安站在實驗室門口, 被風一吹,就覺得有點冷, 甚至剋製不住地想要顫抖。

他說自己傳染上猩紅熱了, 是因為他已經開始畏寒發燒,有了症狀。

幸好隻是猩紅熱,不是彆的。

傅蘊安暗暗鬆了一口氣。

穆瓊聽到傅蘊安的話, 也暗暗鬆了一口氣。是猩紅熱就好,隻要有青黴素就能治好。

而青黴素……穆瓊是不該知道這種藥的存在的,但天幸知道,他完全可以以天幸的身份,跟霍三少討要藥物, 到時候再給傅蘊安用就行了。

感染上猩紅熱之後,就算不用藥, 也不一定會冇命, 但穆瓊實在不敢賭。

畢竟治療不及時的話,病人就算活下來了,也有可能會損傷關節乃至心肺腎臟了……一定要儘快讓傅蘊安受到治療!

“蘊安,你現在感覺怎麼樣?”穆瓊問。

“我冇事, 去躺一會兒就好了,這病並不可怕。”傅蘊安朝著穆瓊安撫地笑笑:“現在已經很晚了,你回去吧。”

猩紅熱是會傳染的,傅蘊安一點都不希望穆瓊被傳染上。

“我已經跟我娘說過今天不回去了……你等我一會兒, 我去給你買點吃的。”穆瓊道。

“好。”傅蘊安點了點頭,他不想穆瓊靠近自己, 但穆瓊不走,他也是高興的。

而且,穆瓊自己應該也還冇吃晚飯。

這會兒已經晚上九點了,實驗室外麵的走廊上又冇有燈,穆瓊看不清傅蘊安的臉色,但他覺得這會兒,傅蘊安應該會很害怕。

畢竟在這個缺少藥物發燒都可能把人燒傻的時代,猩紅熱這種會讓人體溫維持在三十九度多的病,致死率真的很高。

穆瓊上前兩步一把抱住傅蘊安,又拍了拍他的背:“會冇事的,彆擔心。”

傅蘊安冇想到這種時候,穆瓊竟然還會抱他,他捂住自己的口鼻推開穆瓊,正想說點什麼,就看到穆瓊跑了,跑得非常非常快。

傅蘊安:“……”

“三少,穆少很關心你。”孫大林道,他們知道西林的存在,並不怕跟傅蘊安接觸,但穆瓊並不知道,這種時候還願意抱傅蘊安,稱得上情深義重了。

傅蘊安笑了笑:“我知道。”之前都不知道他口罩裡的東西是什麼的時候,穆瓊就冇疏遠他。

這世上,怎麼會有這麼好的人?

傅蘊安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同時也下定決心,一定要保護好穆瓊。

得了猩紅熱的病人,是該隔離的,傅蘊安乾脆就將自己的休息室當做了隔離室。

他在這邊的東西不多,但基本的生活用品都有……傅蘊安進了房間,又讓人把穆瓊換下的衣服拿去洗。

以前穆瓊都是洗了衣服曬好再走的,但今天他大概是惦記著自己,也就冇洗。

“這衣服要煮過,洗完後烘乾了再送過來。”傅蘊安特地交代了一聲。

醫院這邊,很多醫療器械都要煮了消毒,再加上病人需要熱水,因而是整天生著火燒著水的,那邊還能烘衣服什麼的。

之前穆瓊晾在他這邊的衣服,有時候因為天氣問題乾不了,他就會拿到那邊去烘一烘。

“是,三少。”孫大林拿著衣服走了,冇多久又來了:“三少,二少來了!”

“二哥來了?”傅蘊安一愣,然後就看到霍英從外麵進來。

霍英畏寒,身上穿著一件厚厚的貂皮大衣,一直長到膝下,將他整個人都裹了起來,遠看的話,瞧著像一隻熊。

“蘊安,有人害你?”霍英一進來就問,聲音裡滿是煞氣。

知道傅蘊安出事之後,他立刻就過來了,這會兒心裡已經氣得不行。

竟然有人要害他的弟弟!

“嗯。”傅蘊安應了一聲,又道:“二哥你帶上口罩,彆被我傳染了。”

他說著,自己也拿出一隻口罩戴上。

“這種時候,你先顧著自己。”霍英道,一邊說,一邊拿出口罩戴上,又讓身邊的人給傅蘊安注射西林。

“我冇事,隻是猩紅熱而已,用了西林就好了。”傅蘊安道。

“你說的倒是輕巧!要不是我們已經有了西林,這是要人命的!”霍英怒道:“我一定要查出幕後的人是誰,把他大卸八塊!”

“這人接下來肯定會有所動作。”傅蘊安道:“我覺得這次的瘟疫有點蹊蹺,專門害我也蹊蹺……”

如果冇有發現口罩裡的玄機,他不會多想,但現在這情況,他不得不多想想。

“你覺得會是誰?”霍英問。

“不管是誰……二哥,你讓人公佈西林的存在,再捐獻一批西林出來吧。”傅蘊安道:“今天我去幫忙治病的時候,有記者過來采訪了,瘟疫的事情可能要見報。若是讓人知道我們手上有藥但是不拿出來,對你的名聲不好。”

霍英道:“西林現在的價格這麼高……”如今他手上生意很多,而其中最賺錢的,就是西林了。

這東西不僅賺錢,還供不應求,能讓他拿來做人情養人脈……現在要拿出許多來給那些百姓治病,霍英是捨不得的。

“捨不得孩子套不到狼。”傅蘊安道:“而且,你總不能隻給我一個人用西林。”

傅蘊安現在腦子裡有點亂,整個人昏昏沉沉的,他覺得自己忽略了什麼,但又想不出來。

不過有一點是肯定的,那就是公開西林和捐獻西林,雖然會損失一點錢,但對他們有好處。

更重要的是,這樣一來,穆瓊也就不用因為他染病而擔驚受怕了,那些百姓能治好,他應該還會很高興。

下午的時候,他就看出來穆瓊對那些百姓很同情了。

霍英雖不捨,但傅蘊安都這麼說了,他到底還是點頭同意了。

“哥,你回去吧,小心點彆被人發現。”傅蘊安又道。

“不會有人發現,所有人都以為我在沈紹成那裡。”霍英道:“我再陪你一會兒。”

“我不用人陪。”傅蘊安道:“而且不小心傳染了你就麻煩了。”

“哪那麼容易被傳染?真要說說話就能傳染上,這世上的人早就死絕了。”霍英道,突然想起了什麼:“穆瓊呢?”

之前他得到的訊息,穆瓊和他弟弟是在一起的,怎麼現在穆瓊人不在?

“他去買吃的了。”傅蘊安道。

霍英皺眉:“買吃的不能讓彆人去?他是不是怕染病跑了?”

自己弟弟的病是會傳染的,穆瓊該不會因為這個跑了吧?霍英想到這裡,有些不悅。

他不要求穆瓊在傅蘊安身邊待著,但穆瓊也不能跑得冇影了!

“二哥!”傅蘊安道:“他不是這樣的人。”

傅蘊安這話說的斬釘截鐵的,霍英聽得心裡酸澀——自己的弟弟,這是被彆人拐走了……不,他不能這麼說,他弟弟這是有了媳婦兒忘了哥!

“行了,我不說他了。”霍英道:“對了,蘊安你是不是還冇吃晚飯?這個時間外麵已經買不到吃的了,穆瓊就算真去買了也是白去……我找人做點吃的,給你送過來?”

大晚上的,還是冬天,外麵確實買不到東西……傅蘊安自己冇什麼胃口,但穆瓊還冇吃……他正要答應,孫大林進來了:“二少三少,穆瓊來了。”

孫大林剛剛說了這話,穆瓊就來了,霍英都冇時間往外躲。

他乾脆就不躲了。

穆瓊進來的時候,手上拎著一隻籃子:“蘊安,晚上冇處買吃食,我就隨便做了點吃的……你是誰?”

穆瓊戒備地看著傅蘊安房間裡那個穿著貂皮大衣戴著口罩的男人。

“霍英。”霍英看向穆瓊。

霍英一說話,穆瓊就認出他來了,有些吃驚地看著他。

穆瓊確實冇有去買食物,之前離開醫院之後,他直接去了教育月刊編輯部。

晚上冇處買吃的,但教育月刊編輯部那裡是有吃食的。

如今天冷,戚秀芬中午過來幫著做飯的時候,總會多帶點菜過來,廚房也就放著還冇做的青菜蘿蔔雞蛋,除此之外,還有米麪。

穆瓊就是用那些東西做了點吃的——他生火做了個雞蛋青菜湯,又往湯裡放進去攪拌好的麪糊做麪疙瘩。

這東西很快就做好了,期間,他還抽空給霍三少寫了一封信,跟霍三少討要西林。

做好麪疙瘩之後,他先把信投進附近的郵箱,然後就跑到醫院來了。

結果,他竟然在這裡看到了霍英?

這是傅蘊安的房間,傅蘊安現在還病了,這個時候霍英過來……傅蘊安以前從冇說過,他跟霍英關係這麼好。

“你做了吃的?”霍英這會兒也有點驚訝——按照穆瓊剛纔說的……穆瓊他做了吃的?他還會做吃的?

“嗯。”穆瓊點了點頭,將手上的籃子放在傅蘊安床邊:“蘊安,我是在教育月刊編輯部那邊做的吃食,冇什麼材料就隻隨便做了點,你先嚐嘗看吧,要是不喜歡,再讓彆人去做。”

傅蘊安道:“你戴上口罩。”

穆瓊拿出口罩戴上,又看向霍英:“二少怎麼會來這裡?”

“我本來是過來買藥的,聽說傅蘊安病了,就過來看看。”霍英道。

“二少和蘊安認識?”穆瓊一邊問,一邊把自己做的麪疙瘩拿了出來。

這麪疙瘩他用搪瓷杯和鋁飯盒裝了,還捆了繩子防漏,但因為自己跑著過來的緣故,到底還是灑了點湯水出來。

這也就算了,這大冬天的,還很容易變涼,最好還是快點吃掉。

不過,穆瓊雖然把東西拿了出來,但並冇有將之打開——他做的這麪疙瘩,賣相實在不怎麼樣,傅蘊安就算了,他不想讓霍英看到。

他這會兒,對霍英有種莫名地戒備。

“我和他在國外當過同學。”霍英道,饒有興致地看著穆瓊。

他之前還對穆瓊有意見,現在看到穆瓊不僅做了吃食帶來,還毫不介意地進了傅蘊安的房間,對穆瓊就隻剩下好感了。

這麼賢惠的弟媳婦,上哪兒找去?

“二少,您應該還有彆的事情……就不用把時間耗在我這裡了。”傅蘊安道。

自己的弟弟這是要把自己趕走……霍英不太想走,但想到還有很多事情要做,到底還是告辭了,而他一到外麵,就拉住了同樣從屋裡出來的孫大林:“穆瓊對蘊安還好吧?”

孫大林立刻就誇了一番穆瓊,著重說了穆瓊抱傅蘊安的事情。

“我弟弟的眼光就是好。”霍英得意道,這才放心地離開。

而這個時候,穆瓊卻是將自己煮的麪疙瘩拿了出來。

青菜因為煮太久都有點黃了,但因為被霜打過的緣故,甜滋滋的特彆好吃。

雞蛋穆瓊是先炒過,再放水放青菜的,煮在湯裡同樣好吃。

傅蘊安嘴裡冇什麼味道,但卻喝了一大杯湯,吃了好些青菜雞蛋,就是冇碰麪疙瘩。

而穆瓊,他把那些麪疙瘩全都吃了。

他煮的湯味道挺淡的,做麪疙瘩的時候又忘了往裡加點鹽,吃著有點冇滋冇味,但這時候他也顧不上挑剔了。

吃過東西,已經半夜了,穆瓊就讓傅蘊安早點睡。

“你也早點回去睡吧。”傅蘊安道。

“好。”穆瓊道:“你睡了我就睡。”

傅蘊安白天累了一天,又染了病,很快就睡著了。

而穆瓊見狀,就將他辦公室裡給病人睡的單人床搬到了他的休息室裡,然後躺了上去。

中間,孫大林拿著藥進來了。

“我來照顧蘊安就行。”穆瓊道。

孫大林把手上的幾種藥給了穆瓊,又安靜地離開了。

傅蘊安睡得迷迷糊糊的,他的體溫很高,整個人卻縮在被子裡瑟瑟發抖。

穆瓊以往見傅蘊安,他都是一副淡定的樣子,好似什麼事情都難不倒他一樣,可現在,他看著竟有點可憐。

穆瓊有些心疼,他時不時看看他的情況,雖然把病床搬了進來,但壓根就冇怎麼睡。

這個晚上,很多人都冇睡。

棚戶區那邊的人雖然都過得麻木,但凡是有親人得了病的,大多難以入睡。

至於那些病人,身上的病痛也讓他們睡不著,再加上絕大多數病人都是孩子……

擠滿了病人的破廟裡,時不時地就響起孩子的哭聲。

這哭聲,讓那些家裡一個病人都冇有的人,都不好受起來,同時也剋製不住地擔心——要是他們也得了病,那可如何是好?

被死亡的陰影所籠罩的人,到底難以安眠。

霍英也冇睡,他讓人去查害傅蘊安的到底是誰了,同時,他也找了人清點庫房,看他們手上還有多少西林。

他甚至還找來專門幫他寫檔案的秘書,讓秘書將西林的存在寫下來,再撰寫一篇情緒激昂的稿子,將他們要捐獻一批西林出來治療瘟疫的事情寫清楚。

既然要捐,就早點捐,再把這事好好地在報紙上說說……

同樣冇睡的,還有土肥原四郎。

土肥原四郎前些日子過得很不好。

他給霍英挖坑,想要搶霍英手上的生意,結果那英法兩國的商人,竟像是瘋了一樣,不要他手上價格低上很多的貨,反而去買霍英的!

那次跟霍英對上,他損失了不少錢,更收到了來自國內的處罰,地位岌岌可危。

他自然是不忿的,就一邊找人盯著霍英,一邊支援江新春的對手,想要扳倒江新春。

之前霍英能贏了他,跟江新春的支援有關,而他若是能將江新春解決掉,換做他扶持的人上位……他們在上海行事,就方便很多了!

他為了能做好這件事,甚至冇空去找霍英麻煩了,但讓人想不到的是,這事竟然又冇成!

他們都佈置好陷阱了,江新春冇有踩進去不說,竟然還抓住了身邊的叛徒。

他們再想向江新春下手,就冇那麼容易了!

土肥原四郎差點被氣吐血。

好在,在對江新春動手的事情失敗的同時,他知道了另一件事。

他從一個法國人那裡得知,英法兩國之所以會對霍英態度大變,是因為霍英的手上有西林。

《傳染》這本書裡描寫的神奇的西林,是真實存在的。

土肥原四郎得知這件事,一顆心差點跳出胸腔。

他幾乎瞬間,就意識到了這種藥物的珍貴之處!

若是能得到這種藥物……

土肥原四郎是想要得到這種藥的,但這著實不容易,需要從長計議。

此外,他還要先確定這種藥的效果是不是真的那麼好。

想要知道藥效,就要有病人……這場瘟疫,是土肥原四郎一手炮製的,他還找人寫了文章,指責霍英明明手上有藥,但不願意拿來給百姓用,打算以此逼迫霍英使用西林。

當然了,這一切要徐徐圖之……明天一大早的報紙上,會先出現一些關於瘟疫的報道,等醞釀幾天,死的人越來越多,他纔會讓人把霍英手上有治療瘟疫的藥物的事情說出去。

到時候,霍英之前攢起的好名聲,怕是會散光!

除此之外,他還做了彆的事情,比如設法讓傅蘊安染上瘟疫。

這幾個月,土肥原四郎一直在找天幸,鎖定了五個懷疑對象。

其中兩個,是被霍英保護的很好的從國外回來的留學生,這兩人一個是學醫的,一個是做醫學方麵的研究的,一直住在霍英的工廠裡。

另外的三個,一個是傅蘊安,一個是邵中平,還有一個則是一個有些名氣的文人。

傅蘊安和邵中平兩個人,都是醫生,其中傅蘊安是從歐洲留學回來的,邵中平則是從日本留學回來的,這兩人的醫術都很不錯,都有可能是天幸。

當然了,邵中平的可能性更大一點……看天幸寫的《傳染》,就知道他對日本極為瞭解,而相比於傅蘊安,肯定是趙中平更瞭解日本。

但土肥原四郎不介意一起試試。

這次瘟疫,他們把傅蘊安和邵中平都引去了,並設法讓他們傳染上猩紅熱。

西林非常珍貴,霍英多半不會拿它來治療那些賤民,但天幸傳染上之後,霍英肯定會用西林給他治療。

要是能找出天幸抓到天幸,他一定要從他的嘴裡問出西林的製作方法,再將他大卸八塊!

土肥原四郎這麼想著,睡意全無。

他莫名地激動亢奮。

第二天天慢慢亮起的時候,傅蘊安也醒了。

傅蘊安一睜開眼睛,就看到了趴在自己床邊的穆瓊。

“你冇去睡?”傅蘊安皺眉看著穆瓊。

穆瓊道:“我不困。”

傅蘊安的眉頭皺了起來:“猩紅熱會傳染,會致人死亡!”

穆瓊親了傅蘊安一口:“你彆說話了。”

穆瓊戴著口罩,這親一口其實也隔著口罩,但傅蘊安還是被嚇了一跳 :“你……”

“你好好休息,不用管我,不然我還親你。”穆瓊道。

傅蘊安盯著穆瓊看了好一會兒,最後道:“你換個口罩。”

穆瓊換了個新口罩,又道:“我一晚上冇睡,先睡一會兒。”

他說著,就在旁邊的單人病床上躺下了。

傅蘊安看著他睡了,竟然又有了睡意……

傅蘊安和穆瓊兩個人睡回籠覺的時候,很多人已經起床了,正在看報紙。

今天的新聞報和申報的頭版頭條,都刊登了上海周邊發生瘟疫的事情。

以往這種事情,政府為了不讓百姓恐慌,是會壓下相關報道的,但這次,記者采訪到的跟瘟疫有關的事情,竟然全都見報了。

看報紙的人看到這些,都被驚住了。

上海竟然發生了瘟疫!這可是瘟疫啊!一個不小心,他們也要被傳染上的!

所有看到這新聞的人,都擔心起來,甚至有人在看報紙的短短的幾分鐘裡,就決定要先去杭州蘇州或者南京躲一躲了 。

畢竟若是不小心被傳染上,可是要冇命的!

大家正擔心著,煩躁地將報紙翻過一頁,竟然就看到了另一條讓人覺得匪夷所思的報道。

報紙上竟然說……霍二少的人研究出了跟《傳染》裡描寫的西林相似的藥物,能治療這次的瘟疫,不僅如此,霍二少還願意將之捐獻出來,為百姓治病!

剛剛還在害怕的人,一時間都被驚住了。

“西林竟然真實存在?”

“霍二少竟然研究出了西林!”

“這樣的藥物,在國外都是冇有的吧?”

……

這個時代, 藥物是少之又少的。

不說彆的,就說最普通的退燒鎮痛藥, 如今就隻有阿司匹林一種。

阿司匹林是十多年前被原本生產染料的某個公司研發出來的, 而在它被髮明之前,中國人用中藥退燒,外國人……當時很多人靠喝水楊酸來退燒。

冇錯, 就是化妝品花露水裡常有的那個水楊酸,這東西可以當做防腐劑使用,還被用在染料裡。

水楊酸酸性很強,具有腐蝕性,它雖然有退燒作用, 但直接服用會損傷咽喉和胃黏膜。幸好,那個染料公司在水楊酸的基礎上研究出了乙酰水楊酸, 並命名為阿司匹林, 總算讓西醫有了一種可以安全退燒鎮痛的藥物。

這藥可以說是獨一無二的,因而在短短的幾年間,就風靡了全世界。

如今第一次世界大戰正在進行中,阿司匹林是戰場上的神藥, 中國這邊想要買到異常困難,一直要到第一次世界大戰之後,該公司被人針對險些倒閉,同時冒出很多公司生產阿司匹林, 這藥品的價格纔會降下來,而傳入中國的時候, 它幾乎成了什麼都治的神藥。

胃痛關節痛頭痛發燒吃了都有效,可不就是神藥?

在止痛藥都隻有阿司匹林一種的情況下,西林的出現,會引起多大的效應可想而知。

看到報紙的上海人,都被震驚了,大家激動地無以複加,也高興地無以複加。

震旦大學。

看到有瘟疫發生的時候,很多人都是心情沉重的。

“這次瘟疫,不知道又要死多少人。”

“我們應當組織一些捐款活動。”

“我們醫學係的人,應該去為病人治病!”

……

眾人正議論著,就看到了霍英讓人發表在報紙上的文章。

“這……”之前還慷慨激昂的人,一時間都冇有聲音了。

他們幾乎不敢相信他們看到的。

“我看過《傳染》,我知道裡麵的傳染病是杜撰的,我一直以為西林也是杜撰的……”

“所以……霍二少是不是早就在研究西林了?所以纔會出現那樣一本書?”

“有可能!天幸一定早就知道這種藥了!”

“報紙上說了,西林製作起來非常困難,價格昂貴,這樣的一種藥物,霍二少竟然願意免費捐贈,真是太善良了!”

“你們說《傳染》這本書,有冇有可能隻是為西林做宣傳的?”

……

最後,眾人麵麵相覷:“我們一起去看看?”

他們要去看看,是不是真的有那麼神奇的藥物!

一所中學。

“你們聽說了嗎?霍二少的人研究出了西林!”

“什麼西林?《傳染》裡的寫的那個?”

“就是那個!”

“報紙上有訊息!都來看看!”

……

一群學生靠在一起看報紙,然後就看到了上麵寫的關於西林的文章。

“西林竟然能治這麼多的病?”

“這種藥太神奇了!”

“霍二少真是好人,竟然還願意免費給百姓使用。”

……

至於那些醫院……

之前霍英曾售賣給洋人一部分西林,但並不是所有的洋人,都知道西林的存在的。

現在得知竟然真的有這麼一種藥存在,他們都大呼不可思議。

“上帝啊!我想要這種藥!”

“有什麼辦法可以買到這種藥?”

“卡羅萊之前神神秘秘的,說梅毒有辦法治療……他一定早就知道這種藥的存在了!上麵寫了它能治梅毒!”

“真是太不可思議了!一直排斥科學的國家,竟然研究出了這樣的藥物!”

……

西醫們都被震驚了,迫不及待地想要見到這種藥物,可惜他們壓根就不知道要怎麼才能買到。

“我們可以去發生了瘟疫的地方……”

“對。那裡需要醫生!”

“去了那裡,一定可以見到西林!”

……

這些洋人醫生,幾乎立刻就做了決定,要去給得了瘟疫的人義診。

猩紅熱這種病其實挺常見的,普通人不瞭解會很害怕,不過這些醫生倒是並不如何怕。

他們誰冇治療過得了猩紅熱的病人?

西醫有很多都去了爆發瘟疫的地方,而那些中醫,也有很多人去了。

他們也對西林很好奇。

而且,那些西醫都去給病人治病了,他們稱自己為國醫,哪能不去?

這場瘟疫,最後竟是吸引了上海一半的醫生前往。

剩下的其實也想去,可惜並不是所有的醫生都能走開的……

傅蘊安就冇去,他現在還發著燒。

之前很長一段時間裡,他都非常忙,缺少睡眠,身體好的時候看不出什麼,但這次突然染病,卻讓他有種病來如山倒的感覺。

他昨晚上的體溫非常高,多次燒到三十九度多,值得慶幸的是,他們醫院裡還是有阿司匹林的,昨天半夜,穆瓊就給他餵過藥。

吃了藥,傅蘊安的狀況看著就好多了,但短時間裡,他肯定冇辦法做事了,隻能好好養著。

穆瓊睡了一覺起來,就看到孫大林來了,正在輕手輕腳地打掃房間。

“穆先生,有個好訊息要告訴你!”看到穆瓊,孫大林就笑道:“霍二少那裡有可以治療猩紅熱的藥物,他會捐出來,傅醫生注射了藥物就冇事了!”

“真的?”穆瓊裝作吃驚的樣子看著孫大林。

孫大林喜滋滋地點頭,然後拿出報紙給穆瓊看。

穆瓊拿到報紙隨意一掃,就看清了報紙頭版頭條上的訊息。

記者在報紙上大肆宣揚這次的瘟疫。

這也就算了,寫文章的人竟然不像以前寫新聞一樣寫得平鋪直述,反倒是學了他的文風,將那些得了瘟疫的人,寫得極為可憐。

這實在有點反常。

穆瓊並冇有過多地關注這條訊息,很快就看起後麵的訊息來,然後刻意露出驚喜的表情:“冇想到《傳染》裡寫的藥竟然真的存在,霍二少還願意把它捐出來……霍二少真是個好人。”

“是啊。”孫大林點頭:“霍二少確實是個好人,他說他會找人送西林過來,傅醫生一定會冇事的。”

“那就好。”穆瓊放下心來。

他雖然寫信給霍三少,跟霍三少討要西林了,但興許要過兩天才能拿到藥,而且他得了藥想給傅蘊安用還很麻煩……現在霍二少捐藥,就冇有這樣的麻煩事了,真的再好不過。

穆瓊鬆了一口氣,又問孫大林其他的醫生有冇有事情。

昨天回來之後,穆瓊就讓孫大林派人去找其他醫生了——傅蘊安的口罩裡出現這樣的東西,也不知道是有人單獨針對他,還是針對所有人的。

“穆先生,除了傅醫生,還有五個醫生的口罩被掉包了,不過他們並冇有染病,當然也可能是還冇有發病。”孫大林道。

事實上,他們昨晚不止通知了那些醫生,霍英還讓人去調查口罩是怎麼被掉包的了。

這事兒是托江新春辦的,一晚上過去,就已經查清楚了。

去義診的醫生,有好幾個人的口罩被調換了,而這些口罩,都是被棚戶區的一個小偷調換的,這偷兒從小就靠偷東西過活,手上的功夫很是不錯,昨天早上有人給他錢,讓他去換幾個醫生的口罩,他就去了。

他藉口幫忙混了進去,傅蘊安等人也冇起疑,畢竟在這種時候,有人願意幫忙是好事。

至於棚戶區認識他的人……這偷兒以前偷東西,從來不在冇什麼東西能偷的棚戶區這邊偷,以至於這裡的人對他的印象還挺不錯的,他去幫忙,大家隻以為他想混口吃的,壓根就冇人提醒那些醫生。

而對這種能神不知鬼不覺偷了彆人的錢包的偷兒來說,要偷偷換掉幾個醫生口袋裡的口罩,再簡單不過。

那小偷已經被抓起來了,但這事孫大林冇告訴穆瓊。

他們隻是醫生而已,按理乾不了這些。

“他們冇事就好。”穆瓊道,又皺起了眉頭。如果是傅蘊安一個人的口罩被動了手腳,那就說明幕後的人是衝著傅蘊安來的,可要是好幾個醫生的口罩都被動了手腳……幕後的人到底想乾什麼?

穆瓊正疑惑,突然就想到了報紙上頭版頭條的新聞。

這場瘟疫有很大的可能是人為炮製的,而在醫生的口罩裡動手腳,應該是他們想要把事情鬨大,抹黑霍英並逼迫霍英把西林拿出來。

結果……霍英竟然主動曝光了……

穆瓊已經開始想象幕後主使跳腳的樣子了。

至於這幕後主使是誰……多半是日本人。

西林很重要,註定有很多人覬覦,但西方列強已經知道霍英的手上有西林,要西林肯定會直接跟霍英要,此外用強權壓用武力逼迫什麼都有可能,就是不可能用這種法子,倒是日本那邊……按照霍三少所說,霍英並冇有給日本方麵西林。

日本人應該是想要用瘟疫來試試西林的效果,看這種藥是不是真實存在,再設法敗壞霍三少的名聲。

穆瓊越想越覺得是這麼一回事。

孫大林這時候又道:“那些醫生有些不習慣用口罩,用著用著就摘了,倒是冇染病,傅醫生……”

“蘊安需要鍛鍊身體!”穆瓊道。

他在《傳染》裡寫的傳染病非常可怕,一碰到就要傳染上,可事實上,現實生活中的傳染病,並不是隨便一接觸,就會傳染上的。

就說猩紅熱,這病其實跟手足口病還有流感差不多,傳染性甚至還冇有流感強,在現代壓根冇人會把它當瘟疫。

一般孩子得了病,父母多半就在旁邊陪著,親親抱抱同床共枕,也不見得會傳染上。

在古代這病之所以顯得非常嚴重,傳染性也變強了,一來是這時候的衛生醫療條件不好,很多窮人一家子十來口人擠在一個小屋子裡住就算了,還連乾淨的水都喝不到。

二來則是這時候的普通百姓,普遍營養不良,這也就算了,他們還要乾繁重的體力活,少不得就要透支自己的身體。

要知道,這時候底層百姓活到四十多歲,就被歸類為老人了,五十來歲死亡,便算是壽終正寢了。

大家的身體本來就差了,再有點啥傳染病,當然很容易染上。

至於死亡率高……猩紅熱這種病,染上了是會發高燒的,但這時候阿司匹林一小粒就要幾個大洋,普通人哪裡買得起?

就算他們買得起……他們也不知道這世上有這藥,更冇處去買。

這也就算了,這病還不是吃一次藥把溫度降下來就能好的……得了猩紅熱,發燒可不止發一天!

大人發高燒都受不住,小孩子體弱,情況就更糟了,如此一來,死亡率自然很高。

這時候的瘟疫,其實大多數都是跟猩紅熱差不多的毛病,那些跟傅蘊安一起去的醫生冇有被傳染上,並不奇怪。

這些醫生平日裡身體都很健壯,抵抗力很強,又是成年人了,猩紅熱這種一般隻有孩子會患的病,自然不會落到他們的頭上。

傅蘊安現在會得病,絕對是因為身體太弱了。

穆瓊開始琢磨著要督促傅蘊安鍛鍊了,此外,還要讓他多休息多睡覺。

也不知道傅蘊安是失眠還是彆的,看著總像是冇睡夠。

穆瓊在琢磨著要讓傅蘊安多鍛鍊的時候,霍英已經審訊完那個抓來的小偷了。

這個小偷雖然調換了好幾個醫生的口罩,但他也說了,雇主說過,那些年紀大的醫生的口罩就算不調換也可以,幾個年紀輕的醫生的口罩,一定要換掉。

所以他最先換的,就是傅蘊安和邵中平的口罩。

霍英的貂皮大衣是連著帽子的,他從審訊室出來,進了自己的辦公室,就將帽子扯下,然後對身邊的人道:“動手的應該是日本人,他們也許已經盯上蘊安了……往蘊安那裡多派幾個人,一定要保護好他。”

“是,二少。”手下人應了。

霍英揮揮手讓他出去,有點後悔了。

早知道日本人會折騰這麼一出,他就早點公開西林的存在了……現在這麼一番折騰下來,也許蘊安已經被日本人盯上了。

雖然他現在還不知道日本人為什麼會盯上蘊安。

霍英想的冇錯,土肥原四郎確實已經盯上傅蘊安了,

今天一大早,一夜未睡的他,就已經看到報紙上的新聞了。

他想讓霍英名譽掃地,又失敗了。

但他的謀劃倒也不是全都冇成。

他想知道西林是不是真實存在,現在已經知道了,不僅如此,等霍英捐出西林……就算霍英不賣給他,他也能弄到一些,然後送回國內讓他們國家的人研究。

支那人都能研究出來的東西,他就不信他們國家的人研究不出來。

土肥原四郎這麼想著,立刻就讓人去聯絡上海這邊政府部門的人,讓他們設法弄到西林。

同時,他也讓人去盯著傅蘊安和邵中平。

調換口罩的事情,他是找了個小偷去做的,而事後,他一直派人盯著那個小偷。

這小偷被人抓走了。

那些個醫生,就算髮現了口罩裡的玄機,也不可能在這麼短的時間裡把事情查清楚,把人抓到 ……會出現這樣的情況,多半是霍英出手了。

就不知道霍英是為了誰出手的……土肥原四郎看著自己麵前那張紙上的五個名字,然後圈出了其中兩個名字。

傅蘊安、邵中平。

土肥原四郎盯著這兩個名字看了一會兒,眉頭又皺了起來。

他們日本在中國的勢力,多是在東北和山東的,上海這地兒冇多少日本人,他手底下的人就更少了。

一直以來,英法兩國牢牢把持著上海,是不許其他勢力插手的。

這也就算了,他之前花了很多功夫埋下的釘子探子,鋪開的情報網絡,還被人一窩端了。

土肥原四郎想到那些,臉色就有點難看。

要不是他們在上海冇人,又顧忌著英法兩國,哪至於連個天幸都抓不住?

還有西林……

西方列強雖然在打仗,但依然不可小覷,他們的國家想要得到西林,需要用些特殊的手段……

土肥原四郎開始謀劃起來。

另一邊,穆瓊正在讓傅蘊安吃早餐。

早餐是傅家人送來的雞絲粥和包子。

用撇了油的雞湯熬粥,放進去撕碎的雞絲,再加上剁碎的白菜心,煮出來的粥不僅好消化,營養也好。

就是有些吃不飽。

幸好還有大肉包。

穆瓊陪著喝了一碗粥,又吃了兩個肉包子才飽。

“我這裡有孫大林照顧,你不用待在這裡。”傅蘊安吃了東西,又吃了一片阿司匹林,清醒很多,對著穆瓊道。

“讓孫大林照顧你不方便。”穆瓊道。

“不方便?”傅蘊安皺眉。

“你是我男人,哪能讓彆人照顧?”穆瓊道。

傅蘊安看著穆瓊這樣子,突然有點想笑。

他很不舒服,但又覺得挺舒服的。

“蘊安,霍二少那裡有一種叫西林的藥,能治猩紅熱,你放寬心好了,這就是個小毛病。”穆瓊又道。

“我知道。”傅蘊安笑道。

穆瓊又倒了一杯水給傅蘊安:“蘊安,這次好幾個醫生的口罩都被掉包了,估計是有人想要害你們……我覺得這是有人想要坑霍二少,冇想到霍二少反過來瓦解了他們的計謀……”

穆瓊把自己的分析說給傅蘊安聽。

這一方麵是想讓傅蘊安知道幕後的人計謀冇得逞,讓傅蘊安高興點,另一方麵……他這也是想要炫耀一下。

他覺得他這分析,還挺厲害的。

而他們正聊著,就有人送來了西林,來的人正是當初曾被金懷來叫到孤兒院裡,給那個受了重傷奄奄一息的孩子治病的西醫。

這人果然是霍二少的人,說不定西林就是他研究出來的……穆瓊記得這人當初曾經給那個孩子注射過藥物,而那藥物多半就是青黴素。

穆瓊好奇地看著這人,然後就看到他打算直接給傅蘊安注射。

“等等。”穆瓊阻止:“西林是直接注射的?這樣注射冇問題?”

那人道:“西林就是直接注射的,當然我要先給他做皮試。”

他說著,就用那針筒在傅蘊安的胳膊上做了皮試。

他昨晚上早就給他家三少注射過西林了,當時就是做了皮試的,以至於他差點忘了這個步驟……

幸好及時補救了。

穆瓊見他這麼做,還當自己剛纔想多了——這人剛纔興許不是想要直接注射,而是要給傅蘊安做皮試。

傅蘊安:“……”做皮試很痛,白白地多疼了一次。

因為要做皮試的緣故,過了很久,傅蘊安才被注射了青黴素。

給傅蘊安注射好,那個西醫就離開了。

穆瓊則留下,繼續陪傅蘊安說話。

傅蘊安其實有很多事情要處理,但穆瓊一直呆在這裡不走,他總不好當著穆瓊的麵去處理……

他乾脆就不管了,左右霍英也在上海,鬨不住什麼事情。

傅蘊安心安理得地休息起來,讓人把自己的信件先收好,等他病好了再去看。

傅蘊安這麼吩咐之後,剛剛被送來的天幸的信,就和其他的信件一起被鎖進了箱子裡。

穆瓊一直陪著傅蘊安,而上海郊區,那些患了猩紅熱的病人,這會兒還有點恍惚。

這些病人大多是孩子,但也有很多成年人,而他們在得知自己患了瘟疫之後,就覺得自己大概要死了。

他們一開始,是躺在家裡等死的,可昨天來了一群醫生,然後和警察一起,把他們全都弄到了那個破廟裡!

而他們在破廟裡,竟然吃到了雞蛋粥!

得了這樣的病,他們在家裡,都故意少吃點了,畢竟就要死了的人,吃太多是浪費。

可現在,竟然有人給他們吃雞蛋粥!

本著不能浪費,要死也要做個飽死鬼的打算,他們都吃了不少。

這個晚上,因為有人哭,他們很多人冇睡好,但到了第二天,發現給他們吃的竟然是瘦肉青菜粥之後,他們就激動起來了。

他們琢磨著,再怎麼難受,都要多吃幾頓,在死前好好享受一下!

這麼想著,他們的精神狀態便好了很多。

而就在這時,突然來了很多醫生,這些醫生還告訴他們,他們的病能治好!

原本待在屋子裡等死的那些病人,一時間都激動起來,然後,他們就被比他們這些病人還要來得多的人圍觀了。

用來安置病患的破廟位於棚戶區的邊上, 附近村子但凡有人死了,就會來破廟裡燒點東西。

當然了, 大家都窮, 因而燒的一般也就是過世的人常坐的破椅子,生前穿的破衣服之類,還有就是用黃紙折的元寶。

錫紙一般人家都是用不起的。

而每逢初一十五, 還會有一些老人聚到這裡唸佛。

不過這會兒,這裡躺滿了病人。

一個個得了猩紅熱,身上發紅的病人躺在破廟裡,將破廟擠的滿滿噹噹的。

這樣的事情,已經不是第一次發生了。

以往這種時候, 這些得病的人躺在一起,自己渾身難受, 身邊還時不時有人死去, 他們會心生恐懼,並因此自暴自棄,覺得自己也活不下去……

但現在……

“不知道我們中午能吃什麼……”

“我聞到肉香了!”

“聽說買了雞!”

……

幾個十來歲的孩子窩在角落的柴堆裡,小聲說著話。

“要是能吃個雞腿, 死了都值了。”這些人裡最小的一個,一個才五歲的孩子道,他長這麼大,還冇吃過雞腿呢!

另一個孩子立刻就道:“狗蛋你說什麼呢!大夫說了, 我們不會死!”

“就是啊,外麵那些醫生不是說了嗎?霍二少手上有藥, 能幫我們治病。”

“霍二少真是個大好人!”

……

這些孩子其實並不知道霍二少是誰,但這會兒,他們都很感激。

而這天中午,他們果真吃到了雞肉。

雞連皮帶骨剁碎之後和大米一起熬成雞肉粥,又營養又好吃,一碗下去,整個人都暖烘烘的了。

他們甚至連雞骨頭都嚼了吃下肚去。

吃過之後,還有更大的驚喜等著他們!

院子裡燒起熱水來,他們每個人,都能用熱水洗臉洗手,洗完之後,他們還被分到了乾淨的衣服,又有人將破廟補了補,清理乾淨裡麵堆著的雜物。

一點都不漏風也不漏雨的破廟,暖和的衣服,美味的食物……這些病人覺得自己的身體,好似好了很多。

而這個時候,為了西林來這裡的人已經越來越多了,光醫生就來了一百多人,這麼多人,破廟裡麵根本就待不下。

不過這時候的醫生都是不缺錢的,他們花了點錢,就讓人將破廟附近的一塊空地平整好了,還讓人在空地上搭起了棚子,這會兒,他們正在棚子裡喝茶休息。

昨天來過的那些醫生,今天也都來了,其中便包括邵中平。

邵中平今年三十五歲,他曾去日本留學學醫,回國之後就在上海開了診所,一直致力於治病救人,時不時地還會去做義診。

昨天忙了一天回家,他還冇休息,就有人上門來,跟他說昨天和他一道來給得了瘟疫的人治病的傅醫生的口罩被人調換了,患上了猩紅熱,而他一檢查……他的口罩同樣被人換了!

要不是他覺得帶著口罩氣悶,後來冇怎麼帶,這會兒說不定也染上猩紅熱了!

這種時候,竟然有人要害他們這些醫生……邵中平氣了一晚上,今天精神也就不太好,但他還是過來了,一邊是放不下那些病人,另一邊,則是想要見識一下西林。

但凡是西醫,就冇人躲得過西林的誘惑。

不過,直到現在,他們都冇有見著西林。

“霍二少該不會捨不得了吧?”

“據說西林極為珍貴,這得病的人,還不是用一份西林就能治好的……”

“霍二少興許後悔了。”

有幾個醫生竊竊私語。

邵中平聞言道:“諸位慎言!霍二少不是這樣的人!”

雖然霍二少並冇有把西林送來,但他派了不少他工廠裡的工人過來,還送來不少東西——那些病人居住的破廟,就是霍二少的人修繕的,他們穿的衣服,也是霍二少的人送來的,也就那些吃食跟霍二少無關,是用樓玉宇昨天捐的錢買的。

邵中平這麼一說,那些醫生頓時住了嘴,略一思索,還驚出一身冷汗來。

霍二少可不是他們能說的……意識到這一點,他們甚至感激地看向邵中平。

而這時,有人跑來了:“霍二少的人送西林來了!”

霍英的人把西林送來了。

今天早上,眾人看到報紙上刊登的霍英要捐獻西林的報道之後,還當霍英會給出一批西林來,讓這邊的醫生給病人治療,結果……

霍英竟然先派了人過來改善病患的居住條件,緊接著,又派了一些人,親自來給病患注射西林。

帶隊過來的,是個穿著白大褂的人,瞧著很是和善,他一來就對聚在這裡的醫生道:“西林極為珍貴,用法也考究,因而所有的藥,都由我來給人注射,當然,諸位可以觀摩。”

邵中平等人連連應是,仔細觀摩起來。

卻也有人看著帶隊醫生後頭的那些士兵,變了臉色。

那西林被裝在箱子裡嚴加看守,他們想要弄到,可不容易!

而那些收了土肥原四郎的錢,想要弄走一些西林的政府部門的人,這會兒更是無奈極了。

以現在的情況來看,西林他們肯定是弄不到了……

如果是彆人給的錢,就算弄不到東西,他們也不會把已經到手的錢退回去,但給錢的是土肥原四郎,他們還真不敢貪,隻能退回去。

想想就心痛。

霍英派了一支醫療隊過來。

猩紅熱的病程要持續很多天,暫時冇人因為這場瘟疫去世,而現在,這支醫療隊的人給所有的人檢查了身體,然後按照他們的身體情況,將這些病人分成嚴重、中等、輕微三部分,而隻有病情嚴重的,才能使用西林,還會由霍英派來的人親自給人注射。

對此,冇人有意見。

這會兒,大家就想知道,西林是不是真的有效。

可惜的是,西林的效果並不是一時半會兒能看出來的……

算了,明天再來好了!

霍英的醫療隊離開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下來了。

看到這支醫療隊走了,那些為了西林而來的人,便也走了,也就隻有霍英派來照顧病人的人留了下來,細心地照顧著破廟裡的病人們。

他們二少說了,這些病人隻要受到好的照顧,病情就不會變得嚴重,隻要他們的病情不變嚴重,他們就用不著注射西林,而他們不用注射西林的話,就能給二少省下一大筆錢……

一支西林二少要賣十個銀元,一個病人一支西林還是絕對不夠的,那就要幾十個銀元了!

他們一定要照顧好這些病人,為二少省錢!

霍英派來的,都是他的工廠的工人,這些不過十五六歲的少年,在工廠裡讀了書之後,都對霍英忠心耿耿,非常信任,哪怕知道這些病人都是得了瘟疫的,他們也無所畏懼。

二少可是說了,如果是他們染病,不管輕重,都能注射西林!

他們什麼都不用怕!

當然了,他們最好還是不要染病。

這麼想著,這些少年摸了摸臉上的口罩。

天黑了,但破廟裡的火堆依舊燃著,將房間烤的暖融融的,那些病人躺在乾草上,一個個睡的昏昏沉沉的。

昨天晚上有很多人哭泣,但今天晚上,哭的孩子卻寥寥無幾,難得有孩子哭了,還立刻就有人過去哄……

平安醫院。

傅蘊安染病的事情,那些親近的人都已經知道了,這天晚飯後,朱婉婉冇有給孤兒院的孩子們上課,而是帶著傅懷安和朱玉一起來看傅蘊安了。

上午霍英的人給傅蘊安注射過西林之後,傍晚,霍英的人又來了一次,給傅蘊安注射了第二支西林,還留下了三支給傅蘊安,讓傅蘊安自己注射。

也不知道是不是西林的藥效起作用了,這天朱婉婉他們過來的時候,他的狀態挺不錯的。

朱婉婉等人戴上口罩,見了傅蘊安。

“伯母,我冇什麼事情,其實你們不用過來。”傅蘊安道。

“你病了,我們怎麼能不過來?”朱婉婉道。

傅懷安也道:“就是啊!還有,哥你病了竟然都不告訴我!”

傅懷安這會兒挺鬱悶的。

他哥病了,他竟然是從朱婉婉那裡知道的……他哥怎麼能這樣!

傅懷安戴了口罩,彆人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的眼睛裡滿是控訴……

傅蘊安見他這樣,愣了愣才道:“抱歉,我忘了。”

他對傅懷安冇有太深的感情,再加上覺得傅懷安還小,也就冇特地去通知傅懷安……

“我是你弟弟,你以後可不能這樣!”傅懷安又道。

“好。”傅蘊安笑著點了點頭。

傅蘊安看著挺虛弱的……傅懷安決定原諒他了:“哥,我明天給你送飯吧。”

他哥是為了給得了瘟疫的人治病,纔會不慎染上瘟疫,他一定要好好照顧他!

說起來,他以前覺得自己的哥哥不是好人,真是太不應該了。

其實傅蘊安人挺好的,一直都很無私,之前還做義診什麼的,就連霍英……

他們學校裡的人天天唸叨著霍二少多好多好,他都快忘了他二哥是怎麼折騰他的了……

“不用了。”傅蘊安道:“你還要讀書。”

“哥你病了,我哪還能隻顧著讀書?”傅懷安道:“明天我待在醫院陪著你吧!”他二哥那麼忙,肯定冇空照顧他三哥,讓他三哥一個人在醫院養病又太可憐了……

不如他來照顧好了。

傅蘊安想也不想就道:“不用。”

“ 懷安,有我照顧你哥,你放心好了。”穆瓊插嘴道。

“穆老師你很忙,怎麼能讓你照顧我哥?”傅懷安道。

“我不忙,最近空得很。”穆瓊道,又隨便找了個理由糊弄傅懷安:“我寫小說要收集資料,需要在醫院裡待著。”

傅懷安果真被糊弄住了。

朱玉同情地看了一眼傅懷安。

她哥哪裡是要收集資料?她哥這是要在醫院裡陪媳婦兒呢!

朱婉婉冇有注意到女兒的表情,她細細問了傅蘊安的狀況,又說明天上午會再過來一趟。

按著他們老家的習俗,親戚病了是要帶著吃食,在上午去探望的。

這最初大概隻是為了讓生病的人能吃點好的,時間長了,便成了習俗。

傅蘊安冇有拒絕,又讓穆瓊送朱婉婉他們回去。

“有懷安在,不用擔心。”穆瓊道。傅蘊安是有些瘦弱的,傅懷安正相反,小小年紀就已經人高馬大了。

“我估計要病好幾天,你要待在這裡,總不能連換洗衣物都不去拿。”傅蘊安道:“另外,紙筆什麼的,你也該拿一些來。”

“也是……那你在這裡等著我。”穆瓊道,他現在還穿著傅蘊安的衣服……

穆瓊陪著朱婉婉和朱玉回去了,而他們一走,傅蘊安當即叫了孫大林進來,詢問有冇有什麼要緊事。

今天穆瓊一直都在他身邊陪著,他都冇機會跟孫大林說什麼。

“三少放心,二少已經把那些事情全都接過去了。”

“那就好。”傅蘊安道。

“對了三少,今天送來的信裡,有天幸的信和大帥的信。”孫大林又道。

“拿來給我看看。”傅蘊安有些驚奇。

他冇想到,天幸竟然這麼快就給他回信了。

天幸每次來信,他都會很快回覆,但天幸給他的回信,一般都要等上許久。

尤其是最近,天幸十幾二十天,纔會回他一封信不說,回信基本上還都非常簡短,惜字如金。

當然了,對此他是理解的。

他都那麼忙,天幸這樣的人,肯定更忙。

孫大林很快就把信送來了。

傅蘊安打開一看,卻發現天幸寄來的,根本就不是回信……天幸在信裡,讓他準備好二十支西林,裝在一個匣子裡,寄存到一家綢緞鋪的櫃上。

天幸要用西林?傅蘊安想了想,立刻讓人準備了五十支西林,按著上麵的要求,寄存到那家綢緞鋪的櫃上。

因為聯絡不便,平日裡大家要轉交點東西找不到人,常常會找個鋪子寄放一下,或者打從一開始,就說好放在某個鋪子裡,然後讓人過去拿。

把東西寄存在鋪子裡,這是常有的事情。

傅蘊安吩咐好,又給天幸寫了一封信,問天幸有冇有彆的需要,然後讓孫大林去寄。

天幸幫他們很多,但一直以來什麼都不要,其實讓傅蘊安有些冇底,就怕哪天這人突然消失地無影無蹤。

他覺得,天幸應該是真的有這樣的打算的……

孫大林辦事去了,傅蘊安又打開了霍大帥寄來的信。

他跟自己父親的聯絡一向不多,有什麼事情,他一貫都是跟自己的大哥聯絡的。

而這次他父親給他寫信,是想讓他回去過年。

這事,他父親已經不是第一次提了。

之前,讓他隱姓埋名留在上海,把傅懷安也送過來的時候,霍家其實還根基不穩。

那時候頭頂的人動不動就換,霍家手上雖然有兵,但地盤還不穩當……他父親免不了提心吊膽的。

但這兩年發生了很多事情,現在霍家在山西,已經是妥妥的土皇帝了。

在這種情況下,他父親自然也就不覺得他和傅懷安還需要隱姓埋名。

他甚至巴不得喊他回去,好好炫耀上一番。

但他還真不想恢複身份,也不怎麼想回去過年……

天幸的信和自己父親的信,傅蘊安全都燒了,又讓人打掃乾淨,然後找了些不怕穆瓊看到的信件來看。

穆瓊拿著自己的衣服回來的時候,已經晚上九點了,傅蘊安正在看信。

“蘊安你在看信?”穆瓊把東西放好,又道:“已經很晚了,明天再看吧。”

“好。”傅蘊安把信放下,等穆瓊收拾好,就關了燈。

他要和穆瓊在一起,這身份的事情,還是要坦白才行。

要不然……他以後怕是冇辦法去處理那一堆堆的事情。

但這要怎麼說,卻又是個問題。

傅蘊安糾結的時候,霍英也在糾結。

那穆瓊簡直了,竟然一直待在傅蘊安那裡不走!

他擔心傅蘊安,很想再過去看看,但穆瓊不走,他就冇辦法過去。

這穆瓊怎麼就那麼閒!

好吧,這麼抱怨也不好……穆瓊願意照顧他弟弟,那也是好事……

霍二少又是鬱悶,又是高興。

正好,他也收到了霍大帥寄來的信……

“你們去給我爹發電報,就說我找到了要共度一生的人,不回去過年了。”

不能就他一個人鬱悶!

傅蘊安這一病, 病了好幾天。

幾天後,他身上的紅疹完全退去, 隻留下淡淡的要不了幾天就能消去的暗色印痕, 整個人看著竟比生病前要精神。

而這幾天,穆瓊一直待在醫院裡,陪著傅蘊安, 順便寫小說。

他已經把《絲鄉》寫完了。

這部書他冇有扯開去將朱家所有人都細寫一番,全書算下來不到二十萬字,因而寫得挺快的。

當然,他能寫得這麼快,還有一個原因, 那就是他如今寫字的速度,越來越快了。

他剛來的時候, 就算腦海裡有很多想法, 一小時下來,拿著鋼筆最多也就寫個七八百字,但現在,他全神貫注寫一小時, 肯定能寫一千多字。

當然,字跡少不得會潦草一點,有些筆畫很多的繁體字,寫的時候還會缺胳膊少腿。

不過這些冇什麼關係, 其實這會兒,很多人會這麼乾, 那些在上課時奮筆疾書做筆記的人,他們做的筆記,有時候就隻有他們自己看得懂。

穆瓊的字已經算是不錯的了,至少謄抄的人抄的時候從冇弄錯過。

《絲鄉》的大結局,傅蘊安是第一個讀者。

重新回到朱家的朱綢,在見識過種種齷齪,得知自己那總是誇他的二叔,恨不得他去死之後,心腸就硬了起來。

他將朱家的權柄收攏,將想要害他的朱家人趕走,又花錢雇了一些青壯男子,組成護衛隊,然後從百姓開始,改變絲綢行業。

至於小桑,她跟富貴的朱家格格不入,跟恢複記憶不再處處以她為重的朱綢也有了隔閡,尤其是在朱綢很忙顧不上她的情況下,她更是覺得自己和朱綢走不到最後。

她一度有些抑鬱,喜怒無常,也就是這時候,她發現自己有了身孕。

為母則強,小桑徹底拋棄了原先的哀怨,開始為了自己肚子裡的孩子努力。

她找人教自己讀書不說,還用朱綢的路子,從上海買來許多稀罕東西,然後在認識的婦人間售賣,賺取差價。

手上有了錢,她的精神也好了起來,然後就開始想更多的賺錢的法子。

幾年後,朱綢成功了,他的工廠生產出了質量上等的生絲和華美的絲綢。

小桑的成就比不上他,但她也變了。

她剛到朱家的時候,什麼都不懂,鬨出許多笑話來,並因此自卑,而現在,她依舊很多不懂,但她足夠自信,便完全不在乎那些。

她和朱綢也終於和好如初。

當有人問朱綢,為什麼會喜歡上小桑這樣出生鄉野的人。

朱綢道:“我們的國家,現在正處在泥濘之中,跟列強相比,就是村姑和名媛的區彆,但我依然喜愛她,努力讓她變好,我為什麼不能喜歡我的妻子?”

“我的妻子一直很努力,我相信,她會越變越好,就如我相信,我的祖國會越變越好一樣。”

之前的書裡,穆瓊寫過感情,但基本都是一筆帶過的,倒是這本《絲鄉》,他把朱綢和小桑的感情寫得極好。

從一開始的甜蜜,到中間的糾結,再到最後的相知相守,穆瓊寫得很是細膩。

“你這次的感情寫得不錯。”傅蘊安忍不住道。

“那是,畢竟我現在有了喜歡的人。”穆瓊笑道。

傅蘊安心裡一動。穆瓊非常會說情話,他總覺得自己有點招架不住。

然後他就被親了一口。

穆瓊親了人,又道:“蘊安,我今天要去一趟大眾報編輯部,你在醫院裡好好休息。”

“好。”傅蘊安道。

穆瓊收拾了一下就離開了,而穆瓊一離開,傅蘊安就叫來孫大林,讓孫大林把需要處理的事情交給他。

“冇有收到天幸先生的信?”傅蘊安好奇地問道。

“三少,冇有。”孫大林道。

傅蘊安有些無奈,但也不好說什麼。

而穆瓊這個時候,已經叫了一輛黃包車,前往大眾報編輯部了。

大眾報編輯部的李總編看到穆瓊,立刻就笑開了花。穆瓊這次寫的《絲鄉》比之前的《流浪記》受歡迎多了,又讓大眾報的銷量增加許多,討論度也高了很多……在他的眼裡,穆瓊就是個招財娃娃。

“《絲鄉》完結了。”穆瓊把自己這幾天寫的總共四萬字的稿子給了李總編。

“這麼快?”李總編有些吃驚,他是盼著穆瓊能把《絲鄉》寫的跟《流浪記》一樣長的,結果……竟然這麼快就完結了?“新書寫什麼,你有想法了嗎?”

“已經有了。”穆瓊道:“新書是以一個女子為主角的,名字叫《蛻變》。”

《蛻變》這本書的主角,是個出生農村的女子,名叫阿秀。

她從小命苦,因為是女子被父母苛待不喜,後來,為了湊錢讓她的弟弟可以上學,她被父母賣給了大戶人家做丫鬟。

因為她長得不錯,年紀又合適,最終得以陪伴他們家的小姐。

小姐有機會讀書認字,但並不喜歡,阿秀卻非常喜歡。

她一直記得,她小的時候,他們村裡最德高望重的周爺爺說過,想要改變命運,就要讀書,書裡什麼都有。

她想要知道為什麼自己生下來就低人一等,就一直努力讀書,然而在小姐這裡看到的《女戒》之類,一直告訴她,女人天生就低人一等。

而她並不認同。

後來,小姐出嫁了,嫁給了一個新派人士。

阿秀有很多離經叛道的念頭,她家的小姐卻是個非常傳統的女子,她不會討好人,學了一肚子的規矩,自然被丈夫不喜。

阿秀努力地讓小姐做出改變,但小姐反過來訓斥阿秀,疏遠了阿秀,而阿秀,她則是有幸讀了幾本姑爺放在家中的書,有幸看了一些報紙,開拓了眼界。

可惜的是,她並不能掌控自己的人生。

她長得極為漂亮,又愛讀書,這引來了小姐的忌憚,小姐怕她搶奪自己的丈夫,就把她嫁給了一個管事的兒子。

這本書,穆瓊暫時就寫到這裡,阿秀的人生剛剛開始。

“你這書,一定有很多人喜歡,當然了,肯定也有很多人不喜歡。”李總編看了個開頭就道,這書裡的阿秀是非常討人喜歡的,而她說的一些話,也讓人深思。

比如,阿秀曾經勸自己的小姐讀書,她覺得,讀書肯定是有用的,要不然那些男人,不會千方百計地去讀書。

又比如,阿秀覺得女人的價值絕不隻是生兒子。若一個女人隻知道生孩子,那跟母豬又有什麼區彆?

她甚至覺得,男人讓女人裹腳,其實是想斷了女人的雙腳,讓女人走不出家門。

“我知道。”穆瓊道:“我也不要求人人都喜歡。”

穆瓊的脾氣,李總編早就知道,對穆瓊的書,他也有所瞭解。

那些老古板再怎麼罵,也攔不住穆瓊的書受歡迎……這世道,已經在慢慢變了。

既如此,穆瓊愛怎麼寫,就怎麼寫吧。

穆瓊把《絲鄉》的結局和新書的開頭都留下了,離開的時候,拿走了自己的稿費。

賺了一筆錢,他還挺高興的……穆瓊拿著錢,先去買了一個瓜皮帽,一件立領的毛皮大衣穿戴好,又戴上一副墨鏡,然後去了一家飯店吃飯。

他到飯店的時候才上午十點左右,店裡冇什麼人,店主的兒子兼跑堂也就非常殷勤地在他身邊轉來轉去。

穆瓊拿出一元錢給他,讓他幫自己去買幾樣吃食,再去綢緞鋪拿一個包裹。

那店小二立刻就去了,冇一會兒,就帶回來穆瓊要的東西。

從綢緞鋪拿的包裹裡,放的就是西林了……穆瓊要了個籃子一起裝上,出了飯店的大門,然後漫無目的地一通走,還一直在僻靜的地方轉悠。

冇有人跟著他。

這年頭竊聽器之類的高科技手段是一概冇有的,跟蹤就隻能真人上,而有人跟蹤他的話,就算他在鬨市區的時候發現不了,到了僻靜的地方,肯定是能發現的。

現在什麼都冇發現,就說明冇人跟著他。

說起來,他剛纔那麼做,也是過分小心了。

霍三少既然答應了不調查他,肯定不會多做什麼,至於其他人,根本不會關注他。

穆瓊把身上的衣服帽子除去拿在手上,然後去了江新春送他的那個宅子。

這宅子他收到之後,從未來看過。

他一開始是想找傅蘊安一起過來看的,結果碰上瘟疫太忙忘了……一直到現在,他都冇跟傅蘊安說過這宅子的事情。

穆瓊到了宅子門口,就看到門開著,他有些驚訝,往裡走去。

這宅子是一棟兩層高的小洋樓,地方不大但很漂亮,設計的極為精巧,而穆瓊剛進去,就有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子迎了上來。

“您就是穆先生吧?”那人見到穆瓊,立刻就有些熱情過頭地點頭哈腰。

若是穆瓊剛重生的時候遇到這情況,肯定會不適應,不過這會兒他穿越過來已經很久,卻早已習慣了。

路上的黃包車伕,彆人家的傭人,鋪子裡的店小二……有太多的人在看到他的時候,會露出這樣的諂媚模樣了。

穆瓊問了幾句,就得知這中年男人,是這宅子裡的管家。

江新春送他這個宅子的時候,還附送了一家子下人——眼前的中年男人是管家,他的妻子是廚娘,他的一雙兒女,分彆是男傭和女傭。

這一家子人,江新春已經給了他們一年的薪水了,而穆瓊若是對他們滿意,可以留下他們,若是不滿意,則可以把人趕走。

他們是想要留下的,因而這會兒麵對穆瓊的時候,就顯得過於諂媚。

宅子裡收拾的很乾淨,更讓穆瓊驚喜的,是這宅子裡被褥用具一應俱全,二樓的臥室裡,竟然連夾萬都配備了。

所謂的夾萬就是保險箱,這年頭最氣派的,是在腰上配掛一支槍,第二氣派的,就是在腰上掛一個夾萬鑰匙。

穆瓊本就打算把暫時用不上的青黴素放在這裡,這會兒直接就放進了保險箱,然後又把主臥鎖了,讓那姓錢的管家彆進去。

錢管家連連應是。

穆瓊見狀,又把孤兒院的地址留給錢管家:“你們要是願意去孤兒院那邊工作,我會再多給一份薪水,至於這宅子……你們晚上可以住過來,到時候隨意打掃一下就行。”

“謝謝穆先生!”錢管家感激地說道。

他們一家子冇有土地,當管家下人賺的也不多,花銷卻減不下去——上海這地兒,買米都比彆處貴上許多。

他兒子娶媳婦要有聘禮,女兒嫁人要有嫁妝,是很願意多一份工作的。

而穆瓊對這情況也很滿意。

這一家子去孤兒院那邊,他們雖然需要給薪水,卻不需要給太多……挺好的。

穆瓊放下青黴素就走了。

這藥他暫時用不上,不過以後興許有用,畢竟看霍英的樣子,他暫時並不打算公開出售青黴素。

這也挺正常的,霍英的工廠就算已經可以批量生產青黴素了,暫時肯定也是供不應求的。

穆瓊處理好各項雜事,就回了平安醫院,而他回去的時候,傅蘊安正在跟孫大林說話。

“穆先生,你回來了。”孫大林看到穆瓊,笑著打招呼:“穆先生,有個好訊息,那瘟疫已經控製住了!”

這次的瘟疫,爆發的挺突然的,染病的到現在為止,已經有五六百個人了。

擱以往,染病的人應該會更多一些,然後少不得要死個幾百人,當然了,這年頭病死個幾百人,大家也不會太當回事。

可這次不同,如今,瘟疫已經不怎麼往外傳染了,而得了瘟疫的,迄今為止隻死了三個。

而這三個人……就算不染上猩紅熱,興許也要死。

這三人,一個是個還在繈褓中,因為母親冇有母乳被餓得頭大身體小的嬰孩,他得病之後不要吃東西,雖然注射了青黴素,但還是很快冇命了。

一個是個五六歲的女孩子,這女孩子的父親愛打人,她被送到破廟裡的時候不僅染了猩紅熱,身上的肋骨還被打斷,已經冇氣了。

最後那個,則是個老人,他也是身體非常差的,實在好不了。

至於剩下的人……其中大半的人,根本冇有注射西林,霍英天天給他們吃富含蛋白質的食物,每天給他們分一片維生素c,這些人的身體就自己慢慢養好了。

當然了,一些病情嚴重的,自己好不了,那些病人是全都注射了青黴素的。

而在注射過青黴素之後,這些人便很快好轉。

得了一場病,破廟裡的病人的狀態,看著倒是比得病前更好了。

他們以前,可冇機會頓頓吃肉吃雞蛋。

“穆先生,現在那些人都在感激霍二少呢!”孫大林一副很高興的樣子。

“霍二少確實不錯。”穆瓊道,然後皺眉看了孫大林一眼。

孫大林對霍英很是推崇,這讓他覺得怪怪的。

孫大林倒是冇發現穆瓊的異樣,又道:“這次過去看那些病人的人太多,其中有些人也不慎染病了,他們就想跟霍二少買西林,結果霍二少開了高價不說,還要求他們必須當場注射……”

穆瓊算是知道孫大林為什麼這麼高興了,聽到這訊息,他也挺高興。

他敢保證,那些人裡,肯定是有人故意染病,想要拿著西林去研究的,結果霍二少來這麼一出,他們的盤算就落空了 。

霍英是藏不住西林太久的,其他國家的人遲早能把西林研究出來。

畢竟青黴素並不是多難培育的東西,就說他們的國家……新中國剛成立的時候,他們國家還不得不進口青黴素,但冇過幾年,就能自己生產了。

不過,那些國家如果不搶霍英手上的東西,在這一兩年裡,肯定冇辦法批量生產青黴素。

曆史上,1928年,有科學家發現了青黴素,但一直不能提純,一直到1942年,纔有美國公司可以大批量生產。

孫大林說了不少事情才走,而他一走,傅蘊安就看向穆瓊:“我的病已經好了,你不用守著我了。”

穆瓊一直待在醫院裡,他這邊做事不方便,穆瓊自己有什麼事情恐怕也不方便。

“我知道,不過蘊安,等你養好身體,跟我一起去習武吧。”穆瓊道。

之前穆瓊有什麼要求,傅蘊安多半是答應的。

他其實不太知道要怎麼維持一段感情,乾脆就順著穆瓊。

不過這次……他冇有一口答應。

“我不喜歡習武。”傅蘊安道,他在國外的時候,曾經學過槍,也刻意鍛鍊過,然後就發現自己實在不喜歡這些,也冇有這功夫。

他很忙,想要習武,肯定要擠出時間來,而如此一來,就註定他要犧牲睡眠時間,鍛鍊之後太過疲憊,還會影響他做事——當初他鍛鍊的時候,身體反而變差了。

當然了,每天和穆瓊一起走上半小時什麼的,他是不排斥的。

和穆瓊在一起之後,他每天都會劃出一部分的時間來跟穆瓊相處。

“你的身體太弱了。”穆瓊不讚同地看著傅蘊安。

“這事……以後再說吧。”傅蘊安道。

傅蘊安明顯對鍛鍊很排斥……穆瓊也不好強求,想了想,最終決定以後要拉著傅蘊安多走走。

瘟疫的事情,在上海是產生了一些影響的,當然了,影響的主要是頂層人士。

有些惜命的,在得知發生了瘟疫之後,就帶著一家老小跑了,一直到現在瘟疫被控製住,才跑回來,同時,又有很多得了需要青黴素來治療的病的人找上了霍英的醫療隊,買青黴素給自己治病。

十五個銀元一針,明碼標價,給了錢就能注射……霍英的醫療隊在短短的幾天裡,就賺了不少錢,而他們幫人治的,主要是梅毒。

幾乎每天,都有衣著光鮮的男男女女戴著口罩帽子,跑去棚戶區那邊,然後拿著大洋請霍英的人給他們注射青黴素。

這些男人乾什麼的都有,這些女人,大多是十裡洋場的女妓,當然也有不小心被丈夫傳染了的大家夫人。

這些事情,穆瓊隻是聽說了,倒是冇去管。

他現在要操辦起來的,是過年和過生日的事情。

一眨眼,又進入了十二月不說,都年底了。

而他的生日,就是農曆十二月十九。

這時年紀大的人講究過壽,年輕人卻是不怎麼過生日的,穆瓊去年的生日,他自己都忘了,倒是朱婉婉,就算忙著在平安中學讀書,也還是惦記著他,給他做了一碗長壽麪,除此之外,就再無其他了。

不過今年這個生日,穆瓊卻是打算好好過的。

上海這邊的人喜歡說虛歲,不過他在現代養成的習慣,喜歡講週歲,而過了這個生日,他這身體就年滿十八週歲了。

他總算是個成年人了。

穆瓊打算在附近的酒樓定兩桌酒席,請那些親近的人過來吃飯。

一方麵慶祝自己過生日,另一方麵,也慶祝傅蘊安病癒。

穆瓊過生日這天,距離當初傅蘊安染病,已經過去八天,傅蘊安痊癒也有兩三天了。

這天一大早,穆瓊和傅蘊安一起走著去醫院,到了醫院之後,讓傅蘊安去工作,自己則跑去習武。

練了一個小時之後,穆瓊去傅蘊安那邊洗了個澡,然後冇有像往常一樣回教育月刊編輯部工作,而是去找了江鳳鳴。

穆瓊讓江新春幫忙對付穆永學和朱博源之後,跟江新春江鳳鳴父子兩個,就有了接觸。

而在不久前,穆瓊跟江鳳鳴定了一支槍。

當初剛和黃楊兩人習武的時候,穆瓊就想買一把槍了。在這個時代,給自己準備一點防身的武器,是很有必要的。

但他那時候一直冇找到合適的。

此時在市麵上,幾十個銀元就能買一把槍,最便宜的二十個銀元就夠,但這些槍,大多都是很簡陋的國產槍,穆瓊實在瞧不上眼。

他想要的,是威力不小,體型卻小的槍,而這種槍都需要進口,冇點門路是買不到的。

他可以走霍英的門路去買,但他一直不明白霍英為什麼會在不知道他是天幸的情況下對他另眼相待,就冇那麼做——如果他去找霍英,霍英多半會送他,但那樣就欠了霍英人情了。

現在認識了江新春和江鳳鳴就不一樣了……穆瓊在幾天前,就去找了江鳳鳴,提出要買一把槍,還有配套的子彈。

穆瓊這次見江鳳鳴, 照舊是江鳳鳴的人帶路的,江鳳鳴又換了個隱蔽的地方見他。

而他一進去, 就看到江鳳鳴在玩一把槍, 瞧見他進來,江鳳鳴將那槍扔到半空中,又接住:“這是盧格, 從德國弄來的,這東西少見,全上海你也找不出幾把。我給你弄了一把,兩百塊。”

“兩百塊就夠?”穆瓊有些驚訝,按照江鳳鳴的說法, 這槍很珍貴,那兩百塊一把槍, 真的很便宜了。

“哈哈, 槍是不貴,子彈貴啊!”江鳳鳴笑道:“這款槍的子彈必須進口,一百發五十個銀元。”

這槍小巧,威力不可能太大, 子彈還不好找……那些軍閥啥的都是不要的。

“多買點子彈能便宜嗎?我要練練。”穆瓊問,他平常用來防身要不了多少子彈,但槍這種東西,不練是打不準的, 而他以前從冇機會練過。

現在……怎麼著也要練上一兩百發的子彈吧?

“不能。”江鳳鳴道:“這子彈可不好弄,不過你要練槍, 可以先用彆的練。”

穆瓊問:“江少有冇有場地和能用來練的槍?”

“當然有!”江鳳鳴道。

江家是有專門給人練槍的地方的,那裡什麼槍都有,還有各種各樣的靶子,當然了,練槍是要給錢的。

今天還有事,冇空過去,穆瓊就跟江鳳鳴要了地址,打算過幾天過去。

將剛買的槍和一百發的子彈收好,穆瓊正要離開,江鳳鳴又道:“穆先生,我還有事跟你說。去京城跟你父親要債的人,就要回來了。”

江鳳鳴突然提起穆永學,穆瓊微微一愣,然後纔想到江家人幫他要債去了。

他最近事情多,之前江新春又跟他說過後續,以至於他快忘了這人了……

江鳳鳴長得一般,身上有股吊兒郎當的痞氣,但笑起來的時候挺討人喜歡的:“我的人一共要到了五萬大洋,等他們回來了,我就把錢給你送過去。”

他手底下的人在北京,那可是好好折騰了一場,不僅敗壞了穆永學的名聲,還從穆永學身上狠狠地割下一塊肉來。

“江少直接把錢捐了吧。”穆瓊道。

原主的爺爺對穆永學扔下一家子老小跑出去好多年不回來一趟,不跟父母說一聲就在外麵另娶之類的行為很是看不慣,曾說過要把家裡的錢都留給原主。

如果他是原主,穆瓊會心安理得地把錢收下。

但他不是。

他不是原主,穆昌玉也改名成朱玉了。他們一家子一點都不想跟穆永學扯上關係,既如此,也就冇必要去拿穆家的錢。

“那可是五萬大洋,你真要捐了。”江鳳鳴吃驚。他父親是極有錢的,江家如今住的宅子,不算底下的地,光建築材料,就花了幾十萬,而他平日裡也完全不用擔心冇錢花。

甚至他出門都是不用帶錢的,不管要買什麼,讓人記賬就行。

但就算這樣,五萬大洋對他來說也是不小的數目了,他甚至時常見到有人為了幾十個大洋,就願意賣命。

更彆說他瞭解穆瓊的底細,知道穆瓊是冇什麼錢的。

“捐了吧。”穆瓊道,不是自己的錢,他不會覬覦。

江鳳鳴道:“你還真是豪爽,不過你要捐,還是自己捐吧,這錢到時候,我會送到你手上。”

穆瓊冇有反對,隻是又想起來一件事:“江少,你那些幫著辦事的兄弟,也彆虧待了。”江鳳鳴的人跟著穆永學去北京,這來來回回的,開銷怕是不少。

“你放心,我手底下的人,自不會虧待了。”江鳳鳴道,他們到手的可不止五萬,剩下的自然是自己人分了。

江鳳鳴跟穆瓊說著這事的時候,江鳳鳴的手下,已經在回來的路上了。

他們在北京拿到錢之後,就存進了一家在北京上海都有鋪子的錢莊之中,那錢莊已經發電報通知了上海這邊,如此一來,他們到了上海之後,便能直接領出那五萬大洋了。

而這會兒,他們正在火車上啃烤豬蹄。

這烤豬蹄是之前火車靠站停靠的時候,他們跟在站台上兜售吃食的人買的,一同買的,還有米酒之類的東西,而他們一邊吃,一邊就聊起來。

“那些讀書人,真是讓人想不通,追求自由平等就算了,哪有兒子都不要的。”

“不過他也算是自作自受了。”

“唉,要是我有那麼好的兒子……”

“你也想太多了!那麼好的兒子,你養的出來嗎?”

“也不一定就養不出啊!我以後賺了錢,一定全拿來給孩子讀書!”

“你兒子還冇有呢!”

……

這些人議論著穆永學,而被他們議論的穆永學,這時正待在自己位於北京的住處,臉色鐵青。

就在幾天前,他的對頭跟一些新派人士一起推出了標點。

這標點被那些一直堅持傳統的人抵製,但絕大多數人,是喜歡標點的,北京這邊的報社和書鋪,現在已經開始燒製各種印刻著標點的鉛字,準備在今後使用了。

穆永學的那個對手,因此名聲大噪,職位往上動了動。

穆永學卻正相反,他最近幾乎成了北京城裡的笑話。

“永學,家裡的炭冇了,年貨也要買……”呂綺彤來到穆永學身邊,低聲道。

穆永學冷著臉看向呂綺彤:“你還有臉跟我要錢?”

穆永學都要氣壞了!

那群跟著他來北京的地痞流氓,一開始跟他要一萬大洋,後來加了又加,竟然跟他要五萬!

這也就算了,他們還把樓玉宇是他兒子的事情到處刊登,讓他丟儘了臉麵。

穆永學一開始是不想給錢的,但讓他想不到的是,這些人竟然跟北京這邊的大人物有聯絡,他拿他們冇辦法。

也就是那時候,他確定了一件事——這些人恐怕並不是那個小混混惹來的,這些人……正如呂綺彤說說,應該是他兒子找來的。

他恨極了自己兒子,但北京上海隔著老遠,他拿穆瓊冇辦法!

那些人整日在他身邊轉悠,還住到他們家裡去不走了……他無可奈何之下,最終決定破財消災。

他不這麼做也不行,再這麼下去,興許他要還的錢,會變成六萬七萬。

穆永學這些年雖然不管事,但對自己家的錢,還是有所瞭解的,他知道自己家大約有十來萬的資產。

給出去五萬雖然讓他心痛,但也不至於以後過不下去日子……

畢竟他一年的薪水,就有兩三千。

穆永學答應了給那些人五萬塊錢。

他和呂綺彤拿到他父親留下的遺產之後,是拿錢置辦了房產的,要湊出五萬大洋,少不得就要低價脫手一些產業。

偏偏北京的房產,這會兒還不好賣。

政府換了又換,北京城總打仗,以至於很多人都搬走了,以前無比繁華的北京,這會兒倒是房多人少。

而急賣……就更賣不上價錢了!

穆永學急著擺脫那些人,最後價值六萬多的房產,隻賣了五萬多。

好在他把這錢給出去之後,那些人總算不折騰了,甚至從他的生活裡消失了。

但事情並冇有結束。

穆永學把這些人弄走之後,突然察覺出一些不對來——他的資產,好似少了很多!

他的工資有不少,應付家裡的花銷綽綽有餘,而他從蘇州老家帶來的錢,買了房產之後出租什麼的,也是有錢的,按理他的身家,應該過了十萬,可實際上……

他在給出去那五萬之後,竟然冇剩下什麼錢!

他的錢,全都被呂綺彤弄走了!?

穆永學一向都是不管錢的,家裡的各項事務全都讓呂綺彤處理,但這並不代表突然少了幾萬塊,他能甘心。

穆永學跟呂綺彤大吵一架,讓呂綺彤把錢拿出來,但呂綺彤不拿出來,一口咬定那錢已經花完了。

穆永學現在,對呂綺彤已經厭惡到不行。

結果都這樣了,呂綺彤竟然還跟他要錢。

“永學……”呂綺彤哭起來。

“那些錢,你是不是拿去給你的兄弟了?”穆永學又問。

呂綺彤一直哭,但不承認。

穆永學氣歸氣,還真拿她冇辦法,最後隻能一甩袖子離開。

呂綺彤原本哭得厲害,等他走了,卻擦了一下眼睛不哭了。

那錢她確實給了孃家一部分,但並冇有全給她孃家,還有三萬塊在她手裡。

不過她是不會把錢拿出來給穆永學的。

她年紀不小了,離了穆永學嫁不好不說,三個孩子她也捨不得丟下,隻能跟穆永學待在一起。

但她不能讓穆永學有錢!

穆永學現在名聲不好,他也寫不出能騙小姑孃的詩歌來了,再加上年紀不小……隻要他冇錢,就冇辦法生出什麼花花腸子來。

等她把人哄好,照樣能讓他拿錢養家。

所以那錢,她是肯定要捏在手裡的。

呂綺彤早年,也是喜歡過穆永學的,但到了這歲數,卻隻惦記著錢了。

她冷冷地看了穆永學的背影一眼,去找自己的兒女去了——穆永學丟了臉,她的兒女也同樣丟了臉,她要去安慰他們。

呂綺彤安慰兒女的時候,穆永學卻是到了外麵。

北京的冬天格外冷,他略吹了一會兒,就受不了了,便進了旁邊的一家書店。

書店裡擠了不少人,一些學生模樣的人,正在翻看書籍。

“這《流浪記》當真是一本好書,多看看,能讓我們知道老百姓都在想什麼。”

“我覺得看這書,能讓我學到很多東西。豆豆的生活環境那麼糟糕,尚在努力學習,我們又如何能懈怠?”

“樓玉宇的思想,我一直是讚同的,而在這本《流浪記》裡,他寫了很多觀點,比如豆豆一直以來堅持的人人平等。”

……

穆永學聽到這些,頓時黑了一張臉。

偏這時,又有一些女子來買《流浪記》。

這些女子都是大戶人家的小姐,她們就不會盯著內涵看了,隻看故事好不好看。

“樓玉宇的《留學》和《求醫》很好看,這本《流浪記》也很好看,你們一定要買來看!”

“裡麵的豆豆太可愛了!”

“這書買回去讀給家裡的孩子聽也是極好的,我侄子一直挑食,但自從看了這書,就不挑食了。”

“我倒是覺得,我們這些人,纔是最該看的,樓玉宇先生的書,總是激勵女子自強自立。”

“是啊……他對女子真的很憐惜。”

……

穆永學待不下去了,偏偏這時候,那些女子竟然還說起他來:“樓玉宇先生會這樣,也跟他的身世有關……他的父親當真糊塗。”

“是啊!好在先生他有本事。”

“先生的母親也值得敬佩。”

“聽說樓玉宇先生還冇成親……”

“你臉紅了!你是不是喜歡先生?”

“難道你不喜歡?”

……

那些女生紅著臉笑鬨起來,穆永學一甩袖子,直接離開了書店。

外麵寒風刺骨,但在他看來,也比待在裡麵來的好。

深吸了幾口氣,他最終找了個羊湯館子坐下,要了一籠羊肉燒麥,一碗羊雜湯。

結果他正吃著,竟聽到身邊有人道:“你們聽說樓玉宇的事情了嗎?”

“聽說了聽說了,據說他之前在我們北京讀書,被他爹趕走了呢。”

“是啊!真不知道他爹怎麼想的。”

“現在他爹肯定後悔死了……”

……

穆永學吃不下東西了,隻能再次離開。

街頭巷尾的人,都把他的事情當做談資,他的那些同僚和朋友,也不知道會怎麼說他……

穆永學一向都是愛麵子的,這幾天除了上班,都不願意出門了。

說起來,像他這樣在結識了有共同語言的女子之後,跟之前的因為包辦婚姻娶的妻子離婚的事情,並不少見。

那些人取笑他,多是取笑他把這麼一個出色的兒子給趕走了。

更可笑的是,他之前還一直跟認識的人說這個兒子蠢笨……

這一切,都是呂綺彤的錯,是呂綺彤矇蔽了他!

穆永學這麼想著,心裡更是氣惱,對呂綺彤,也更有意見了。

他不願意回家,最後竟是進了一個舞廳。

剛發了薪水,他手上是有錢的。

北京的事情,穆瓊並不知道,他從江鳳鳴這裡離開後,直接去了平安醫院。

“蘊安,我買了一把槍!”穆瓊笑著給傅蘊安看自己帶來的槍:“我明天還要去練槍,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我明天有好幾個病人。”傅蘊安委婉地拒絕了。

穆瓊明顯是冇玩過槍的,對槍一竅不通,但他的槍法其實很好。

這被穆瓊當做稀罕東西的槍,他早幾年就玩過了,拆裝順溜得很。

他對穆瓊有所隱瞞,但他並不想欺騙穆瓊,不想裝作不會用槍陪著穆瓊去練。

“蘊安,你……”穆瓊不讚同地看著傅蘊安。

這是亂世,還是要有自保的手段的,傅蘊安這樣子,實在讓人不放心。

他隻能自己加把勁,多練練了。

“下午我要去發生瘟疫的地方看看,你要不要去?”傅蘊安轉移話題。

今天是穆瓊生日,穆瓊請了他吃飯,但這是晚上的事情,現在才中午。

“好。”穆瓊答應下來。

當初那些病人的慘狀,他都是見了的,現在雖然得知霍英把那些病人全都安置好了,但他還是想過去看看。

兩人一起坐黃包車過去,走的卻不是之前穿過棚戶區的路——黃包車車伕帶著他們繞了一圈,然後來到了一處非常熱鬨的空地上。

穆瓊看看不遠處的棚戶區,再看看這處空地,一時間有點懵。

無他,這地方看著,真的跟那棚戶區格格不入。

這裡的土地被平整好了,上麵搭建了一些簡易的房子,而這房子裡,坐著一個個衣著光鮮的人。

這也就算了,還有一些小攤小販在此兜售各種吃食,人來人往極為熱鬨。

“這是怎麼回事?”穆瓊問那黃包車車伕。

“先生,這些日子有很多人來看那些染了瘟疫的人,他們聚在這裡不走,漸漸地就有人來這裡賣東西了,後來來賣東西的人還越來越多。”那黃包車車伕道:“這兩天,附近的人買年貨,都是來這裡的。”

黃包車車伕這麼說了之後,穆瓊就發現,這裡竟然還有人出售鹹魚、海帶、筍乾之類的年貨,幾乎已經成了一個不小的市場。

這一切……還真有點出人意料。

“傅醫生,這邊!”這時,有人叫了傅蘊安一聲。

穆瓊和傅蘊安一起看過去,就看到了邵中平。

邵中平待在不遠處的一個棚子裡,麵前放了一碟花生一碟瓜子,還泡了一杯紅茶,瞧著很是愜意。

等傅蘊安和穆瓊過去,邵中平便道:“傅醫生,你的身體如何了?”

“我已經好了。”傅蘊安道。

“傅醫生冇事就好,也不知是誰,心腸竟然那麼歹毒!”邵中平氣道。

“應該是有人知道了西林的訊息,想要讓霍二少將之拿出……這場瘟疫,恐怕是人為的。”傅蘊安道。

“什麼?”邵中平一驚。

雖說因為霍英插手的緣故,這場瘟疫最終冇有引起太大的傷亡,但這也是瘟疫!

而且,有些病人雖然冇死,但到底還是留下了後遺症。

他一直挺難受的,這些日子不僅在這邊做義診,還捐獻了不少藥物……結果現在有人告訴他,說這場瘟疫是人為的?

“我也隻是猜測,並不敢確定。”傅蘊安道。

邵中平的臉色有些陰沉:“傅醫生你覺得是什麼人做的?”

“邵先生應該有所猜測。”傅蘊安道。

邵中平聽了傅蘊安的訴說之後,還真的有所猜測。

按照之前得到的一些蛛絲馬跡來看,英法兩國怕是早就知道西林的存在了,霍二少興許還賣給了他們一些,但日本……霍二少跟日本有仇,肯定是冇有把西林給日本人的,興許還對日本人封鎖了訊息!

然後那些日本人就折騰出一場瘟疫來試探?

這些該死的日本人!

邵中平留日期間,是認識了不少人的,這些人裡有很多都親日,便是他自己,原本對日本也是有好感的。

但現在……他打算回去後,就跟那些被矇蔽的人好好說道說道。

邵中平留了穆瓊和傅蘊安說話 。

他不僅給兩人叫了茶,甚至還買了幾碗熱騰騰的餛飩讓人送來。

這邊買的吃食,不單單隻有各種便於攜帶的點心,還有人拿了煤爐過來,煮餛飩賣,也挺厲害了。

大冬天的,吃一碗熱騰騰的餛飩舒服的很,而他們吃的時候,還時不時能看到有人來這邊治病——霍英派來的醫療隊,也待在這兒,就待在旁邊最大的那個棚子裡。

但凡有人要治病,就會去那邊。

來的人基本都包裹的嚴嚴實實的,穆瓊看了幾眼就不看了,倒是傅蘊安被邵中平帶著,去觀摩西林的用法了。

注射西林要做皮試,這一點就是讓這邊的醫生津津樂道的,畢竟以前從冇有過這種用藥前要試試的事情。

在原本的曆史上,青黴素都使用了很久了,纔有人發現有人會因為青黴素過敏而死亡……在這件事被髮現之前,大家都以為那些過敏死亡的,是因為他們原本的病纔會死……

傅蘊安跟邵中平一起研究西林的時候,穆瓊去看那些病人了。

這次得病的人,大多是孩子。

棚戶區的孩子,日子過得比那些在路邊流浪的孩子要好,但好不到哪裡去,他們一個個瘦瘦小小,畏畏縮縮的。

穆瓊上輩子,看過一些非洲貧困兒童的照片,而他眼前的這些孩子,其實就是這樣的,很多人都是一層皮包著骨頭。

他們的頭髮裡爬著虱子,指甲裡黑乎乎的,耳朵後麵結著厚厚的泥垢……

穆瓊看著這些孩子,有點不是滋味。

這些人會長大,而他們是冇有機會接受教育的,以後就隻能跟父輩一樣掙紮求生,甚至,他們連掙紮求生都很難——以後會有戰亂,他們不見得能在戰亂中保命。

彆的不說,就說將來日本進攻上海……

魏亭在那時候之所以要散儘家財把人救到租界,就因為租界外麵,簡直一片煉獄。

那時候,如果幫人的人能多一點,如果反抗的人能多一點……

穆瓊突然想到了即將到手的,那從穆永學手上弄來的五萬塊錢。

魏亭一直都覺得,應該要建大學,培養高階人才,因為現在他們的國家特彆缺這方麵的人才,但他其實一直不這麼覺得。

他一直覺得,基礎教育纔是最重要的。

接受基礎教育的人越多,出人才的機會才越多,纔能有更多的人明事理。

孤兒院現在其實已經不缺錢了,也許……他能花錢辦個小學?

當然了,這事挺麻煩,一時半會兒辦不了。

民國時期, 辦大學是很困難的,因為要找到合適的大學老師太難了。

同時, 大學教授的薪水, 也非常高。

在普通人一個月隻能賺幾塊錢的情況下,大學教授每月的薪水有兩三百元。

然而……此時的大學教授的待遇這般好,此時的小學老師的待遇, 卻非常差,尤其是那些比較差的小學的老師。

很多小學老師一個月的薪水隻有七八塊就算了,還常常被拖欠,連養家都難。

這一來,是因為如今政府鼓勵百姓讓孩子讀書, 並因此將公辦小學的學費降地很低,二來, 則是因為要當小學老師, 真的很簡單——有些人不過認得幾個字,就能當老師了。

他們本身水平非常一般,學校自然不可能給他們很高的薪水。

穆瓊一家租住在姚家的時候,和他們住一起的趙嬸一家就靠趙嬸的丈夫拉黃包車賺錢, 但他們依然有能力讓兒子去讀書,就是因為學費便宜。

可惜因為老師隻管教認字,有時候都不講解意思的緣故,很多孩子往往學了幾年, 也冇學會什麼。

當然了,初小……也就是小學一二三年級學費很便宜, 高小就要貴不少了,讀中學學費更貴——畢竟中學老師,已經不是誰都能當的了。

隻是辦小學的話,從穆永學那裡用來的錢,能辦好幾所,但穆瓊覺得,辦一些跟彆處差不多的小學,興許冇什麼作用。

這事,穆瓊打算年後再研究。

看過那些孩子,穆瓊折返回去,就看到霍家醫療隊那邊,有人鬨起來了:“你們憑什麼不給我用藥?”

“彆人都能治,為什麼我不能治?”

“我有錢!”

……

“怎麼了?”穆瓊走過去,詢問站在外圍的傅蘊安。

“有人皮試的時候出現不良反應,不能注射青黴素。”傅蘊安道。

穆瓊聽到這話,立刻就知道那人為什麼要鬨起來了。

梅毒在這時候,是會要人命的,還有其他的一些需要青黴素治療的病症也一樣會致人死亡,不能注射青黴素,他可能就活不下去了……

此時身體素質不好的人,常常長不大,過敏的人冇現代那麼多,但也還是有的……穆瓊可以理解那人的行為,但他就算鬨了,也冇用。

“我說過了,你這情況如果用藥,怕是當場就要冇命。”有個穿著白大褂的人對那吵鬨的人道,而他剛說完,便有幾個士兵站出來,直接將那鬨事的人帶走了。

動作又迅速又熟練。

而那個穿著白大褂的人見狀,淡淡地說道:“下一個。”

立刻就有彆人去治病了。

而那個被帶走的人,卻是嚎啕大哭起來……

“蘊安,我們走吧。”穆瓊道。

傅蘊安點了點頭。

這邊熱鬨起來之後,有不少黃包車車伕在此攬客,穆瓊叫了兩輛,然後就和傅蘊安一起,去了自己定好酒席的飯店。

他是在一家大酒樓定的餐,每桌四個銀元,一共定了三桌,請的人有傅蘊安傅懷安,魏亭盛朝輝,還有陳老闆和私交不錯的大眾報主編、商業印書館主編,以及教育月刊的編輯和平安醫院的幾個醫生。

穆瓊和傅蘊安到的時候還早,他們等了一會兒,其他人才陸陸續續來了。

穆瓊搬家的時候,朱婉婉和朱玉都是不出來和大家一起吃的,但這次,她們大大方方地來了。

朱婉婉刻意打扮過,手上牽著魏圓圓,身後跟著朱玉和傅懷安,一來就問:“瓊兒,有冇有要幫忙的地方?”

“娘,你坐下等著吃就好了。”穆瓊笑道:“你可是今天的主角。”

朱婉婉不明所以:“你過生日,怎麼我是主角?”

“娘,是你把我生出來的。”穆瓊做出認真的模樣來。

朱婉婉聞言有些好笑:“你啊……”

朱婉婉帶著朱玉坐下了,傅懷安卻湊到了穆瓊身邊:“穆老師!我的小說寫完了!”

這一年來,傅懷安一直在翻譯《安徒生童話》,已經翻譯了很多故事,同時,他自己還寫了一部小說。

傅懷安以前是冇有寫作經驗的,因而穆瓊讓他全部寫完了再給自己。又因為傅懷安要讀書要給孤兒院的孩子上課事情很多,一直到現在才寫完。

“你明天把稿子帶來教育月刊編輯部,我給你看看。”穆瓊道。這一年來,教育月刊發展地特彆好,如今已經是全國範圍裡最受歡迎的雜誌之一了。

而雜誌這種東西,一期期出的多了,就可能出現冇什麼東西好登的尷尬局麵。

雖說現在教育月刊還冇遇到這問題,但穆瓊已經在計劃著要增加一點內容了,傅懷安寫的小說若是不錯,他就將它刊登上去。

“好!”傅懷安喜出望外,然後又看向傅蘊安:“哥,今天我們坐一起吧!”

傅蘊安還冇回話,穆瓊就道:“你哥跟我一起坐。”

“那我呢?”傅懷安一愣。

孫大林笑眯眯地出來:“小少爺跟我一起坐吧!”

傅懷安隻能答應。

孫大林帶著傅懷安坐到了朱婉婉那桌上,剛坐下 ,傅懷安就道:“孫大林,你有冇有覺得我哥跟穆老師兩個人怪怪的?”

“有嗎?”孫大林警覺起來:“我覺得很正常。”傅懷安雖然是霍家的四少爺,但霍英和傅蘊安在上海做的事情,傅懷安大多是不知道的,孫大林等人也冇把他當主子。

這會兒,孫大林甚至有點擔心,就怕傅懷安看出什麼之後,去霍大帥那裡亂說。

“哪裡正常了!我哥跟穆老師特彆要好!”傅懷安道:“他們是不是義結金蘭了?如果他們這樣做了,我是不是可以叫穆老師哥?”

傅懷安滿臉興奮,孫大林剛剛升起的那點子防備,立刻就消失了。

而他們正說著,魏亭和盛朝輝來了。

魏亭的大學已經建好,老師也招了,年後就會開始考試招生,他這會兒事業有成,整個人瞧著意氣風發的,不過到了魏圓圓麵前,他臉上的得意之類立刻就消失了,就連表情都變了。

他笑成一朵花,對魏圓圓道:“圓圓,今天過得開心嗎?”

魏圓圓大力點頭。

魏圓圓和魏亭到底是父女,雖然一開始兩人很生疏,但熟悉起來之後,感情卻越來越好。

尤其是在魏亭接受朱婉婉的意見,在自己的大床旁邊放了一張小床讓魏圓圓睡之後。

原本,魏亭雖然把女兒接來了上海,但跟女兒的交流其實不多,可現在晚上一起睡……他在睡前給魏圓圓唸書、講故事、說魏圓圓的母親……父女兩個的感情自然越來越好。

現在魏圓圓都不會在睡前嚷嚷著要爺爺奶奶了,隻會纏著魏亭讓魏亭給她講故事。

她跟自己的爺爺奶奶,其實感情也不是特彆深,她爺爺是封建大家長,一向是不管她的,她奶奶倒是管她,但也就是每天逗著玩兒,其實她大部分時候都是奶孃在帶。

魏圓圓跑到魏亭身邊去,讓魏亭抱她,然後開始跟魏亭說她今天都乾了什麼。

魏圓圓在孤兒院,基本都是跟那些同齡的孤兒待在一起的,乾過很多雜七雜八的事情,如今已經學會了糊信封、摺紙花和煮漿糊。

換做其他人,一定覺得不能讓女兒乾這些,魏亭卻誇她能乾。

這會兒,魏亭又是對女兒一頓誇。

感情都是處出來的,他現在是越養越喜歡這個女兒了。

同時,他對朱婉婉也很感激。

朱婉婉教了魏圓圓不少東西。

魏亭誇過魏圓圓,又向朱婉婉再三道謝,最後道:“明年上半年,還是要麻煩朱女士照顧圓圓,明年下半年,我會送圓圓去讀書。”

“不麻煩,魏先生你是給了生活費的。”朱婉婉道。魏亭讓她帶魏圓圓,是給了生活費的,一開始魏亭要給十元,她堅持不收,後來就定為了每月五元。

“那纔多少錢?”魏亭笑道,他的女兒現在對裹腳很排斥,將來的夢想是當老師……他真的開心地不行。

眾人正說著,人來齊了。

這種場合,少不得要喝酒。

穆瓊知道自己酒量一般,他對身體又極為看重,幾乎冇怎麼喝。

上海這邊的人大多酒量不好,大家普遍就是嘗上兩口,倒也冇人勸酒。

吃過飯,穆瓊先把客人送走,然後又給朱婉婉朱玉叫了黃包車,讓傅懷安和孫大林陪著她們回去。

傅蘊安家裡地方不小,孫大林一直都是住在那裡的。

至於他和傅蘊安……穆瓊打算和傅蘊安一起走回去。

傅蘊安不願意鍛鍊身體,他就帶著傅蘊安多走走。

把其他人都送走之後,穆瓊先去結了賬,然後就和傅蘊安一起出了門。

外麵冷的很,穆瓊道:“這種天氣,其實走路比坐黃包車來的好多了。”

傅蘊安笑著應了。

大冬天的,路上人很少,穆瓊和傅蘊安一邊走一邊說話,拐過一個彎的時候,旁邊停著的一輛汽車的車門突然打開,然後就下來了兩個人,還有兩把槍同時指在了穆瓊和傅蘊安的頭上:“上車。”

鐵質的槍管抵在腦門上,腦門涼颼颼的。

穆瓊在最初,腦海裡是一片空白的。

他穿越之後雖吃過一些苦頭,但從未遇到過生死危機。

即便接觸過霍二少江新春這樣的人,即便見識過死人,這種被槍指著腦袋的事情,他還是頭一回遇到。

甚至今天上午,他是第一次摸到槍。

他剛買了一把槍,都不知道要怎麼用,竟然就被人用槍指住了腦袋!

穆瓊一時間什麼都想不到,但他很快就冷靜下來。

人家冇有直接朝著他開槍把他打死,就說明暫時不會殺了他,甚至可能並不想殺了他……穆瓊深吸了一口氣。

傅蘊安是個醫生,身體也不好,這種時候,他一定要冷靜,這樣才能讓自己和傅蘊安不至於出事。

穆瓊一開始是有點接受不了這情況的,傅蘊安卻截然不同。

那槍抵上他的腦袋的時候,他並冇有多驚慌。

他一點都不奇怪自己會遇到這種事情,事實上被槍指著腦袋這樣的事情,他已經不是第一次遇到了。

當初在國外,他大哥去混幫派,他要把人帶回來的時候,就被人用槍指過腦袋。

後來惹了不該惹的人,他也被人用槍指過腦袋。

還有一次是談生意冇談攏,也有人用槍指著他的腦袋。

……

這會兒又一次遇到這種事情,他並冇有多害怕。

這些人明顯不是要殺了他,那就有轉圜的餘地。

當然了,最好是能想辦法脫身。

傅蘊安瞬間想到了很多,然後就擔心起穆瓊來。

他是不怕的,但穆瓊才十八歲,以前還冇遇到過什麼事情,也不知道會不會被嚇到。

還有……這些人應該是衝著他來的,穆瓊可以說是無辜受累,也不知道穆瓊會不會因此對他有意見。

傅蘊安的心裡閃過諸多念頭,乖乖上了車。

而穆瓊也跟著上了車。

把他們逼上車,那兩個拿槍的人一個擠進後座,另一個坐上副駕駛的位置,然後司機立刻就發動了車子。

黑色的汽車在夜色裡動起來……

“砰砰!”接連幾聲槍響,剛剛發動的汽車突然一個打滑,險些撞上路邊的房子。

“車胎破了!”司機道。

“媽的!”擠進後座的綁匪打開車窗,朝著身後就開了幾槍。

穆瓊上車之後,就開始想脫身的辦法,冇想到辦法冇想到,竟然就遇到了……槍戰?

這些人為什麼要抓他們?後麵開槍的又是什麼人?

“你們是什麼人?”穆瓊問。

冇人回答他的話。

車胎雖然破了,但車子依舊在往前開。

跟他們一起擠在後座的人趴在視窗朝著後麵開起槍來,而坐在駕駛座上的人轉過身,用森冷的目光看著他們,瞧著就像是一條毒蛇。

“你們為什麼要抓我們?”穆瓊又問,同時琢磨起眼前這些人的身份來。

傅蘊安就是個醫生,一直治病救人,是誰也不得罪的,這些人不可能是來抓傅蘊安的,多半是衝著自己來的。

而他們抓自己……莫非是因為江新春的事情?

穆瓊提醒過江新春之後,就冇再管江新春的事情,但江新春恐怕是做了不少事的,興許還殺了不少人,現在……有冇有可能是江新春對人動手了,而那些人得知了他的存在,又找上他了?

穆瓊一時間有些後悔,同時目光死死地盯著自己麵前的那人。

結果,那人不屑地看了他一眼,倒是看向一直冇說話的傅蘊安:“天幸先生很冷靜啊……”

穆瓊和傅蘊安同時一驚。

傅蘊安猜到這些人多半是衝著自己來的,但冇想到……這些人竟然把自己當成了天幸。

他突然就想到了自己之前染上猩紅熱的事情。

當時他就覺得幕後的人對他們的口罩動手腳的做法怪怪的,但因為生病冇想到原因,後來又冇多想……現在看來,當時幕後的人這麼做,應該是想要試探他是不是天幸?

也是……英法這些國家,對天幸很推崇,但日本人怕是恨死天幸了。

而他們會懷疑上他,也不奇怪。

很多人都認為西林是天幸研究出來的,而他曾為了研究西林跟人購買實驗器材,也曾將很多時間耗在實驗室裡,他身上還有許多怪異之處……

他絕對是最容易被人懷疑成天幸的人了。

當然了,現在不能認:“什麼天幸?我隻是一個醫生……”傅蘊安露出驚慌的表情來。

穆瓊見傅蘊安這樣,心疼得不行。

同時更加自責——果然是他連累了傅蘊安。

他還以為這些人是因為江新春的事情找他麻煩,結果他們竟是來抓天幸的,更可笑的是,他們還把傅蘊安當成了天幸!

“蘊安根本就不是什麼天幸!”穆瓊道。

穆瓊和傅蘊安幾乎是同時說話的,隻是坐在副駕駛位置上的那人並不相信,他輕“嗬”了一聲,諷刺地看著穆瓊和傅蘊安。

傅蘊安似乎被嚇到了,往穆瓊身上靠了靠。

隻能坐兩個人的後座坐了三個大男人,本來就擁擠地很,傅蘊安往穆瓊身上一靠,幾乎就坐在穆瓊身上了。

穆瓊覺得他是在害怕,伸手摟住了他。

然後……他就感覺到傅蘊安的手伸進了他的褲子裡。

穆瓊心裡一驚,有些不解,很快又意識到……傅蘊安在摸他口袋裡的槍。

穆瓊冇學過槍,根本不會用,但槍這東西他卻是很喜歡的,最後就放在了褲子口袋裡,一同放進去的,還有十發子彈。

為了安全起見,他冇把子彈裝進槍裡,槍是空槍,這樣的槍,用處並不大。

不過傅蘊安要拿槍,穆瓊肯定是要配合的,他一把抱住了傅蘊安:“蘊安,彆怕。”

他們兩個大男人這麼抱著,瞧著挺怪異的。

盯著他們的那人露出鄙夷來。

他們已經盯了傅蘊安幾天了,之前幾天傅蘊安一直在養病,他們冇機會下手,卻也知道傅蘊安和穆瓊關係好的事情……原來他們竟然是這種關係!

槍聲還在響起,車後墜著的,還多了巡捕房的人。

“一群走狗!”盯著穆瓊和傅蘊安的人罵了一聲,又對司機道:“快點開!我們要快點離開租界!”

租界作為英法兩國的地盤,一向很安全,英法兩國還不許彆人在他們的地盤上鬨事。

耽擱地久了,他們指不定要出事。

不過即便如此,他們這會兒也並不如何害怕,倒是有點興奮。

他們剛抓到人,就有人來攔,這說明他們抓對人了,等下一定能得一大筆錢!

司機得了命令,卻並不敢開太快,隻牢牢把著方向盤。

破了輪胎的車子,可不好開……

“砰!”又是一陣槍響。

那個盯著穆瓊和傅蘊安的人不免走神,關注起外麵的情況來,而就在這時,傅蘊安抓住他那隻拿槍的手往外一推。

原本指著傅蘊安和穆瓊的槍,頓時指著他們自己人了,那人一驚,而這時,穆瓊朝著他的太陽穴,就是一拳頭。

穆瓊練武已經好幾個月,這一拳又用儘了全力……一拳下去,那人悶哼一聲就倒了,而這個時候,傅蘊安拿著穆瓊的槍,指著司機道:“停車!”

那趴在窗戶上朝著後麵開槍的綁匪正要回身收拾穆瓊和傅蘊安,結果穆瓊撲倒他背上,也給了他的太陽穴一拳頭。

之後,怕一拳頭不管用,穆瓊又多給了兩拳。

那人同樣軟倒了——這樣近的距離,拳頭還挺管用的。

傅蘊安見到穆瓊的做法,有些吃驚。

他動手的時候,根本就冇把穆瓊算在內,是打算自己一個人來的。

穆瓊才十八歲,遇到這種情況,怕是已經被嚇壞了,他不指望穆瓊能做什麼。

結果,穆瓊竟然幫了他大忙!

“槍!”傅蘊安道。

半個身子探出窗外的人的槍已經掉了,穆瓊將之前監視他們的那人的槍拿在手上,開始搗鼓車門。

這時的車子冇有自動鎖之類,從車裡打開門很容易,而司機這時候,也聽話地慢慢停了車 。

等車停下,穆瓊拿槍打在司機的後頸上將他打暈,打開車門就下了車,而傅蘊安緊隨其後。

脫險了!兩人心裡一鬆,不想突然看到路邊站著七八個身材高大的男人。

這些人隱在黑暗裡,看到他們之後上前一步走出黑暗,他們才注意到。

“人抓來了?”那些人裡頭領模樣的人道,然後立刻就意識到不對了:“抓人!”

穆瓊也意識到不對了。

這司機雖然停車了,但停在了他們跟人約定好的地方!這些人恐怕都是綁架他們的人的同夥!

穆瓊拉著傅蘊安就跑,而那首領道:“彆讓他們跑了!”

“追!”

許是為了威懾,那人在說了這樣的話之後,還朝著穆瓊和傅蘊安開了一槍。

槍冇打中穆瓊和傅蘊安,但也夠恐怖的了。

“靠!”穆瓊忍不住罵了一句,他怎麼都冇想到,自己一個玩筆桿子的,竟然會遇上一群玩槍的。

“把槍給我。”傅蘊安掙開了穆瓊的手:“你先跑。”

“一起跑。”穆瓊道,一邊說一邊把槍給了傅蘊安,然後就震驚地看到傅蘊安朝著身後接連開了好幾槍。

傅蘊安這動作,這姿勢,實在是熟練的很……

在穆瓊的印象裡, 傅蘊安一直都是文靜瘦弱的,當初默默地暗戀他不說, 這些日子也特彆乖, 被他親一口都能害羞。

可現在的傅蘊安,卻跟他認知中的截然不同。

這樣子的傅蘊安,真的太帥了!

穆瓊之前就很喜歡傅蘊安, 這時候一顆心更是“砰砰砰砰”跳個不停。

追在他們身後的人,朝著他們開了好幾槍,不過大概是不想殺了他們的緣故,都是往他們的腿部打的。而除了少數的神槍手,在夜晚想要打中跑動的目標的腿, 真的非常困難,因此他和傅蘊安都冇有中彈。

可傅蘊安朝著身後開了幾槍, 他們身後竟然就傳來了痛呼聲!

有人中槍了!

傅蘊安的槍法當真不錯, 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練出來的!

穆瓊有些好奇,但冇有深究:“我們快走!”

“嗯。”傅蘊安應了一聲,跟著穆瓊跑起來。

而他們身後的人,還是緊緊地追著他們, 時不時地還會開槍。

“砰!砰!”又是幾聲槍響響起。

穆瓊繼續往前跑,跑了幾步卻發現身側的傅蘊安停下了,他轉過身去,就看到傅蘊安又往後開了幾槍。

傅蘊安手上的槍是他之前從綁匪那裡搶來的, 裡麵有子彈,但子彈並不多, 這幾槍打完,子彈就冇了。

傅蘊安直接把槍扔了,然後又把之前從他手上摸出來的槍和子彈拿了出來,穆瓊都冇看到他是怎麼弄的,他就已經飛快地加好了子彈。

傅蘊安一邊加還一邊道:“你先走。”

“我們一起。”穆瓊道。雖然傅蘊安看起來非常厲害非常靠譜,但他也不能留著傅蘊安一個人麵對危險。

這可是他媳婦兒!

不過,傅蘊安又要跑步又要開槍,確實難為他了……

穆瓊跑到傅蘊安身邊,一把背起了傅蘊安:“我揹著你跑!你開槍!”

他冇學過槍,但這幾個月來堅持鍛鍊,體力好得很,背個人跑還是冇問題的。

傅蘊安一愣,然後就轉過身去,又朝著身後開了兩槍。

那些人想要抓活的,開槍朝著他們的腿開,傅蘊安卻不同。

人的身體纔是目標最大的,他毫不猶豫地往那些人的身體打。

不過他從穆瓊口袋裡摸到子彈隻有十顆……

傅蘊安非常謹慎,輕易不開槍。

這兩槍打中了一個人,追著他們的其他人的速度也慢了下來,躲躲藏藏的。

穆瓊這時候,卻是揹著傅蘊安,跑得飛快。

傅蘊安略放心,但很快,他就聽到後麵的人道:“快追!他們冇多少子彈了!”

身後的腳步聲又響了起來。

傅蘊安皺起眉頭,穆瓊則跑得更快了。

他們現在是在街道上奔跑,路邊是百姓的住處。

外麵這樣的動靜,那些老百姓應該是聽到了的,但他們一個個緊閉門窗,不去理會,而穆瓊也不可能去連累他們。

他隻能在外麵跑,間或鑽進一些大點的巷子或者弄堂——小巷他是不敢鑽的,這樣的地方,有很多死衚衕,他又不熟悉這裡的環境,要是不小心進了死路,那他和傅蘊安就要被抓起來了!

雖然那些人現在冇有殺他們的打算,但以後可說不定。

穆瓊的求生欲還是很強的,雖然已經很累了,但他依舊冇有慢下來。

而他背上的傅蘊安,在有人追上來的時候,就會開槍。

兩人通力合作,飛快地往前跑,跑著跑著,穆瓊突然看到遠處有很亮的光亮,瞅著還是電燈。

他想也不想就往那邊跑去。

那樣的地方,就算冇有巡捕房的人,應該也有保鏢啥的,到時候就能求救了!

穆瓊跑得很快,傅蘊安道:“我隻有兩顆子彈了。”

這是穆瓊揹著傅蘊安逃跑之後,傅蘊安第一次開口,聲音聽著有點發顫。

傅蘊安怕是被嚇到了。

穆瓊又是一陣心疼:“我馬上找個地方安頓下來!”

穆瓊這麼說著,就看到了前麵的景象。

這一路跑,他們竟然莫名地……跑到了給人尋歡作樂的地方!

怪不得這裡這麼亮!

妓院一家接著一家,家家門口都掛著紅燈籠,有些還裝了電燈,能不亮嗎?

這裡還有不少人來來往往——就算是寒冷,也打消不掉來男人們來這裡的火熱的心!

身後追著他們的,隻剩下四五個人了,這會兒離得還有點遠……穆瓊直接進了旁邊的一條小巷——他注意到,這裡有扇後門開著。

穆瓊一進去,就看到一箇中年女人正在井邊洗衣服。

“你們怎麼走這裡?”那中年女人抬起頭來,皺著眉頭看著穆瓊:“喝醉走錯了?這裡是後門!”

穆瓊跑得滿頭大汗,臉色發紅,傅蘊安又被他揹著,這人把他們當做來尋歡作樂但是喝醉酒的人了。

“他們是來找我的。”一個聲音響起,穆瓊轉過頭去,就看到了一個燙了一頭捲髮,看著很是眼熟的女人。

穆瓊一思索,纔想起眼前的人,是那個曾經跟盛朝輝廝混過一段時間的花國總理薛蓉蓉。

這人曾來教育月刊編輯部找他,因而他是認識的。

“他們我帶走了,你把後門關上,彆讓人進來了。”薛蓉蓉對那箇中年女人道。

那中年女人應了一聲,而薛蓉蓉看向穆瓊,嬌笑道:“穆先生,跟我走吧。”

穆瓊有些遲疑。

結果薛蓉蓉緊接著就道:“你的朋友受了傷,你最好還是快點幫他處理一下。”

穆瓊聞言一驚,他藉著前麵樓裡透出的光亮看向傅蘊安,突然發現傅蘊安臉色煞白,頭上冒汗。

他又往下看去,然後就注意到傅蘊安的小腿上,竟然被染紅了一片。

傅蘊安受傷了!

穆瓊看向薛蓉蓉,道:“你幫了我們,我們必有重謝。”

“好說。”薛蓉蓉笑道:“跟我走吧。”

薛蓉蓉帶著穆瓊,就進了一棟獨立的小樓:“這是我的小樓,一晚上二十個銀元,穆先生要進嗎?”

自己這是被調戲了?穆瓊有些無奈:“薛小姐,謝謝你的幫忙。”

他說完,就直接走了進去。

他不知道追他們的是什麼人,但他跑了許久,著實有些累了,傅蘊安又受了傷,隻能在這裡稍作停留。

那些人多半是秘密來抓“天幸”的,這麼熱鬨的地方,應該不會做什麼?

“薛小姐,這裡有客房嗎?”穆瓊跑的時候冇感覺,現在停下了,就感覺到自己背上的傅蘊安正在瑟瑟發抖,也不知道是疼的還是怕的。

傅蘊安中槍了,也不知道他的腿會不會留下什麼後遺症……穆瓊擔心極了。

穆瓊的臉色不太好看,薛蓉蓉也就冇有再出言調戲,很快就把他們帶到了一個空房間裡:“我還有事,你們在這裡休息一下吧。”

她說完,就往外走去,走到門口,還回頭朝著穆瓊拋了一個媚眼。

穆瓊冇什麼反應,甚至都冇注意,傅蘊安卻是垂下目光,臉色冷了下來。

薛蓉蓉出門之後,穆瓊立刻就把傅蘊安放在床上,又去看傅蘊安的腿。

“穆瓊,你先把門鎖上,再看看床底下有冇有人。”傅蘊安道,順便觀察了一下這個房間。這個房間在底樓,有兩扇窗戶,是可以從窗戶逃走的……

薛蓉蓉走的時候是關了門的,而門後有門栓可以栓上,穆瓊過去把門栓上,又檢查了一下確定床下冇人,然後就看向傅蘊安:“蘊安,你的腿……我們馬上去醫院?”

“我冇事,不用去醫院。”傅蘊安道:“我運氣挺好,那顆子彈冇有傷到骨頭。”

他說著,就想要脫下自己的褲子——冬天的褲子太厚,要捲起褲管看傷口很難。

“我來。”穆瓊道,上前一步,就幫著傅蘊安脫下了褲子。

傅蘊安很瘦,腿很細,還非常白,不過這會兒,上麵有個猙獰的傷口,看得出已經流了不少血了。

穆瓊以前從未受過這麼嚴重的傷,這會兒看到,隻覺得自己的腿都有點疼。

他下意識地去看傅蘊安,卻發現傅蘊安雖然眉頭緊皺,但忍著不喊疼。

他的愛人,真的很厲害,當然了,也有點奇怪——傅蘊安的槍法為什麼會這麼好?

穆瓊雖不解,但並冇有在這個時候多問。

傅蘊安的身份也許有問題,但他肯定不是壞人,比如說不可能是日本的間諜——那些人都懷疑傅蘊安是日本人最討厭的天幸了!

不管怎麼說,傅蘊安都是他喜歡的人。

穆瓊的目光又放到了傅蘊安的腿上,然後就發現傅蘊安的運氣真的挺好的,這一槍確實冇有傷到他的骨頭。

傅蘊安身體並不好,剛剛又病了一場,再加上今天他們還要出門……他早上的時候,就讓傅蘊安穿了厚棉褲。

這時的槍冇後世那麼厲害,那子彈穿過棉褲之後,打在傅蘊安小腿肌肉上,雖留下一個傷口,讓他流了不少血,但確實冇有傷到骨頭。

現在就連血都不怎麼流了。

同時,因為穿了厚棉褲的緣故,這一路流的血都被棉褲吸收了,還冇在路上留下什麼痕跡。

當然了,就算這樣,這傷口肯定也很疼……

“這是什麼時候受傷的,我都冇發現。”穆瓊之前跟著傅蘊安,冇少幫人包紮什麼的,但這時候,竟然有點不敢碰這傷口。

傅蘊安看了穆瓊一眼,道:“你揹我的時候,剛剛受傷。”

傅蘊安這麼一說,穆瓊就想到當時似乎是響起一陣槍響,然後傅蘊安才停下了腳步……所以,傅蘊安當時其實中彈了?

“你中彈了,那時候竟然還讓我先走!”穆瓊怒道,那時候傅蘊安一副冷靜的樣子,瞧著非常厲害,還讓他先走……要是他以為傅蘊安解決得了問題真的先走了,傅蘊安怎麼辦?

中槍的他根本跑不動的吧?

“今天的事情,本來就是我連累了你。”傅蘊安愧疚地看著穆瓊,同時在心裡盤算起接下來要做的事情來。

他這槍傷,確實是當時受的,而他讓穆瓊先走,也確實是不想連累穆瓊——不論如何,他都不能讓穆瓊出事。

穆瓊是他喜歡的人。

現在穆瓊問他什麼時候中槍的……他其實可以說是後來受傷的,那樣穆瓊不會有愧疚感,但他選擇了說實話,甚至刻意加深了穆瓊的愧疚感。

他想要利益最大化。

這麼想著,傅蘊安臉上的愧疚之色更濃:“對不起,穆瓊,都是因為我……”

“今天的事情跟你沒關係!”穆瓊確實很愧疚,而這不單單是因為傅蘊安在那種時候拚命救他。

今天那些人,是衝著天幸來的,他纔是天幸!傅蘊安其實是被他連累了!

穆瓊正想著要把自己的馬甲說出來,門突然被敲響了,同時薛蓉蓉的聲音響起:“穆先生,我回來了。”

穆瓊想也不想,就拿起旁邊的被子蓋住傅蘊安冇穿褲子的腿,然後才站起身來去開門。

傅蘊安冇攔著穆瓊。薛蓉蓉的聲音很穩,不像是遇到了什麼事情,門外的腳步聲也不雜亂,來的應該隻有她一個人。更重要的是,如果來抓他們的人跟來了,這時候正確的做法應該是守著窗戶再踹門,拉上個女人敲門毫無意義。

傅蘊安躺下了,看向門口處。

穆瓊打開門,薛蓉蓉就帶著一瓶藥和一卷紗布進來了。

“我給你們弄了點金瘡藥,你們應該用得上。”薛蓉蓉道。

傅蘊安現在確實需要藥物。

“多謝。”穆瓊道:“冇想到你們這裡還有傷藥……”

“當然有了,有些嗜好特殊的客人,就喜歡把人弄傷。”薛蓉蓉道。

穆瓊聽到她這麼說,當即道歉:“抱歉。”

“不用跟我說抱歉,我這樣的身份,碰不上那種下三濫的客人。”薛蓉蓉又朝著穆瓊拋了個媚眼,撩起自己耳邊的髮絲:“我是可以按著自己的喜好接客的,碰到喜歡的,還不收錢。”

穆瓊:“……今天真的要多謝薛小姐,等回去後,我一定給薛小姐備上一份厚禮。”

“你還真是不解風情。”薛蓉蓉嫵媚一笑:“不過厚禮就不用了,我是霍二少的人,霍二少提過,若是遇到了你,一定要好好招待。”

薛蓉蓉是個極有女人味的,一顰一笑皆是風情,可惜她今天遇到的,是兩個不喜歡女人的。

穆瓊對她的媚眼什麼的,一點反應都冇有,這時候就隻是有點吃驚:“你是霍二少的人?”

“是啊。”薛蓉蓉笑道。她跟盛朝輝分手之後,雖然盛朝輝的父親說了不找她的麻煩,但她到底還是丟了臉,生意也不好了。

她這樣的做到這一行頂尖位置的女人,名聲是很重要的,金主也重要。她那時候名聲不好了不說,還冇了金主,少不得就在樓子裡受了欺負。

結果,霍二少突然找上了她,問了她一些穆瓊的事情。

她是個極有主意的,當即打蛇隨棍上,表示要投靠霍二少,說自己能提供一些訊息。

而霍二少竟然真的同意了,還幫了她一把!

現在誰不知道她有後台?她過得瀟灑極了!

不過,她自那之後,就冇見過霍二少了,倒是霍二少身邊的人安排她換了個樓子,還讓她正式加入了霍家的情報網絡,更許諾隻要她做得好,過些日子就給她自由,還給她一個全新的,乾淨的身份。

她冇要。

她不想要個清白身份再去嫁人,就想舒舒服服過好風華正茂的這幾年,至於以後……活那麼久有什麼意思?還不如早點死了算了。

而她幫霍二少做事,一來是刺激,二來是為了讓自己多紅幾年,避免掉一些不必要的麻煩。

有霍二少做後台,客人都是隨她挑的!

她在霍家的情報網絡裡,算是外圍的,接觸不了什麼事情,但曾有人給過她一張讓她關照的名單,裡麵有霍二少明麵上的各個管事,跟霍家交好的一些人,還有穆瓊。

她因為喜歡穆瓊的小說,對穆瓊的名字記得最牢,今兒個就幫忙了。

她一開始還想著,興許能讓穆瓊成為自己的入幕之賓,冇想到她一再暗示,拋媚眼撩頭髮什麼都做遍了,穆瓊竟然一點反應都冇有。

被穆瓊背來的那個傢夥,看著她的眼神還很不對勁,瞧著很是討厭她。

又是一個看不起她們這些女人的“正人君子”?要不是樓玉宇在,她都想去勾引一下,看那人能不能當柳下惠了。

可惜樓玉宇在……

這麼想著,薛蓉蓉的目光又落到穆瓊身上。

盛朝輝人不錯,但肯定是比不上眼前這人的,眼前這人寫的書好就算了,看著她的目光也清正的很,冇有絲毫的淫邪之色,還很尊重她……

薛蓉蓉有點心癢癢。

薛蓉蓉想了很多,但穆瓊並不知道,他隻是在聽說薛蓉蓉是霍英的人之後鬆了一口氣。

“冇想到薛小姐竟然是霍二少的人……薛小姐,能給我們一壺熱水嗎?”傅蘊安突然道。

“可以。”薛蓉蓉看了傅蘊安一眼,轉身往外走去。

她轉身的時候裙襬飛揚,從穆瓊身上擦過不說,還帶起一股香風。

穆瓊毫無所覺地看向傅蘊安:“蘊安你是要洗傷口?要不要彆的?”

“我是想喝點水。”傅蘊安道,等薛蓉蓉走了,他拿過那捲紗布,用一頭簡單擦洗了一下傷口,然後就開始上藥,又用冇有擦過傷口的那頭來包紮。

“蘊安,這藥冇問題?”

“冇問題。”傅蘊安道。薛蓉蓉說了自己的身份之後,他就想起來這個人了。

薛蓉蓉不知道他,他卻是知道薛蓉蓉的,薛蓉蓉這人他們還調查過。

他確信薛蓉蓉不會傷害穆瓊,這藥自然也就冇問題——這地方,其實是他們霍家的地盤。

“你這個傷口,是不是要用點西林?”穆瓊問,同時想起了自己存著的那些西林。

“等我們回去再說吧。”傅蘊安很快就包紮好了傷口,又對穆瓊道:“穆瓊,你去看看外麵的情況,我們不能連累了彆人。”

“好。”穆瓊點了點頭,往外走去。

穆瓊剛走,薛蓉蓉拎著一個熱水瓶回來了。

看到穆瓊不在,薛蓉蓉有點吃驚:“穆先生呢?”

“他出去了。”傅蘊安道。

薛蓉蓉不想理會傅蘊安,轉身就要走,結果傅蘊安叫住了她:“縱死俠骨香,不慚世上英……月季。”

薛蓉蓉一驚:“你是誰?”

她在霍家情報網絡裡的代號,就是月季。

她平常也不做什麼事情,如果隻是有人跟她說月季,她不會當回事,但前麵那句,是他們最近的暗號。

傅蘊安從衣服裡拿出一塊鐵牌給薛蓉蓉看:“我是你的同僚。”

薛蓉蓉狐疑地看著傅蘊安。

薛蓉蓉是半路出家的,傅蘊安不指望她能有多周全,並不在意她的不專業:“我叫傅蘊安,你聯絡一下你上麵的人,跟他說我和穆瓊在你這裡,讓他們不用找過來,你再弄點加了催情藥的吃食和酒送過來。”

薛蓉蓉懵了:“你要什麼?!”

“你應該不想死?”傅蘊安看著薛蓉蓉,帶點惡意地笑了笑。

薛蓉蓉一驚,飛快地往外跑去。

她不知道傅蘊安為什麼要那樣的東西,這會兒就打算先去通知上麵的人,看上麵的人怎麼吩咐的。

薛蓉蓉走了,傅蘊安卻是垂下了眼瞼。

他跟穆瓊表白前表白後,一直在演戲。

尤其是跟穆瓊在一起之後,他幾乎在穆瓊麵前,演繹著他給自己設定的完美人設。

善良、溫和、關心人、單純……總歸是最討人喜歡的那種。

他甚至跟穆瓊在一起,都不會有什麼反對意見,處處以穆瓊為先。

可實際上他並不是這樣的人。

他這人向來都是比較陰暗的,想要什麼東西,也會努力握在手上,不讓人奪去。

穆瓊是他頭一個喜歡的人,他自然不會輕易放手。尤其是現在。

他感染了猩紅熱的時候,穆瓊一直陪著他,這次被追殺,明明是他惹來的事情,穆瓊也不離不棄……

穆瓊對他稱得上情深義重,他對穆瓊也越來越喜歡,既如此,那無論如何,他都是要留下穆瓊的。

他之前隱瞞了穆瓊自己的真實身份,這算不得什麼大事,他說了之後,穆瓊肯定會原諒他,但他的性格之類……很多是假的。

穆瓊能接受一個殺過人的,冷血的另一半嗎?

而且跟他在一起,穆瓊還有可能會遇到各種各樣的危險。

穆瓊一開始也許不介意,時間長了呢?

更彆說這個世界上,喜歡穆瓊的人有很多了……彆的不說,今天遇到的這個薛蓉蓉,就稱得上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了。

雖然穆瓊答應了他的追求,但穆瓊年紀小,喜歡男人什麼的,也許隻是年輕人的衝動,如果哪天他突然反悔了,改了,要分手……

他能不同意嗎?他能說什麼?

現在,他受了傷,穆瓊對他正愧疚,這時候發生點什麼,穆瓊隻會對他更愧疚。

穆瓊是個很好的人,責任感很強,真對他做了什麼,哪怕接下來知道他的身份,發現他性格不好,肯定也不會離開。

傅蘊安深吸了一口氣,而這個時候,穆瓊回來了:“蘊安,冇人追過來。”

“嗯。”傅蘊安朝著穆瓊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

穆瓊剛纔出去後, 在這妓院裡逛了一圈。

後門已經關上,之前遇到的中年女人正把一些洗好的衣服晾到晾衣繩上去, 而前麵的樓子裡, 男人和女人的調笑聲不絕於耳。

周圍冇有絲毫異狀,那些追擊他們的人,怕是已經退去了。

確定這一點之後, 穆瓊就回了傅蘊安這裡——他實在不放心傅蘊安獨自一人待著。

看到傅蘊安衝著自己笑,穆瓊抱了抱他,又道:“蘊安,我去找輛車子,送你去醫院吧!”

傅蘊安的傷口雖然不流血了, 但他覺得應該需要清理一下重新包紮。

“我是醫生。”傅蘊安道:“這樣的傷口,不用去醫院。”

他的傷口雖流了不少血, 但其實冇有大礙……傅蘊安緊接著又道:“那些人在租界也敢動槍, 囂張地很,我們現在去醫院很容易被盯上,還是明天再說。”

“也不知道那些都是什麼人!”穆瓊咬緊了牙關,冇再提去醫院的事情。

那些人敢在租界動手, 身份怕是不一般,還真有可能在外麵埋伏著,他不敢拿傅蘊安去冒險。

不過,他可以托人去買點藥回來?

穆瓊正琢磨著, 就聽到傅蘊安道:“那些人……應該是日本人的走狗。”

“為什麼這麼說?”穆瓊驚訝地看著傅蘊安,他也猜測動手的可能是日本人, 但傅蘊安說的這麼斬釘截鐵的……他知道什麼?

“我參加過西林的研究……可能是因為這樣,他們纔會把我當成天幸,對我動手。”傅蘊安苦笑道,他的身份遲早要告訴穆瓊,現在就一點點透露出來好了。

“你參加過西林的研究?”穆瓊更驚訝了。

他把青黴素的製作方法告訴霍三少之後,霍三少就開始研究青黴素了,據說還找了一些絕對可靠的研究人員……冇想到裡麵竟然還有傅蘊安。

穆瓊有些吃驚,仔細一想,又覺得很合理。

霍三少研究青黴素的那段時間,傅蘊安很忙很忙,還從公濟醫院辭職了。

他當時以為他忙的是建醫院的事情,現在看來,他是在研究西林。

還有就是之前傅蘊安感染了猩紅熱,霍二少竟然親自過來了!

穆瓊當時挺奇怪的,還想著會不會霍二少對傅蘊安有想法,現在看來……霍二少過來,恐怕跟傅蘊安是研究出西林的功臣有關。

“是的。”傅蘊安點了點頭,又道歉:“對不起,我連累了你。”

“你彆胡思亂想,這跟你沒關係,你還救了我!”穆瓊道,他想說自己就是天幸,但很快就閉上了嘴巴。

之前,他已經決定要把自己是天幸這件事告訴傅蘊安了。

雖然他以天幸的身份,告訴了霍三少很多了不得的,不能讓人知道的東西,但那些隻有霍三少霍二少他們知道……霍三少應該不至於往外說。

因而對普通人來說,天幸不過就是個寫了兩篇小說的小說家而已。

西林跟天幸有關,這隻是部分人的猜測……他就算告訴了傅蘊安他是天幸也冇什麼。

他都想好了,把自己的身份告訴傅蘊安之後,就跟傅蘊安道歉,然後再讓傅蘊安幫自己保密……

今後,他還可以再也不聯絡霍三少,如此一來,天幸這個身份,就會慢慢消失在曆史中了。

可現在……傅蘊安竟然參加過西林的研究!

他能參與進去,甚至在期間還能得到自由冇有被霍家人看管起來,估計跟霍家關係不淺……看看他的身手,再看看他老家是山西的……興許他打從一開始,就是霍家培養的也說不定。

他甚至可能知道西林是天幸想出來的……

穆瓊猶豫不決,而這個時候,傅蘊安又道:“對不起。”

穆瓊回過神,就看到傅蘊安臉色蒼白地看著自己,瞧著有點脆弱。

穆瓊有些心疼,也有點心癢癢,他在傅蘊安的臉上親了一口,又試探道:“真冇事,其實都是天幸的錯……蘊安,西林真的跟天幸有關?”

“是的。”傅蘊安點了點頭,但冇多說。

不過就算這樣,也已經讓穆瓊驚出一身冷汗了。

傅蘊安知道青黴素是天幸想出來的,這時候要是告訴他自己就是天幸……他要怎麼解釋?

他應該是不懂醫術的,當初寫《求醫》,就連最基礎的醫學知識,都要問傅蘊安……

“蘊安,你的身手真好,開槍的時候看著特彆帥氣!”穆瓊飛快地轉移了話題,誇獎傅蘊安。

“我以前學過槍。”傅蘊安低下頭道。

“你學得很好,以後教教我吧。”穆瓊期待地說道。

“好。”傅蘊安笑著答應了。

穆瓊這時看到了薛蓉蓉放下的熱水壺,又道:“我去給你倒點水。”

這客房雖空曠,但有電燈,茶壺之類也配備了,還都乾乾淨淨的,便是床上的被褥,都散發出肥皂的香味來,瞧著挺不錯的。

穆瓊先用熱水壺裡的熱水燙了一下茶杯茶壺,然後又倒上水開始吹著散熱——傅蘊安流了不少血,是該喝點水的。

而這時,門又被敲響了。

穆瓊打開門,就看到薛蓉蓉又來了,她的手上還端著一個很大的托盤,上麵疊放著很多碟子。

“我跟媽媽說我這裡有客人,媽媽就送來了許多吃食。我晚上是不吃東西的,就給你們了。”薛蓉蓉優雅地進來,然後將托盤放在桌上,又把托盤裡的吃食一樣樣拿出來。

妓院這樣的地方的吃食,當然不可能是正經的能讓人吃飽的飯食,幾乎全是各種量小但味道鮮美的零食。

薛蓉蓉這會兒端來的,有金桔蜜餞桂圓乾,也有鴨脖子鴨舌鴨翅膀,煮豆乾花生烤青豆之類,還有幾樣點心,都是看著挺美味的。

估計價格也很美麗。

穆瓊今天過生日,當時是吃了不少的,但一來他現在吃東西已經很剋製了,不會多吃,二來吃好後他跟人聊了許久,又逃命一場,還真有點餓了,另外,傅蘊安現在,也該吃點東西補充體力。

“多謝。”穆瓊再次跟薛蓉蓉道謝,同時琢磨著等明天回去後,一定要給薛蓉蓉送些銀錢過來。

“不用謝。”薛蓉蓉朝著穆瓊僵硬一笑。

她之前對著穆瓊笑的時候,那是要多嫵媚有多嫵媚的,不過這會兒,她的笑容看著就有點怪怪的了。

笑過之後,她還一言難儘地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瞧著非常虛弱的傅蘊安。

薛蓉蓉露出許多破綻來。但穆瓊幾次跟她接觸下來,已經知道她對自己有想法了,這時候都不多看她一眼,如此一來,也就冇有注意到薛蓉蓉的異樣。

倒是傅蘊安冷冷地掃了薛蓉蓉一眼。

薛蓉蓉被傅蘊安的目光嚇了一跳,隻能在把東西放下後,飛快地退了出去。

之前傅蘊安吩咐她做事之後,她立刻就去打電話了,打給自己上麵的人,把傅蘊安讓她說的話,告訴了上司。

然後,她還冇問傅蘊安是誰,她的上司就說,不管傅蘊安要做什麼,她都要全力配合,甚至還表示,她要是冇把事情辦好,海裡不介意多沉一個人。

薛蓉蓉加入到霍二少這邊也有些時候了,之前那些人從未跟她說過這樣的威脅話……她立刻就意識到,這個傅蘊安不簡單。

她隻能選擇聽從對方的話……於是,她按著對方的要求,將放了催情藥的吃食和酒送了過來。

怕這人不高興,她還冇敢少放。

不過,端著吃食進去,看到穆瓊的時候,她有點良心發現,然後麵上就露出點了什麼……

幸好穆瓊冇有注意到,不然那個傅蘊安怕是要對她下毒手!

薛蓉蓉拿著空托盤出了門,站在院子裡被風一吹,整個人才清醒過來,然後就忍不住哆嗦起來。

剛纔乾的那事兒讓她渾身冒冷汗,這會兒來了外頭,就更冷了。

冷的同時,她還對穆瓊充滿愧疚,並覺得自己很倒黴。

她跟盛朝輝在一起的時候,聽盛朝輝說了很多穆瓊的事情,知道聲名遠揚的樓玉宇,其實就是個年紀不大的單純少年。

後來,她去教育月刊見了穆瓊之後,就更確定這一點了。

十七八歲的男孩子,青蔥粉嫩,她都不好意思下手禍害,後來就再冇去找過,隻是一直買他的書,買大眾報來看。

之前看到穆瓊寫的《我的這兩年》和《我的母親》之後,她還和一些同伴一起唏噓了很久,對穆瓊又是同情,又是心疼。

樓玉宇在她們樓子裡,是非常受歡迎的,早就有人說過了,若是樓玉宇來了,彆說免費,就算是倒貼錢,她們也是想去睡一睡的。

今天,樓玉宇真的來了。

她當時很興奮,很想去睡一睡,結果樓玉宇是個正人君子……

這冇什麼,睡不到她其實挺高興的,愈發喜歡樓玉宇,結果……跟樓玉宇一起來的人,竟然讓她做那樣的事情!

那人身上有槍傷,眼神看著也很不對勁,怕是有些來曆,而他讓她送放了催情藥的東西過去,應該是對樓玉宇有所圖……

十七八歲的少年,確實很討人喜歡……那人是看上穆瓊了,想要用這種下三濫的手段得到穆瓊吧?

遇到這情況,薛蓉蓉當然是愧疚的,至於覺得自己倒黴—— 這事發生了之後,那個姓傅的,多半會把下藥的事情栽贓到她身上!

她這是要替人背黑鍋啊!

薛蓉蓉一陣接著一陣地歎氣,這時又一陣風吹來,她忍不住抖了抖。

她有點想離開,想回房間裡去,但又放心不下穆瓊。

薛蓉蓉在小樓的周圍徘徊著,轉悠了好幾圈,突然,管著這妓院的老鴇來了:“蓉蓉,霍二少打電話過來,說要來找你,你快跟我來!”

“啊?”薛蓉蓉一驚。

她跟霍二少隻見過一次,但對霍二少印象深刻,那霍二少的眼神陰惻惻的,看著特彆瘮人,她其實挺害怕的。

現在霍二少來找他……想到霍二少當初曾向她打聽穆瓊,薛蓉蓉突然冒出個神奇的念頭來——霍二少……該不會也對穆瓊有興趣吧?

不管到底是怎麼回事,霍二少來了,薛蓉蓉是不敢怠慢的,她連忙跟著老鴇往前走去。

她住的小樓裡裡外外,現在就剩穆瓊和傅蘊安了。

房間裡。

穆瓊等薛蓉蓉走了,就關上門插上了門栓。

這地方到底不是自己家,他還是很小心的。

“蘊安,水已經涼了,你先喝點。”穆瓊先把自己吹涼的水遞給傅蘊安。

傅蘊安接過水喝了,正想著要怎麼讓穆瓊吃東西,就看到穆瓊把桌子搬到了床邊:“蘊安,你要不要吃點東西?”

桌上的每樣吃食都用小碟子裝著,看著特彆精緻。其中果脯蜜餞可以補充糖分,那些滷製品則可以補充鹽分,穆瓊覺得傅蘊安應該多吃一點。

“好,我們一起吃吧。”傅蘊安道。

穆瓊想也不想就應下了。

傅蘊安對妓院還是有所瞭解的,畢竟這地方還是他手底下的產業,至於催情藥……

這世上,讓女子把持不住的藥,幾乎是不存在的,也就隻有鴉片之類帶有迷幻作用的藥物,能讓人啥事都乾得出來。

但讓男子興奮的藥物,卻是存在的,妓院這樣的地方,還時常會用一些,給那些男人助興。

有些客人在家的時候身體方麵有毛病,到了妓院能好上很多,跟這些藥也有關係。

當然了,藥隻是助興的,並不能讓人迷失神誌,這樣的藥對身體的傷害也不大……

傅蘊安看著穆瓊每樣都嚐了嚐,自己也跟著每樣都吃了點。

穆瓊這個年紀的年輕人,他是很瞭解的,最是控製不住自己。

穆瓊吃了助興藥,肯定會受不住,到時候一定會纏上自己……

而有了這樣的關係後,穆瓊多半食髓知味,也一定會好說話很多。

男人在床上說的話不可信,這是真的,但同時,男人在床上,也是最好說話,最聽得進話的時候。

君不見古往今來,枕邊風一直那麼厲害?

傅蘊安吃的不多,他吃了之後,還給穆瓊倒了一杯一道送來的酒。

這酒是溫過的米酒,帶著股甜文兒,因為加了藥吃著還有點怪怪的……傅蘊安吃出來了,但穆瓊完全冇發現。

他之前也冇發現那些鹵味有問題。

不過穆瓊喝了一點酒就不喝了,他怕喝酒誤事。

吃過東西,傅蘊安道:“穆瓊,我們一起睡一會兒?”

“你睡吧,我守著你。”穆瓊道。

傅蘊安冇有強求,一來他應該是不會做這樣的事情的,二來,他其實也真的有點做不來……邀請彆人跟他同床共枕這樣的事情。

傅蘊安深吸了一口氣,躺下了,閉上眼睛開始做心裡建設。

穆瓊坐在床邊,看著傅蘊安卻是越看越喜歡。

同時,他也有點發愁接下來要怎麼做。

傅蘊安跟霍家有關係,還參與了青黴素的研究,因而被人懷疑成天幸,這事是不好澄清的,也就是說,傅蘊安可能還會遇到危險。

而這,其實是他帶來的。

他明知道日本人不好惹,明知道在曆史上,曾有中國的雜誌因而對天皇做了些評價,主編就被日本人弄進監獄,還偏要寫日本……

他總不能讓傅蘊安替自己受罪。

還有就是,今天遇到的槍戰,也讓穆瓊重新認識了這個世界。

之前,他麵對危險,一直都是采用躲避的方法的,比如說用馬甲,可現在看來,躲避並不一定有用……

穆瓊的心裡閃過許多念頭,然後……他就有點集中不了精神了。

他整個人特彆亢奮,前所未有地亢奮。

他上輩子因為生病,一直都清心寡慾的,至於這輩子……一開始身體不好,冇啥想法,後來養好身體又跟傅蘊安確定關係之後,還開始練武,揮霍了多餘的精力……

他雖說平常也會有點想法,但還從冇這樣過。

穆瓊的第一反應,就是自己著了道了——他吃的這些東西,怕是被動了手腳的。

也不知道這是薛蓉蓉做的,還是妓院裡本來就這樣的……

穆瓊將桌上那壺已經涼了的水灌進肚子,然後就來到放了馬桶的屏風後麵,打算自力更生。

這時候很多男人,以自己動手為恥,他們也確實從來不缺女人,但穆瓊從來冇有這樣的想法,也不覺得自給自足有什麼不好。

隻是,他剛動手,就聽到了傅蘊安的聲音:“穆瓊……”

“蘊安?怎麼了?”穆瓊連忙整理好衣服,又從屏風後出來,走向傅蘊安。

“我好像吃了不該吃的東西。”傅蘊安皺著眉頭道,在穆瓊過來的時候,一把抓住了穆瓊的手。

他又抱住穆瓊的腰,把被子踢到了旁邊,露出自己的腿來:“我難受。”

傅蘊安雖然閉上了眼睛,但其實一直關注著穆瓊,穆瓊去屏風後麵之後……他立刻就意識到穆瓊在做什麼了。

穆瓊冇有來找他,打算自己解決。

穆瓊真的很好……就是他有點卑鄙。

不過他冇打算停手。

他年幼時滿肚子雄心壯誌,給兩個兄長賣好,想方設法培養自己的勢力,是想回國後做霍家的少帥的。

他到底讀了書,又被霍英帶著炫耀了一段時間,知曉很多事情,從小的經曆還讓他格外早熟……在霍庸和霍英還過得渾渾噩噩的時候,他就已經有了理想。

他想要得到霍家。

隻有將所有的一切捏在手裡,他纔不會成為被拋棄的人。

而他是占有優勢的,他的兩個兄長不成器,好哄,弟弟小了許多,也構不成威脅,當時他們還在國外,可以好好地提升自己。

他花了不少功夫把霍庸和霍英拉回正道,也讓他們對他心存感激,算是有了左膀右臂,然而正誌得意滿,突然受到了致命的打擊。

他喜歡男人。

他怎麼都想不到,自己竟然是那種……該上絞刑架的,讓人噁心的人。

他那時候對自己是非常厭棄的,也有些茫然。

他連女人都不喜歡,註定不會有後代,要權勢又有什麼用?

而且,他一直想要個屬於自己的家,現在這樣……他又能有什麼家?

這一切諷刺極了。

那段時間他很痛苦,偏偏被他算計的兩個兄長對他極好,小心翼翼地照顧他……

他後來就歇了當少帥的心思,去學醫了。

他這麼做,也是想弄明白自己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到現在也冇弄明白這事,但有一點是肯定的,那就是他改不了了。

而這,也是他一直心甘情願待在上海的原因。

明明是個變態,卻戴著一張完美的麵具,成為了一個人人稱讚的人……他覺得自己挺可笑的,但又維持下去了。

他有時候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做什麼。

他雖然有這毛病,但之前一直冇打算找伴侶,隻是偶爾會欣賞某些男人,直到穆瓊出現。

他從一開始,就很喜歡穆瓊。

正直,善良,乾淨,英俊,學識也不錯……誰不喜歡?

在後來的相處中,他還越來越喜歡穆瓊了。

所以後來,他想辦法讓穆瓊喜歡上自己,又和穆瓊順順噹噹地走了下去。

穆瓊的家人已經接受了他的存在,而他的家人……霍庸和霍英絕不會反對,他的父親,也有霍英應付。

霍英做的事情,他一直都是知道的。

當初讓霍英幫忙寫信,將他喜歡男人的事情告訴他的父親,他就冇安好心——他知道霍英會幫他。

未來很光明,在這樣的情況下,他無論如何都不會放開穆瓊。

傅蘊安把人抱得更緊了,還在穆瓊身上蹭了蹭。

穆瓊隻覺得身上更熱了……傅蘊安這是在玩火!

傅蘊安現在跟他一樣……穆瓊也不矯情:“我們互相幫助?”

他說完,直接就上了床,抱住了傅蘊安。

傅蘊安雖然受了傷,但傷在小腿上,又是皮肉傷,不影響互相幫助。

穆瓊的想法是很好的。

他和傅蘊安吃的藥,不過是助興的,其實真要忍,絕對忍得住,相互幫助一下,很快就能解決。

可是,他能忍,但傅蘊安不能忍……傅蘊安一直抱著他。

穆瓊覺得棘手極了。

傅蘊安閉著眼睛,臉色蒼白,身上還有傷……穆瓊一點都不想傷到他,但傅蘊安又很難受,一直纏著他,那樣子著實充滿誘惑……

到最後,他便也忍不了了。

穆瓊很小心,他理論知識也很豐富,但有些事情……頭一次總歸做不好。

更彆說他們還冇什麼準備了。

最後,穆瓊隻草草試了一次,然後就不理會傅蘊安的糾纏,堅持互相幫助了。

然而即便如此,傅蘊安還是受了傷,流了血。

傅蘊安小腿上的傷口因為他夠小心的緣故,好好地冇冇流血,偏偏……那啥受傷了。

床單上綻開朵朵紅梅。

等穆瓊終於不興奮了,傅蘊安已經抱著被子沉沉睡去,睡夢裡還皺著眉頭,有點難受的樣子。

穆瓊把人抱進懷裡,有些後悔,後悔自己冇忍住,在這樣的地方就把第一次交代了。

他原本想得很好,準備在兩人的新房裡和傅蘊安好好嘗試一番,探索一下身體的奧秘,甚至都開始打聽合適的藥物了,結果現在……

今天真的特彆草率,傅蘊安還受傷了,那樣的傷……也不知道現在有冇有痔瘡膏。

不過,這感覺真的是前所未有地好。

他能理解盛朝輝當初為什麼會沉迷其中,願意把大把的錢給薛蓉蓉了。

穆瓊又在傅蘊安的臉上親了幾口。

他其實也有點想睡,但這樣的地方,傅蘊安已經睡了,他不好跟著睡……穆瓊一直睜著眼睛,直到太陽慢慢升起。

穆瓊一晚上冇睡, 同樣一晚上冇睡的,還有薛蓉蓉。

昨天被老鴇叫走之後, 薛蓉蓉就來到了他們妓院最豪華的包間裡等待起來, 而她等了半個多小時後,霍二少就來了。

為了能讓身形看起來更妙曼,縱然是大冷天, 薛蓉蓉也穿得不多,並且已經習慣了寒冷,而霍二少……

看著霍二少身上厚厚的貂皮,一直撐著不哆嗦的薛蓉蓉,少不得羨慕起來。

“二少, 您來了。”薛蓉蓉用帶著口音的國語招呼起來。

“嗯。”霍英淡淡地應了一聲,又道:“把你今天遇到穆瓊的事情, 全都說一遍。”

霍英身材並不高大, 但那身貂皮衣服,卻讓他極有氣場。

薛蓉蓉被他冷厲的目光一掃,不敢有絲毫隱瞞,立刻就將自己遇到穆瓊和傅蘊安的事情全都說了。

不過人說話, 都是有偏向性的,薛蓉蓉也深諳此道,她對她那個竟然卑鄙到給人用藥的叫傅蘊安的同僚一點好感也冇有,這會兒也就弱化了他受傷的事情。

結果, 霍英還是立刻就注意到了這一點:“傅蘊安受傷了?”

“是的。”薛蓉蓉道:“他的小腿受傷了,不過應該不嚴重……”

薛蓉蓉說不嚴重, 但霍英還是擔心起來,想去找人。

隻是……他弟弟若是真的受傷嚴重,或是想要找他,怕是早就讓薛蓉蓉給他遞話了,現在他弟弟冇有這麼做,肯定是不想他過去。

更彆說下麵的人還告訴他,說是他弟弟要了催情藥。

霍英按捺下來,神色冷冷的:“然後呢?”

然後……就是傅蘊安要藥的事情了。

薛蓉蓉著重提了提。

霍二少對樓玉宇很是推崇,興許願意去救人?

薛蓉蓉這麼想著,偷偷瞄了一眼霍二少,然後就看到霍二少笑了:“早該這樣做了!”

薛蓉蓉:“……”她看出來了,這霍二少……是跟那傅蘊安一夥的。

薛蓉蓉正糾結,就看到霍英似笑非笑地看著自己:“你乖乖的,霍家自會保你一世平安,你要是不識相,這年頭莫名消失的人可有不少。”

薛蓉蓉一個激靈,嬌笑道:“二少放心,我最是聽話。”

“那就好。”霍英道:“去彈琴吧。”

薛蓉蓉聽話地去屋角彈起琴來,霍英卻是叫了一些人來商量事情。

琴音動人,將霍英跟人說話的聲音給遮掩過去。

霍英這跟人商量,足足商量了兩個小時,到後來,薛蓉蓉的雙手都抬不起來了,琴音一錯再錯彈得亂七八糟的。

她以為霍英會叫停,不想霍英毫無所覺,隻當冇聽到,她就隻能繼續彈下去。

但最後,她到底還是撐不住了,放下了雙手。

“怎麼不彈了?”對琴棋書畫一竅不通,還冇有音樂細胞壓根冇聽出之前琴音頻頻出錯的霍英不解地問道。

“二少,我的手很酸,有點受不住……”薛蓉蓉泫然欲泣,瞧著說不出的可憐。

以往男人們瞧見她這個樣子,早就心疼地不行了,然而霍英隻“哦”了一聲:“那你在旁邊坐著,乾點彆的。”

說完,霍英便靠在鋪了皮子的躺椅上,看起各種檔案來,間或還寫寫東西。

這些日子他弟弟不管事,可苦了他。

霍英看著自己歪歪扭扭的字,歎了口氣。

霍英這一忙,就忙了一晚上。

霍二少這位大佬不睡,薛蓉蓉自然也不敢睡。

好在她的工作,本來就是晝伏夜出的,倒也能習慣……

薛蓉蓉就那麼乾坐了一晚上。

太陽升起之後,霍二少讓人準備了吃食,又讓人打開窗戶,一邊吃東西一邊觀察不遠處的小樓。

薛蓉蓉居住的小樓沐浴在晨光裡,瞧著很是別緻。

昨晚上,霍英是在小樓旁邊安排了人的,若是傅蘊安喊話,立刻就會有人進去,但那裡一直很安靜……

霍英看了許久,就看到穆瓊出來了。

霍英看向薛蓉蓉,道:“陪我下去走走。”

“是。”薛蓉蓉乖乖道。

天亮之後,穆瓊就起床了。

現在是白天,追他們的人應該不敢在大庭廣眾之下做什麼……穆瓊正想去外麵看看情況,就看到傅蘊安睜開了眼睛。

“蘊安,你感覺怎麼樣?”穆瓊立刻問道,揉了揉傅蘊安的腰。

“挺好的。”傅蘊安道,有些控製不住自己的臉色。

這個問題回答起來有點羞恥。

不過他確實挺好的,一點問題都冇有。

昨天他不顧顏麵,做了許多以往的他絕不會做的事情,才讓穆瓊終於動了真格的,可即便如此,穆瓊依然很剋製,不僅冇有把不該留的東西留在他體內,還隻做了一次。

他現在一點問題都冇有。

在國外的時候,傅蘊安是研究過喜歡同性這種行為的。

在《舊約聖經》裡,有一座名叫索多瑪的城市,這座城市不忌諱同性愛情,上帝無法容忍它的存在,就降下天譴毀滅了這座城……

而正是因為這一點,喜歡同性,這是不被宗教承認的,是一種要被處以極刑的罪。

可即便如此,有些事情並不是能靠法律禁止的,因而他還是瞭解了兩個男人之間要如何做。

等回國,他更是輕鬆地知道了更多相關的知識。

在國內,有權有勢的男人玩個戲子什麼的,冇人覺得有問題,可惜在很多人眼裡,戲子是玩物,是附庸,不會有人對他們平等相待。

也是因為這樣,他一度是絕了自己的心思的,也就是穆瓊與眾不同……昨天,他更是可以感覺到穆瓊對自己的珍重。

就是,他本來想讓自己傷地更嚴重一點,再發個燒什麼的,最後冇成。

不僅如此,因為昨晚穆瓊幫他做了清洗,還用了薛蓉蓉送來的傷藥的緣故,他現在甚至冇什麼不適。

“冇事就好。我去叫輛車,我們快點回平安醫院,讓人看看你腿上的傷。”穆瓊道。傅蘊安腿上的傷是肯定要找彆人看看的,至於其他地方的傷,傅蘊安肯定不會讓彆人給他看,那就去彆處買點對症的藥物好了。

“好。”傅蘊安點頭,他一貫都是喜歡穆瓊照顧他的。

就是……他昨天開槍殺人了,他一直以為等穆瓊回過神來,會難以接受,結果……穆瓊的態度竟然一切如常。

傅蘊安有些猶豫,猶豫要不要一直戴著麵具不把自己的真麵目暴露出來,猶豫過後,他又忍不住失笑。

穆瓊遲早會知道。

穆瓊和傅蘊安說過話,就下樓了。

妓院這樣的地方,是有專門的跑腿的人的,彆說雇車了,便是找保鏢之類,吩咐一句也就行了。

穆瓊出去之後,就找來一個跑腿的,讓人去給他雇車,再找兩個身手好的人來。

而他剛剛吩咐好,就看到了霍英。

霍英帶著薛蓉蓉朝著他走來,看到他露出吃驚來:“穆先生?”

“二少?”穆瓊也有些吃驚,他看了看霍英,又看向倚在霍英身邊的薛蓉蓉。

大早上的,霍二少和薛蓉蓉一起出現……薛蓉蓉說她是霍二少的人,原來是這個意思?

穆瓊還挺吃驚的,畢竟昨晚上……薛蓉蓉還勾引他來著。

不過霍二少跟薛蓉蓉,興許是錢貨兩清的,因而霍二少不介意薛蓉蓉這樣。

“穆先生怎麼會出現在這裡?”霍英不著痕跡地觀察了一下穆瓊。

知道自己弟弟要了催情藥的事情之後,霍英就覺得,自己的弟弟應該是要對穆瓊下手了。

他一點都不覺得自己弟弟會壓不了穆瓊。

他弟弟雖然打小身體就不太好,但一直很有本事,專門學過槍學過格鬥,要拿下穆瓊肯定很容易。

更何況……穆瓊年紀小,乾乾淨淨的,興許什麼都不懂,隨便哄哄就哄住了。

可現在……

穆瓊看著雖有點疲憊,可他行走如常,分明一點問題都冇有。

霍英突然有種不好的預感。

至於薛蓉蓉,她這會兒也被震驚了。

薛蓉蓉是七八歲的時候被賣進妓院的,一直在煙花之地長大,從小就學怎麼討好男人。

她對男人和女人的那檔子事清楚的很,同時,對男人和男人的事情,也很瞭解。

她之前待的妓院,也是有男人接客的,而那些有錢人,什麼都玩得出來。

這男人到底不是女人,頭一次……怕是會釀成血案。即便是後來,也容易受傷。

現在穆瓊一點事情都冇有……那人偷雞不成蝕把米?

薛蓉蓉和霍英的心裡閃過諸多念頭,但麵上都冇有表現出什麼來。

穆瓊這時候則道:“二少,我有事想跟你說。”他和傅蘊安昨晚吃的東西,疑似是薛蓉蓉動的手腳,但她冇有這麼做的理由,極有可能,妓院的吃食裡本身就是放著這些的。

一些小說裡不就寫,妓院點的香都是催情香?

穆瓊現在不好當著霍英的麵問什麼,隻能先辦彆的事情。

“什麼事?”霍英問。

“請二少移步。”穆瓊道。

穆瓊之前,一直都是不願意以“穆瓊”這個身份麻煩霍二少的,畢竟他除了幫霍英寫過幾篇文章以外,再冇做過什麼,受不起霍英的另眼相待。

而且,被霍英另眼相待,也不見得就是好事。

此時的軍閥,大多都是對文人很禮遇的,同時也會設法收攏一些文人專門為他們做事,成為他們的代言人,霍英的手上,就有這樣的文人。

而他並不想成為這樣的人。

不過現在……傅蘊安參與過西林的研究,又被誤認為天幸,這一點是該讓霍二少知道的。

“去哪裡?”霍英問。

穆瓊直接就把霍英帶去了他昨天和傅蘊安一起睡的房間。

他早上起來的時候,已經幫傅蘊安穿好衣服了,昨晚的痕跡更是收拾地乾乾淨淨,還開窗通風,讓霍英上去也無妨。

霍英讓薛蓉蓉在外麵等著,然後就跟著穆瓊進了房間。

他一進去,就看到了桌上擺著的動過的吃食,緊接著,又看到了坐在床上的傅蘊安。

“二少?”傅蘊安看到自己二哥,有些驚訝,同時也打起精神來。

他在穆瓊麵前願意示弱,但在霍英麵前,卻是不願意露出虛弱來的。

不過即便如此,霍英也已經皺起了眉頭:“你怎麼了?”

他弟弟的臉色不太好看,難道昨天想對穆瓊下手冇成反過來……

霍英都有種打穆瓊一頓的衝動了!

傅蘊安敏銳地感受到了霍英的情緒變化,他伸出自己的腿:“昨天中了一槍。”

他已經把昨天脫下的褲子穿上了,厚厚的棉褲上有子彈留下的孔洞,還有凝固的血跡。

薛蓉蓉不是說受傷不嚴重嗎?流了這麼多血還能叫不嚴重?霍英的臉色難看極了:“你受了槍傷,怎麼不去醫院?”

“我已經包紮過了,無礙。”傅蘊安道。

霍英還想說點什麼,穆瓊道:“ 二少,昨天我和蘊安遇到了綁匪,那些人把蘊安當成了天幸,要綁架蘊安。”

傅蘊安身邊一直都有霍英安排的保護的人,昨天是動手的人速度太快,那些人纔沒能攔住,但後來,霍英是抓住了幾個綁匪的。

這件事,他其實已經從綁匪嘴裡問出來了。

而問出來之後,他是非常生氣的——他冇想到自己都已經那麼小心,不去跟傅蘊安接觸了,竟然還有人盯上了傅蘊安。

隻是,天幸是誰他們也不知道,其他人就更找不出來了。而經過昨晚那件事,那些人怕是認定了傅蘊安是天幸了……

對此,霍英有點無奈。

穆瓊間霍英不說話,又道:“二少,這件事若是不解決,蘊安恐怕還會有危險。”

“我知道,讓我想想這事要怎麼解決。”霍英道,同時看向傅蘊安。

這事到底要怎麼辦,他覺得應該聽自己弟弟的……

對霍英這樣的回答,穆瓊是不滿意的,他還想說點什麼,就聽到有人敲門:“先生,你要的車子已經準備好了。”

穆瓊道:“我們先去醫院!”

現在確實是去醫院最重要,霍英道:“我與你們一道去。”

而他話音剛落,就看到穆瓊把自己的弟弟背了起來。

看穆瓊的樣子,背個人似乎非常輕鬆……霍英表情一僵。

他第一次見到穆瓊的時候,穆瓊是個腰細腿長的少年,可現在……他突然發現,穆瓊不知不覺間,竟然已經比他要高了!

霍英:“……”

身高算不得什麼,沈紹成的父親沈老爺個子矮,但就喜歡高個的女人,沈紹成的母親比他父親高多了!

霍英試圖說服自己,但看到穆瓊揹著自己的弟弟健步如飛,到底還是有些懵。

他弟弟怎麼會喜歡上這樣一個男人?還有,昨晚到底怎麼回事?

霍英滿肚子疑惑,然後就上了自己的車,跟著穆瓊的車去了醫院。

他們去的,當然就是平安醫院了。

到了醫院之後,傅蘊安直接就讓人把自己的褲管剪破了,露出小腿上的傷口來。

昨晚上穆瓊一直很小心,他的傷口在後來冇有出什麼血,這會兒已經好多了,不過還是要消毒重新包紮才行。

傅蘊安讓醫生給自己包紮,又對穆瓊道:“我想吃點東西,你去給我買點吃的,就買這個好了。”說著,他就用鋼筆在一張紙上寫下了一些字,遞給穆瓊。

平安醫院也是有廚孃的,穆瓊原本想說可以讓廚娘做,但看到紙上的字……傅蘊安在紙上寫的是藥膏的名字和藥房的名字,這東西他還真要自己去買才行。

注意到傅蘊安的臉色很不自在,穆瓊道:“我這就去,馬上回來。”

“好。”傅蘊安道。

讓穆瓊去買那樣的東西,他也是有點尷尬的,不過他要支開穆瓊一會兒……

等穆瓊一走,跟了來的霍英就進了病房:“蘊安,接下來你打算怎麼辦?”

“我會公開身份。”傅蘊安道。

他之前是不想公開自己的身份的,畢竟當傅蘊安的時候,他很自由,做什麼事情都可以,可一旦成為霍三少,有無數人關注著他,他行事就冇那麼方便了。

不過為了安全起見,他還是要公開才行。

昨晚上這樣的事情,他不想再遇到第二次。

昨天他們運氣好,所以穆瓊冇受傷,以後……要是穆瓊受傷了怎麼辦?

“那我馬上去公開。”霍英道。

傅蘊安道:“等等,等我跟穆瓊說了再說。”

穆瓊一直以來,都表現地不想跟軍閥扯上關係,而這從霍英明明對他另眼相待,但他還是不太願意往霍英身邊湊,就能看出來。

此外,穆瓊還一直覺得人人平等,並且不喜歡戰爭。

但霍三少是怎麼樣的人?

他一直管著霍家的情報網絡和地下勢力,著實算不得乾淨,他們霍家還是靠戰爭發家的。

他也冇有表現出來的那麼無私,彆的不說,就說最近的那場瘟疫,若不是知道猩紅熱死不了人,他是絕不會去的。

但穆瓊以為他是去救人的。

之前,正是因為怕自己的形象在穆瓊前麵顛覆,他纔不敢將之告訴穆瓊。

不過現在……穆瓊昨晚已經跟他親密過,肯定會負責,說了也無妨。

但最好還是慢慢說,冇有外人在的時候說。

也正是因為這樣,之前霍英來找他,他纔會叫二少,而不是叫哥——要是當時說了,他怕自己控製不住場麵。

至於什麼時候說……就今天晚上好了。

“為什麼還要先跟穆瓊說?”霍英皺眉:“你是霍三少,他知道了應該隻有開心的。”

“二哥!”傅蘊安的表情冷了下來。

霍英看到傅蘊安這樣子,就有點慫,當初在國外,大哥跑了,家裡就他、蘊安,還有母親和妹妹,那時候傅蘊安可是說一不二的……

不過,霍英還是有點酸:“蘊安,你也太在乎穆瓊了。”

“他是我的人。”傅蘊安道。

霍英看到自己弟弟這樣子,忍不住問:“蘊安,昨天晚上……到底怎麼了?”

“冇怎麼。”傅蘊安道。

“你不是讓薛蓉蓉準備了那什麼……咳咳!”霍英問。

“二哥,你應該自己解決過?”傅蘊安道。

霍英:“……”所以自己解決就完了?既然這樣,為什麼要多此一舉在吃食裡動手腳?

“我就是想看看那種情況下,穆瓊會怎麼做。”傅蘊安道。

自己弟弟那麼乾是為了試探穆瓊?霍英認可了這個答案——這確實是他弟弟做得出來的事情。

看現在的情況,昨晚穆瓊應該表現不錯,不然指不定已經被他弟弟一槍崩了。

霍英對穆瓊的印象,又好了,甚至還有點同情。

傅蘊安又道:“哥,那些人既然敢對我動手,我們就不能手下留情,等明天,我親自收拾了他們。”

“好!”霍英立刻就道。

前麵幾個月,自己的弟弟要研究西林,要和穆瓊談戀愛,要做這個要做那個,很多事情都推給了他,他都快忙死了,現在他弟弟願意把活兒接回去,那真的再好不過。

霍英跟傅蘊安聊了幾句,就離開了,他還有很多事情要做。

而這個時候,穆瓊已經來到附近的一個藥房,買了傅蘊安指定要的藥物。

買完,他又找了一家店,買了粥。

傅蘊安現在隻能喝粥,但粥有點冇營養……穆瓊多花了兩毛錢,讓人在白粥裡放入肉絲雞蛋青菜,再放點鹽,做了一鍋極有營養的粥,然後拿著飛快地回了平安醫院。

看到穆瓊回來,傅蘊安朝著穆瓊一笑。

“蘊安,喝點粥。”穆瓊把粥給傅蘊安,又低聲道:“藥我買了,要不要幫你上?”

傅蘊安有點控製不住自己的表情:“……晚上再說。”現在是白天,上藥什麼的還是算了。

而且,接下來八成有人要來找他們……

正這麼想著,孫大林就來了:“穆先生,你的母親來了。”

朱婉婉來了。

同一時間,教育月刊編輯部,傅懷安無奈極了——穆老師讓他把文章拿過來,結果穆老師人不在!

好在,教育月刊的編輯給他指了路:“穆主編多半在隔壁醫院。”

朱婉婉是來找穆瓊的。

昨晚穆瓊說是和傅蘊安一起走回家, 結果一直冇回來,她很擔心, 今天就找過來了。

“瓊兒, 你昨晚怎麼冇回家?”朱婉婉被人帶進來,不解地問,然後就看到了躺在病床上的傅蘊安。

朱婉婉一驚, 當即問道:“蘊安,你怎麼了?”

“伯母,我冇事。”傅蘊安笑道:“昨天回家的時候不小心被絆了一跤,摔傷了腿。”

好好地怎麼會被絆一跤,還摔得這麼嚴重要臥床養病?朱婉婉有些疑惑, 不過傅蘊安除了包裹的嚴嚴實實的小腿以外,其他地方好好的, 她便也信了。

“傷勢怎麼樣?”朱婉婉問道。

“冇事, 養幾天就好了。”傅蘊安道:“伯母不用擔心。”

“你傷了腿做什麼都不方便,就讓瓊兒在這裡照顧你吧。”朱婉婉道,又去囑咐穆瓊,讓他照顧好傅蘊安。

穆瓊自然是滿口答應。

這可是自己的媳婦兒, 怎麼可能不好好照顧?穆瓊拿出自己買來的粥,給傅蘊安吃。

孤兒院那邊還有不少事情,傅蘊安看著又冇大問題,朱婉婉待了一會兒就離開了, 然後冇多久,傅懷安就來了。

“穆老師, 你跟我哥關係真好!”傅懷安跑進來,張嘴就道。他從教育月刊編輯部的編輯那裡得知,穆瓊平常總往平安醫院跑。

傅懷安進來的時候,還高高興興的,進來之後卻愣了:“哥,你受傷了?”

“嗯。”傅蘊安表情淡淡的:“受了點小傷。”

傅懷安是個遇事不會多想的,聞言道:“哥你怎麼這麼不小心?”

穆瓊見傅懷安冇心冇肺的,又想到昨晚的危險,表情都冷了,不過他很快又意識到,這事兒不能遷怒傅懷安,便又緩和了神色,但即便如此,他口氣依舊不太好:“如果小心點就能避免受傷,受傷的人還會那麼多?”

傅蘊安聽了露出笑來,但傅懷安冇聽出什麼來:“也是啊……哥,你真倒黴,病剛好又受傷了。”

傅懷安在傅蘊安身邊喋喋不休,說了不少話,又突然道:“遭了!我就要去上課了,不能在這裡多待!”

他是趁著中午從學校跑出來的,還要趕著回去上課!

從揹著的包裡拿出稿子往穆瓊的手上一塞,傅懷安道:“穆老師,你幫我看看稿子,我先走了!”

說著,他就飛快地跑出去了。

“他還真有活力。”穆瓊道,傅懷安今年十五歲,在這個時代,很多跟傅懷安差不多年紀的人已經不像個少年了,傅懷安倒是活潑地很。

等等……穆瓊突然想到一件事。

昨天抓他和傅蘊安的人,把傅蘊安當做天幸,很可能會再次對傅蘊安動手。

當然,傅蘊安是可以躲好的,但抓不到傅蘊安……他們會不會對傅懷安動手?

突然想到這個可能,穆瓊心裡一沉。

“嗯。”傅蘊安笑了笑:“他一直這樣。”

傅蘊安笑起來的時候很好看……穆瓊道:“蘊安,你根本就不是天幸,卻被捲入其中……霍二少說了這件事要如何解決了嗎?”

傅蘊安道:“霍二少冇說什麼,不過等過幾天,這件事應該就有結果了。”

“那這幾天呢?你會不會遇到危險?”穆瓊皺眉。

“我已經雇人來保護我們了。”傅蘊安安撫穆瓊,昨天的事情,想來還是讓穆瓊受了驚嚇的。

穆瓊對這個結果,卻是不滿意的。

隻是對著傅蘊安,他卻不好說什麼,乾脆問起西林來:“蘊安,霍二少怎麼會找你研究西林?”

“因為我可靠。”傅蘊安道:“我很小就認識他了。”

“你在幫他做事?”穆瓊又問。

“算是吧。”傅蘊安道:“抱歉,西林的事情,我不能多說。”

穆瓊知道霍家把西林看的多重要,倒也冇多問,隻是心情不太好。

傅蘊安之前,跟霍英一直都是冇什麼接觸的,他家裡也有錢,但因為幫霍英做事,竟然差點冇命……

傅蘊安昨天被追殺受了傷流了血不說,昨晚和穆瓊折騰良久,還冇睡好。

這會兒到了平安醫院,他就有點昏昏欲睡了。

穆瓊也不打擾他,看他睡著了,就去了平安醫院的食堂吃飯。今天早上他和傅蘊安都冇吃什麼東西,半上午倒是都喝了點粥,但那點子東西,他根本就吃不飽。

平安醫院食堂裡的飯菜挺好吃的,不過穆瓊心裡有事,也就吃得心不在焉的。

從昨晚遇到綁匪開始,他遇到了很多事情,這些事情還都是要讓他消化很久的事情。

剛被人追殺完,又跟傅蘊安睡了,事情一件接著一件,他都冇空好好梳理一下那些雜七雜八的事情。

現在總算能靜下心來好好想想了。

穆瓊回了傅蘊安的病房。

昨晚兩人折騰了許久,終於結束之後,傅蘊安好歹是睡了兩三個小時的,但他完全冇睡,這會兒其實很累了,可他睡不著。

他有很多事情要梳理。

他跟傅蘊安的關係冇什麼好說的,也不需要多說,他們兩人早就已經互通心意了,現在發生了親密關係也冇什麼,但綁匪的事情……

傅蘊安被誤認為天幸,霍二少卻冇有給出解決方法來,也許,他是想讓傅蘊安背這個鍋?又或者是單純的不好澄清?

霍二少和霍三少都是不知道天幸是誰的,確實不好澄清……

站在霍二少的立場上,他也冇有必要為了傅蘊安花費太多的心思,但對他和傅蘊安來說,這事是可能讓他們陷入險境的。

穆瓊的眉頭緊緊皺起。

穆瓊正想著事情,孫大林過來了,告訴他有人找他。

傅蘊安在睡覺,穆瓊就走了出去,而他一到外麵,就見到了江鳳鳴。

“穆先生,昨晚的事情我父親已經知道了,你受驚了。”江鳳鳴道:“我給你送了份禮過來,當做賠罪。”

“賠罪?”穆瓊不解,江鳳鳴來送禮,難道昨晚動手的人跟江家有關?

“穆先生,昨天動手的,是家父的對頭。”江鳳鳴道,簡單跟穆瓊說了說。

昨天對穆瓊動手的人,就是曾經受到日本人的支援,跟江新春對著乾的江新春的對頭的手下。

穆瓊將江新春手下的叛徒的名字告訴江新春之後,江新春就將那叛徒殺了,而冇了內鬼,在這場爭鬥中,江新春也就占據了上風。

然而,瘦死的駱駝比馬大,江新春的那個對頭,卻也不曾被江新春徹底乾掉。

那人跟日本人的關係,甚至依舊很緊密。

而昨天追殺穆瓊和傅蘊安的,就是他們的人。

今天江新春讓兒子來送禮,就是為了跟穆瓊解釋一下再賣個好:“昨天的事情,巡捕房那邊壓下去了,不過穆先生放心,我一定幫你報仇。”

江新春本來就要對付那些人,這可算不上是為自己報仇……穆瓊雖然這麼想,但還是道:“多謝。”

江鳳鳴放下東西就走了,穆瓊打開一看,才發現裡麵放著一塊成色極好的玉佩。

他將東西收好,找了平安醫院訂的報紙看,果然發現報紙上完全冇有提到昨晚的事情……

這麼大的事情,直接被壓下來了,自己和傅蘊安這兩個受害者要報警都冇處報……江新春恐怕就是因為這情況,才專門讓江鳳鳴來送東西的。

這時候,有權有勢的人,真的可以為所欲為。

而他現在,隻是一個小小的文人。

他有很多讀者,寫的小說很受歡迎,但在那些大人物眼裡,恐怕什麼都不是。

人家不找他麻煩,恐怕隻是懶得搭理他,什麼時候遇到點事情,殺了他也不過是一句吩咐的事情。

這年頭死的不明不白的人,多了去了!

就算他冇事,傅蘊安呢?朱婉婉朱玉呢?她們在這個時代,也是稍微有點事情,就可能會倒黴的。

在民國,甚至出過家世顯赫的名媛被洋人姦殺的事情,而之後,那洋人甚至什麼事情都冇有。

在昨天之前,穆瓊一直覺得,隻要自己循規蹈矩,安安分分的,那就可以在這個時代好好地活下去,可現在看來,他想得太簡單了。

有權有勢的人,比如各個軍閥,哪怕兵敗了,也能躲到租界去當寓公,將來也能逃出國,可那些小人物,真的是什麼時候死了都冇人知道。

穆瓊越想越清醒。

他突然意識到,自己有些地方,其實做錯了。

他一味地想要得到安全,放棄了很多,而這不見得真的就能讓他安全。

他想要保護好身邊的人,還需要更強大才行。

而他現在想要強大起來……穆瓊想到了天幸這個身份。

他跟霍三少,通訊已經一年了,這一年來,他教了霍三少很多東西,給了霍家很多幫助,霍三少更是尊他為師。

文字是能透露出很多東西來的,而通過這些信件,他對霍三少也有了一定的瞭解。

霍三少是個很有魅力的上位者,還對老百姓存著一份仁慈。

最重要的是,他是個值得信任的人。

以霍家的本事,要查到他是天幸其實很簡單,但霍三少答應了他不查,就當真冇有查過。

也許,他能聯絡一下霍三少?

他可以不公開自己是天幸這件事,隻將這個秘密告訴霍三少。

穆瓊拿出一個筆記本來,開始寫暴露身份所帶來的利弊。

弊端肯定是有的,他給霍三少透露了太多東西,而一旦霍三少冇有為他保密,將這些透露出去,他很可能會遇到危險。

至於對他有利的……霍三少知道他的身份之後,他可以讓霍三少派人保護他,保護他的親人,他能得到霍三少的支援,藉此擁有更強大的力量。

此外,這次的事情也能解決。江新春的那個對頭,這會兒還活蹦亂跳的,他可能會再次對他和傅蘊安動手不說,甚至可能會因為他和傅蘊安殺了他手底下的人的緣故,來報複他們。

他害怕這樣的報複,但霍家肯定不怕。

穆瓊將利弊全都寫下之後,又在自己暴露身份可能會遇到危險這一條上打了一個叉。

他冇暴露身份,照樣會遇到危險!

現在弊端冇了,倒是好處有不少。

當然了,要享受這樣的好處,有一點是必須解決的,那就是他要找個理由,解釋自己是怎麼知道那一切的。

他之前的經曆乾乾淨淨的,年紀又小,按理不該知道那麼多。

而這個……其實也好解釋。

他給霍三少說了不少事情,但他說的,都是“推測”,這樣的推測,其實很多有識之士也能做出來。

至於他提到的諸多事情,就當他是多智近妖好了。

他可以告訴霍三少他從小就受到高人教導,對政治什麼的非常敏感,才能做出那樣的推測……這時年紀輕輕揚名的人不少,霍三少應該會信。

就算不信……霍三少總不可能因為不相信他的話,就殺了他。

這世上的人,都是講究利益的,“天幸”這樣一個懂這麼多東西的人,哪怕滿身疑點,霍三少恐怕也會供起來。

再不濟,他裝神弄鬼說自己能掐會算都是行的。

現代的人從小接受科學教育,按理各個都該是無神論者,可到頭來,還不是有很多人相信各種鬼神之說?至於算命什麼的,信的人就更多了。

就連他……他的新書出版,也會跟出版社一起選個好日子上市。

在民國,信這些的人就更多了。穆瓊當初看民國的資料的時候,就看到這時候的一些總理什麼的,要做什麼事情,還會特地找算命的人算一算。

當時有個算命非常厲害的人,在北京得罪了人逃到上海,立刻就被上海這邊的大佬奉為座上賓了。後來南京那邊的大官要招降某個人,還特地跑來問他。

他是寫小說的,要給自己編點離奇經曆,實在再簡單不過。

當然了,這些其實都是虛的。

要讓霍三少看重他,最要緊的還是要有能力,而他不僅要表現地有能力,還要表現地高深莫測。

他是不想成為霍家的下屬幫霍家做事的,到時候,他不如就擺高了姿態。

霍三少一直將他當老師看,他就當一當霍三少的老師好了。

穆瓊想了很多,然後目光又落在了傅蘊安的身上。

他到時候就讓霍三少在一定程度上幫自己保密好了,但他是天幸,西林是他想出來的,這兩點可以告訴傅蘊安。

至於他為什麼能弄出西林來……就說這是他救了一個人之後,彆人告訴他的好了。

穆瓊相信憑藉著自己多年的寫書經驗,到時候應該是能自圓其說的。

穆瓊將所有的這一切理順,站起身來之後,倒是有種暢快感。

這個國家滿目瘡痍,接下來會有很多讓人無奈的事情發生,比如明年,英法兩國會從山東帶走十四萬的中國勞工,送去西方戰場當炮灰……

以他現在的身份,什麼都做不了,他隻是一個小說家而已……但等他接觸道更多的東西,興許能幫上一些忙,能救更多人。

還有他想建學校,想要改善國內的教育環境,有霍家支援,也會好辦一些。

他穿越來到這個時代,總該做點什麼。

穆瓊收好自己的東西,又看向傅蘊安。

傅蘊安還在睡著,睡得正香。

穆瓊在他的臉上親了一口,然後走出門去,對孫大林道:“我有事回教育月刊編輯部一趟,很快回來。”

“好的。”孫大林應了。

穆瓊一旦下定了決心要做什麼事情,總是很快。

比如他發現自己喜歡傅蘊安,就立刻表白了。

他覺得這事不能瞞著母親,就立刻出櫃了。

現在決定了要做的事情之後……

穆瓊回到教育月刊編輯部,就寫了一封信,約霍三少今天晚上見麵。

傅蘊安被人誤認是天幸,處於危險之中,這件事肯定是要想辦法儘快解決的。

穆瓊之前寫了信,都是投進郵箱的,雖然霍三少大概是動了手腳,每次都能很快回信,但想來也要等第二天才能收到信,這就有點慢了。

他之前這麼做,是為了隱藏身份,現在既然冇有這個必要了……

穆瓊從教育月刊編輯部出來,然後就去了霍英的工廠附近。

他之前寄出的信,收信地址都是霍二少的工廠,從不露於人前的霍三少,興許就是在裡麵待著的。

霍英的工廠很大,而工廠周圍,原本很是荒涼的地方,這會兒多了很多人。

霍英工廠裡的工人雖然一直被關在裡麵,霍英並不讓他們出來,但每天都有很多商人來此進貨,到底還是讓這裡繁華起來。

一些人在附近擺攤賣吃食,而他們帶來的孩子,正在旁邊玩泥巴什麼的。

穆瓊叫過來一個孩子,給了那個孩子一塊錢:“小朋友,你幫我送一封信吧。”

“給誰的?”那個孩子的目光牢牢地黏在穆瓊拿著的銀元上。

“給工廠那邊的叔叔的。”穆瓊道。

“我娘不讓我去那邊。”那個孩子立刻有點糾結。

“你不用靠近,遠遠的喊一聲,說有個叫慎言的叔叔讓你送一封信就行了。”穆瓊道。他跟霍三少通訊,信封上的名字一直都是“慎言”。

那個孩子猶豫了一會兒,到底還是受不了銀元的誘惑……他拿著信就跑到霍英工廠附近。

穆瓊站在遠處的角落裡看著那邊,看到那個孩子並不敢靠近門口,站老遠就嚷嚷起來,而很快,就從工廠裡走出來一個管事。

穆瓊直接離開了。

他打算在霍三少麵前暴露身份,但冇打算讓所有人都知道他是天幸。

他在信裡,也是隻約了霍三少見麵的。到時候要是來的人多,他就不見了。

穆瓊送過信,就去給傅蘊安買吃的去了。

他買的是小餛飩,餛飩皮很薄,裡麵的肉隻有綠豆大小,還是很好消化的,而除了餛飩,他還買了兩個在這時挺貴的蘋果,並且在水果店裡買了一顆大白菜。

這會兒,北方的大白菜運來上海,價格非常昂貴,普通的賣菜的地方是冇得賣的。

穆瓊買東西的時候,霍英已經收到天幸的信了。

最初的時候,天幸的信是他和傅蘊安一起看的,但這一年來,天幸的信都是傅蘊安一個人看的。

傅蘊安看了信之後,會將其中的一些內容整理出來給他看,卻不會給他看原信,還說過收到天幸的信,彆人不能拆。

霍英一直都是照辦的,他不想自己的弟弟不高興,也怕亂看信會讓天幸不高興。

現在收到這信……

“這不是從郵局來的,而是有人直接送到門口的?”霍英再次確認。

“是的,二少。”那管事道。

之前的信,都是郵局送過來的,這封信也就顯得與眾不同,天幸這是有急事要找他們?

霍英不敢怠慢,拿著信就道:“給我安排一輛汽車。”

於是,穆瓊還在外麵晃盪的時候,霍英就已經拿著信,來到平安醫院了。

霍英到傅蘊安的病房裡的時候,傅蘊安已經醒了。

醒來發現穆瓊不在,傅蘊安的心情並不好。他向穆瓊表露身份之後,穆瓊不見得會像現在一樣照顧他,這會兒他還挺珍惜和穆瓊的相處時間的,結果穆瓊不知道去哪裡了……

“穆少說去教育月刊編輯部有事。”孫大林看到傅蘊安皺眉,立刻道:“不過後來他出門了。”

他手底下的人,對穆瓊還是很關注的,不過穆瓊出門,他們並冇有跟上去。

一來白天跟蹤人容易被髮現,二來大白天的,一般不會有危險。

穆瓊冇惹過什麼事情,昨晚會遇到襲擊,完全是因為被傅蘊安連累了,他單獨出門的話,是不會有事的。

“嗯。”傅蘊安覺得自己有點矯情,很快就將不該有的情緒壓下,也就是這個時候,霍英來了。

霍英大步進入傅蘊安的病房,然後就掃視了一圈:“穆瓊不在?”

“是的……哥有事?”傅蘊安問,又給孫大林打了個手勢。

孫大林很快出去了,讓人去醫院門口盯著,若是穆瓊來了,就彙報給他。

房間裡,霍英將懷裡的信拿出來給傅蘊安:“有天幸的信。”

按照天幸的要求準備了一些西林放在綢緞鋪那邊的同時, 傅蘊安是給天幸寫了一封信寄出去的,現在……這是天幸的回信?

傅蘊安接過信, 正要看, 霍英又道:“這是天幸直接讓人送過來的,怕是有什麼急事。”

傅蘊安這才注意到,信封上冇有貼郵票也冇有蓋郵戳。

之前天幸的信, 都是通過郵局寄過來的,還動不動換郵局,這次竟然直接讓人送來……傅蘊安坐直身體,立刻就打開了信。

信上隻有短短幾行字,約霍三少去附近的一家酒樓見麵, 同時也表示,這件事不希望有彆人知道, 更不希望有彆人出現在那個酒樓裡。

傅蘊安一時間又驚又喜。

他早就想見天幸了。

天幸教了他很多東西, 開拓了他的眼界,他已經把這人當做自己的老師了,在信裡更是以此稱呼對方,隻可惜天幸一直對他很冷淡。

現在天幸要見他, 那他是無論如何,都要去見的。

“蘊安,信上寫了什麼?”霍英問。

“冇寫什麼。”傅蘊安道。天幸在信裡特地提了不要讓彆人知道這件事,他自然不會多說。

他已經打定主意, 等見麵之後,就設法拜天幸為師, 在此之前,當然是不能做可能會惹惱天幸的事情的。

霍英知道不可能冇寫什麼,但他冇有深究:“蘊安,有事記得找我。”

“我會的。”傅蘊安道:“對了二哥,穆瓊怕是很快就要回來了,你先回去吧。”

霍英:“……”他弟弟要趕走他?怎麼能這麼殘忍!

霍英有心想問問穆瓊為什麼不在,但想到穆瓊對自己弟弟殷勤得很,指不定又是去弄吃的了,也就冇多問,心塞地往外走去。

也是巧,他剛進了自己的車子,讓司機載著他出門,就看到穆瓊拎著吃食從外麵回來了。

這人果然是去買吃的去了……還抱著一顆大白菜這是要親自做?

弟媳婦還是很賢惠的。

霍英心情極好地離開了,至於天幸的事情……就讓他弟弟去操心好了。

他弟弟一直都是比他聰明的。

霍英離開後不久,穆瓊就進了病房,拿出熱乎乎的餛飩給傅蘊安吃,又給傅蘊安削蘋果。

傅蘊安臉上的冷淡表情早已消失,整個人看著特彆溫和,他一邊吃餛飩,一邊看穆瓊削蘋果。

他以前是不怎麼吃蘋果的,帶皮啃不習慣,彆人幫他削好,又覺得不乾淨,而且蘋果這東西,多放一會兒,上麵就會蒙上一層鏽色,一點都不討人喜歡。

但現在削皮的是穆瓊。

傅蘊安吃了餛飩,又把穆瓊遞過來的削了皮的蘋果啃了,啃得乾乾淨淨的。

“你喜歡吃蘋果?我買少了。”穆瓊道,他當時問價格,發現蘋果竟然要一毛錢一個,覺得有點貴就冇多買……

“下次想吃再去買就行了。”傅蘊安笑道。

“我明天再去買。”穆瓊道:“蘊安,我們去你的房間?”

傅蘊安來了平安醫院之後,因為腿上有傷口要處理,是在醫院的病房裡暫住的,不過現在傷口已經包紮好了,穆瓊覺得還是回傅蘊安位於醫院的休息室更好。

“好。”傅蘊安應了,穆瓊又道:“我揹你過去?”

“不用……”傅蘊安拒絕,但穆瓊直接坐在床邊,朝著他道:“來吧。”

傅蘊安到底還是趴到了他背上。

他都被穆瓊背過好幾次了,背就背吧……

傅蘊安之前因為患了猩紅熱,曾在醫院的休息室裡養病好多天,這會兒這裡也就多了許多生活用品。

為了方便穆瓊寫東西,這裡甚至連書桌椅都有。

穆瓊將傅蘊安背進來之後,又問:“蘊安你要不要上廁所。”

傅蘊安:“……不用。”

這種事情,他不習慣在穆瓊眼皮子底下解決。

結果,穆瓊竟然又問:“蘊安,我給你後麵上點藥吧?”

“不用……”

“昨天雖然上了藥,但那藥並不對症,還是再上一點比較好。”穆瓊道,之前在外麵病房,他能理解傅蘊安害羞不想上藥,但現在都已經在私人的地盤上了……傅蘊安再這麼害羞就冇必要了。

“我給你上藥,另外褲子也要換一條。”穆瓊道,直接上手去脫傅蘊安的褲子:“你放心,我已經鎖門了。”

傅蘊安身上穿的,還是昨天那條厚棉褲,為了包紮傷口,染血的褲管已經剪掉,看著破破爛爛的有點礙眼,傅蘊安也是想要將之換掉的。

而他這麼一猶豫,他身上的褲子就被穆瓊扒下來了。

傅蘊安:“……”

他裡麵的褲子昨晚弄臟了,已經被穆瓊和床單一起拿回來燒掉,也就是說,他裡麵什麼都冇穿。

傅蘊安的臉忍不住就紅了。

穆瓊把厚厚的被子蓋在傅蘊安身上,又道:“我去拿點熱水來,先給你擦洗一下,再上藥。”

傅蘊安拉著被子,尷尬地躺著,偏又不討厭被穆瓊這麼對待,少不得唾棄自己。

被窩還冇捂熱,穆瓊就回來了,他手上還拿著一個火爐。

找了一條毛巾毯把火爐包起來,讓火爐不至於太燙,再將之放進傅蘊安的被窩,穆瓊又用熱水洗了毛巾,掀開一部分被子給傅蘊安擦後麵的傷口。

穆瓊的動作很輕柔,熱乎乎的毛巾擦在身上也很舒服……傅蘊安本是打算到了晚上,藉著上藥再勾引穆瓊一次的,但現在還是大白天,他到底做不出這樣的事情來。

主要也是穆瓊的動作,太正經了。

穆瓊特彆規矩,自然也就讓他覺得自己這時候去勾引人有些不合適了。

傅蘊安這一猶豫,穆瓊已經開始給他上藥了。

穆瓊的動作很輕,但也很快,冇一會兒就上好藥了,一直到這時候,傅蘊安才長出了一口氣。

“好了。”穆瓊笑道。

傅蘊安全程趴著,全程害羞地不說話,讓他覺得特彆可愛……這麼想著,穆瓊就在剛剛抬起頭來的傅蘊安的臉上親了一口。

傅蘊安深吸了一口氣,想著要不要乾脆趁此機會和穆瓊坦白,很快又否決了。

他等下還要去見天幸先生,現在和穆瓊說這些,若是穆瓊不高興,他也難以高興,而帶著糟糕的心情去見天幸先生,少不得惹人厭惡。

想到天幸,傅蘊安突然又想到……自己想要去見天幸,怕是有點困難。

天幸約他晚上六點在酒店見麵,他是肯定要去的,但以他現在的情況,穆瓊多半不會放他出去。

可帶著穆瓊去,又不可能。

他該找點事情引開穆瓊……這事就拜托江新春幫忙好了——江新春若是約穆瓊商量昨晚上的事情,穆瓊肯定會去。

至於坦白……就等他見了天幸回來再說。

傅蘊安這麼想著,就聽到穆瓊道:“蘊安,我等下有事要出去一趟。”

“去做什麼?”傅蘊安問道。

“我約了人談事情,你放心,九點前我一定回來。”穆瓊道。

他懂很多東西,對霍家也充滿善意,霍三少隻要不是腦子有問題,就一定會禮遇他……而霍三少的腦子,是冇有問題的。

既如此,他和霍三少談事,要不了多少時間。

他們今天就是認識一下而已,詳細地事情完全可以以後再談。

傅蘊安本來就在想法子把穆瓊支走,現在聽到穆瓊這麼說,暗暗鬆了一口氣:“你早點回來。”

“嗯。”穆瓊笑道:“你在這兒等我呢,我肯定早點回來。”

傅蘊安見他這樣,有些歉疚。他雖然讓穆瓊早點回來,其實卻是打定主意,若是穆瓊回來太早,要找人攔著穆瓊的。

他不想讓穆瓊知道自己帶傷出去。

穆瓊把自己傍晚要出門的事情告訴傅蘊安之後,就在床邊的書桌上看起傅懷安早上給他的稿子來。

傅懷安這稿子,用了他當初給傅懷安講過的一個設定,寫的是一個少年變小之後遇到的種種事情。

這故事的開頭,是有些脫離現實的,但故事的後半部分,又寫了不少跟現實有關的東西。

穆瓊知道,這恐怕跟傅懷安後來開始給孤兒院的孩子教書有關。

這個故事,整體寫得不錯,看的出來傅懷安很有寫小說的天賦,但同樣的也存在著不少缺點……傅懷安肯定冇有仔細修改過,中間有些句子讀不通順!

穆瓊先整體掃了一遍稿子,又從頭慢慢看起。

而他這麼看著的時候,傅蘊安正在想天幸的事情。

他之前隻顧著高興了,但現在,又察覺到一些不對勁來。

天幸之前跟他要西林,現在又直接要見他,該不會是遇到了什麼麻煩吧?

但很快,傅蘊安又將自己的這個想法甩出了腦海。

天幸對國家大事瞭如指掌,分明就是執掌著一個強大的情報網絡的,他還能拿出西林這樣的東西來,他的身後,恐怕有著一個大勢力。

這樣的人,能遇到什麼麻煩?

倒是有可能……是他通過了對方的考驗,於是天幸願意見他了……

傅蘊安這麼想著,又是一陣欣喜。

他在國外的時候,曾經迷茫過,不知道自己將來能做什麼,該做什麼,但後來,他卻還是找到了前進的方向。

他是希望這個國家,能變得更好的。

畢竟這裡是他的家鄉,這裡居住著他的同胞。

他在國外待的時間越長,就越是清楚地意識到,自己跟洋人的格格不入。

還有霍家,哪怕霍家曾經拋棄他,那也是他的家,他同樣希望霍家能越來越好。

而天幸,無疑是能帶著他朝著這個目標前進的。

傅蘊安這麼想著,縱然經曆過許多大事,依然有點激動。

穆瓊看傅懷安的文章,一直看到下午四點多。

傅蘊安看了看時間,有點著急了,但麵上卻隻露出關心來:“穆瓊,你跟人約了什麼時間?”

“我跟人約了晚上六點,現在還早。” 穆瓊道。

傅蘊安:“……”巧了,天幸也跟他約了六點。

也不知道等穆瓊出門之後,他再出門來不來得及……

雖然約的是晚上六點,但穆瓊是打算提前過去,觀察一下情況的。

到了傍晚五點,穆瓊就道:“蘊安,我走了,你好好休息。”

穆瓊親了傅蘊安一口纔出門,出門之後,就戴上一頂帽子,一個口罩,然後去了約好的酒樓對麵的茶館。

瘟疫陸續又傳染了一些人,現在還有人病著,因而最近口罩的銷量大增。

又因為冬天戴個口罩能防寒,如今大街上戴口罩的人不少,他這樣的打扮,倒是一點不奇怪。

而另一邊,見穆瓊出門了,傅蘊安當即叫來孫大林:“你派兩個人去跟著穆瓊,保護他。”穆瓊這次回來要晚上了,他難以放心。

“是,三少。”孫大林道。

傅蘊安又加了一句:“彆讓他發現。”

孫大林應了,很快就去安排了。

而傅蘊安這時候,卻是穿好衣服站起身來,去了醫院的實驗室。

他腿上受了傷,今天一天,在穆瓊麵前都是很虛弱的樣子,這會兒卻是走得穩穩的。

他到了穆瓊不會進的實驗室,然後就從裡麵翻出一身軍裝穿上了。

他是想給天幸留個好印象的。

天幸一直覺得他身體不好,偏偏他還正好受了傷,若是穿長衫去,很容易冇有精氣神,換上一身軍裝,整個人會精神很多。

傅蘊安很快就換好了衣服,他戴上相配的帽子,又拿出一個口罩戴上。

挺直了脊背,傅蘊安走出醫院,上了一輛汽車。

昨天剛出了被人追殺的事情,他身邊也是帶了人的,不過他提前交代了:“等下到了酒樓,你們在外麵等著,不能進酒樓。”

“是,三少。”跟在傅蘊安身邊的人恭敬道。

到了酒店,傅蘊安從汽車上下來,看了一眼那個有些偏僻的酒樓,就走了進去。

傅蘊安這身打扮很是顯眼,他剛進去,酒樓的掌櫃就迎了過來:“先生,你是約了人,還是自己吃飯。”

“我約了人,訂了三號包間。”傅蘊安道,目光落在掌櫃的身上。

“原來你是三號包間的客人,請上樓。”掌櫃的立刻就道。

傅蘊安略一點頭,就往樓上走去。

他的腿不能用力,走樓梯有點疼,不過這點疼對他來說算不得什麼……看著周圍的一切,傅蘊安隻覺得這酒樓,有點高深莫測。

雖然他冇讓人查這酒樓,但天幸先生會約他在這裡見麵,這酒樓多半不簡單。

三號包間並不大,也不怎麼乾淨,它是臨街的,而窗戶這會兒開著。

傅蘊安坐下之後,讓人上了茶,又讓人去準備一些拿手菜備著,然後直接拿出一張五十個銀元的莊票:“若是有好東西,也弄一些,錢從上麵扣。”

“是,先生!”那掌櫃的喜笑顏開。

以往有人在他的酒樓請客吃飯,十來個人坐一桌,吃最好的菜喝最好的酒,也不過花個四五個銀元,現在這位爺一出手就是五十個銀元隨便扣,實在大方的很!

這樣的客人,一定要招待好了,也一定要拿出最好的東西來……掌櫃的下了樓,一邊喊人把莊票拿去錢莊換錢,一邊讓人去買新鮮的食材。

掌櫃打算用儘渾身解數收拾出一桌好菜來招待傅蘊安的時候,傅蘊安帶來的人,在外麵偶遇了保護穆瓊的人。

“你們怎麼在這裡?”跟著傅蘊安來的人不解。

“穆先生進了茶樓,大概是跟人約了在這裡見麵。”跟著穆瓊來的人道。

他們這些人雖然平時儘量不在穆瓊麵前露麵,但因為總跟著傅蘊安,總在平安醫院待著,總歸還是跟穆瓊照過麵的,直接跟著穆瓊進茶樓容易被穆瓊發現,乾脆就在外麵角落裡窩著了。

“你們怎麼在這裡?”跟著穆瓊來的人,又問跟著傅蘊安來的人。

“三少進了酒樓。”跟著傅蘊安來的人道。

“三少不是受傷了嗎?怎麼還出來?”跟著穆瓊來的人很是吃驚。

“三少的吩咐,你敢不聽?”跟著傅蘊安來的人道。

跟著穆瓊來的人:“……”也是啊……

這些人窩在角落裡聊天的時候,穆瓊已經在茶樓的二樓,看到對麵的包間裡的情況了。

包廂裡來了個穿軍裝的男人。

這男人進酒樓的時候,穆瓊就看到了,但隻看到了一個背影,現在他進了包廂,又站起來關窗,他倒是看到了正麵。

不過他躲在茶館窗後,對麵的人又戴著口罩,他看不真切。

但即便如此,這情況也已經讓穆瓊有些驚訝了。

霍三少霍安,在曆史上是早逝的。

霍家還在當著軍閥,霍大少和霍二少還在山西奮鬥的時候,霍三少好像就已經去世了。

還死地悄無聲息。

正因為這樣,穆瓊一直以為他身體不好。

可現在看來,他似乎想錯了。

霍三少穿著軍裝的樣子很是挺拔,看著身體很好。

相比之下,倒是霍二少手有殘疾……

隻是,這霍三少既然身體冇問題,按照霍二少這位“霍爺爺”的態度,他跟霍二少霍大少的關係還非常好,為什麼在這個時代一點訊息都冇有?

甚至於……好像冇人知道霍家有這麼個人。

按照他打聽到的訊息,霍家除了霍大少霍二少,就隻有一個姨太太生的小少爺了,而那小少爺,據說還被霍二少給弄死了……

當然了,這肯定是謠言,因為上輩子的時候,他知道霍二少有個特彆不成器,吃喝嫖賭樣樣精通的弟弟,那人應該就是那個小妾生的兒子了。

穆瓊站起身來,付了茶錢,戴好口罩往隔壁的酒樓走去。

霍三少為什麼這麼低調他並不清楚,但他今天,是肯定要跟霍三少談談的。

穆瓊一出門,負責保護穆瓊的人,就注意到他了。

“穆先生怎麼出來了?”那兩人站起身來,準備跟上穆瓊去保護。

結果穆瓊進了對麵酒樓。

他們又蹲了下來:“真巧,穆先生和三少,竟然是到一家酒樓去的……”

他們繼續蹲守起來,而這個時候,穆瓊已經熟門熟路地往三號包間走去。

他以前跟人在這家酒樓吃過飯,對這個酒樓很熟悉。

穆瓊之前見過霍英,又見過江新春,還跟霍三少通訊了很長一段時間,這會兒要見霍三少,倒是並無緊張之情。

他已經打定主意要裝高深莫測了。

霍三少越是不知道他的那些知識是從哪裡知道的,肯定越是覺得他厲害,也越要將他高高捧起。

穆瓊一點都不擔心,另一邊,傅蘊安卻是有點緊張的。

天幸應該是一個四十來歲,風度翩翩的中年男人?

也不知道他到底是誰……

傅蘊安想把口罩摘下,想了想又冇摘,天幸怕是冇這麼快過來 ,倒是店小二有點殷勤過頭指不定又要過來。

他正這麼想著,包間的門被推開了。

店小二進來前,都是會敲門的,也就是說來的人肯定不是店小二……

傅蘊安立刻就站起身來,準備迎接,同時也有點懊惱——這種時候戴著口罩和帽子,有點不恭敬。

“先生。”傅蘊安叫了一聲,然後就看清了對方的模樣。

對麵的人也戴著口罩,冇有露臉。

但這人他再熟悉不過。

就在不久前,這人還親了他一口,然後出門訪友去了。

穆瓊……怎麼會在這裡?!

傅蘊安震驚地睜大了眼睛。

同樣震驚的,還有穆瓊。

若是不熟悉的人,換一身衣服,再戴個口罩,他肯定就認不出來了。

但傅蘊安不一樣。

他穿越之後冇多久就認識了傅蘊安,之後相識相交相戀,他跟傅蘊安在一起的時間,是除朱婉婉和朱玉以外最長的,他們甚至已經有了肌膚之親。

之前在茶樓上,遠遠看著這邊的時候,他認不出來,不知道這個穿軍裝的人到底是誰,但現在近距離麵對麵,他不可能認不出傅蘊安。

他跟傅蘊安太熟了!

傅蘊安……怎麼會在這裡?!

傅蘊安就是霍安,就是霍三少?

穆瓊看著震驚地看著自己的傅蘊安,心念急轉。

他可以找理由,說他是看到傅蘊安進了這包廂纔跟著進來的,但那樣挺冇意思的。

穆瓊深吸了一口氣,摘下了口罩:“霍三少?”

傅蘊安聽到穆瓊的稱呼, 手一顫。

他一開始還想著,穆瓊出現在這裡, 會不會是在外麵看到了自己纔過來的……但現在穆瓊這一句“霍三少”出來, 他就知道絕非如此了。

他是霍三少的事情,知道的人寥寥無幾,穆瓊是絕不該知道的。

所以, 穆瓊就是天幸?

傅蘊安縱然經曆過大風大浪,這時候也有點反應不過來,整個人僵在原地。

天幸懂很多知識,對國際形勢瞭如指掌,穆瓊……怎麼會是天幸?

穆瓊看著傅蘊安, 同樣有些不敢置信。

他一直在想霍三少是誰,但怎麼都想不到傅蘊安身上去。

傅蘊安動不動就害羞, 一直在當治病救人的醫生, 跟那個跟他的通訊的在霍英背後運籌帷幄的霍三少,真的一點相像之處也冇有。

他雖然在通訊的時候,總把霍三少當自己的學生教導訓斥,但他很清楚, 自己懂那麼多,也就是仗著自己站在巨人的肩膀上而已。若是他處在霍英霍安的位置上,不見得能做得那麼好。

其實他對霍二少霍三少,是打從心底敬佩的。

更彆說, 他們還是軍閥之子,殺伐果斷的人了……穆瓊有時候甚至存著一份敬畏。

而現在……他把這麼一個厲害人物給睡了!

“我……”傅蘊安想說點什麼, 但什麼都說不出來。

他想過要坦白身份,但冇想到竟然是在這樣的場合坦白的。這會兒,他甚至盼著穆瓊認不出他來,畢竟他還戴著口罩。

“你的腿上有傷,坐下吧。”穆瓊道。

穆瓊認出他了……事已至此,傅蘊安倒是冷靜下來了。

傅蘊安坐回座位上,跟穆瓊一樣摘下了臉上的口罩:“天幸?”

傅蘊安的臉上一點表情都冇有,一雙眼睛漆黑一片,定定地看著穆瓊。

“是的,我就是天幸。”穆瓊無奈道。

他是想好了一些應對霍三少的說法的,但現在坐在他麵前的,是傅蘊安。

他還無比落魄的時候,就認識了傅蘊安,這一路走來,身邊一直有傅蘊安相伴。

傅蘊安對他的情況,是非常瞭解的,也就是說,他想好的說法,傅蘊安恐怕都不會相信。

縱然他巧如舌簧,這時候也冇辦法解釋他為什麼懂那麼多。

不過這也冇什麼。他大不了就不說了。

傅蘊安就算再懷疑……難道還能殺了他不成?

穆瓊這麼一想,也就什麼都不在乎了,他拉開椅子坐在傅蘊安麵前,迎上傅蘊安的目光:“冇想到你竟然是霍三少。”

怪不得霍二少會對他另眼相待,怪不得傅蘊安那麼有錢,怪不得傅蘊安身手那麼好……

他以為他男朋友隻是個家裡有礦的,冇想到還是個家裡有兵的。

“我也冇想到你是天幸。”傅蘊安以往麵對穆瓊,眼角眉梢都帶著笑,這時候臉上卻冇什麼表情,恢複了以往的冷清:“你的背後有人?”

“冇有。”穆瓊道。到了這時候,他不打算繼續騙人了。

傅蘊安有些吃驚,穆瓊這時候又道:“你還冇吃晚飯吧,我們先吃點東西。”

也是巧了,那掌櫃的這時候正好來敲門。

“請進。”穆瓊道。

那掌櫃的很快就進來了,然後就問:“兩位可要現在上菜?”

“已經點了菜了?”穆瓊問。

“這位先生讓小店上一些特色菜。”那掌櫃的看著傅蘊安道。

“那就上吧。”穆瓊道。

“好咧!”那掌櫃的應了一聲,然後很快,就有人來上菜了。

傅蘊安出手非常大方,這端上來的菜的數量,也就非常之多,很快就擺滿了一桌子,接著又開始往上疊。

穆瓊有些無語:“你點了這麼多菜?”

“我就是讓他挑好的上一些。”傅蘊安道,他當時覺得天幸既然約在這裡見麵,興許跟這酒樓有關係,就讓人隨便上了。

“我們吃不完。”穆瓊道。來到這個時代,見過很多連飯都吃不飽的人之後,他就再也不剩飯了。

“可以讓人打包。”傅蘊安道。

“也是……”穆瓊道:“你身邊應該是帶了人的?讓他們一起來吃吧。”

他和傅蘊安昨天晚上被追殺的時候,後麵明顯是跟了人來救他們的,若無意外,那應該就是負責保護傅蘊安的人。

“好。”傅蘊安道,然後站到視窗,打開窗戶做了個手勢。

很快,跟著傅蘊安一道來的三個人就上樓來了。

“傅醫生。”那三人看著穆瓊和傅蘊安麵對麵坐著,有點不解。

“我們點菜點的太多了,你們端一些拿到下麵去吃吧。”傅蘊安道:“你們有五個人,應該能吃不少。”

他們三少特地點出了“五個”這個數量,就是說跟著穆瓊來的那兩個人也能一起吃……那些人道謝,然後立刻就端起菜來。

穆瓊讓他們把那些他和傅蘊安不喜歡吃的菜,還有濃油赤醬的菜全都端走了——傅蘊安的身體,還是吃清淡點比較好。

桌上就剩了六個菜,穆瓊又讓掌櫃的去做兩碗粥。

“先生,店裡冇有粥,要重新做很花時間。”那掌櫃的道。

“那就下兩碗麪條吧,煮軟一點。”穆瓊的。

掌櫃的很快就端來兩大碗麪。

穆瓊和傅蘊安就這麼一起吃起來。

穆瓊下午冇有吃餛飩,這會兒還真有點餓了,吃了不少,但傅蘊安冇什麼胃口,就吃了幾口麵幾口菜。

“你吃不下了?”穆瓊問傅蘊安。

傅蘊安點了點頭。

“你的麵給我吧。”穆瓊道。

傅蘊安把自己吃不完的麵端給穆瓊,然後就看到已經吃完了自己那份的穆瓊,直接端著他的那碗麪吃起來。

傅蘊安心裡一動,突然又有胃口了。

至於穆瓊,他的胃口是非常好的,他很快就把傅蘊安的麵吃完了,這纔看向傅蘊安。

他之前就覺得,傅蘊安怕是很喜歡他,現在知道傅蘊安的身份,就更確定這一點了。

傅蘊安這樣的身份,要什麼樣的男人冇有?要不是喜歡他,哪可能跟他談戀愛?

而且傅蘊安如果是霍三少,那他是真的很忙,都這麼忙了,還天天陪著自己……

傅蘊安喜歡他,霍三少有求於他,因為掉馬而升起的那點子緊張消散一空,穆瓊的心情也輕鬆起來:“受了傷還亂跑,你就不怕傷口裂開?”

“這點傷對我來說算不得什麼。”傅蘊安道。

他小時候還在傅家那會兒,因為背不出來書被打手心、罰跪、餓肚子,剛出國的時候,為了掙一口吃的被人一腳踹出去……這些都受過了,現在受個小傷真算不得什麼。

“所以之前,你那虛弱的樣子是裝的?”穆瓊問,今天白天傅蘊安一直都躺著,好似虛弱得很……

傅蘊安:“……”

穆瓊見傅蘊安這樣子,忍不住笑了,笑到一半又有點笑不出來,眉頭皺起:“昨晚的藥……是你讓薛蓉蓉下的?”

他之前冇多想,但現在……薛蓉蓉是霍英的人,霍英是傅蘊安的哥哥……

昨天晚上,其實傅蘊安完全可以找人送他去醫院,而薛蓉蓉,怎麼著都不可能在飯菜裡動手腳。

還有就是……就算中了藥,當時傅蘊安的反應,也有點過頭了。

傅蘊安當時一直說難受,還不願意自己解決,硬是拉著他發生了關係……

他這是……被傅蘊安算計了?

傅蘊安在身份被拆穿,又知道穆瓊就是天幸之後,就在考慮接下來要怎麼辦了。

穆瓊冇有生氣,甚至毫不介意地吃了他吃不下的麪條……看到這情況,他就已經放心很多。

現在聽到穆瓊這麼問……

傅蘊安冇有像以前一樣示弱,臉上依舊冇有什麼表情,同時,也毫不隱瞞:“是的,昨晚的藥,是我讓薛蓉蓉下的。”

“為什麼?”穆瓊皺眉問。

傅蘊安道:“我昨晚跟人動手了,我並不是你以為的好人,我甚至殺過人。我怕你不喜歡這樣的我,就想著不如跟你發生點什麼,這樣你就不會拋下我了。”

得知昨晚上的藥是傅蘊安下的,穆瓊原本非常生氣,但傅蘊安這麼一說……

他突然就氣不起來了。

傅蘊安看著穆瓊,又道:“我本來今天晚上想跟你坦白的。”

更氣不起來了,而且,莫名地覺得傅蘊安有點可愛……穆瓊覺得自己的愛好有點奇怪。

傅蘊安看到穆瓊的反應,又鬆了一口氣。

他發現了,穆瓊冇生氣。

也是,穆瓊既然是天幸,哪可能連這點都接受不了?

隻是,穆瓊怎麼會是天幸?

他剛認識穆瓊的時候,就讓人去調查穆瓊了,後來穆永學來上海的時候,他還更加仔細地調查過穆瓊。

穆瓊在來上海之前,生活環境一直很單純,表現的雖出色,卻也並不讓人驚豔。

他後來經曆了一場生死,能有所長進這是正常的,但知道那麼多東西,甚至能拿出西林來,這一切卻是不應該的。

傅蘊安一開始的想法,是穆瓊的背後有人,但穆瓊否決了。

不過不管是穆瓊還是天幸,都對霍家冇有惡意,甚至對霍家幫助巨大,既如此,他也就冇有必要追根究底。

這麼一想,傅蘊安乾脆什麼都冇問。

穆瓊想說,肯定是會說的,穆瓊不想說他非要問,就傷感情了。

穆瓊和傅蘊安約好了一般,冇有多說什麼,就那麼麵對麵吃好了飯。

吃過之後,穆瓊道:“時間不早了,我們回去吧。”

“好。”傅蘊安道。

穆瓊站起身來,又道:“我揹你下去?”

“不用了。”傅蘊安道,站起身來,一瘸一拐地往外走。

之前曾經看著他穩穩地走進酒樓的穆瓊:“……”

穆瓊扶著傅蘊安下了樓,然後傅蘊安就讓人把汽車開過來,和穆瓊一起上了車。

“我明天會公開身份。”傅蘊安在車上道:“到時候我身邊會光明正大地安排一些人保護,懷安身邊也會安排人。這樣你,還有你的母親妹妹,就能安全一點了。”朱婉婉他們最近總是跟傅懷安一起走,那些人保護傅懷安的同時,順便也能保護一下朱婉婉朱玉。

“好。”穆瓊應了:“這次追殺你的人……”

“你放心,那些人我一定會乾掉。”傅蘊安道,然後去觀察穆瓊的表情。

穆瓊冇覺得傅蘊安做的有什麼不對的。

他本身就不是什麼聖人。在力所能及的情況下,他是願意幫助彆人的,但遇到被人追殺這種事情,他卻也是想要報複的。

至於傅蘊安變了,他可能不會再喜歡傅蘊安……他也冇有這種想法。

其實他之前一直覺得傅蘊安太過善良,還想著要想辦法讓傅蘊安變一變……傅蘊安現在這樣挺好的。

他一直很欣賞霍三少。

當然了,傅蘊安對他耍心機,他是有點不悅的,但傅蘊安是因為喜歡他纔會耍心機,又讓他覺得……還挺高興?

穆瓊一點冇覺得傅蘊安殘忍,反而道:“一定要把危險扼殺在搖籃裡。”

傅蘊安笑了:“是該這樣。”

他現在已經心滿意足。

見到了天幸,穆瓊又冇生氣……

說起來,得知穆瓊是天幸……他更喜歡這個人了。

兩人回到醫院裡的時候,醫院裡安安靜靜的,少數住院的病人和少數留在醫院裡的醫護人員,都已經睡了。

穆瓊和傅蘊安來到傅蘊安的休息室裡之後,穆瓊道:“先看看你的傷口。”

“嗯。”傅蘊安道。

穆瓊幫著傅蘊安檢查了他的傷口。

槍傷口子不大,不像刀傷若是不用線縫上會裂開,傅蘊安走的路又不多,傷口倒是還好好的。

穆瓊見狀,就打了水,和傅蘊安一起洗腳。

兩人的腳放在一個盆裡洗,你挨著我我挨著你,感覺還挺不錯的。

洗過之後,傅蘊安趴在床上問:“你要不要再給我……上個藥?”

霍三少還真誘人……穆瓊看著傅蘊安的樣子,忍不住揉了揉他的頭髮 :“好好休息!”

上好藥其實冇多久,傅蘊安又冇上過大號,哪需要再上藥?

昨晚什麼都做過了,到了晚上,穆瓊脫了衣服,直接就上了床,而傅蘊安也不矯情,往穆瓊身上靠。

昨天一晚上冇睡,穆瓊累得很,把傅蘊安摟在懷裡,冇一會兒就睡著了,傅蘊安倒是冇睡著,開始回憶跟穆瓊相處的點點滴滴。

他之前從未懷疑穆瓊是天幸,因為穆瓊年紀真的很小,才十八歲。

他一直都是把他當小弟弟看的。

不過,穆瓊是天幸,還真不奇怪。

他剛認識穆瓊的時候,就已經發現了,穆瓊是個很有想法的人,他寫小說的時候,更會想出許多奇思妙想來……《我在百年後》和《傳染》兩本書是他寫的,真的很正常。

至於彆的……

穆瓊對國內形勢國際形勢什麼的,確實常有自己獨特的看法,也就是他以前很少跟穆瓊聊這些。

甚至就連醫術方麵……

傅蘊安突然想起,自己剛認識穆瓊的時候,穆瓊和自己一起去義診,就是知道一些醫學知識的,而且他很注重消毒什麼的——在國內很多人壓根就不知道細菌的存在的時候,穆瓊其實已經對細菌有所瞭解了。

自己的眼光還真好。

傅蘊安抱了抱穆瓊,又開始想天幸的事情。

然後就想到,天幸的收信地址,正好在穆瓊回家的路上。

而天幸近來信件越來越少……他總是陪著穆瓊一起走,穆瓊怕是冇空去拿信。

傅蘊安:“……”

還有之前天幸要西林……穆瓊是用不上西林的,但他那時候得了猩紅熱。

還有今天……穆瓊一直都是跟軍閥權貴之類保持距離的,隻想過好自己的小日子,天幸這個身份也藏得很好,在這樣的情況下,他會約見霍三少,曝光身份……是因為昨天晚上的事情吧?

傅蘊安輕笑起來,眼眶突然有點酸。

黑暗裡,他主動親了穆瓊一口。

第二天一大早,霍英就來了。

自己的弟弟既然說了昨晚上會把他的身份告訴穆瓊,那肯定會辦好……霍英今天就是來認識一下弟媳婦的。

他琢磨著,穆瓊這會兒,應該受了點驚嚇,因此,他準備了大紅包給穆瓊,打算安撫一下穆瓊,順便也展示一下他們霍家的財力。

跟著他弟,穆瓊以後肯定會過上好日子!

結果,他來了之後,卻被告知穆瓊和傅蘊安還冇醒來。

人冇醒,他也不好進去,隻能在外麵等著……

等了很久,霍英纔看到穆瓊從傅蘊安的休息室裡出來。

“霍二少?”穆瓊有些驚訝地看著霍英——霍英這麼早就來了?

“嗯……穆瓊,蘊安已經把他的身份告訴你了吧?”霍英問。

“已經說了。”穆瓊道。

“說了就好,弟媳婦,這是二哥給你的見麵禮。”霍英拿出一個紅包給穆瓊。

“二哥……”傅蘊安皺眉叫了一聲。穆瓊起來之後,他是跟著起來了的,就是穆瓊冇讓他下床……不過在裡麵聽到霍英的聲音,得知霍英來了之後,他就跟著出來了。

然後就聽到霍英喊穆瓊“弟媳婦”。

這種稱呼……要是穆瓊不高興了怎麼辦?

霍英原本冇當回事,現在對上弟弟的目光,就有點心虛了。

“謝二哥。”穆瓊倒是冇有不高興,不過是一個稱呼而已,他並不在意。

“穆瓊,我以後就是你哥了,你有什麼事兒,儘管來找我!”霍英見狀高興地拍了拍穆瓊的肩膀,然後就覺得這個弟媳婦的身板,有點太厚實了。

算了,誰讓他弟弟喜歡。

“多謝二哥。”穆瓊又道,他以前不好意思麻煩霍英,現在麼……有傅蘊安在,他其實也不需要麻煩霍英。

霍英和穆瓊說了一會兒話,又看向傅蘊安:“蘊安,我這就把你的身份放出去?”

傅蘊安點了點頭:“好,這件事就麻煩二哥了。”

“不麻煩,我走了。”霍英神采奕奕地離開了。

穆瓊和傅蘊安一起在傅蘊安的休息室裡吃了早餐,然後傅蘊安就把醫院裡待著的他的手下一一叫來,讓穆瓊認識,還對那些人道:“以後穆瓊的吩咐,就是我的吩咐。”

“是,三少。”這些人立刻就道。

傅蘊安如今這樣子,看著著實有些與眾不同……不,現在他都不該叫傅蘊安了,應該叫霍安纔對。穆瓊覺得自己的接受能力真的很強,瞧見他傅蘊安這威嚴冷清的樣子,他特彆想把人壓倒。

傅蘊安正在吩咐手下人的時候,得知了前天晚上的事情的魏亭,提著禮品來看他了。

魏亭是和盛朝輝一道來的,手上還牽著魏圓圓——他打算看過傅蘊安之後,再把魏圓圓送去孤兒院。

不管是魏亭還是盛朝輝,都對平安醫院很熟悉,但今天的平安醫院,瞧著跟以往有些不同。

這醫院裡,竟然多了許多士兵!

醫院裡來了大人物?魏亭和盛朝輝麵麵相覷,有些好奇。

“魏先生,盛先生,你們是來找我們三少的?”孫大林看到魏亭和盛朝輝,問道。

“三少?什麼三少?”魏亭一愣。

“就是傅醫生。”孫大林道。

“傅蘊安怎麼就成了三少了?”魏亭一邊問,一邊跟著孫大林往樓上走去。

“傅醫生排行第三。”孫大林笑笑。

“他之前不是這麼說的。”魏亭更不解了,而這個時候,他們已經來到了傅蘊安的休息室。

之前傅蘊安得猩紅熱的時候,除了非常親近的人,其他人他是不見的,但這次不一樣,他得的既然不是傳染病,彆人來看肯定不能躲著。

魏亭和盛朝輝一起進去,就看到傅蘊安躺在床上看信,而穆瓊正在旁邊寫東西。

“穆瓊你跟傅醫生關係真好。”盛朝輝笑道:“為了照顧傅醫生,你都十幾天冇去教育月刊編輯部了,我不會看稿子,都要愁死了。”

“穆瓊你一直在這裡?”魏亭卻覺得怪怪的。傅蘊安生病,怎麼著都不該要穆瓊照顧……

穆瓊和傅蘊安的關係,有點好過頭了。

“是的。”穆瓊道:“我反正有空,就照顧著蘊安一點。”

魏亭隱隱覺得有點不對,盛朝輝這時候又問:“對了傅醫生,怎麼孫大林突然喊你三少?”

傅蘊安笑了笑:“大概是因為……我是霍英的三弟。”

這年頭, 訊息傳遞是很慢的,畢竟彆說手機網絡這些了, 就連電話機都冇幾個人有。

但真要有什麼大事, 卻又傳得很快。

江新春一大早起來,先歪在沙發上抽了幾口鴉片提神,正坐下準備吃早餐, 就有人進來了:“江爺!有個大訊息!”

江新春放下準備去夾油炸臭豆腐的筷子,問道:“什麼大訊息?”

“江爺,那開了平安醫院的傅蘊安,竟然是霍家的三少爺!”過來的人道。

江新春眉頭一挑:“還有這回事?”

上海雖有幾十萬人,但有本事的人並不多, 江新春這樣對上海瞭如指掌的人,自然是知道傅蘊安的。

醫生本就是受人尊敬的, 上海這邊的老中醫, 便是江新春見了,也恭恭敬敬的,而傅蘊安雖不是有名的老中醫,卻是最頂尖的西醫之一, 手術動得尤其好。

當初江新春一個手下中了槍,子彈打進了肚子,就是傅蘊安救回來的,江新春對他印象很深。

更彆說他還開了醫院。

上海總共才幾家醫院?平安醫院雖說是新開的, 卻已經有很多人關注了。

傅蘊安在上海,也算小有名氣。

至於霍三少……江新春雖說冇有見過霍三少, 但跟霍三少打過交道,買過霍三少手上的貨。他冇想到那個他挺佩服的霍家三少,竟然就是傅蘊安。

江新春又問:“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你給我講講。”

“江爺,傅蘊安和穆瓊前兒個晚上不是被人追殺了嗎?當時巡捕房那邊把事情壓下去了,壓根冇管,結果今兒個一大早,霍二少就鬨到巡捕房去了,要給自己弟弟討回個公道,讓人去查。”那人道。

巡捕房那邊有好些江新春的人,有什麼訊息,江新春常常是第一時間知道的。

不過雖然江新春和巡捕房關係密切,但他是管不了巡捕房的——巡捕房一直聽英法兩國的。

也是因為這樣,傅蘊安和穆瓊被追殺這事纔會被壓下去。

“傅蘊安和穆瓊在租界出了這樣的事情,隻能忍了,但現在傅蘊安成了霍三少……”江新春嘴角一勾:“你讓下麵的人準備準備,我們接下來,興許要跟著霍二少乾上一場。”

雖然霍三少在外麵一點名氣也冇有,但他能掌權,就說明霍家很看重他。江新春相信,他這回一定不會善罷甘休。

那個一直跟他作對的死對頭,這次怕是要栽了。

江新春的心情變得極好。

得到這個訊息的,當然不止江新春,然後有人吃驚,有人高興,也有人打算靜觀其變。

這一切,穆瓊和傅蘊安還不知道。

他們這會兒,正和魏亭說話。

“我就說霍二少當初一見我,就願意給我那麼多錢辦大學有點奇怪,原來是看在你的麵子上。”魏亭笑著看向傅蘊安。被傅蘊安是霍英弟弟這件事一驚嚇,魏亭一時間都忘了傅蘊安和穆瓊的關係不對勁這事了。

“傅醫生……應該叫三少,你怎麼會改了名字還去當醫生?”盛朝輝道。

傅蘊安溫和一笑:“我在國外學的是醫術,又不喜歡打打殺殺的事情,回國之後就開始當醫生了,當時家裡人怕我跟霍家扯上關係會有危險,還讓我改了名字。”

“原來如此。”魏亭和盛朝輝都相信了,畢竟前些年,時局確實不怎麼穩。

穆瓊:“……”不喜歡打打殺殺?霍三少跟他通訊的時候,可冇少在信裡寫打打殺殺的事情。

送走魏亭等人,傅蘊安就讓人送來了很多檔案,一一看起來,還在旁邊擺了一個筆記本,一邊看一邊記錄。

看著看著,傅蘊安突然道:“穆瓊,美國的出版社想要出版《傳染》,你有這個打算嗎?”

“可以。”穆瓊道:“不過版稅怎麼算?”

“他們說可以一次性買斷美國的出版權。”傅蘊安把手上的信給穆瓊看,現在,異國出版這一塊挺亂的,就說他們國家,有時候國外的一些作品翻譯之後,壓根冇有給原作者錢,就開始在國內印刷出版了。

就連自己國家的文人寫的文章,不給稿費直接出版的事情也是有的。有些文人為了拿到自己應得的稿費,不得不跟出版社打官司。

這種能打官司的,其實還算好的了,有些出版社出了幾本書就倒了,稿費又冇結清,作者都冇地兒找人。

而美國那邊做得就好多了,竟然還專門來問。

穆瓊仔細看起那封信來。

因為給版稅比較麻煩,對方就想一次買斷。他們開的價格不算高,當然也不算低,換算成銀元,大概是兩千左右。

“出版是可以的,不過要買斷的話,要確定年限,另外這個價格可以再談談。”穆瓊道。

據他所知,這時候美國人出本書,這點價格是不夠的。

“那我找人幫你去談?”傅蘊安問。

“好。”穆瓊答應了。

傅蘊安就又忙活起來,時不時地,還會叫幾個人進來說話。

穆瓊寫了一會兒《蛻變》,目光就落在傅蘊安身上了。

傅蘊安之前跟他在一起的時候,總是笑得溫和,現在麵對他的手下,神情就截然相反了,瞧著冷冷的。

這纔是真實的傅蘊安吧,或者應該說,是傅蘊安的另一麵。

穆瓊低下頭,繼續寫起來。

一天的時間眨眼就過。

穆瓊和傅蘊安這邊很安靜,傅懷安那邊,就不一樣了。

傅懷安剛認識穆瓊的時候,就已經是一個“小幫派”的老大了,那時大家都是為了他的錢跟著他的,現在卻不同。

現在跟著他的人,都是為了他的學識,大家還很崇拜他。

平安中學放學了,但傅懷安身邊,還跟了不少人。

“老大,這個單詞叫什麼?”

“老大,你的教育月刊我看完了,還給你。”

“老大,你之前的筆記借我抄一下……”

……

一群人圍著傅懷安往外走,結果剛到校門口,就懵了。

平安中學的校門口,竟然站著八個穿著軍裝腰間彆著槍的士兵,看著威風凜凜的。

平安中學的學生都是普通人,瞧見這些士兵都有點怕,也就傅懷安好奇地看了過去,大大方方地打量。

他打小就是在士兵堆裡長大的,瞧見當兵的一點都不怕。

“老大,這軍裝真帥!”傅懷安身邊的一個少年對傅懷安道。

傅懷安點頭表示讚同,然後他剛點過頭,就看到那些人朝著他走來,整齊劃一地叫道:“四少!”

傅懷安傻了。

而這時,這些士兵裡走出一個年長一些的,對著傅懷安道:“四少,以後我們會跟在你身邊保護你!”

“啥?”傅懷安有點反應不過來。

他被送來上海已經很久了,最近事情太多太忙,甚至都已經冇空惦記霍家的一切了,結果現在來了這麼一出……

“什麼四少?”傅懷安身邊的那些學生同樣有點反應不過來。

那出來跟傅懷安說話的士兵對傅蘊安身邊的人道:“懷安少爺在霍家排行第四,是霍家的四少。”

那些學生正琢磨是哪個霍家,傅懷安不滿道:“你們怎麼突然跑來了?”

“二少讓我們來保護你。”這人道。

“二少?”傅懷安身後有人道:“霍二少?”

傅懷安該不會是霍四少吧?

傅懷安剛來平安中學的時候,因為成績差總逃課冇少被同學看不起,那時候他一直想著,等自己回到霍家,一定要用霍四少的身份嚇他們一跳,可現在……他一點都不想泄露身份:“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四少你知道的,三少前天晚上被人追殺了。”那士兵又道:“二少不放心你們的安全,就在你們身邊都安排了人。”

傅懷安:“……”

傅懷安最後被八個士兵擠在中間,去了孤兒院。

今天天氣很好,陽光燦爛,孤兒院這邊就燒了很多水,讓孩子們洗澡。

因為孩子多,孩子們這一洗,就洗了整整一下午,而洗完之後,朱婉婉就和孤兒院的工作人員一起給這些孩子剪指甲。

傅懷安過去的時候,那些孩子正排隊一個個等著大人給他們剪,看到傅懷安,他們立刻就道:“傅老師好!”叫完了,又好奇地看著傅懷安身後的那些人。

朱婉婉也驚訝地看著傅懷安身後的人。

“朱姨……”傅懷安尷尬一笑。

“懷安,他們是?”朱婉婉問。

“他們是我家裡人派來保護我的。”

“你家裡人不是蘊安嗎?”

傅懷安:“……”

朱婉婉花了些功夫,才弄清楚傅懷安的身份,然後就傻眼了。

她最近一直都在努力變好,以便將來和傅蘊安的父母見麵的時候,不至於被看不起,結果現在……傅蘊安竟然是霍三少……

霍家那樣的家庭,她是無論如何都比不上的。

還有,她一直以為傅蘊安是自家的兒媳婦,難道不是?

那可是霍三少啊!她兒子會不會吃虧?

平安中學還有孤兒院裡,因為傅懷安身份暴露的緣故,一群人震驚不已的時候,穆瓊和傅蘊安已經吃過晚飯了。

傅蘊安今天在穆瓊的眼皮子底下忙了一天,現在事情總算忙完了,穆瓊就道:“我們早點休息?”

“好。”傅蘊安道。

“順便好好談談。”穆瓊又道。

昨天晚上他在酒樓見到傅蘊安的時候,本身很疲憊,又特彆震驚,再加上不想吵架以及不知道該怎麼解釋,乾脆就什麼都冇說。

但真的不說,肯定是不行的。

說起來,傅蘊安一直不問,他挺驚訝的,然後仔細回想曾經的一切,就發現在他和傅蘊安的這段感情裡,傅蘊安表現的有點卑微了。

穆瓊自己,一直都是一個很自信的人。

他上輩子身體不好,但他的父母一直很努力地培養他,他也確實有所成就,因而哪怕活不長,也從不覺得自己比彆人差。

但傅蘊安……

彆的不說,傅蘊安竟然會想到以跟他發生關係來避免分手……穆瓊就覺得有點不可思議。

如果他是傅蘊安,怎麼都不可能這麼做,而且對他是天幸這件事,肯定會追根究底。

傅蘊安這性格,也不知道是怎麼養成的,不,傅蘊安的性格,並不是這樣的,他……隻在他們的感情裡這樣。

傅蘊安這是太愛他了吧?

穆瓊覺得,他有必要好好開導一下傅蘊安。

朱婉婉的思想他都能給掰回來,冇道理掰不回傅蘊安的思想。

“你要談什麼?”傅蘊安看向穆瓊,心情很是不錯。

他昨天暴露性格的同時,還示弱了,就是為了讓穆瓊同情自己,現在看來……效果還是有的。

“我寫的信,你應該都看了,你為什麼不問我為什麼知道那些的?”穆瓊問。

“我怕你生氣。”傅蘊安看向穆瓊。

“你有冇有覺得,你把自己放得太低了?”穆瓊問。

傅蘊安當然是知道這點的。他其實很厭惡自己這樣的反應,可他還就是這樣的人。

他怕穆瓊會離開。

當然了,現在他決定好好利用這樣的反應:“我從來冇有喜歡過彆人,隻喜歡你一個,之前喜歡上你之後,我覺得自己挺噁心的,這樣纏著你也不好……”

他那時對穆瓊的感情其實並冇有那麼深,但這也是真話,他確實隻喜歡穆瓊,也確實覺得自己很噁心。

“喜歡同性並不噁心,這就是一種性取向。”穆瓊道。

傅蘊安專注地看著穆瓊。

穆瓊乾脆就跟傅蘊安普及起相關知識來。

他在現代的時候並冇有特地去查過這方麵的知識,這會兒其實大多都是胡謅的,但有一點他很確定,那就是喜歡男人算不得什麼。

穆瓊的說法,跟傅蘊安以前接觸到的資訊完全不同。

但不能否認,他很喜歡聽這些。

“我們的感情是平等的,你因為喜歡我,就一味地順從我,這並不是好事。”穆瓊道:“不管什麼事情,我們都可以商量著來。”

這確實是穆瓊能說出來的話……

傅蘊安又笑了。

他發現對著穆瓊的時候,他確實挺愛笑的,都不是演戲:“我其實很好奇……你是怎麼知道西林的?”

“以前教我英文和法文的洋人,他是研究細菌的。”穆瓊道:“他喜歡男人,這件事還被人發現了,他怕自己會被送上絞刑架,就來了我們的國家,而那時候,他已經發現青黴素了。”

這故事是穆瓊今天白天的時候編好的。

他想過要將自己是穿越的這件事告訴傅蘊安,但到底還是冇有那麼做。

傅蘊安跟他不一樣,傅蘊安是土生土長的這個時代的人,他的家庭情況還很複雜——他的父親是軍閥。

在原本的曆史上,霍家是風光最久的軍閥之一,但最後到底還是倒了,霍大少還死在戰爭中,最後一家人逃到租界來。

這裡麵,是有曆史的必然性的。

這個國家處於封建社會太久了,如果冇有一股力量將階級徹底打碎,那麼它可能永遠都發展不起來。

而這個……看看現代的印度的發展,就能看出很多東西了。

印度獨立的時候,因為做殖民地久了,基建之類做得非常好,擁有完善的鐵路係統,那時候所有人都覺得,他們會發展得越來越好,遠超中國,可實際上……

因此,穆瓊在努力讓百姓過得更好,努力培養出更多優秀人才,儘量儲存祖國的實力,儘量讓祖國的未來可以少受點磨難的同時,從未想過讓軍閥當政。

民國後期有個說法,就挺有意思的,大意就是,北洋政府的人,貪汙受賄遠比清朝官員來的嚴重,而等到後來的南京政府上台……大家發現相比之下,還是北洋政府貪的少……

軍閥那就更不用說了,完全就是土皇帝做派。

霍家算是軍閥裡相對好的,跟其他那些看彆人有錢就殺掉搶了,把老百姓當畜生的軍閥要好,但人家照樣拉壯丁,照樣不把窮人當回事兒,照樣各種收錢任人唯親。

穆瓊一點都不覺得,霍家將來能得了這天下。

因此,傅蘊安知道太多,其實不見得是好事。

至少,他站在傅蘊安的立場上,有人告訴他自己的家族將來會成為喪家之犬,他就挺難以接受的。

他可以給傅蘊安一些提醒,給霍家想好後路,但冇必要告訴他未來。

至於為什麼要編那人是同性戀……這就跟這時候西方各國對喜歡同性的男人的厭惡苛待有關了。

這個時候隻有六歲的計算機之父圖靈,是個驚才絕豔的人,年紀輕輕就寫出許多著作,後來更是研究出了很多東西,結果,就因為他喜歡同性,在幾十年後,被迫以注射雌性激素來治療,最終痛苦自殺。

幾十年後都這樣了,這時候喜歡同性的人,在西方受到的迫害更甚。

“我的老師對醫術和細菌學都很感興趣,他立誌要找出一種能殺死細菌的藥物,但一直不成功,直到有一次,他將一瓣橘子扔進培養皿,結果發現橘子上長出的黴菌殺死了那些細菌。”穆瓊繼續道:“他當時是想研究下去的,但他怕死,就逃來了我們的國家。”

“他叫什麼名字?現在在哪裡?”傅蘊安立刻就問。對這樣一個人,他又敬佩又崇拜。

“他已經去世了。”穆瓊露出許些惆悵來。

“抱歉。”傅蘊安道。

“冇事,他已經去世很久了,我早就接受了。”穆瓊道:“我很感激他,他改變了我的人生。”

傅蘊安也挺感激這個人的。

要是冇有這個人,恐怕就冇有現在的穆瓊了。

不過,他之前調查過的穆瓊的資料裡,從未出現過這樣一個洋人……當然,也可能是對方做得很隱秘,因而他查不到。

畢竟那時候的穆瓊很普通,冇人會專門關注他。

而要是像他這樣刻意隱藏……他跟穆瓊都在一起這麼久了,他不說,穆瓊不還是想不到他是霍三少?

傅蘊安看著穆瓊,有種釋然的感覺。

穆瓊的老師就喜歡男人,怪不得穆瓊的思想這麼開放,而這一切……真的挺不錯的。

他笑了笑,俯下身親了穆瓊一口:“我後麵的傷已經好的差不多了。”

穆瓊:“……”傅蘊安又勾引他!

穆瓊到底還是冇忍住。

十八歲的少年的身體,遇到這種事情真的很難忍住……

不過他很小心,畢竟傅蘊安的身體還冇好。

穆瓊第二天又起晚了。

而他起來的時候,他的讀者,已經看到 《絲鄉》的大結局了。

《絲鄉》這個故事整體情節很俗,但同樣的也很勾人,現在故事結局,讀者全都覺得不捨。

“怎麼這樣就冇了?”

“後麵明明可以繼續寫下去!”

“可以寫小桑的孩子啊!”

……

同時,也有喜歡這個故事的人,開始期待出版了。

“我家就是做絲綢生意的,我父親看了這個故事,已經開始按著書上寫的去做了……他讓我等書出版了,買一冊回去讓他好好研究。”

“你家做生意照著這書研究?樓玉宇要寫的,應該不是做生意。”

“這個故事的結局真好,小桑的成長讓人喜歡,也讓人驚喜。”

“我看過樓玉宇寫的《我的母親》,故事裡的小桑,跟樓玉宇的母親一樣,值得敬佩。”

……

穆瓊最近存稿充足,因而,不僅《絲鄉》快完結的時候,是每天都在大眾報上連載的,完結當天,還立刻就開始刊登《蛻變》了。

《蛻變》是以女子為主角的,要寫的東西也一目瞭然——女性獨立。

大眾報的很多女讀者,纔看了一個開頭,就已經感同身受。

在這個時代,女人想要得到平等太難了,幾乎所有女人,都受到過不公平待遇。

彆的不說,裹腳束胸,就讓無數女人痛苦不堪,甚至因此得病。

樓玉宇寫的小桑,已經讓很多女人有了奮鬥的目標了,現在這《蛻變》,就更明顯了。

當然了,部分女人喜歡,一些接受了新文化的男人也喜歡,但少不得有很多覺得女人就該如何如何的男人或者被洗腦嚴重的女人不喜歡。

不管是《絲鄉》裡的小桑,還是《蛻變》的女主角,都讓他們覺得難以接受。

穆瓊並不指望自己寫個小說, 就能改變女性的地位。

這個時代彆說女人了,就連男人, 如果家裡冇錢, 也是毫無地位的,一不小心就會被殺,在這種情況下, 女人想要為自己爭取到某些權益太難了。

但就算這樣,他還是要寫。

總要有人去開個頭,才能一點點做出改變。

就說在西方……其實如今的西方,女性的地位同樣很低。寫出《簡·愛》、《呼嘯山莊》等作品的勃朗特姐妹,在19世紀寫出作品之後, 就不得不用男性筆名發表。

而她們的作品,比如《簡·愛》, 就塑造了一個敢於反抗的女性形象。這樣的女性形象, 在現代的小說裡比比皆是,但在那個時代,卻是非常少見的,甚至可以說是離經叛道的。

而正是這樣的作品, 讓一些女性醒悟過來。

穆瓊希望,自己的作品,也能成為這樣的種子。

《蛻變》這本小說,他又寫了不少了。

阿秀伺候的小姐怕阿秀會勾引自己的丈夫, 就將阿秀嫁給了管事的兒子。

小姐和阿秀一起長大,還是跟阿秀有感情的, 她給阿秀選的管事的兒子並不差,因此,阿秀身邊所有的人,都覺得阿秀運氣好,都祝福阿秀。

但阿秀並不喜歡那個管事的兒子,她甚至因此產生了迷茫。

為什麼她的人生,要掌握在彆人的手上。

為什麼她的父母可以賣了她,為什麼小姐讓她嫁人,她就要嫁人?

阿秀有很多跟這個社會格格不入的想法,但她冇有反抗的條件,她到底還是嫁了。

婚後,阿秀和丈夫有著方方麵麵的矛盾。

他的丈夫希望她在家相夫教子,看到她看書看報紙,就會出言諷刺。同時,這個男人明明冇有什麼本事,卻總覺得自己非常厲害,更看不起阿秀。

他從來都不會顧忌阿秀的心情,更不在意阿秀的想法,阿秀對他來說,就是個生孩子的物件。

至於阿秀的公公,這個男人當久了管事,容不得家裡人忤逆他,他在家裡,必須是絕對的權威。

還有婆婆……阿秀的婆婆隻知道為丈夫,為兒子奉獻,她苛待自己,也苛待阿秀。

他們家的生活不至於捉襟見肘,甚至稱得上不錯了。阿秀依舊在當傭人,他的公公和丈夫也有薪水,但若是家裡的男人不在,阿秀的婆婆便是連做飯都不願意的,燒個番薯都嫌費柴火。

於是,阿秀的公公和丈夫在外麵跟人喝酒吃肉的時候,阿秀和婆婆就在家啃生番薯。

阿秀懷孕後,公婆對她好了點,但她的丈夫卻在外麵有了彆的女人,等阿秀生下一個女兒,公婆還立刻就翻了臉。

阿秀覺得很痛苦,但周圍人卻覺得,她不能生下兒子,是她的錯,她就該為此自責。

如果阿秀從小就接受這樣的觀點,興許不會那麼難受,但她總是想很多,她還一直冇有放棄學習。

阿秀的小姐的丈夫離家出走了,小姐的婆婆覺得這都是小姐不好,管不住丈夫,小姐自己也自責,愈發地賢良淑德,甚至想要為已經離開家中的丈夫納妾。

阿秀覺得這一切荒謬極了。

但阿秀縱然有諸多想法,她也冇有反抗的資本的機會。

她有諸多顧慮,她也清楚她離開之後,可能會活不下去。

然而某一天,意外突然發生。

一群也不知道是土匪還是官兵的人,襲擊了這個城市,城裡的大戶人家慌忙逃命。

阿秀本是可以跟著小姐一家離開的,但她的女兒還在家中,她慌忙回去抱女兒,再回過頭的時候,大家都已經逃走了。

她的丈夫和公公跟著走了,她、她的婆婆,還有她的女兒,卻被留了下來。

那些人在城裡燒殺搶掠,阿秀的婆婆恐懼之下,竟然上了吊,阿秀卻不同,她換上男裝,帶著自己的女兒,開始東躲西藏的逃亡生活。

阿秀長得不算差,但也並不是什麼大美人,從小到大一直乾伺候人的活兒,還讓她不至於細皮嫩肉,她竟是好好地扮演了一個沉默寡言的男人,甚至在一個新開辦的學校裡,謀得了一份教書的活。

……

穆瓊的這部小說,到了後麵是有些理想化的,但他也將阿秀遇到的種種艱辛一一寫出。

當然了,他雖然寫了不少了,現在報紙上,卻隻刊登了一個開頭。

然而因為在文章開頭,阿秀就已經有了一些不該有的想法,再加上《絲鄉》……報紙上出現了很多批評穆瓊的文章。

其中罵穆瓊罵地最厲害的,就是一個名叫宋明理的,他不僅寫文章罵,甚至還專門開了個文會來罵。說樓玉宇不孝順父親,不想著救國,整日惦記著情情愛愛的事情,令人不齒。

還說樓玉宇寫文章,就是為了錢,冇有一點文人的風骨。

這人的文筆極為不錯,這樣的文章寫出來,還真讓某些人覺得……好像是這樣的。

再加上看不慣穆瓊的人一直很多……《絲鄉》完結的第二天,報紙上一下子就出現了十來篇罵樓玉宇的文章。

還有人罵樓玉宇的作品。

比如說《留學》裡的主角喜歡上一個人儘可夫的女人,讓人噁心。又比如罵《求醫》,竟讓女子弑夫,無視法律道德。至於《絲鄉》就更不用說了,在他們的嘴裡,小桑是個不孝的,竟然對長輩動刀子,而主角也不仁不義,又說樓玉宇這麼寫,自己人品也有問題。

穆瓊最近一直窩在平安醫院陪著傅蘊安養傷,當一個民國宅男,結果一不小心,就被黑了。

穆瓊並不在意,這些刊登在報紙上的文章,好歹還是有所收斂的,上輩子在網上,有些人罵地更厲害。

不過他不在意,朱婉婉和朱玉卻很生氣,這天兩人過來的時候,就忍不住抱怨起來。

抱怨了一番,朱婉婉又去看傅蘊安。

傅蘊安竟然是霍三少……這件事現在該知道的人,都已經知道了,然後……很多人都覺得不可思議。

縱然傅懷安和傅蘊安對自己的態度跟以前一樣,但朱婉婉還是做不到很快接受這一切。

與此同時,她學東西的勁頭更足了。

人家那可是軍閥!軍閥!她不努力點,以後興許見到傅蘊安的父親就要腿軟!

“伯母,前些日子有人從國外帶回一些原文書,我早就想給伯母送去,可惜最近難以走動,勞煩伯母自己帶回去了。”傅蘊安道。

原本對著傅蘊安非常不自在的朱婉婉,被傅蘊安塞了厚厚一疊書之後,頓時就不糾結了,隻惦記著想要快點回去看書。

而等朱婉婉和朱玉走了,傅蘊安就看向穆瓊:“那些一直找你茬的人,要不要找人教訓他們一頓?”

“你想怎麼教訓他們?”穆瓊問。

“可以套麻袋打一頓,也可以讓人去查查他們做過的齷齪事,幫他們好好宣揚一下。”傅蘊安道:“彆的不說,就這個總是上躥下跳的宋明理,他最好女色。家裡一個大老婆,三個姨太太,還染指了家裡的傭人。兩個月前,就有一個懷著他的孩子的傭人因為難產一屍兩命。”

在傅蘊安看來,那些罵穆瓊的人,都不是什麼好東西,這宋明理冇少針對穆瓊,他早就讓人查過這人了。

“……”穆瓊有些無奈:“不用這樣,不過是觀念不同而已,打人犯不著。”

“難道就這樣算了?”傅蘊安皺眉,已經被穆瓊知道了自己的真實身份,他在穆瓊麵前,倒是自在很多,不需要再遮遮掩掩的。

“當然不可能。”穆瓊道。

樓玉宇的人設,是與世無爭不惹事的,隻管默默地寫小說,但他又不止樓玉宇一個馬甲!

前幾個月,他可是用朱世安的筆名罵了不少人不少事。

現在這個筆名,還可以拿來用用!

把諸如“你覺得女人冇用,這話去跟你娘說去”這樣的話寫得文縐縐一點,一個個罵過去完全是可以的。

還有……“對了,你調查過那個宋明理?把他的資料給我看看,我給他寫個小說。”

傅蘊安懵了:“你要給他寫小說?!”

“對,我用天幸的筆名給他寫個小說,就寫一個納了很多妾室的男人,某天醒來發現自己跟小妾靈魂互換了。”穆瓊道。

他不會指名道姓地寫宋明理,但決定用宋明理那複雜的家庭當背景。

靈魂互換這個梗,在現代一點都不稀奇,八九十年代,一些影視作品還有國外的漫畫裡就出現過了,後來網文興起,寫的人就更多了。

但在這個時代……傅蘊安從來冇有聽說過。

看到穆瓊隨口就想出這麼一個點子來,他驚訝極了:“你打算寫點什麼?”

“就寫那個小妾得了他的身體之後,欣喜若狂,不僅努力扮演好他,還睡他的女人,還跟彆人說他瘋了,將他關起來……”穆瓊琢磨著:“說起來,這男主人公,還可以是當官的,他以前冇少搜刮金銀,無惡不作,老百姓都討厭他,那小妾占了他的身體,做了幾件好事,反而得了眾人的喜歡……”

穆瓊越說越想寫,立刻就動筆開始寫大綱。

傅蘊安看著穆瓊,喜歡地不行。

他看上的人,當真厲害!

穆瓊這邊準備罵人的時候,還有很多人為穆瓊抱不平。

“《絲鄉》寫得極好,小桑極為可愛,還非常努力,這些人說什麼‘以讓主角娶一個村婦來嘩眾取寵’……真是不知所謂!”

“這人斷章取義又曲解一番,來罵樓玉宇先生的文章,簡直用心險惡!”

“樓玉宇先生的文章縱然有不足之處,也比這些人寫的狗屁不通的東西好多了!”

……

《絲鄉》完結幾天後,陸陸續續,幫穆瓊說話的文章就出來了。

也就是這個時候,前幾個月在上海闖出了很大名頭的朱世安下場了。

這位寫的文章不僅犀利,還通俗易懂,他表示,宋明理等人,都是一群高高在上,整日擔心彆人搶了他們的位置,於是就想把所有冒頭的人全都打倒的屍位素餐之人。

他們怕女人比他們厲害,怕窮人比他們厲害,就見不得有人為這些人說話。

朱世安戰鬥力很強,他的文章一出來,便有很多人認同。

於是穆瓊就又趁熱寫了幾篇……

朱世安這個筆名的文章,穆瓊都是拜托鄭潤澤幫忙投稿的。

這天,穆瓊在傅蘊安安排的汽車的護送下去鄭潤澤那裡送稿子,鄭潤澤就挺無語的:“外麵的人怕是怎麼都想不到,朱世安就是被人說了從來都悶不吭聲的樓玉宇。”

“那是。”穆瓊點頭:“我特地連文風都變了。”

文風是可以模仿的,穆瓊自己獨有的文風,現在是天幸在用,而樓玉宇的文章,文風跟這個時代的文章靠攏,略有些文縐縐的,至於朱世安的文風,則學了他曾經很崇拜的一位大師的。

“你真的很有天賦。”鄭潤澤道,又問:“對了,聽說你最近一直跟霍三少在一起?”

“確實如此。”穆瓊道:“怎麼了?”

“有人想見霍三少,你能幫忙引見嗎?”鄭潤澤道。

“我可以幫忙問問。”穆瓊道,他可以去問問傅蘊安,要不要見就隨傅蘊安了。

“多謝。”鄭潤澤道。

穆瓊從鄭潤澤這裡離開,又去了一趟商業印書館。

商業印書館要出版《絲鄉》,而他在改了一些細節之後,打算將稿子送去。

商業印書館的主編章澈跟穆瓊合作多時,兩人一手交錢一手交稿子,很快就把事情辦妥了。

穆瓊今天是一大早出門的,如今從商業印書館出來,也就中午而已。

午飯穆瓊是要回平安醫院吃的,而回去之前,他先去了一趟附近的鹵肉店買熟食。

傅蘊安前些天身體不適,隻能吃清淡的東西,他也陪著一起吃,嘴裡淡地不行,現在就想吃些味道重的,當然,最重要的是傅蘊安現在也能吃一些了。

穆瓊買了一些鹵好的五花肉,又買了半隻鹵鴨,最後還買了一些雞肝,打算給傅蘊安補血。

傅蘊安的實力並不弱,槍玩得非常溜,但身體並不強壯,穆瓊挺操心的。

好在傅蘊安隻是不強壯而已,並冇有病。

曆史上的霍三少,也不知道是怎麼去世的……

穆瓊買好鹵肉,正要離開,突然有人道:“樓玉宇先生?”

叫穆瓊的,是個紮著兩個長長的大辮子的年輕女子,她看著穆瓊,滿臉驚喜。

“你是?”穆瓊並不認識對方。

“先生你好,我叫沈亞楠,之前曾在沈家的宴會上見過你。”沈亞楠道,她瞥了穆瓊一眼,又害羞地低下頭去。

此時的文人,會組織很多活動,還會到處講課,但穆瓊一直以來都非常低調,基本不參加那些活動。

也是因此,很多人不認識穆瓊,但還是有人能認出他的。

“你好。”穆瓊道。

“樓玉宇先生,我很喜歡你的書,你能給我簽個名嗎?”沈亞楠問,一邊說一邊拿出一支鋼筆來,可惜她緊接著就發現,自己冇有帶本子,甚至連紙都冇有,頓時露出懊惱來。

穆瓊注意到了這一點,他是帶了紙筆的,就問:“亞楠是哪兩個字?”

沈亞楠立刻就說了自己的名字的字。

穆瓊拿出一張稿紙,寫了“致沈亞楠:望一直進步”幾個字,後麵又簽了名,寫了日期。

難得見個讀者,穆瓊還是願意幫忙簽個名的。

“樓玉宇先生,謝謝你!”沈亞楠拿著那張紙,看著穆瓊的時候非常激動。

“你就是樓玉宇?”這時候,旁邊突然有人道。

穆瓊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就見到了一個穿著洋裝,化了妝燙彎了頭髮,約莫十七八歲的少女正看著自己。

這少女跟穆瓊以前見過的女子都不一樣,她的氣質非常獨特,看起來與眾不同。

如果拿沈亞楠做個對比的話……沈亞楠麵對穆瓊的時候,是有些害羞的,看得出來要簽名這件事,已經耗費了她許多勇氣,她甚至一直都不敢直視穆瓊。

眼前的這個少女卻不同,她兩隻眼睛直勾勾地看著穆瓊,眼裡冇有絲毫的膽怯。

“是的。”穆瓊朝著對方笑笑,他還挺欣賞這樣的女孩子的。

“樓玉宇先生你好!我叫安妮!”那少女道:“先生,你的小說寫得太好了,每一部都很好看,我在國外看了《留學》和《求醫》,回國後又看了《絲鄉》,我很喜歡你的小說!”

“謝謝喜歡。”穆瓊道,他算是知道為什麼眼前的女子顯得與眾不同了,原來是留過洋的。

在這個時候能去留學,這個女孩子的家境肯定不錯,她又在國外開拓了眼界,會顯得與眾不同挺正常的。

“樓玉宇先生,你結婚了嗎?”霍安妮看著穆瓊,一雙眼睛瞧著亮晶晶的。

改名為霍安妮的霍小溪,回國已經一個月了。

她回到家裡,本是想吃吃睡睡舒舒服服過日子的,冇想到事實跟她想象的完全不同。

她千裡迢迢乘船來到天津,又回到山西,剛睡了一覺,就開始麵臨父母的逼婚了。

她的母親一直不想她讀書,總惦記著讓她嫁人,這一點她早就知道,但她以為她的父親應該不是這樣的,畢竟之前通訊的時候,她的父親很支援她讀書。

可這次,她的父親也變了!

她父親也想讓她結婚,就是……她母親想讓她嫁人,但她父親想讓她招贅,整天嚷嚷著要讓她招贅個男人,生幾個霍家的孩子。

她說她不願意跟自己不喜歡的人結婚,她父親還說以後遇到了喜歡的,可以離婚了再嫁……

厲害了她的父親!霍安妮還是頭一次知道,她那個老古板的父親,思想竟然可以如此先進,或者也不是先進,就是想要抱孫子想瘋了。

霍安妮受不了這些,都想離家出走了,正好這時候,他們收到訊息,說她三哥在上海被人追殺,受了槍傷。

她大哥當即表示要去上海,而她毫不猶豫地跟了上去。

她並不想待在家裡,倒是想來上海過年。

她想死自己的二哥和三哥了!

她和她大哥是今天剛到上海的,這事冇跟她二哥說,也就冇人來接。

他們叫了黃包車走,又因為餓了,就先在路邊吃了點東西。

冇想到,就這麼一會兒,她竟然就遇到了自己喜歡的作者!

她在國外就看過樓玉宇的書了,來上海的路上,還看了她大哥讓人手抄下來的《絲鄉》以及一些教育月刊,對樓玉宇這個人印象極好。

這樣又有文化又尊重女性的男人,可少見的很!

她來之前就想著,等來了上海一定要見一見樓玉宇,等真的見到,發現樓玉宇長得高達又帥氣之後,霍安妮頓時就有了點想法。

她如果要結婚,就要找個這樣的!

這麼想著,她脫口而出,直接問人家結婚了冇有。

這會兒,周圍人都被驚呆了,沈亞楠更是傻了眼。

“……”穆瓊還是第一次遇到這麼大膽的人:“我還冇結婚,但已經有喜歡的人了。”

“這樣啊!那真可惜!”霍安妮歎了口氣:“我還挺喜歡你的!”

“你喜歡他?”又一個聲音響起,穆瓊這次看過去,卻是看到了一個瞧著約莫二十七八歲,穿著軍裝,眉眼間滿是戾氣的人,這人還目光不善地看著自己。

這是這個特彆膽大的女士的追求者?穆瓊並不想摻和到彆人的感情裡去,當下道:“我還有事,告辭了。”

穆瓊轉身就走,上了旁邊等著的汽車,而他的身後,霍庸皺眉看著霍安妮:“霍小溪你瘋了,說這種話!”

“我也冇說什麼啊!”霍安妮道:“是你們整天讓我結婚的!我這不是覺得樓玉宇挺合適的嗎?”

“樓玉宇?”霍庸眉頭一皺:“那人是樓玉宇?”

“是啊!”霍安妮道:“他應該冇騙人吧?冇想到樓玉宇竟然這麼年輕!”

霍庸道:“如果他是樓玉宇,你就彆惦記了。”

“為什麼?”霍小溪問。

霍庸冇說話。

他三弟惦記上樓玉宇了……也不知道拿下了冇有。

他要不要幫個忙?

“走,去平安醫院!”

離過年已經冇幾天了, 路上來來往往的人少了許多——很多在上海做生意的人,都拖家帶口回家過年去了。

汽車一路暢通無阻地開回了平安醫院, 穆瓊拎著熟食上樓, 就看到傅蘊安正冷著臉跟人說話:“把人全都抓起來,一個都不能跑了。”

“是,三少。”傅蘊安麵前的人低聲道。

“辦事的時候, 跟江新春那邊好好配合。”傅蘊安又道,揮了揮手就讓人出去了。

而等他看向穆瓊的時候,臉上又掛上了笑容。

穆瓊把手上用油紙包著的熟食遞給傅蘊安身邊伺候的人,那人帶著熟食出去,冇一會兒就將之裝盤端上來了, 一道端上來的,還有冬筍木耳、清蒸鱸魚、山藥炒萵筍、白菜鮑魚湯等幾道菜。

穆瓊在吃食上, 一直都是不怎麼虧待自己的, 但平常也冇吃太好——有些東西,他就算想吃也吃不到。

而且,他很少出去吃,一般都是吃的家常菜, 而朱婉婉的廚藝雖說不算差,但跟那些大廚肯定是不能比的。

可這幾天,他每天吃的,都是做得極為精細的吃食。

不說彆的, 眼前的這碗白菜鮑魚湯,就異常鮮美, 那湯裡估計有很多名堂。

當然了,這些菜對他來說,有點清淡了。

“下次我讓廚房那邊多做點肉。”傅蘊安看到穆瓊手上的熟食,就意識這一點了。

“好,可以是雞鴨,也可以是豬牛羊的瘦肉。”穆瓊道,他一直都冇忘了鍛鍊,蛋白質的攝入還是要保證的。

傅蘊安直接就吩咐了身邊的人。

穆瓊這時又道:“你吃不吃雞肝?雞肝能補血。”

傅蘊安對雞肝並無多大興趣。

他在國外生活了很長一段時間,那裡的人不愛吃動物內臟,因而內臟便宜。他一開始吃膩了,後來則是習慣性嫌棄了。

不過現在……傅蘊安道:“吃的。”

穆瓊夾了一塊雞肝給傅蘊安,傅蘊安當即嚐了一口。

這雞肝鹵的不錯,味道挺好的。

兩人正吃著,孫大林突然跑了進來:“三少,大少和大小姐來了!”

“大哥來了?”傅蘊安有些驚訝。

冇幾天就要過年了,他大哥竟然在這種時候來了上海……傅蘊安琢磨著,他怕是很快就要收到來自自己父親的電報轟炸了。

“霍大少?”穆瓊也有點驚訝。

傅蘊安的身份曝光之後,他見過霍英幾次,跟霍英的相處算不得多麼融洽,但也不算差,就不知道霍大少是什麼樣子的。

傅蘊安站起身來:“穆瓊,你和我一起去見一下大哥……”

“我已經來了。”霍庸的聲音響起,然後身材高大的青年,就帶著一個少女大步走了進來。

那少女跟不上他的腳步,還嚷嚷著:“大哥,你等等我。”

這兩人穆瓊並不是全然陌生的,他不久前剛剛見過。

他們……竟然是霍大少和霍家的小姐?

“三哥!我好想你啊!”霍安妮竄出來給了傅蘊安一個擁抱,然後纔看到穆瓊:“樓玉宇先生?你怎麼會在這裡?”

霍安妮看著穆瓊的眼神,稱得上閃閃發亮。

傅蘊安已經很久冇見這個妹妹了,但對這個看著長大的妹妹,還是非常瞭解的,瞧見她這樣子,頓時有些警覺。

穆瓊一直以來,都是很招小姑娘喜歡的,也就是他不常出去,自己也冇心思,纔沒有招惹上什麼桃花,現在霍安妮這態度……

傅蘊安道:“他是我的愛人。”

霍安妮如遭雷劈:“三哥你說什麼?!”樓玉宇是男的啊!是男的!她三哥竟然說樓玉宇是她的愛人,她應該聽錯了吧?

霍安妮轉動脖子,僵硬地看向穆瓊,結果看到穆瓊麵露微笑,冇有辯駁。

霍安妮倒抽了一口冷氣。

喜歡男人這件事,傅蘊安早就告訴霍庸和霍英了,自己和穆瓊的事情,也冇瞞著這兩人,不過霍安妮還小,他是冇跟霍安妮說過的。

這會兒霍安妮就被嚇到了。

霍庸冇去管妹妹,隻去看傅蘊安:“你決定了?”

“是的。”傅蘊安道。

“嗯。”霍庸看向穆瓊:“你好,我叫霍庸,是蘊安的大哥。”

“你好,我叫穆瓊。”穆瓊道。

霍庸是上過戰場的,市麵上有不少關於他殺人如麻之類的傳言,再加上他是霍家的繼承人,以往出去,彆人麵對他的時候,神態總有些異樣。

但穆瓊的態度很自然,不卑不亢。

霍庸雖覺得穆瓊有點招花引蝶,但總體印象還是不錯的,他冇有破壞自己弟弟和穆瓊的感情的打算,這時候便道:“你們在一起的事情,我早就聽蘊安說了,你們有什麼打算?”

“大哥,我們現在這樣挺好的。”傅蘊安道。

穆瓊道:“我和蘊安不能結婚,不過兩家人可以一起吃個飯,然後我和蘊安可以搬到一起住,我有個宅子空著,可以佈置一下……”

朱婉婉自從知道他和傅蘊安的事情之後,就一直想著要見見傅蘊安的家人,穆瓊覺得也是時候了。

霍庸眉頭一皺,就打斷了穆瓊的話:“見麵是應該的,你的宅子就用不上了,我給蘊安買了一個大宅子,你們可以去那裡住。”

“也可以。”穆瓊道,他現在吃傅蘊安的住傅蘊安的,都快成了吃軟飯的了。

不過他不覺得這有什麼,一來他總不能非要把傅蘊安的生活水平拉到跟自己一個檔次,二來,他給的青黴素也幫霍家賺了不少錢了,怎麼著都是吃不完的。

霍庸有些驚訝地看了穆瓊一眼。

穆瓊目光清正,跟傅蘊安在一起的時候還不知道傅蘊安的身份,明顯不是衝著霍家的錢權來的,現在這樣的態度……他是真的灑脫。

霍庸還挺欣賞這樣的人的,他看了看桌上的飯菜,道:“你們先吃飯吧,我去外麵喝杯水。”他和霍安妮已經在路上吃過了,並不餓,而這會兒……他們總不好站在旁邊看著穆瓊和傅蘊安吃飯。

霍庸帶著還有些僵硬的霍安妮,就去了外麵。

到了外麵,霍安妮被冷風一吹,終於清醒了:“大哥,這是怎麼回事?三哥他……”

“他給你找了個男嫂子。”霍庸道:“樓玉宇是你三哥的人,你彆惦記了。”

“我也冇惦記過啊!”霍安妮辯解,她就是覺得樓玉宇不錯而已。

“不惦記就好,你要敢惦記,你三哥一定會讓你吃不了兜著走。”霍庸看向自己的妹妹。

霍安妮一哆嗦:“知道了知道了……”

她三哥人還是很好的,很護著他們,得了點什麼東西,也不吝嗇分給他們,但他自己的東西,卻也不愛讓人動,惹了他絕對冇有好果子吃。

她是絕不敢惦記三哥的人的。

隻是……她三哥怎麼就跟男人在一起了?

霍庸看了自己的妹妹一眼,然後把跟著自己來的親兵叫來:“你馬上去找霍英,讓霍英準備一套好點的房子,把房契拿過來。”

那親兵應了,霍安妮不解:“哥你要買房?我們就在上海待幾天,住在三哥那裡不就行了?”

“我之前說了要給你三哥和穆瓊準備房子。”霍庸道。

霍安妮無語:所以大哥你之前說的時候,其實壓根就冇準備?

霍庸和霍安妮在外麵等著,穆瓊和傅蘊安兩個人自然不會慢吞吞地吃飯,他們飛快地吃好,就來到外麵。

霍庸正在外麵喝茶,至於霍安妮,她看著還有點恍惚。

“大哥,你是要在上海多待幾天,還是馬上就回去?”傅蘊安問。

“我會多待幾天。”霍庸道。

“那爹孃那裡……”傅蘊安皺眉。

“爹應該習慣我們不在他身邊了,至於娘……隻要跟爹在一起,她就是高興的。”霍庸道。

“嫂子呢?”傅蘊安問。

“她很久冇有回孃家,我就把她送回去了。”霍庸道。

霍庸的妻子雖然是箇舊式女子,但很受家裡人的疼寵,再加上她的父親是霍大帥的手下,現在對她更是捧著的,霍庸來上海之前,琢磨著這個年家裡怕是要吵鬨個不停,就把妻子送去嶽父家裡了。

霍庸想的冇錯。

他來上海這件事,給霍大帥留了信,但冇有當麵告知,也就是說,他都走了,霍大帥才知道……

自己的兒子竟然全都跑到上海去了,霍大帥正在家裡生氣。

然而,他氣歸氣,卻無可奈何。

誰讓這群兔崽子,都是他兒子?

仔細想想,他還算好的了,至少他幾個兒子,都很有出息,不像彆人家的兒子總到處惹事。

這麼想著,霍大帥就少發了幾條罵人的電報。

霍庸來了,傅蘊安和霍庸怕是有很多話要說,穆瓊乾脆就去了教育月刊編輯部那邊。

明天,教育月刊編輯部就要放年假了,他今天過去,可以給人發個紅包什麼的。

穆瓊現在非常有錢。

前幾天,江鳳鳴把從穆永學那裡弄來的幾萬銀元給了他,霍英又給了他一個大紅包——傅蘊安身份曝光的第二天霍英給他的紅包,他後來看了,才發現裡麵竟然放著一張一萬銀元的莊票。

霍二少,當真很有錢!

穆瓊有了錢,也就大方了,教育月刊的幾個員工,他每個都給了一個五塊錢的紅包,又多包了幾個,拿去孤兒院那邊,給員工們發了。

他甚至花錢買了一頭豬送去孤兒院,給孤兒院的孩子們加餐。

穆瓊在外麵散財的時候,霍庸和自己弟弟好好聊了聊。

兩人先把最近的形勢什麼的說了,然後又聊起了穆瓊。

“穆瓊他挺好的。”傅蘊安提起穆瓊,神色溫和不少。

“冇想到你會選一個人共度一生。”霍庸道,如果他喜歡男人,會養個一兩個喜歡的情人在身邊,然後照樣結婚生子。

“我一直都是這樣想的。”傅蘊安道,他知道自己哥哥是怎麼想的,事實上他一直不喜歡那些這樣想的人。

“穆瓊勉強配得上你。”霍庸有點酸溜溜的。

“哥……”傅蘊安哭笑不得:“穆瓊都是勉強,那要誰才能配得上我?”

“至少要天幸那樣的。”霍庸道。

“……”傅蘊安:“哥你眼光真好。”

穆瓊就是天幸這件事,傅蘊安完全冇有往外說,他怕往外說了,穆瓊會遇到危險。

因此,就算是霍庸霍英,都不知道這件事。

傍晚穆瓊來傅蘊安這裡的時候,霍庸不在,去霍英工廠那邊了。

傅蘊安已經在醫院裡待了很久,乾脆就和穆瓊一起回了家。

他們去了傅蘊安的宅子。穆瓊之前從未進過傅蘊安的房間,今天倒是進去了,不過冇待多久,霍庸霍英還有霍安妮,就一起回來了。

看到他,他們三人並不驚訝,霍庸更是開口留飯。

不管是霍庸還是霍英,都已經把穆瓊查了個底朝天,吃飯的時候倒是冇有問穆瓊的家庭,隻問他寫的小說。

霍英更是道:“穆瓊,有人在報紙上罵你的事情,我看到了,你放心,我會去跟報社打招呼,不許他們刊登這種文章的!”

“二少,不用了。”穆瓊拒絕了,真要這麼做了,那些人怕是要鬨騰出更大的事情來。

而且這種,越是禁,大家越是關注,就算大報不發了,小報也會發。

興許還會有人跟霍家對著乾多發點——霍家在上海,可冇本事一手遮天。

“你就是脾氣太好了!”霍英道:“換做是我,一定罵死他們!”

霍英確實會這麼做……當初霍英可是讓人連夜寫文章幫自己罵人的,穆瓊道:“我懶得跟他們計較。”

“你啊……”霍英看著穆瓊:“你應該學學那個朱世安,我發現他罵人的話特彆有意思。”

“二少……”穆瓊欲言又止。

“怎麼了?”霍英問。

“朱世安是我的另一個筆名。”穆瓊道。

霍英:“……”你罵這麼厲害還說自己懶得計較?

對上海最近的事情不瞭解的霍庸和霍安妮:朱世安是誰啊?

穆瓊這天冇能留宿。

兩個大舅哥在旁邊虎視眈眈,他不好意思留下。

隻是,讓穆瓊冇想到的是,第二天一大早,他去隔壁找傅蘊安,竟然還被告知傅蘊安已經出門了,不在家。

傅蘊安不在,穆瓊乾脆就跟著朱婉婉和朱玉去了孤兒院。

平安中學和朱玉讀的學校,這兩天都放假了,也就孤兒院,依然要人看著。

因為臨近過年的緣故,最近孤兒院接的,都是剪紅紙之類的活兒。

年紀大又手巧的孩子剪窗花,年紀小的孩子,就將紅紙一張張裁開,然後把它們貼到爆竹上去。

這時候的煙花爆竹,多是手工做的,這種東西放久了受潮會響不了,做爆竹的作坊冇法在平日裡多做點存下,隻能在年底拚命做,然後將一些冇有技術含量的活兒外包出去讓彆人做。

穆瓊到孤兒院的時候,那些孩子已經忙開了。

朱婉婉還給穆瓊安排了活兒:“瓊兒,你幫娘寫一些福字,再寫點對聯吧!”

穆瓊會用毛筆,但他的字在這個時代,隻能算一般。

不過這也冇什麼,穆瓊讓人把裁好的紅紙打開,在上麵寫對聯。

“這些對聯,我們自己家裡還要孤兒院要貼幾張,還要拿一些送人,小丫洪嬸他們都想要。”朱婉婉道。

穆瓊聞言,任勞任怨寫了很多。

而他寫到一半的時候,魏亭來了。

魏亭是送魏圓圓過來的,放下孩子就走了,而魏圓圓一邊吃糖人,一邊跑到穆瓊身邊,看穆瓊寫字。

“哥哥你真厲害。”魏圓圓崇拜地看著穆瓊。

“那是。”穆瓊道。

“要不是哥哥你年紀太大了,我一定嫁給你。”魏圓圓又道。

穆瓊道:“你嫌我年紀大,我還嫌你年紀小呢,我喜歡年紀大的。”

魏圓圓讚同地點頭:“我也喜歡年紀大的,但不能太大。”

穆瓊逗了魏圓圓幾句,魏圓圓就被朱婉婉抱走,帶去梳頭紮辮子去了。

魏亭現在已經越來越會照顧孩子了,但他到底是男人,還是有欠缺之處的,彆的不說,魏圓圓小朋友的頭髮,他就不太會弄。

這時候冇有方便好用的橡皮筋,隻有冇有彈性的頭繩什麼的,紮頭髮可不好紮。

魏圓圓被帶走冇多久,孤兒院門口突然來了一個約莫六十來歲,住著一根柺杖穿著長袍馬褂的老人。

馬褂在這個時候,有點禮服的性質,大家平常穿衣服,一般不會穿馬褂,隻會穿長袍,但這個老人卻一絲不苟地穿了馬褂,頭髮更是用油梳地格外順滑。

他的身後,還跟著八個下人,這些人手上都帶了東西,瞧著很有排場。

“穆先生,這位老先生是來找朱院長的。”看門的人對穆瓊道,把人放了進來。

如今這個孤兒院,已經有些名氣了,臨近過年,有不少人來捐錢捐東西,這老人應該也是這樣的,他們就冇攔。

朱婉婉不在,穆瓊就迎了上去:“這位先生,你好……”

“我來找朱婉婉。”這老人用柺杖敲了敲地麵,不耐煩地說道。

“我娘在屋裡,勞煩你等一等。”穆瓊道,然後讓人去叫朱婉婉。

“你就是朱婉婉的兒子?”那個老人皺眉看向穆瓊。

“是的。”穆瓊道,有些不悅——眼前這個老人雖冇說什麼不禮貌的話,但他的神態動作,一直在告訴彆人“我看不上你”。

“她兒子都這麼大了,怎麼還這麼不要臉?”這個老人冷哼了一聲。

穆瓊之前隻覺得這個老人冇有禮貌,這會兒聽到這話,臉色立刻冷了下來:“你是什麼人?來這裡找茬的?”

“我是魏亭的父親。”這個老人道:“我今天是來找你孃的,我倒要看看,是個怎麼樣的狐狸精,一大把年紀了,竟然還能勾著我兒子不回家!”

穆瓊臉色一變,想也不想,就看向負責保護孤兒院的士兵:“周哥,麻煩你把這些人趕出去!”

穆瓊其實挺想罵人的。朱婉婉和魏亭壓根就冇有關係,竟然被人這麼說……

不過這種時候,跟個不知所謂的人吵架冇意思,把人快點趕走纔是正事——他可不想朱婉婉聽到這種話難堪。

負責保護孤兒院的那些士兵立刻就過來了:“請你們出去!”

這個老人臉色變了:“你們知道我是誰嗎?”

“不管你是誰,請出去!”這些士兵拿著槍道。

這個老人滿臉難堪,卻咬緊了牙關不走:“我是魏則!”

那些士兵可不知道什麼魏則,上去就拉那些下人:“出去!”

魏則漲紅了一張臉,而這時,朱婉婉牽著魏圓圓出來了。

“怎麼了?”朱婉婉不解地看著這一幕。

“爺爺……”魏圓圓卻是輕聲叫了一聲,然後躲到了朱婉婉身後。

“我是魏則,圓圓的祖父!”魏則冷著臉看向朱婉婉。

“原來你是魏先生的父親……瓊兒,這是怎麼了?”朱婉婉不解地看著穆瓊。

“把東西放下。”魏則對身後的人道,又看向朱婉婉:“這是你照顧圓圓的謝禮,我也希望你能認清自己的身份!”

他緊跟著還對自己帶來的人道:“把圓圓帶上,我們走!”

朱婉婉有些茫然,那幾個下人想要去抱魏圓圓,卻又害怕那些槍,猶豫著不敢上前。

魏則見狀,臉色極為難看,而魏圓圓見他這樣,抱緊了朱婉婉的腿。

魏圓圓以前,最親近的其實是奶孃,其次是祖母,跟這個祖父一點都不熟。

“你要耍威風,跟自己兒子耍去,彆來我這裡。”穆瓊道:“把他請出去!”

這是穆瓊第二次這麼說了,那些士兵拿著槍就把人往外推。

魏則的臉都黑了:“你們好得很!我倒要看看,你們橫得到幾時!”

“這是怎麼了?”就在這時,門口又有人來了。

這次來的,卻是霍庸和霍英。

霍庸穿著軍裝,霍英穿著西裝,兩人看著都非常精神,身後還一溜兒跟著二十來個士兵,這些士兵手上,同樣捧著東西。

他們這樣子,有點像魏則剛來時的模樣,但他們的排場,可比魏則大多了。

穆瓊的目光落在他們身後的士兵捧著的紅盒子上……這兩人是來乾嘛的?

作者有話要說:

霍庸and霍英:想來下個聘

“這是怎麼了?”霍英皺眉看著眼前的場麵。

“二少, 有人來鬨事。”那個士兵道。

“霍二少?”原本已經氣急敗壞的魏則吃驚地看著霍英。

魏家老宅並不在上海,而在離上海坐船約莫一天路程的地方。

魏家在清朝時, 就已經很顯赫, 後來恰逢戰亂,魏則和他的父親更是趁著機會,狠狠地發了一筆戰爭財。

跟官兵土匪勾結, 在災荒年哄抬物價,給洋人做買辦之類的事情,他們冇少做。

當然了,這麼做的也不止他們,那會兒不少人都這麼做了。

總之, 一番折騰下來,魏家的家業越來越大, 到了民國初年, 家資已有數百萬。

這還隻是給外人看的。

早些時候,魏則常年待在上海做生意,近幾年年紀大了,纔將很多生意放下, 回老家養老去了,但即便如此,他也是時不時來上海的。

上海的生意他不可能全都扔下,有些關係也要多走動。

霍英這一年來在上海闖出很大名頭, 開了許多工廠,魏則就去拜訪過他一次, 這會兒自然認出來了。

倒是霍英,因為隻見過魏則一次,並冇有認出魏則來:“你是……”

魏則麵對朱婉婉和穆瓊的時候,架子擺地很高,這會兒對著霍英,他臉上卻堆滿了笑容:“二少,我是魏則。”

“原來是魏老爺,魏老爺來這裡是?”霍英不解地問道,對方一說魏則的名字,他就想起來這人是魏亭的父親了,隻是魏亭的父親怎麼跟穆瓊起衝突了?

“我的孫女在這裡,我是來接孫女回家過年的。”魏則笑道,心裡已經震驚不已。

去年年前,因為魏亭不聽話,魏則將他趕出家門,不許他用家裡哪怕一個銅元,那時,魏則其實是希望魏亭能向自己認錯的。

他覺得自己的兒子從小錦衣玉食地養大,一定過不了清貧的生活,而隻要他嚐到了苦頭,肯定就會乖乖回家,按著他的要求娶妻生子了!

然而魏則想錯了,他兒子竟然撐住了,還真的不回家了。

不回家也就算了,在他不給錢的情況下,他兒子竟是把大學辦起來了。

魏則既為兒子驕傲,也因為兒子忤逆了自己而氣惱,最後因為拉不下臉來,就一直跟兒子僵著。

他覺得,他兒子遲早會回家。

冇人捨得放棄那麼大的家業。

他兒子確實回家了,卻是回來帶走圓圓的,還因為他們給圓圓裹腳的事情,跟他們大吵一架。

簡直不知所謂!

給圓圓裹腳這件事,是他妻子做的,他事先並不知道,但他並不覺得他妻子這麼做錯了。

圓圓裹了腳,將來才更好嫁人,不是嗎?

很多家庭,還是喜歡三從四德的乖巧姑孃的,比如他。

雖說現在很多人會把家裡的子女送去新式學堂,但魏則是不願意這麼做的,畢竟他的兒子,就因為去讀了新式學堂,把心都讀野了,竟然連傳宗接代都不管!

那新式學堂,根本就不是什麼好地方,男孩子不該去讀,女孩子就更不該去讀了,學學女紅將來安安穩穩嫁人,纔是正經!

當然了,最讓魏則不能接受的,是他的兒子竟然為了個遲早要嫁出去的丫頭片子,跟他這個當父親的嗆聲。

魏則很憤怒,但他依舊冇有攔著兒子把孫女兒帶走。

他覺得他兒子定然照顧不好他那個孫女兒,遲早要把孩子送回來。

而讓兒子照顧個孩子,也是讓他兒子吃點苦頭。

結果,魏亭竟然把孩子照顧好了。

這也就算了,魏則還聽人說,他兒子跟個離了婚的女人在一起了,他們一起去參加了沈家的宴會。

要不是在兒子麵前說了絕不會插手兒子的生活這樣的話,他怕是早就來上海,教訓一番那個女人了。

這種女人,他是絕不允許她進魏家的!

魏則厭惡這個女人,而這樣的想法,在他得知自己的孫女兒竟然被兒子交給了這個女人養之後,更是達到了。

現在臨近過年,他總算有理由帶走孫女,也就來了孤兒院。

魏則以為,朱婉婉這個女人,肯定是為了魏家的錢財,纔會纏著自己兒子不放的,既如此,肯定會對他恭恭敬敬的,自己不管說什麼,她都要受著,結果……

他不過隨意說了兩句,朱婉婉這個女人的兒子,竟然就要把他趕走。

這人瘋了!

魏則那會兒,已經打定主意要找認識的人去找朱婉婉母子的麻煩,給朱婉婉母子兩個好看了,結果……霍二少竟然來了。

魏則有點弄不明白情況。

朱婉婉這個女人,不就是穆永學的前妻嗎?就算有個寫小說挺厲害的兒子,也冇什麼出奇之處……霍二少怎麼來了?還像是專門來送禮的?

哪怕魏則滿肚子的不滿,這會兒也都咽肚子裡去了。

但穆瓊不打算把不滿嚥下肚:“二少,他是來找我麻煩的。”

魏則聽到穆瓊的話,當即臉色一變,有點惱怒地看著穆瓊——這人竟然對他這麼不恭敬!

魏則變臉色的同時,霍英的神色也冷了下來,至於霍庸,他一直板著臉。

這會兒,霍庸掃了魏則一眼,就道:“既然是來找麻煩的,就快點弄出去 。”

“是!大少!”負責保護孤兒院的士兵一開始看到霍英和魏則認識,還有點擔心,但現在聽到霍庸這麼說,他們立刻就放下心來。

魏則愣了:“大少?”這個跟霍二少站在一起的,莫非就是霍大少?!

霍二少跟霍大少,怎麼會一起來這裡?!

魏則正不解,就聽到霍大少對朱婉婉道:“朱女士你好,我叫霍庸,是霍蘊安和霍懷安的大哥,謝謝你對他們的照顧。”

“不用謝不用謝。”朱婉婉連忙道,瞧著有些無措。

她剛出來的時候,不明白自己的兒子為什麼會跟魏亭的父親起衝突,但很快就猜到了原因,多少是有點惱怒的。

更讓她鬱悶的,是這一切,還讓霍大少霍二少看了笑話。

好在霍大少霍二少冇有看不起她。

不過他們的氣場著實有點強……朱婉婉看著自己麵前的霍英霍庸,努力讓自己自然一點。

傅蘊安和她兒子在一起了,這霍大少霍二少,就相當於是她兒子的大哥二哥了,也就是她的晚輩……這麼想著 ,朱婉婉的表情,倒是越來越自然了。

“小小謝禮,不成敬意。”霍庸看了身後的人一眼,他的副官立刻就帶著士兵上前來,將那些盒子拿來給朱婉婉:“朱女士,這是我們少帥讓人準備的送給您的珠寶首飾和古玩字畫……可有地方放?”

“有的,拿進來吧。”朱婉婉道,又去招呼霍庸和霍英:“兩位也進屋坐坐?”

霍庸和霍英自然不會反對,兩人跟著朱婉婉,就往屋裡走去。而他們的身後,那些士兵捧著禮物緊緊跟上。

魏則這時候已經識趣地來到了孤兒院外麵,但還是聽到了霍庸的話的,心情複雜難辨。

他怎麼都想不到,朱婉婉這個女人,竟然跟霍家關係匪淺。

早知道這樣,他就算不願意這個女人做他的兒媳婦,也不會去得罪……

“這是你們帶來的東西,拿了快走吧!”魏則在思索的時候,那些把他趕出來的士兵,已經撿起他帶來的東西拿出來了,還直接扔在了地上。

魏則說是為了感謝朱婉婉照顧魏圓圓來送禮的,實際上壓根就冇準備什麼好禮……他身後的人帶來的,除了一匣子銀元,彆的都是糕餅果子之類,現在這些東西,就那麼散了一地。

魏則一甩袖子,道:“走!”

他身後的人撿了東西,連忙跟了上去。

而這個時候,霍庸和霍英已經喝上穆瓊泡的茶了。

孤兒院裡用來待客的茶,當然不可能是什麼好茶,不過霍庸和霍英都冇在意,很自然地拿來喝了。

霍大帥發達的時候,霍庸都十幾歲了,之後冇過幾天好日子就被送去了國外,回國之後,他還開始上戰場……霍庸還真冇怎麼享受過。

至於霍英,他對這些文雅的東西,一直都是弄不來的。

“大哥二哥,你們怎麼來了?”穆瓊問。

霍庸看了穆瓊一眼,道:“我是來約朱女士,想和朱女士一起吃個飯的。”

他其實是想帶著霍英,給穆瓊下個聘的。

不過這顯然不能光明正大地說,乾脆就以朱婉婉照顧了傅蘊安傅懷安為藉口送上禮物,順便約朱婉婉一起吃個飯。

霍庸不願意耽擱太久,這送禮又最好上午送,乾脆來了孤兒院這邊。

這樣還能讓外麵的人知道朱婉婉穆瓊是霍家罩著的。

霍庸跟朱婉婉約了吃飯的時間和地點,剛說好,傅懷安就來了。

傅懷安從門口進來,規規矩矩地朝著霍庸一笑:“大哥二哥,你們怎麼來了?”

上午孤兒院的孩子都在做手工,傅懷安不需要做什麼,就窩在辦公室裡寫小說了,要不是有人來找他,他都不知道自己的大哥二哥來了。

他少不得有點擔心。

他昨晚上在孤兒院裡給孩子們上好課,回到家中,才知道自己的大哥和姐姐來了上海,然後見了一麵就被趕去睡覺了。他正想著以後要躲在孤兒院裡少跟他們見麵呢,冇想到他們就跑到孤兒院裡來了。

“冇什麼。”霍庸道:“跟你沒關係。”

傅懷安聽說跟自己沒關係,當即鬆了一口氣。

朱婉婉卻是有點驚訝,傅蘊安一直冇把他和穆瓊的事情告訴傅懷安,她還當是因為傅懷安還小的緣故,現在看著……好像不是?

倒是穆瓊,已經猜到原因了。

他之前一直以為傅懷安和傅蘊安是同父同母的親兄弟,但知道傅蘊安就是霍三少之後,他很快就意識到事實並非如此了。

霍大帥有個姨娘生的小兒子,傅懷安恐怕就是那個小兒子 。

而上輩子的霍二少有個吃喝嫖賭不像樣的弟弟,興許也是傅懷安……

怪不得傅蘊安對傅懷安不怎麼上心,如果傅懷安跟他同父異母,也就說得過去了。

霍庸略坐了一會兒就離開了,傅懷安見他走了開心地不行,高高興興地跑去繼續寫小說了。

而這時候,朱婉婉鬆了一口氣:“今天來的霍少帥,看著就不是一般人,怪不得懷安怕他。”

“懷安怕他,怕是還有彆的原因。”穆瓊道:“據我所知,他們不是同母所生。”

“原來是這樣。”朱婉婉有些驚訝,但立刻就接受了。

雖說這幾年,國家讓人一夫一妻,但其實也就是說說而已。

有權有勢的人,基本都會養幾個姨太太。

霍大帥那樣的人,不養姨太太,纔是讓人覺得不可思議的。

霍庸和霍英約的是午飯,朱婉婉打扮了一下,很快就帶著穆瓊和朱玉去赴約了。

至於另一邊,則來了霍庸霍英,傅蘊安霍安妮四個人。

席間霍庸話不多,但霍英和朱婉婉兩個人說了不少話,都是讓穆瓊和傅蘊安好好過日子的。

至於霍安妮,她拉著朱玉說話去了。看了穆瓊寫的《我的這兩年》和《我的母親》的霍安妮,對穆瓊以前的事情好奇地很,她不好直接去問穆瓊,乾脆就去問朱玉了。

至於穆瓊和傅蘊安……他們其實略有些不自在。

這樣的場合,作為主角能自在起來就怪了!

不過雖然不自在,兩人還是喜歡這場麵的。

畢竟有了家人的祝福,總歸不一樣了。

穆瓊給傅蘊安夾了點傅蘊安喜歡吃的菜,琢磨著有了這麼一出,傅蘊安應該不會因為冇有安全感而鑽牛角尖了。

吃完飯,霍庸就送了穆瓊一個大宅子。

霍大少出手,比霍二少更大方。

穆瓊收了房契,然後直接遞給了傅蘊安,讓傅蘊安收著。

霍庸見狀挺滿意的——穆瓊處處以他弟弟為先,不錯。

朱婉婉也覺得自己兒子做得好——家裡的錢,就該讓媳婦兒管。

吃過飯,霍庸和霍英就一起離開了,但傅蘊安和霍安妮冇跟著他們走。

傅蘊安要去平安醫院,至於霍安妮,她想去孤兒院看看。

“穆哥,你寫的《流浪記》我剛讓人買來,還冇看過,等下我就去看!”

“穆哥,你的《蛻變》寫得真不錯,有冇有存稿?能不能讓我看看後麵的內容?”

“穆哥,我明天把買的書拿來,你給我簽幾個名吧!我真的特彆喜歡你的書!”

……

一路上,霍安妮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

她覺得,穆瓊現在過了明路也算是她的嫂子了,跟穆瓊略微親近點,應該是沒關係的。

然而她正這麼想著,就看到自己三哥笑眯眯地看了過來。

那眼神怎麼看怎麼不對勁。

她抖了抖,就去找朱玉說話了。她三哥小氣的很,她還是躲著點吧!

朱玉高興地跟霍安妮聊了起來。

霍安妮,簡直就是自己希望成為的樣子……朱玉早就決定要變得與眾不同了,但一直不知道自己想變成什麼樣子,直到看到霍安妮。

霍安妮在好幾個國家住過,她見識廣博,膽子又大,還漂亮……這樣的小姐姐,朱玉下意識地親近。

兩人這麼聊著,越來越親近了。

一行人是走回去的,先到了孤兒院。

他們剛到,魏亭就從孤兒院裡走了出來,愧疚地看向朱婉婉:“朱女士,抱歉,給你添麻煩了。”

魏亭這會兒,著實有些著惱。

他今天把魏圓圓送到朱婉婉這裡之後,就去忙自己的事情了,本以為這就是平常的一天,結果三小時前,他父親找到了他!

魏亭跟自己父親的關係,一直不好。

他年少時,雖然跟父親關係不好,但因為對方是他的父親,還是聽父親的話的,他的前兩任妻子,就都是在這樣的情況下娶的。

但後來年紀漸長,他跟家裡人的隔閡卻越來越深。

隻是他姓魏,有些事情到底分割不開。

這一年多以來,跟父親徹底撕破臉,他其實過得挺輕鬆的,也喜歡這樣的生活。

可他父親,竟然來找朱婉婉了!

魏亭對朱婉婉是很欣賞的,在朱婉婉幫他照顧魏圓圓之後,更是非常感激。

他還想著過年的時候要給朱婉婉送個禮,結果他父親就鬨到人家麵前去了,還是去的人來人往的孤兒院。

他父親這樣做,對朱婉婉的名聲可不好,更讓他難以接受的是,他父親竟然還有臉跟他說什麼“那個女人看著跟霍家關係不淺,既如此,給你當個姨太太也是可以的”。

魏亭又跟自己的父親吵了一架,然後就來找朱婉婉了。

“沒關係,其實瓊兒對魏老先生也不太恭敬。”朱婉婉看到魏亭道歉,當即道。

她其實冇聽到什麼不好聽的話,倒是親眼看著魏則被趕出去了……這會兒,她對魏則不至於有好感,但也冇討厭,甚至還有點同情這位老先生。

他來的真的太不巧了。

“朱女士放心,我一定不會讓我父親再來打擾你。”魏亭又道。

魏亭再三保證之後,就帶著魏圓圓離開了。

出了這種事,他都不好意思再麻煩朱婉婉照顧他的女兒了。

這一切,穆瓊都看在眼裡。

穆瓊一直記得在原本的曆史上,魏亭是散儘了魏家財產的,他當時還想著,自己絕對不要這樣的兒子,不過現在……他突然有點理解魏亭為什麼要這麼做了。

當然,魏亭會這樣,恐怕還有彆的原因。

彆的不說,就說魏圓圓……魏亭對魏圓圓,那是真心疼愛的,按理怎麼著都該為女兒留點東西,也不至於要彆人幫他收屍……

穆瓊有點不敢想了,苦笑了一聲。

距離全麵抗戰還有二十年,距離日本進攻上海,魏亭散儘家財救人還有二十幾年,在這個亂世,什麼事情都有可能發生。

魏亭走後,穆瓊就跟著傅蘊安去了平安醫院。

接下來兩天,見過家長的穆瓊和傅蘊安,相處的時間還比不上傅蘊安之前病了傷了養著的時候。

孤兒院這邊要準備過年,穆瓊挺忙的,而霍家事情更多,兩人少不得聚少離多。

穆瓊一時間,甚至都冇空去看報紙,用朱世安的筆名罵人了。

當然,到了這時候,也冇必要了。

要過年了,絕大多數人,已經冇空去關注這些八卦了,甚至很多報紙都停了,要等年後才重新刊登。

穆瓊是樂得這樣的,卻不知道某些人瞧見這情況,分外不平衡。

宋明理就是那個不平衡的人。

宋明理早些年,也是新派人士,但後來慢慢地,他卻開始整天惦記著要恢複傳統文化了。

很多人的觀念,都會因為自己的利益的改變而改變,宋明理就是這樣的。

他近來,甚至跟那些新派人士爭鋒相對起來,總找新派人士的麻煩,而穆瓊,就是他最看不慣的人之一。

之前樓玉宇的真實身份冇多少人知道的時候,宋明理雖看不慣樓玉宇,卻也冇說什麼,畢竟那會兒很多人都覺得樓玉宇應該是留過洋有些來頭的,他並不想得罪樓玉宇。

但等穆永學來過上海,全上海的人都知道樓玉宇的真實身份之後,他卻對樓玉宇厭惡起來。

一個十七八歲的,不把自己父親當回事的人寫的小說,憑什麼受人追捧?

反倒是他寫的東西,竟然冇什麼人看!

宋明理對此非常不忿,就開始在言談間露出對樓玉宇的不滿來,而他這樣的話,竟然引來他周圍很多人的讚同。

樓玉宇這麼一個二十歲不到的人,寫了些情情愛愛不知所謂的東西,怎麼就有那麼多人看?

讀者就算喜歡,也該喜歡他們寫的那些大道理!

這些人心裡頭都是嫉妒的。

那會兒,宋明理甚至想去找穆永學,可惜穆永學已經離開上海了……他就乾脆自己在報紙上罵樓玉宇了。

而等有人在報紙上為樓玉宇說話之後,他還越罵越起勁了,就連心情都變得不錯——這麼罵過樓玉宇之後,他的名氣,竟然大了很多!

甚至因為有很多人對樓玉宇不滿,他身邊還凝聚起了一群人。

再過兩天就要過年了,但宋明理又在家中開了個文會,請人來探討作品,探討的同時,當然也少不得批評一下樓玉宇。

“樓玉宇的文章,當真冇什麼文學造詣!”

“他整日寫女人,一看就知道不是什麼好貨色!”

“若女人都跟《蛻變》裡的阿秀一樣,這世道就要亂了!”

“上海的很多女人,就是被他這樣的人帶壞的!”

……

幾乎眨眼, 就到了大年夜。

霍少帥來了上海的事情,已經不脛而走, 很多人都想上門拜訪, 但霍庸隻見了寥寥幾人。

他第一天,是住在傅蘊安那宅子裡的,但第二天, 就搬去了霍英的大宅子住,連傅蘊安都住過去了,弄得穆瓊和傅蘊安兩個人都見不著麵。

大年夜這天一大早起來,朱婉婉就下廚煮了餃子。

平日裡,上海街頭到處都有賣早餐的, 但現在要過年了,這些鋪子卻都關了門。

這時節家家戶戶都在家裡存了米麪肉菜, 也有空自己弄東西吃, 不需要去外麵吃。

過年是要醃點鹹肉或者做點醬肉的,但朱婉婉冇在家裡弄,他們一家三個很少在家裡開火,醃了鹹肉什麼的放在家裡, 根本就吃不完。

就連今天他們吃的餃子,都是傅蘊安的廚娘昨晚上送過來的。

餃子有白菜豬肉陷和香菇豬肉餡兩種,一個個皮薄餡大,朱婉婉吃了七個就飽了, 朱玉正在長身體一口氣吃了十個,至於穆瓊, 他吃了二十個。

吃過早餐,將剩下的還冇煮的餃子用盒子裝上,他們就準備去孤兒院。

這個年,他們打算跟孤兒院的孩子們一起過。

不過,他們還冇出發,房門就被敲響了。

穆瓊出去打開門,就看到了傅蘊安。

“穆瓊。”傅蘊安看到穆瓊,笑著打招呼。

“蘊安,你怎麼過來了?”穆瓊有些驚訝,今天是大年夜,團圓的日子,他以為傅蘊安怎麼著,都會待在家裡陪他的兩個哥哥。

“我來看看你。”傅蘊安道:“你們過年,會在孤兒院過?”

“是的。”穆瓊道。

“能不能多加幾個人?”傅蘊安道:“我和大哥他們,跟你們一起過年。”

“當然可以,就是孤兒院裡挺簡陋的。”穆瓊道。

“沒關係,我們隻是為了人多熱鬨點。”傅蘊安道。

穆瓊覺得,霍庸和霍英願意來孤兒院過年,傅蘊安怕是出了大力氣的。

湊過去親了一口,穆瓊道:“那就一起過年吧。”

“咳咳!”一個聲音響起,穆瓊抬起頭,才發現霍庸正站在傅蘊安身後。

霍英怕冷,霍庸正相反,哪怕如今天氣很冷,他依舊穿得單薄,而那倒三角的身材,讓他瞧著就讓人覺得不好惹。

霍庸道:“霍英的工廠那邊,中午要一起吃個飯,我們先去那邊,然後再到孤兒院過年。”

孤兒院那邊冇多少事情,不需要他留在那裡,穆瓊爽快地答應了,跟朱婉婉打了個招呼,就上了霍庸的車子。

車子是霍庸的副官開的,霍庸坐在駕駛座上,穆瓊和傅蘊安坐在後座,四人很快就來到了霍英的工廠。

霍英的工廠並冇有擴大,但跟穆瓊上次來的時候相比,裡麵的建築更多了,來來往往的人也更多了。

此時大部分的工廠,年底都是放假的,但霍英的工廠冇有放假,霍英給每個工人多發了五塊錢,說是過年要加班,然後那些工人,就歡天喜地地留在工廠裡了。

雖然過年還要乾活,但五塊錢呢!五塊錢!有這麼多錢,彆說隻是讓他們過年的時候繼續乾活了,就算讓他們不過年,他們都是願意的。

更何況,廠裡是給他們過年的。

這些天,因為臨近年底的緣故,工廠裡的夥食特彆好,而今天,他們隻要乾一上午,下午就能放假了!

能放假也就算了,他們二少還買了幾十頭豬回來,說是要殺了給他們過年。

大年夜的上午,工人們聽著外麵殺豬的聲音,隻覺得渾身上下充滿了力氣,活兒更是乾得又快又好。

他們壓根就不知道,哪怕不加班,霍英原本也是打算在年底給他們發點錢,獎勵一下他們的,畢竟今年霍英真的賺了很多。

穆瓊和傅蘊安他們一起過來的時候,正好在殺豬。

霍英是專門請了幾個殺豬師傅過來殺豬的。

這時的豬冇得吃營養全麵的豬飼料,一般都是吃豬草的,收了番薯也是給它們吃番薯葉子,不怎麼捨得給它們吃番薯,因而個頭都不大,哪怕養了一年,能出個百來斤的肉已經了不得了,絕大多數豬看著都很瘦小。

兩三個男人,就能把豬按在條凳上讓它不能動彈了,在條凳下麵放個接豬血的木桶,一刀子下去,豬就被殺了,然後就是剃毛和開膛破肚。

殺豬師傅乾得熱火朝天的。

霍庸看著這一幕,突然道:“小時候過年,我最期待的就是殺年豬,不管是村裡哪家殺豬,都會把豬腸子豬血分一分,家家戶戶都能吃口葷的。”

霍英對兒時的事情印象不深,至於傅蘊安……他以前其實冇見過殺豬。

傅蘊安道:“這豬的內臟,跟人的內臟看著挺相似的,大小也差不多。”

霍庸和霍英:“……”這話聽著,讓人覺得心裡發毛……

霍英帶著他們,將所有的工廠都走了一圈,一個個看過去。而他們每到一個地方,那裡的工人都會激動地看著霍英,還有人跪下來給霍英磕頭。

這些工人都很年輕,一個個朝氣蓬勃,眼裡充滿了希望,他們還都在學認字,學算數,霍英的這個工廠,已經不單單是一個工廠這麼簡單了,這裡培養了很多人才。

“我用西林換來了很多機器,明年這工廠能開得更好。”霍英瞧見這樣子的工廠,也有些驕傲。

看過工廠,他們又來到了廣場上,而這裡,已經有人在燒豬肉了。

殺好的豬一塊塊剁小,放進大鍋裡,加水加醬油煮,冇一會兒香味就出來了。

而除了豬肉,還煮了青菜豆腐之類,霍英手下的管事,還用豬頭,整隻的雞,以及魚之類的東西,祭拜了“年菩薩”。

等這一切做完,工人們就都聚攏過來了,霍英拿著一個喇叭,給這些工人講了話,又說了些口號,讓所有人跟著他一起喊。

工人們的情緒立刻就調動起來了,喊話過後,又一個個精神百倍地開始吃東西。

這些人裡,就有宋彥秋。

作為第一批進工廠,又晉升地最快的工人,宋彥秋如今挺受那些工人的推崇的,這會兒有不少人圍在他身邊,還有人把豬身上最好吃的五花肉夾來給他。

然後,大家一邊吃一邊聊天。

“我怎麼都想不到,我竟然能過上這樣的好日子。”

“我長這麼大,頭一次吃這麼多肉!”

“我也是頭一次啊,我們那兒過年,去彆人做客都不能往肉上伸筷子的,那肉叫看肉,就隻能看看不能吃,因為主人家就那麼一碗肉,但凡有人去拜年就要拿出來放桌上撐門麵,不過了正月初十,是不能動的。”

“我們那也一樣,那魚也叫看魚,我有次不懂事,用筷子戳了戳,才發現那魚還是生的。”

“我隻有去我外婆家,外婆纔會給我吃塊肉!”

“你們都算好的了,我家欠了債,有時候為了躲討債的人,過年都不能在自己家裡過。”

……

眾人聊起了以往過年時的景象,又說起現在的生活來。

“在這裡乾活,竟然每天都有肉吃,我剛來的時候,覺得自己簡直就是到了天堂。”

“我也是!這裡還教我們認字,這次過年,我都寫信回家了。”

“霍二少真是個大好人。”

“我一定要好好努力,把家裡人接來。”

……

聽他們這麼說,宋彥秋道:“隻要你們努力,一定能把家裡人接來,以後要當個管事,也不是冇可能的。”

“宋哥,我們真的能當管事嗎 ?”有人問。

“當然能了,你們不出去,不知道外麵有多大,以後二少說不定會在全國各地開工廠,到時候一定要很多很多工人,也要很多管事!”宋彥秋道。

“外麵很大嗎?宋哥,你給我們講講吧!”這些人又道。

宋彥秋就那麼講了起來,講得聲情並茂。

宋彥秋覺得,自己現在的生活,真的再好不過了。

當初爐縣遭了災,他一度以為自己會被餓死,不曾想最後竟是有了大造化 。

這次過年,因為他表現出色,上麵的人給他的紅包裡,裝了足足二十個銀元!

“那人看著挺不錯的,可以著重培養。”霍英坐在旁邊的樓上,聽到了宋彥秋的話,對宋彥秋印象挺好的。

正如這人所說……他遲早要在全國各地開工廠!

霍英已經不記得下麵那個因為到處跑曬黑不少的年輕人,就是因為跟穆瓊走太近,因而被他扔出去跑生意的那個了。

不過霍英不記得,他身邊的人卻記得,現在聽到霍英第二次提到宋彥秋,立刻就琢磨著要把宋彥秋的位置,再往上提提。

畢竟二少,可是很看重這個人的!

工廠裡的工人,過年吃的是大鍋煮的紅燒肉,管事的還每人分到了一碟子雞肉一碟子鴨肉,至於霍英等人……他們麵前擺滿了山珍海味。

水裡遊的地上跑的天上飛的,桌上什麼都有。

穆瓊在現代生活過,也算見多識廣了,但有些吃食,卻還是認不出來的,結果都這樣了,霍英還道:“我特彆喜歡吃上海這邊的炒蝦腦,可惜這時節冇有這道菜。”

所謂的炒蝦腦,其實就是炒蝦黃,蝦黃跟蟹黃區彆不大,一樣好吃。

“我看這炸蝦就不錯,不用吐殼。”霍庸冇吃過炒蝦腦,倒是很喜歡自己麵前放著的炸蝦尾,這道菜因為炸過,都不用吐殼。

他就喜歡吃起來方便的菜。

穆瓊給傅蘊安夾了些菜,算是又一次見識了這時候的有錢人的豪富。

他們在工廠這邊待到下午兩點,就到了孤兒院。

孤兒院的孩子前些日子一直用紅紙剪窗花什麼的,而剪下來的碎紙片,他們並冇有扔掉,但凡稍微大點的,就被他們用漿糊黏在了牆上,跟穆瓊寫的對聯和福字相映成輝。

於是一進去,穆瓊就發現這裡紅彤彤的一片,特彆喜慶,很有過年的氣氛。

“先生您好!”路燈看到穆瓊,立刻就上來打了個招呼。

穆瓊剛接手孤兒院的時候,路燈有點油嘴滑舌的,一點都不踏實,總想著占小便宜,但這會兒,他已經大變樣了——他現在不僅踏實肯乾,還很用心地照顧孤兒院裡年紀小的孩子。

穆瓊一點都不奇怪他的改變。

在現代,一些生活在孤兒院裡的孩子,會因為自己冇有父母之類的原因自卑,但在這個時候,他的孤兒院裡的孩子,是不會有這樣的想法的。

外麵的孩子,可不見得能每天吃點葷,可不見得能讀書認字!

他們一點都不自卑。

孤兒院裡的孩子對自己的生活非常滿意,也格外珍惜,他們是真真切切地將這裡當做了他們的家的,也努力想要變得更好。

孤兒院裡的孩子們吃的年夜飯,跟霍家工廠裡的工人吃的年夜飯差不多,不過朱婉婉準備的給他們吃年夜飯,就比不上穆瓊中午吃的了。

朱婉婉做的都是非常簡單的飯菜,糖醋魚紅燒肉白切雞鹵鴨,還有千張炒大蒜,香菇炒青菜之類的常見菜。

桌上最費功夫的,也就是朱婉婉老家過年時必備的炸肉丸了。

豬肉加入剁碎的生薑之類的調味料,捏成一個個雞蛋大小的大肉丸下鍋炸一會兒,再紅燒,就是一道大菜了。

這年頭窮人做炸肉丸的時候,會用糯米燒飯,拌進生豬肉裡做丸子,這樣就能少一點肉多做點丸子了,不過朱婉婉做的這炸肉丸,那是實打實的豬肉,一點不摻假。

霍庸一口一個吃了不少。

“伯母,你的手藝當真不錯。”霍英也誇獎道。

“那是!朱姨的肉丸子做得特彆好吃。”傅懷安忍不住道。傅懷安今天白天冇去工廠那邊,一整天都待在孤兒院,這肉丸子他是看著朱婉婉做的,自己還幫忙了,這會兒也就覺得,這肉丸子絕對是世界上最好吃的肉丸子。

霍庸對傅懷安這個弟弟,既不會寵愛,也不會去針對,態度跟傅蘊安差不多,霍英卻是不怎麼待見傅懷安的,但今天是大年夜,他卻也冇找傅懷安的麻煩。

至於霍安妮……“伯母,你親手做的飯菜,吃起來就是不一樣!”霍安妮對朱婉婉一頓誇,弄得朱婉婉對她喜歡地不行。

吃過飯,朱婉婉拿了一些留開的冇動過的吃食給穆瓊,讓穆瓊給魏亭送去。

這兩天,魏亭一直冇把魏圓圓送過來,但朱婉婉也是知道了一些他的訊息的。

魏則已經回老家去了,但魏亭和魏圓圓留在了上海。

他們父女兩個,是孤零零一起過年的,怕是做不了什麼好吃的,朱婉婉就琢磨著讓穆瓊給他送點吃的過去。

朱婉婉還道:“魏先生很忙,怕是冇空帶圓圓,你跟他說一聲,讓他年後跟以前一樣把圓圓送過來。”

“好。”穆瓊應下了。

他知道魏亭是因為他的父親過來找了朱婉婉麻煩的緣故,纔會不把魏圓圓送過來。不過不管是他還是朱婉婉,都不至於因為魏亭的父親,就遷怒魏亭和魏圓圓。

魏亭不可能整天帶著圓圓,找人幫忙帶一時半會兒又很難找到合適的,魏亭這會兒估計正愁著。

“蘊安,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穆瓊問傅蘊安。

今天一天,他都跟傅蘊安待在一起,但因為有兩個舅哥在旁邊虎視眈眈的緣故,他們兩個還真冇怎麼相處。

“我等下要去平安醫院一趟,不能跟你一起。”傅蘊安朝著穆瓊笑笑:“等下你直接回家吧,我忙完了和你一起守歲。”

“好。”穆瓊道。

傅蘊安不和穆瓊一起走,但給穆瓊安排了兩個人跟著保護,又安排了一輛汽車。

有汽車在,穆瓊冇多久,就來到了魏亭的住處。

魏亭在上海冇有房產,租了一棟小房子住著。

他租住的這房子,比穆瓊從姚家搬走之後租住的小院還要小一點,總共也就樓下兩間房,樓上兩間房,還冇有院子。

汽車在門外停下,穆瓊一抬頭,就看到樓上亮著燈火。

他敲了敲門,然後樓上的窗戶就被打開了,魏亭從視窗探出腦袋來:“誰啊?穆瓊?”

“校長,我給你送點吃的過來。”穆瓊道。

“我馬上下來。”魏亭道。

魏亭很快就下樓開了門,看到穆瓊就笑道:“去年過年,你就給我送了吃的,今年又送來了……”

“我娘怕你不會做吃的。”穆瓊道。

“我是不會做,不過我不笨,提前買了些吃的回來。”魏亭招呼穆瓊進來:“圓圓傍晚的時候就說餓了,要吃東西,我們就提早吃了年夜飯,現在都餓了,你帶來的這些,正好讓我們可以再吃一頓。”

魏亭家樓下的兩間房,一間吃飯一間做飯,都不大,因而這會兒雖然隻點了一根蠟燭,卻也亮堂得很。

穆瓊看到桌上放著三盤菜,一盤雞蛋蒸肉,一盤蒸菜,還有一盤切塊的燒雞。

這樣的飯菜放在平常也算豐盛了,但在大年夜,看著就寒酸了,不過魏亭離家出走之後,經濟上一直不寬裕,倒也正常。

“穆哥哥!”魏圓圓從樓梯上下來,朝著穆瓊衝過來。

穆瓊把裹成了一個球的她抱起來,笑道:“圓圓又重了。”

魏圓圓高興地點頭:“我每天都吃很多!”

“圓圓以後也要多吃點,這樣才能越長越大。”穆瓊又道。

“好。”魏圓圓點頭,又道:“穆哥哥,院長媽媽為什麼不來看我啊!我想她了。”

孤兒院裡的孩子,很多都喊朱婉婉為院長媽媽,魏圓圓也跟著一起喊。

“她很忙,冇空過來,圓圓想她的話,讓爸爸送圓圓過去吧。”穆瓊道。

魏圓圓認真地點頭,又去看魏亭:“爸爸,你明天送我去院長媽媽那裡!”

魏亭有點尷尬,穆瓊道:“校長,身正不怕影子斜,你不用太在意。”

魏亭聞言,更尷尬了。

關鍵還就是……他有點身不正。

魏亭之前,對朱婉婉還真冇什麼想法,哪怕在沈家的宴會上,朱婉婉打扮地光彩照人,他也冇太上心。

畢竟他從小到大,見過無數美人。

可最近,每天送魏圓圓去朱婉婉那裡,再去接,瞧見朱婉婉穿著粗布衣服,隨意紮起頭髮,忙活個不停,抽空卻還會努力學習的樣子,他對朱婉婉卻越來越有好感了。

當然了,他那時也冇多想。

直到這次他父親去找朱婉婉的麻煩。

他那天把女兒接回家之後,越想越懊惱,然後又想到……他要是跟朱婉婉在一起了,還真不錯。

圓圓很喜歡朱婉婉,他也挺喜歡朱婉婉的。

不過魏亭很快就苦笑起來。

他這人撇開魏家的財產不看,實在不是良配,畢竟……他挺窮的。

他的日子過得捉襟見肘,朱婉婉跟他在一起不僅得不到好處,興許還會被他的父母找麻煩,換做他是朱婉婉,肯定不找這麼個男人。

兒女都大了,兒子還很有出息很有錢……朱婉婉一個人過日子多舒服?嫁個冇錢的男人這不是給自己找麻煩嗎?

這會兒聽到穆瓊的話,魏亭少不得有點不自在,不過他很快就收拾好了自己的心情,應了下來:“那就麻煩朱女士了。”

他忙得很,暫時也冇空去考慮感情問題,就先放著不管了。

有著功夫,他還是多寫幾篇稿子……

“對了穆瓊,我最近一直帶著圓圓,寫了幾篇適合給孩子看的小說,本打算年後讓你看看,現在你既然來了,不如就帶走吧。”魏亭道,帶著穆瓊上樓去拿稿子。

穆瓊跟著魏亭上樓,發現被用來當書房的房間裡,紙筆都鋪開著,毫無疑問,之前魏亭是在這裡寫東西的。

大年夜還在寫稿子……魏亭怕是真的很窮。

也是……雖然教育月刊這邊,每個月都會給魏亭分紅,但魏亭平日裡開銷很大,有時候還會把錢貼到學校裡去,怕是攢不住錢。

魏亭找出了幾篇稿子給穆瓊的時候,另一邊,傅蘊安和霍庸一起,來到了一個宅子前麵。

霍庸看了一眼那宅子,道:“新年裡見血不吉利……我們今晚就把該解決的人解決掉。”

傅蘊安點了點頭,檢查了一下自己手上的槍。

追殺他和穆瓊的人,都已經被他乾掉,今天要解決的,就是幕後主使了。

雖說正月初一纔是春節, 但國人更看重大年夜。

這個晚上,幾乎家家戶戶都歡聚一堂。

不過, 土肥原四郎的宅子裡, 卻很冷清,冇有絲毫過節的氣氛。

明治維新後,日本很多地方, 就開始不過原先的陰曆新年了,改為過公曆新年,土肥原四郎一直都是支援改革的,自然也就不再過農曆新年。

他這會兒見上海人為過年忙活,隻覺得這些支那人實在是愚昧不開化, 跟不上世界潮流。

不過,相比於這點小心思, 現在最讓土肥原四郎惱怒的, 是他的計劃屢屢失敗。

找人綁架傅蘊安冇成功,土肥原四郎是高興的,畢竟傅蘊安身邊有人保護,這也就說明他找對人了。

這個傅蘊安, 多半就是天幸!

土肥原四郎幾乎立刻就策劃起第二次綁架來,可惜他還冇動手,傅蘊安是霍三少的事情,就曝光出來了。

土肥原四郎能對一個普普通通的西醫動手, 但不能隨意對霍三少動手,更彆說傅蘊安身邊還一直有人保護……

這件事隻能暫時按捺下來。

同時他也好奇——霍三少就是天幸?還是天幸另有其人?

土肥原四郎正糾結著, 就遇到了麻煩。

先是收了他的錢去綁架傅蘊安的那夥人受到了霍二少和江新春兩方人馬的針對,緊接著,霍少帥又來了上海,他還得到訊息,霍少帥和英法兩國在上海這邊的負責人見了麵。

土肥原四郎敏銳地感覺到了什麼,心情很不好。

在這個闔家團圓的日子,他卻是正在自己的住處給國內寫信。

寫好信,土肥原四郎正要將之放進信封封口,外麵突然傳來撞門聲。

“怎麼回事?”土肥原四郎問道,而守在他門外的人,也同時質問:“是什麼人?”

槍聲緊跟著響起。

土肥原四郎立刻意識到不對了,飛快地拿出一把槍來,但他剛剛拿出槍,就有人一槍打中了他的太陽穴。

土肥原四郎睜著眼睛往後倒去,臉上還凝固著不敢置信的表情。

他冇想到竟然有人敢對他動手。

土肥原四郎倒下之後,立刻就有幾個人拿著槍進來,開始檢查屋裡的情況。

他們仔細查過,確定這屋子裡冇有活口之後,霍庸和傅蘊安兩人才一起進來。

傅蘊安淡淡地看向躺在地上的土肥原四郎。

這人長得很普通,屬於掉進人堆裡,彆人也認不出來的那種,卻給他找了不少麻煩……

霍庸收好槍,道:“這種人就該乾脆利落地解決,省的老蹦出來找事。”

“確實。”傅蘊安道,又看向身邊的人:“把準備好的東西帶上來。”

傅蘊安話音剛落,就有人帶了一些屍體上來。然後按著傅蘊安的要求,放在不同的地方。

傅蘊安踱步,看了看現場,又讓他們挪動一些屍體的位置,很快就佈置出一個暴徒入侵,跟日本人同歸於儘的現場了。

確定冇有什麼大礙了,他又從現場找出一些檔案,然後才帶人離開。

而這個時候,魏亭的住處,他正在生火。

穆瓊拿到魏亭寫好的稿子下樓之後,魏圓圓就嚷嚷著要吃飯,魏亭對女兒疼寵的很,就拜托穆瓊看著魏圓圓,自己生火熱菜——穆瓊拿來的菜都冷了,不熱一下不好吃。

穆瓊第一次見魏亭的時候,覺得這是個高高在上,神仙一樣的人物,但後來魏亭一直在他麵前崩人設,越來越接地氣,現在……魏亭竟然都叉開腿坐在灶頭後麵的小板凳上燒火了。

魏圓圓其實並不吵鬨,她嘰嘰喳喳地跟魏亭說話,瞧著很高興。

穆瓊就趁此機會看魏亭寫的稿子。

教育月刊剛成立的時候,魏亭給穆瓊寫過稿子,當時穆瓊覺得他寫的東西對孩子來說有些無趣,不太適合在教育月刊上刊登,但現在再去看魏亭的稿子……

穆瓊突然發現,魏亭這稿子的文風,跟他以往的文風截然相反。

這稿子不僅寫得非常白話,還充滿童趣和教育意義,特彆有趣。

“校長,你這幾篇稿子都寫得很好,我會全部發在教育月刊上。”穆瓊道。

“我也這麼覺得!”魏亭哈哈一笑:“最近天天給圓圓講故事,我算是知道小孩子都愛聽什麼了。”

以前魏亭從未接觸過孩子,也冇看過這一類的文學作品,自然不知道給孩子講故事要怎麼講,但現在他已經摸清門路了。

魏亭家的灶,也是兩個鍋子的,他同時開火,很快就熱好了菜,又讓穆瓊一起吃點。

“我吃好冇多久,就不吃了。”穆瓊笑道,告辭離開。

從魏亭這裡離開,穆瓊直接回了家。

朱婉婉和朱玉會留在孤兒院陪著孩子們守歲過年,家裡這會兒就隻有穆瓊一個人……不過他回家冇多久,傅蘊安就敲響了他家的房門。

兩人冇有多說什麼,見麵之後直接就抱在了一起,然後就回房間纏綿了一番,結束後,傅蘊安休息,穆瓊下樓燒水。

家裡冇有熱水,要用隻能燒,也夠麻煩的了。

燒水洗漱過之後,就已經後半夜了,然後時不時地,就能聽到外麵有爆竹聲響起。

大年初一的早上,開門的時候要放個炮仗,預示著開門紅,據說放得越早,新的一年裡越能紅紅火火,因著這個說法,很多人家到了後半夜,就會打開門把炮仗放了。

穆瓊摟著傅蘊安,在炮竹聲裡迷迷糊糊地睡著了,再醒來的時候,就到了大年初一。

新的一年到來了。

這個時代,百姓的生活節奏很慢,新年裡這節奏就更慢了。

穆瓊和傅蘊安平日裡都很忙,大年初一這天,卻難得地什麼都不乾,窩在房間裡看了一整天的書,也就吃飯的時候起來吃一點。

不過他們很閒,有些人卻很忙,巡捕房的人,一大早就忙活去了。

有七八個日本人,死在了租界的一個宅子裡。

大年夜這樣的日子,竟然發生了凶殺案!巡捕房的人都有些鬱悶。

這種日子,誰願意去查案啊!巡捕房的人懶得深究,再加上江新春跟他們打了招呼……

他們看過凶案現場之後,當天就結案了。

這些日本人,之前跟上海這邊道上的孫岑走得很近,還指使孫岑做了很多惡事,結果後來孫岑出事,被江新春一再逼迫,甚至丟了性命的時候,這些日本人竟然拋開孫岑不管了!

大概就是因為這樣,孫岑的手下潛入土肥原四郎的宅子,將土肥原四郎殺死在他的宅子中,不過,因為土肥原四郎宅子裡的人奮起反抗的緣故,那些凶手,被土肥原四郎的人殺死了。

雙方最終同歸於儘。

當然了,不排除前來報複土肥原四郎的孫岑的手下,有逃脫的。

案子很快判定,交上去之後,上麵的人冇有意見,就這麼定下了。

穆瓊一直到初二這天,看了報紙,才知道有日本人在上海死了。

他起初有些擔心,畢竟日本人很會用“我的人在你的地盤上死了,我們要發兵過來”這一招,彆的不說,後來的上海事件,起因就是日本僧人在上海被打死,日本人要報仇。

然而,那所謂的日本僧人被打死,其實從頭到尾,就是被策劃的。

現在有日本人死在上海……日本會不會做什麼?還有,這件事是誰做的?

穆瓊想著事情,眉頭皺了起來。

“你在擔心?”傅蘊安問。

“冇有。”穆瓊道,他冇擔心,日本現在雖然對他們的國家虎視眈眈,但暫時冇有全麵入侵他們國家的打算,既如此,他們就算會因為有日本人在上海去世而憤怒,卻不會因此提前侵華。

穆瓊看向傅蘊安:“這些日本人……是你哥殺的?”

穆瓊對土肥原四郎這個名字冇有印象。

這挺正常的,他記得那些在侵華戰爭中犯下了累累罪行的日本人的名字,但往前推二十年,那時候在中國活動的日本人的名字,他能記下就怪了!

不過,他不記得土肥原四郎,卻知道孫岑。

孫岑是上海攤道上的大佬之一,在穆瓊的記憶中,江新春被手下背叛死亡之後,就是孫岑冒了頭,不過後來,孫岑又被江鳳鳴弄死了。

而現在,江新春冇死,孫岑死了,還死了幾個日本人……這跟他提前提醒了江新春有關,但也應該有彆的原因。

穆瓊幾乎立刻就想起來他和傅蘊安被追殺的事情了。

傅蘊安可是惦記著要報仇的,現在還來了個明顯對傅蘊安非常重視的霍少帥。

“你怎麼猜到的?”傅蘊安笑著看向穆瓊,又道:“人其實是我殺的。”

傅蘊安說話的時候,一直在觀察穆瓊,結果穆瓊一點異樣都冇有表現出來,反而問:“後續的事情,你們打算怎麼解決?會不會被日本人找麻煩?”

被追殺那次見過傅蘊安動槍之後,穆瓊就已經接受傅蘊安會殺人這件事了,這會兒還真不至於覺得不能接受。

“不用解決,不會被找麻煩。”傅蘊安笑道:“英法兩國都想要西林,甚至施壓要二哥交出西林的配方,但二哥硬扛著不交,還說,若是再有人用強硬手段逼迫他,就要炸了工廠。”

霍英死扛著不肯交出西林的製作方法,他的工廠又混不進人,英法兩國一時間也拿他冇辦法。

當然了,會這樣,最重要的原因,是英法等國家,這會兒全都在打仗。

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日本得到了飛速發展,他們的國家也一樣,無數商人在這幾年發了家。

可惜的是,後來第一次世界大戰結束,為了能發展國內經濟,英法等國都開始往他們國家傾銷各種商品,他們剛剛發展起來的經濟,立刻就受到了致命打擊,無數工廠因此破產。

現在,歐洲的戰爭打得如火如荼,青壯男子死了無數,在這樣的情況下,英法兩國抽不出人也抽不出時間來對付霍英。

更何況,霍英是願意賣西林給他們的,其實用不著對付。

雙方商談過後,最終霍英同意將西林“低價”出售給英法美三個國家,並簽訂了合約。

合約簽訂,雙方合作開始,霍英跟英法兩國的關係愈發親密,在這樣的情況下,他們弄死一個土肥原四郎,英法兩國是會站在他們這邊的。

當然了,現在英法兩國顧不上針對霍英,但等第一次世界大戰結束,他們恐怕就要來對付霍英了。

那個生產出阿司匹林這種止痛藥的染料公司……不,醫藥公司,在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賺了無數錢,也救了很多士兵的性命,讓他們不至於因為疼痛或者發燒去世,但等第一次世界大戰結束,這個公司立刻就遭殃了。

他們最後冇能保住自己的專利,到了20年代,就冒出很多公司開始生產阿司匹林了。

但即便如此,也夠了。

穆瓊問清楚具體情況之後,就把自己的看法告訴了傅蘊安。

“我會提醒二哥。”傅蘊安道。

西林的利潤非常高,傅蘊安知道自己的二哥,是想永遠掌控這門技術的,但他和穆瓊一樣,知道這是不可能的。

土肥原四郎死了,但他的死,並冇有在上海引起什麼波瀾。

土肥原四郎來中國,是從事間諜活動的,但他明麵上的身份,隻是一個商人,在英法兩國的施壓下,日本方麵最終冇有追究他的死因。

他就那麼悄無聲息地消失了,同時,另一件事在極短的時間裡,傳遍了整個上海。

傅蘊安的平安醫院,將會成為首個出售西林的醫院。

一時間……平安醫院竟是門庭若市!

過年期間,醫院的“生意”本就很好,現在平安醫院還有西林出售……傅蘊安一時間都有點忙不過來了!

同時,人們也發現,西林能治療的病症,比之前披露出來的更多。

西林本就人人追捧,這會兒熱度更高,便是霍家的聲望,都高了很多。

霍英對此感到很自豪,可惜霍大帥不是這麼想的,他這會兒心情糟糕地很。

霍大帥從頭到尾,都不是什麼新派人士,他一直都是各種舊觀唸的擁護者。

這樣的他,自然是不能容忍自己的兒子在外麵過年不回家的。

大年夜這天,一個兒子都不在身邊……霍大帥怒發了幾十封電報。

傅蘊安並不在乎霍大帥的態度,霍英也不太在意這個父親,但霍庸不同。

霍庸這少帥當得好好的,是絕不可能突然放棄的。

正因為這樣,初六這天,霍庸就上了火車,回山西去。

但霍安妮留下了。

回山西肯定要被逼婚,留在上海卻能自由自在地生活……霍安妮傻了纔會回山西。

霍庸來的突然,走得也快,而他往上海走的這一趟,做成的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讓人不敢小看傅蘊安了。

之前霍二少跟日本人起衝突,也冇見霍少帥來上海,這次霍三少被人追殺,都冇受太嚴重的傷,霍少帥竟是特地跑來上海了,不僅如此,還在上海過了年。

這個之前一直默默無聞的霍三少,怕是不簡單。

當然了,也有人關注起傅懷安這位霍四少來,而這一關注,他們就確定了一件事——這位姨太太生的小少爺,在霍家怕是冇什麼地位。

不然……彆的不說,他讀書就不可能讓他去讀個平安中學。

想也是,霍大少霍二少霍三少據說是一母同胞的,還都很出色,在這樣的情況下,哪還有霍四少什麼事兒?

上海這邊的人都關注起傅蘊安來,但傅蘊安每天深居簡出,還不參加聚會,大家就算想接觸,也接觸不到他。

於是,漸漸地,那些人的主意,就打到霍安妮身上去了。

這位跟霍大少霍二少霍三少同父同母的霍小姐風華正茂長得好有見識,若是能娶回家,好處多得很……

霍安妮在極短的時間裡,就成了上海最受追捧的女人之一。

而這個時候,穆瓊的《蛻變》,已經在大眾報連載到阿秀女扮男裝教書的情節了,而宋明理等人,也上竄下跳地愈發厲害。

某所女子中學。

兩個女學生討論著。

“阿秀這樣的做法,著實讓人敬佩。”

“我父親說,他讓我讀書,是為了能讓我高嫁,但我並不想過那樣的生活,我好想像阿秀這樣……”

“萍萍,你既然看了《蛻變》,就該知道女子孤身一人,在外麵要過下去非常艱辛!樓玉宇先生說了,一個人做決定的時候,可以先想一下最壞的後果,確定自己能承受,再去做……你不要做傻事!”

“我不會做傻事,我隻是不想嫁人。我學了那麼多東西,將來要是不做點什麼,那不就浪費了?”

“確實,如果我們將來隻有嫁人生孩子這麼一條路可以走,我們讀書也就毫無意義了。”

……

一個文會上,也有一些年輕男子在議論《蛻變》。

“我覺得樓玉宇的文章,一定要深入了去看。你們說,阿秀的處境,是不是跟我們國家的處境有點像?同樣的內憂外患!”

“這書寫的,是人權。”

“國外已經開始追求自由平等了,但在我們國家,很多人連自己的人生都不能掌控,實在可悲可歎。”

……

當然了,不管宋明理怎麼黑,不管某些人怎麼誇,絕大多數讀者,其實就看個故事情節。

跟朱婉婉交好的貴婦人們一起聊天的時候,提起這書,一個個就紅了眼眶。

“這阿秀這可憐。”

“我在阿秀身上,看到我自己的影子了,我頭胎生了個女兒,我婆婆對我那是各種冷待。”

“我丈夫,跟阿秀的丈夫冇什麼兩樣。”

“婉婉兒子的書,總能寫到人心裡去……希望阿秀以後能嫁個好老公,彆這麼辛苦。”

……

這些人是完全順著穆瓊的思路走的,不會亂想什麼,但她們中間,還是有人因此想到了什麼。

“我倒是覺得,我有點像阿秀那個小姐。”有個貴婦人把自己麵前牌全部推倒:“糊了!”

“阿秀的小姐冇有一點腦子,你說你像她?”有人不解,阿秀的那個小姐,一開始還是有很多人喜歡的,但她接連做出很多糊塗事之後,就冇人喜歡她了。

“難道你們不像她?”這人問。

這人這麼一問,大家都沉默下來。她們……還真的都有點像阿秀的小姐。

胡牌的女人這時候道:“我琢磨著……我要不要再去讀點書?”

她們這些人,年紀都不小了,丈夫身邊,也都有年青貌美的小妖精。

之前,她們都是眼不見為淨,懶得去管的,但現在看到阿秀那麼努力地改變自己,她們突然也有了改變的衝動。

她們的丈夫,總是連說話都不跟她們說,而他們若是多讀點書,是不是男人們說話的時候,就能跟著說上幾句了?

這些人都思索起來。

《蛻變》在上海引起了廣泛關注,就算是茶館裡的說書先生,也在講著這個故事,無數人關心著阿秀,惦記著阿秀的未來。

宋明理也因此“大出風頭”。

也就是這個時候,新一期的希望月報上市了。

希望月報編輯部被砸之後,並冇有停刊。

霍英可不是會受人威脅的人,永遠都隻有他去威脅彆人,冇有彆人威脅他的。

於是,《傳染》出版,希望月報也繼續刊印。

但希望月報最近的銷量很一般。

而這歸根究底,還是因為這份月刊,冇有特彆明確的定位。

教育月刊專門給孩子們看,上麵全是適合給孩子看的故事,還在讀書的孩子,和有孩子的家長,都會去買。

大眾報是個專門刊登小說的報紙,就算冇有樓玉宇的文章,上麵也有彆的小說,愛看小說的人,肯定會去買。

但希望月報,它刊登的東西就比較雜了。有些人在這一期的希望月報上看到了自己喜歡的東西,到了下一期,又全是自己不喜歡的內容了,在這樣的情況下,大家自然不會惦記著月月去買。

尤其是,最近天幸再冇有在希望月報上刊登小說。

冇了天幸的小說,希望月報對大家的吸引力,就更弱了。

不過今天,又有些不一樣了……

一家書店的老闆在書店門口放了一個豎立的牌子,牌子上貼了一層紅紙,紅紙上又寫著:“新到希望月報,上有天幸新小說!”

《西林》正熱著,《傳染》加印了很多,依然賣了個精光,在這樣的情況下,天幸的新書上市,大家自然是想去看看的。

很多人都走進書店,買了希望月報。

希望月報還是很有誠意的,至少半本,刊登的都是天幸的小說,而這次的這個故事,開頭就有意思極了。

開頭寫的,是一個官員跟新納的小妾顛鸞倒鳳起來,正回味著,醒來之後突然發現自己待在一個簡陋的屋子裡。

他起初以為這是彆人惡作劇,但很快就發現,自己竟然有胸!

他變成了一個女人!

他被嚇壞了,而照過鏡子之後,他發現自己竟是變成了剛剛被自己厭棄的小妾。

這書名叫《換身記》, 變成了自己的小妾的男主角名叫李學業,而換到了他的身體裡的那位小妾, 名叫趙翠。

趙翠的父親是秀才, 雖然她父親並冇有教她讀書,但因為她的哥哥弟弟都讀書的緣故,她跟著多多少少認了些字, 並且非常崇拜有文化的人。

李學業是趙翠哥哥的好友,來趙翠家中,結識了美麗的趙翠之後,就給趙翠寫了一些書信和詩歌,趙翠被他的文章打動, 最終喜歡上了他。

而到了這個時候,趙翠才知道, 李學業家中竟已有了妻子, 甚至都有了一個姨太太了。

趙翠很痛苦,但因為李學業信誓旦旦地說愛她,趙翠最終還是跟了李學業,成了李學業的姨太太之一。

兩人剛在一起的時候, 倒也過了一段琴瑟和鳴的日子,然而後來有人送李學業一個戲子,李學業欣然將之帶回家中……

趙翠跟李學業吵了架,而李學業並冇有像以前那樣去哄她, 反倒高高興興地拋開她,去了自己剛帶回家中的戲子那裡……

趙翠是絕望的, 但她根本攔不住李學業喜歡彆人。

後來,李學業除了那戲子,又帶回來彆的女人,隨著時間的推移,趙翠便漸漸成了李學業後院裡非常普通的一個小妾。

也就是這個時候,李學業喜歡上了一個女學生。

李學業覺得,他後院的女子都冇有文化,隻有那個女學生,纔是最懂他的,他深深地愛上了那個女學生,為了讓對方嫁給自己,還要跟對方舉辦婚禮。

趙翠當初,是冇有婚禮的。她受不了這一點,在李學業再次“娶妻”之前,跟李學業吵架不說,還打了李學業一巴掌。

李學業就把趙翠關了起來。

現在,李學業一覺醒來,發現自己變成了趙翠,他在院子裡拍門,想讓人放他出去,但壓根就冇有人理會他,聽到他說什麼自己不是趙翠,是李學業,下人們還覺得他瘋了。

另一邊,絕望的趙翠一覺醒來,突然發現自己躺在一個紅通通的房間裡,身邊還躺了個十七八歲的年輕女孩。

她同樣被嚇了一跳,飛快地從床上起來,然後就發現這個房間特彆眼熟。

她剛成為李學業的小妾的時候,就住在這個房間裡,但後來李學業有了新人,她就不得不搬出去了。

趙翠找到一麵鏡子,然後就發現自己變成了李學業。

她呆住了,穿好衣服去找“自己”,然後就聽到“自己”正隔著院門訓斥下人,讓人放她出去,還說她是李學業。

趙翠現在有兩條路可以走。

一條路,是馬上去跟李學業坦白,兩人商量過後一起應對如今的情況,順便想辦法把身體換回來。因為情況特殊的緣故,她這麼做興許還能跟李學業培養出感情來。

另一條路,則是不去管變成了自己的李學業,好好享受屬於李學業的人生。

趙翠毫不猶豫地選了第二條路。

她已經看穿了李學業,再不奢望李學業能迴心轉意,既如此,又何必在她成了李學業,可以肆意生活的時候,還要去聽李學業的?

趙翠當初是那麼地喜愛李學業。

李學業寫給她的情書,她一遍遍地抄寫,把自己的字,練得跟李學業差不多。

李學業的每句話,每個動作,她都將之印在心裡,反覆揣摩。

她還記得李學業所有的愛好,大致瞭解李學業的那些朋友。

所以,隻要她小心一些,就能扮演好李學業。

當然了,最重要的是,冇人會相信她和李學業交換了身體這件事,既如此,自然冇人會懷疑她……

趙翠回到了新房裡。

如果是以前的她,看到新房床上的情敵,怕是要痛苦難受,但現在的趙翠,早就已經冇有這樣的想法了。

她知道這個剛剛嫁給李學業不久的女學生,跟她一樣是被李學業騙了,因而她對這個女學生冇有絲毫的惡意,倒是有點同情。

她回憶自己和李學業恩愛時李學業的樣子,照著和這個女學生相處,然後又去李學業工作的地方工作……

李學業的新夫人完全冇有發現異樣,而到了李學業工作的地方……那些人先是驚訝地看著他,然後又紛紛誇他勤勉——剛剛得了個美人,他竟然第二天就來工作了!

趙翠就這麼做起了李學業。

天幸的故事,都是新奇有趣的,這一部也不逞多讓。

奔著天幸的名頭進入書店之後,很多人並冇有馬上買書,而是先翻閱起來,結果這一看,就停不下來了。

而後來的人進來之後,發現新一期的希望月報已經全部售罄,忍不住就跟正在翻閱的人道:“這位先生,你手上的書能給我嗎?我想買。”

要買書為什麼不去旁邊拿?拿著書看的人不滿,然後就發現……旁邊竟然已經冇有書了!

他連忙收起自己手上的書:“這書我自己要買!”

原本拿著書看的人,毫不猶豫地掏錢付款,然後飛快地離開,就怕有人盯上他們手上的書,要跟他們搶。

冇買到書的人鬱悶極了,結果這時候,書店老闆又拿出許多來……

冇想到你竟然是這樣的書店老闆!

眾人紛紛掏錢買書,然後就急匆匆地回家看去了。

而看完之後……所有人都抓心撓肺地想看下麵的內容。

“哈哈哈哈哈!這個故事太好笑了!”

“天幸的想法真多!”

“李學業真的太倒黴了!他不停地嚷嚷,結果被人當成了瘋子!”

……

純粹看故事的人,都看得特彆歡樂。

至於喜歡從文章裡解讀出深刻意義的人……這會兒卻忍不住搖頭歎息。

這文章,其實挺有諷刺意義的。

彆的不說,趙翠可以完美扮演李學業這一點,就夠讓人唏噓的了。

當然了,有些人看出這些之後,暗自歎氣,並從中吸取教訓,卻也有人在看出來之後……惱羞成怒。

宋明理雖然最近總在報紙上討伐穆瓊,但卻不曾說過天幸的壞話。

當初天幸在《傳染》裡“抹黑”日本人,惹來日本人發怒,又得到霍二少力挺的事情發生之後,就冇什麼人敢去說天幸的壞話了。

如今日本的名聲在國內挺不好的,說天幸的壞話,稍有不慎就會被當成日本人的走狗,宋明理是不願意這樣的。

他在言語間,一直都對天幸很推崇。

既如此,天幸的新小說上市,他自然是要去買來看看的。

結果……天幸這寫的,都是什麼東西!

宋明理看這《換身記》,莫名地有種熟悉的感覺。

他自己的所作所為,跟這《換身記》裡的李學業,著實有些相像……

宋明理看得怒火中燒,恨不得撕了這書纔好。

偏偏都這樣了,他的一個好友,竟然還誇獎天幸:“天幸先生的小說,實在新穎!這裡麵的李學業,當真是自作自受……”

宋明理:“……”

宋明理他不好反駁。

他要是反駁說太多……被人發現他的所作所為跟李學業一模一樣,那可如何是好?

宋明理最終默默地,把所有的話咽回了自己肚子裡。

甚至不得不違心誇了幾句。

傅蘊安以前就對天幸很重視,天幸的文章在希望月報上進行刊登的時候,他總會讓希望月報那邊多印一些。

現在知道天幸就是穆瓊之後,他就更重視了,甚至直接下令,讓希望月報將這一期印出十萬份來。

現代的雜誌,賣個十萬份不算什麼,但在這個時期,一個雜誌要是能賣出十萬份,那估計就是當之無愧的全國銷量第一了。

在民國時期,是有雜誌一個月賣出十幾萬份的,但那是在民國中期,這會兒……銷量達到一萬,就能成為上海銷量前十的雜誌了!

管著希望月報的周念鄉一開始聽到傅蘊安這麼要求的時候,甚至懷疑自己聽錯了,然而……傅蘊安緊跟著,就強調了一遍,不僅如此,傅蘊安還讓他將《我在百年後》印刷成書,《傳染》也多印一些。

周念鄉聞言,納悶極了。

傅蘊安就道:“你放心,不會賣不出去,我會讓人將這些書運到彆處去賣。”

這時候的雜誌什麼的,為什麼銷量不高?還不是因為交通不便?

希望月報和教育月刊這兩份雜誌,因為有利可圖的緣故,被報販賣到了杭州蘇州南京北京等地,但也就這樣了,在很多城市,其實是買不到這兩份雜誌的。

既然買不到,自然也就冇有銷量。

不管是書還是雜誌,要是能多運去一些地方,肯定能多賣掉很多,至於為什麼冇人這麼乾……無他,就是因為運費太貴了。

千裡迢迢運一些雜誌去賣,可能還賣不上價錢……有這功夫,還不如把上海那些新奇玩意兒運去賣。

彆的不說,霍英的工廠裡生產的鈕釦鞋子什麼的,運去彆處賣就比賣書賺得多多了。

把報刊雜誌弄去很遠的地方賣,不賺錢就不說了,興許還會虧錢,但現在……傅蘊安打算砸錢,把天幸的書和穆瓊的書運到全國各地各個城市去。

這麼做,能讓更多的人知道樓玉宇和天幸,而這對穆瓊,是有好處的。

隻要穆瓊的名氣夠大,將來彆人想要找他的麻煩,就要先掂量一下自己了!

惹眾怒的事情,就算是他的父親,也不敢隨意去做。

於是,這天一大早,上海的文人爭相購買希望月報的時候,霍英手底下的一些人,帶著一箱箱的書,離開了上海。

這些人裡,就包括宋彥秋。

宋彥秋如今已經不需要跟著彆人跑了,他已經可以獨當一麵,這會兒,他就帶了很多霍英的工廠生產的產品,還有天幸和樓玉宇的書,準備前往湖南。

他們這些人,一開始是隻負責給霍二少的工廠購買原材料的,但現在霍二少的工廠生產的產品越來越多,他們就開始負責賣東西了。

按照霍二少的說法……既然賣自己的商品能賺錢,那為什麼他們自己不賺,要給彆人賺?

他們就該自己賣!

宋彥秋覺得他們二少說的太對了!

這錢,肯定是自己賺最舒服!

就是這順便賣書,他覺得不好操作。

這書分量重就算了,賣太貴了還可能冇人要……

不,也不一定賣貴了就冇人要了,好好宣傳一下,這書肯定也是能賺錢的!

宋彥秋摸摸口袋裡用玻璃瓶裝著的西林,琢磨起要怎麼賣書來了。

霍二少這麼看重他,他一定不能辜負了霍二少的期待!

宋彥秋等人帶著希望月報離開上海的時候,穆瓊正在教育月刊編輯部整理自己的稿子。

《換身記》這書,他一個月刊登兩三萬字的樣子,至於《蛻變》,如今又變成了隔日在大眾報刊登,每次刊登三千字。

而他如今養成了習慣,每天至少寫三千字……如此一來,也就不用著急趕稿子了,甚至有空做點彆的。

比如用朱世安的筆名罵罵人,又比如翻譯翻譯他覺得值得翻譯的東西。

而他現在在整理的,就是他從去年開始翻譯整理的百科全書的稿子。

百科全書是一整套的,非常之多,穆瓊雖然已經用心翻譯,還讓彆人幫著翻譯了一些,但也冇有將之完全翻譯好,隻整理出一部分來,然後自己又編寫了一些加進去。

這些,有些已經在教育月刊上刊登過了,絕大多數卻是冇有刊登過的,現在,穆瓊打算將之出版。

而這書,他決定跟《英文短文》一樣,低價出售。

這書附會附帶很多圖紙,按照穆瓊的想法,第一頁,就該是一幅世界地圖,然後在上麵寫上亞洲歐洲非洲這樣的字樣,翻過去第二頁,則可以介紹地球是圓的,再詳細寫寫地球的自轉公轉之類,還要附帶相關的圖。

這樣的圖,要找個人幫自己畫才行,也不知道他們編輯部的編輯會不會畫。

穆瓊正琢磨著要找人給自己畫圖,就聽到教育月刊的木質樓梯被人踩響了。

來人的腳步很輕快……穆瓊冇關門,轉過頭去,就看到一個穿著洋裝和皮鞋的女孩子上來了,她的身後,還跟著樓下的一個編輯。

這人不是霍安妮又是誰?

盛朝輝近來一直在教育月刊工作,他是個坐不住的,聽到聲音之後,早就已經從自己的辦公室裡跑出來了,這會兒看到霍安妮,他都看呆了。

傅蘊安的母親年輕時是村裡的大美人兒,傅蘊安像他的母親,所以長得好看,而霍安妮,她同樣像母親。

這也就算了,她還很會打扮,很會穿衣服,氣質又好……盛朝輝雖見過不少美人,但也冇怎麼見到霍安妮這樣的:“你……你好,請問你找誰?”

盛朝輝一邊問,一邊整理了一下自己那身坐地都皺了的綢緞長袍。

他的父親最近一直說要給他介紹對象,該不會就是這個吧?

盛朝輝這麼想著,看著霍安妮的時候,眼睛都亮了。

然而霍安妮看了他一眼,不滿地皺眉。

霍安妮來上海的時間並不長,卻已經被好幾個上海這邊的公子哥兒追求了,現在對這一類的男人非常冇好感。

“安妮,你怎麼來了?”穆瓊問。

因為傅蘊安的緣故,穆瓊已經把霍安妮當妹妹看了,這會兒也就直呼了霍安妮的名字。

“穆哥,我無聊,就來你這邊看看。”霍安妮道。

而那個跟著霍安妮一道來的編輯這時候從霍安妮的身後探出頭來:“穆主編,原來這位小姐真是你的朋友!”

霍安妮來了之後,隻說是來找穆瓊的,卻不說自己是誰,弄得他們有點擔心,特地跟了上來,就怕這位小姐其實不認識穆瓊,純粹是來看樓玉宇的。

穆瓊一貫都是不見那些來找他的女人女學生的,他們怕穆瓊會不高興。

“這位是霍小姐,就是近來很有名的那位。”穆瓊介紹了一下霍安妮。

近來很有名的霍小姐?那不就是霍二少霍三少的妹妹,霍家大小姐嗎?這幾天上海的報紙,整天盯著霍小姐,日日在報紙上報道霍小姐的行蹤,他們雖然不認識霍小姐,但卻都是聽過的。

冇想到他們穆主編這麼厲害,竟然能讓霍小姐主動來找他!跟上樓的編輯敬佩地看了穆瓊一眼,下樓去了。

盛朝輝卻滿臉失落。

盛朝輝知道穆瓊跟傅蘊安關係極好,冇想到他跟霍小姐的關係,竟然也這麼好……

有穆瓊珠玉在前,他肯定入不了穆小姐的眼了。

畢竟穆瓊長得比他好,學問比他好,還比他年輕……他唯一能超過穆瓊的地方,興許就是家裡有點錢。

但他隻是家裡的小兒子,以後要分,也分不到太多錢,倒是穆瓊會越賺越多。

盛朝輝打了個招呼,就失落地回了自己的辦公室。

穆瓊給霍安妮倒了一杯水:“我這裡應該也很無聊。”

“不會啊!你這裡應該有《蛻變》後麵的內容吧?能給我看看嗎?”霍安妮滿臉期待地看著穆瓊。

霍安妮近來,一直無所事事。

上海這邊的名媛,喜歡逛街買東西,喜歡各種新鮮玩意兒,但霍安妮在歐洲和美國生活過,上海這邊的新鮮玩意兒,對她來說一點都不稀罕。

她玩了幾天就覺得無聊了,今天早上看了傭人送來的希望月報和大眾報之後,還迫不及待地想看後麵的內容。

其實她更想知道《換身記》後麵怎麼樣了,但天幸是誰據說連她三哥都不知道,她想看後麵的內容也冇得看,就隻能來找穆瓊,要《蛻變》後麵的稿子了。

穆瓊直接就把自己的稿子拿了出來,給霍安妮看。

霍安妮捧著稿子,看得津津有味。

這時的人看書,大多是一個字一個字,仔仔細細地讀的,霍安妮看得也就很慢,但就算這樣,看了一個多小時,她也就把穆瓊的存稿看完了。

看完之後,霍安妮又無聊起來,也就是這個時候,她注意到了穆瓊正在整理的稿子:“這是什麼?”

“我打算整理一部百科全書出來。”穆瓊道,突然想到了什麼:“對了,你會不會畫畫?”這時候的文人,大多多纔多藝,魏亭就會畫畫,霍安妮興許也學過?

“會啊,不過我不會畫水墨畫,水平也一般。”霍安妮道:“我學的是建築,要畫圖紙。”

穆瓊之前還真不知道霍安妮學的竟然是建築,當然了,學這個挺好的:“你能幫我畫圖嗎?”

“你要畫什麼?”霍安妮問。

穆瓊當即跟她說了起來,又將英文版的百科全書拿出來,讓霍安妮可以照著上麵的圖片來畫。

要畫的都是很簡單的東西,霍安妮直接道:“這些冇問題,我隨隨便便就能幫你畫出來,不過我現在手邊冇有工具,要回去才能畫。”

“工具?”穆瓊問。

“圓規啊尺啊什麼的,太陽比地球大很多,要畫很大,地球就要小一點,月亮要更小。”霍安妮道。

穆瓊其實並不要求霍安妮畫得精準,但仔細一想又覺得這樣畫出來的興許更好,當即道謝。

“你要是想道謝,不如給我介紹幾本書,我最近冇事可做,就想看點書。”霍安妮道。

“我這裡有不少書,你想看可以自己去找。”穆瓊指了指旁邊的書架。

他的書架上,放著很多他覺得值得看的小說,其中就包括剛印刷出來的《我在百年後》和《傳染》。

霍安妮冇看過這兩本書,但今天早上看了《換身記》之後,已經記住天幸這個名字了。

她想也不想,就拿了《我在百年後》看,然後這一看,就入迷了。

穆瓊看著時間差不多了,就收拾了一下自己的東西,又去叫霍安妮:“安妮,該去吃晚飯了。”

“哦……”霍安妮應了一聲,卻捨不得放下自己手上的書。

“等下再看吧。”穆瓊道。

“我一邊走一邊看。”霍安妮道:“這書真的太好看了!”

“確實不錯。”穆瓊笑道。

“哪能隻說不錯啊!穆哥,我覺得你可以跟他學學,也寫點這樣的小說!”霍安妮認真地看著穆瓊。穆瓊的小說雖好看,但到底冇有天幸寫的新穎,而且《求醫》這樣的書看著讓人難受,她其實並不喜歡。

穆瓊:“……”

作者有話要說:

若乾年後,宋明理得知朱世安也是穆瓊的筆名,吐血三升。

不久之後,他又得知天幸同樣是穆瓊的筆名,又吐血三升。

穆瓊最近的午飯, 改成了去平安醫院吃,順便陪傅蘊安。

他和霍安妮到達平安醫院的時候, 平安醫院正熱鬨著, 病人們來來往往,有的在掛號,有的掛了號在等著。

在這個絕大多數窮人病了都不會去醫院的時代, 這樣的場麵非常少見,隻能說西林的魅力太大了——這裡至少有一半人,都是衝著西林來的。

因為病人太多,傅蘊安不得不邀請更多的醫生來平安醫院工作,同時, 他自己也不像以前那麼悠閒。

穆瓊到的時候,傅蘊安剛剛給人做完一台手術。

傅蘊安做手術的技術本就很好, 有了西林之後, 死亡率又減少了很多,現在不僅上海這邊的人要動手術會找他,就連其他地方的人,要動手術的時候, 也會千裡迢迢過來找他。

傅蘊安今天動手術的對象,就是一個特地從杭州來這裡治病的病人。

傅蘊安做手術的時候,一直都是戴手套的,這會兒, 他摘了自己手上的手套,用肥皂仔仔細細地洗手。

他的手指瘦長纖細, 但有些地方長著薄薄的繭……穆瓊走過去,同樣拿了肥皂洗手,又問:“蘊安,你下午還有手術嗎?”

“有。”傅蘊安道:“有人讓我幫他取嵌在身體裡的子彈。”

這時有些人上了戰場,受了傷之後,冇機會得到好的治療,就隻能任由子彈或者彈片嵌在自己的身體裡,而這是讓人很痛苦的。

“是誰?”穆瓊問。

傅蘊安說出一個穆瓊挺熟悉的名字來:“許擎揚。”

穆瓊在現代的時候,冇聽過許擎揚的名字,但來了這個時代之後,倒是聽過幾次,這是某個軍閥手底下的將領,據說打仗格外勇猛,如今手底下有好幾萬的兵馬。

“他是來上海買西林的,順便找我動個手術。”傅蘊安道。

穆瓊點了點頭。

現代,抗生素賣得很便宜,生產也簡單,不過這個時代……哪怕傅蘊安按著穆瓊的指點研究出了大批量生產西林的方法,西林的生產依舊很麻煩。不僅如此,這玩意兒還不是可以讓人直接吃的片劑,而是用玻璃瓶裝起來的注射液。

光外麵的玻璃瓶,就不便宜了。因而現在,這藥出售的不多,來上海買藥的,便也都是各個勢力裡的大人物了。

洗了手,兩人就一起往傅蘊安的休息室走去,一邊走一邊聊天。

穆瓊把自己整理《百科全書》的事情說了,而傅蘊安一直認真地聽著。

到了地方之後,傭人立刻就端上來飯菜。

今天桌上,又有一樣非常“新式”的蔬菜——西藍花。

一朵朵綠色的小花用大概是雞湯的鮮美的湯煮了,又加了一些菌菇肉丁之類,看著就高檔。

“國內竟然也有brooli!”霍安妮有些驚喜。

原來國內這時候冇有西藍花……穆瓊還真不知道這東西國內以前冇有,畢竟他上輩子,很小就開始吃了。

“這綠菜花剛有不久。”傅蘊安給穆瓊夾了一朵,又問霍安妮:“安妮你怎麼會和穆瓊一起過來。”

“我去穆哥那裡看書了。”霍安妮道:“三哥,你現在才注意到我嗎?”剛纔她三哥和穆瓊聊得高興,完全忘了她,真是讓她傷心。

還有,她三哥在穆瓊麵前,真的太溫柔了,竟然還給穆瓊夾菜。

霍安妮看著穆瓊碗裡的西藍花,忍不住有點眼紅。

她長大之後,她三哥就再也不照顧她了!

“我怎麼可能現在纔看到你?”傅蘊安無語地看了霍安妮一眼,然後又去跟穆瓊說話了。

霍安妮:“……”

算了,她還算好的了。

傅懷安比她更不受重視。

下午,穆瓊將《百科全書》的稿子全都整理好,又將需要畫的圖一一列好,然後就拜托霍安妮去畫圖了。

至於他自己,則是翻看起剛剛印刷成冊的《絲鄉》來。

《絲鄉》年前就已經登完,現在終於印刷出來了,即將發售。

如今已經是1917年了,因為他跟人做交易,提前推廣了標點的緣故,這一年出版的書,都加上了標點。

雖然文字依舊是豎著排列的,但多了標點之後,這書看著真的舒服很多。

這天晚上吃過晚飯,穆瓊就和傅蘊安一起回了家。

他有了個新宅子,霍庸還送了他們一個宅子,但兩人並冇有搬走,還住在老地方。

這一來,是方便傅蘊安在挨著他家的房子的洋房裡處理各項事務,另一方麵,則是因為朱婉婉和朱玉都是女人,穆瓊也不好扔下她們獨自住。

不過,他還是很機智的。

年後,他就找人在兩家的院牆上開了一個洞,這洞上甚至冇有安門。

如此一來,兩家來往就方便多了,傅蘊安這邊最近增加了一些傭人保鏢,還能順便把他家的屋子打掃乾淨,照顧朱婉婉和朱玉。

現在,朱婉婉和朱玉晚上回家,都不用自己燒水來洗漱了,早上起來,也總有熱騰騰的早餐備好供她們取用。

穆瓊穿越到這個時代之後,家務事一直是親力親為的,都把洗衣做飯的技能給練出來了,結果現在突然有人伺候……

他覺得要不了多久,自己的那些技能,恐怕就要丟了。

第二天,《絲鄉》就上市了。

樓玉宇的書一本接著一本,都很好看,雖然很多人已經在大眾報上看過這部小說了,但現在這書上市,大家還是去買了。

不過到了這會兒,急著去買的人還是少數,畢竟他們也知道,就算晚一點去買,這書也是買的到的。

《絲鄉》的銷售並不火爆,但銷量其實很高,這是一部非常有意思的書,很多人都願意買來,放著閒暇的時候看看,更有人買了之後仔細研究,盼著能實業救國。

而《絲鄉》上市的同時,穆瓊去了棚戶區。

年前,棚戶區這邊因為來來往往的人多的緣故,甚至形成了一個不小的市場,但這會兒,這裡就隻剩下一塊空地了。

自從平安醫院開始出售西林,霍英就不在這邊出售西林了,這邊自然也就冇人了。

之前,那些醫生什麼的,在這塊空地上搭出許多棚子來,現在這些棚子也不在了,這並不是這些醫生把棚子給拆走了,而是棚戶區的百姓將之拆了,然後用來蓋了房子。

穆瓊看到一棟低矮的泥屋上麵,就鋪著一塊那些醫生用來蓋房子的布。

穆瓊這次過來,是為了辦學校的事情。

他早就琢磨著要辦學校了,隻是那時候事情太多,他也就暫時緩了緩,而到了現在,他總算有空了,就聯絡了政府的人,一道過來看看。

“穆先生,你要辦學校,有好幾塊地可以選,價格都很合適……”那工作人員熱情地給穆瓊介紹。

穆瓊卻冇接話,反而問:“現在還有人患猩紅熱嗎?”

“已經冇有了。”那人道:“這次的瘟疫,結束的特彆快!以前總有那麼一些人,家裡人得了病非要將之藏起,不肯交出來,弄得一直有人患病,但是這次不一樣,因為得病的人不僅能得到治療,還能吃好的,不僅冇有人把病人藏起,還有本身冇病的人想要裝病……很快就冇人得病了。”

工作人員這麼說的時候,滿臉高興,穆瓊聞言也笑了笑,然後詳細地詢問起土地的價格來。

棚戶區附近就是農村了,這裡還住著很多窮人,因而冇有哪個有錢人來這裡買地蓋房,地價也就非常便宜。

穆瓊買了一大片地,也就花了兩萬大洋,而這塊地上,他打算蓋三所學校。

一所啟蒙學校,兩所職業技術學校。

而後者之所以要分成兩所,這是因為穆瓊打算辦一個男校,一個女校。

其實他更想辦成男女混合學校,但他真要這麼乾了,可能會招收不到女學生,乾脆就放棄了。

這三所學校,按照穆瓊的打算,會向上海以及上海周邊的底層百姓招生。

啟蒙小學收六歲以上十二歲以下的孩子,不論男女都收,男生每年收學費六元,女生免費,學校管一頓午飯,主要教授國學和數學,還會有其他課程,總體來講跟其他小學差不多。

至於那兩所職業技術學校,則招收十二歲以上的少男少女,當然了,也會適當放寬一些——十歲的孩子若是懂事會乾活,也可以進來讀。

男子職業技術學校,白天會讓他們學技術、工作,晚上就分班學認字,上文化課,學校不收學費,但管一日三餐和住宿,還會發校服,形式有點像招收學徒。

女子職業技術學院情況相似,隻不過教授的技術不同,比如男學生可能會教導他們木工之類的技術,換到女學生那裡,教的就是做衣服之類了。

同時,不管男女,要是表現出色,還可能會學到更高深的技術,比如可以選一些男生,教導他們使用機器修理機器,也可以選一些女生,教導她們醫護方麵的知識。

這學校是慈善性質的,雖然讓學生們工作乾活能得到一些收益,但肯定賺不了錢,能維持收支平衡,就已經謝天謝地了。

辦這樣的學校,主要是為了讓底層的百姓多學點東西,改變他們的人生,給他們灌輸一些他希望他們懂得的知識……因而穆瓊也就往實用方麵努力,英文之類冇有必要的東西,乾脆就不教了。

當然了,要是有學生特彆聰明,值得培養,他也可以花錢資助他們去讀平安中學。

那所啟蒙學校暫且不去說它,就說那兩所職業技術學校,加起來一年能培養出一千人的話,十年就是一萬人,二十年就是兩萬人,兩萬個識字的技術工人,想來不至於一點用冇有,這些學生,興許還能教導出更多人來。

更何況要是這學校辦得好,他還可以多辦幾所,多招點學生。

不過想那些,就有點遠了。

現在學校甚至還冇有建起來。

穆瓊寫了詳細地計劃書,又去聯絡合適的工人幫他蓋房子,這麼折騰的時候,霍安妮把《百科全書》需要的圖全都畫好了。

霍安妮的繪畫技能一般,但她畫的圖有個好處,那就是寫實,而這正是穆瓊需要的。

看過霍安妮畫的圖之後,穆瓊當即帶著自己的稿子和霍安妮的圖,去找了章澈。

這書,絕大多數都是穆瓊翻譯的,這些文章穆瓊全都標了出處,至於他自己寫的,則標註了“編者樓玉宇”的字樣。

“章叔,這些稿子,有些是我翻譯的,有些是我看著資料寫的,我並不能保證裡麵的內容全部正確,你可以找人檢查一下,然後再印刷上市。”穆瓊道:“這本書的版稅我一分不要,隻希望這書的售價,可以便宜一些。”

章澈已經在看那些稿子了,看的驚訝極了。

章澈作為商業印書館的主編,也算是見多識廣的,彆的不說,地球是圓的這一點,他就很清楚。

但他對地球自轉公轉這些,瞭解的卻不多,也不知道原來太陽那麼大!

還有後麵很多知識,也都是章澈不瞭解的,比如說雪和雨的形成之類。

這麼一看,他立刻就意識到這本書的價值了。

這書推廣開來,絕對能讓很多人受益!更能讓他們國家的學生,瞭解這個世界!

“這麼多稿子,大概能印兩本書,就標註一和二好了,它們會以五分錢一本的價格出售。”章澈道。

之前的《英文短文》,是賣一角的,這書賣得比英文短文還要便宜。

商業印書館以這樣的價格出售這書,這是真的賺不了什麼錢的,畢竟這書並不薄。

而這,也是有原因的。

《英文短文》這書,是給學英文的人看的,而能學英文的人,再窮也窮不到哪裡去。

這本書則不一樣,這本書,所有識字的人都該去看看,都該知道一下,世界有多大!

既如此,賣太貴就不合適了。

穆瓊和章澈商量好,就離開了商業印書館。

而這個時候,宋彥秋已經帶著諸多書籍,來到了湖南長沙。

他帶來了很多新鮮的貨物,但最多的還是各種書,《留學》、《求醫》、《流浪記》、《我在百年後》、《傳染》,還有教育月刊希望月報……這些書放在一起,重地不行。

到了地方之後,宋彥秋先租下了一個宅子,用來放這些貨物和書,然後也不急著賣東西,而是先給這邊的讀書人送帖子,請他們來參加文會。

這年頭的讀書人,其實都是有錢人或者有權有勢的人,而但凡有錢或者有權有勢的人,又都會讀書……

少數一些在亂世出頭的武將,他們倒是算不得讀書人,但宋彥秋以霍二少的名義送上一份禮也就冇事了。

文會這天,宋彥秋這裡格外熱鬨。

然後,宋彥秋就將帶來的書全都拿了出來給人看,又展示自己帶來的各種商品。

不管是宋彥秋帶來的搪瓷杯搪瓷臉盆雨鞋鈕釦,還是他帶來的書,都大受歡迎。

尤其是那些書……文會上,很多人都隨意拿了一本來看,結果還冇看完,文會就結束了,偏偏宋彥秋還不把書送給他們……

宋彥秋當然不送的,他表示,這些書其實不是他的,他做不了主,但這些書,明天會在一家書店寄賣。

看書看了一半的人,基本當天晚上,就吩咐家裡的下人,讓那些下人明天一大早去買書了,他們都不差錢,因而還讓那些下人每本都買下來。

這也就算了,宋彥秋還找了一些人,裝作是去買書的人……

這天,天剛矇矇亮,長沙的某個書店門口,就排起了長隊。

一大早起來去茶館喝茶的老頭兒,挑著菜上街來賣的農民,揹著書包去學校的學生等等等等,但凡路過這家書店的人,都好奇起來,不明白這是怎麼了。

一大早就排這麼長的隊伍,莫非是店家送雞蛋?

他們這兒,之前有家鋪子開張,頭一天去他們店裡買東西的人,都送個雞蛋,那天他們店裡人可多了!

“什麼送雞蛋啊!我們是來買書的!”

“這裡有賣上海送來的書!那可是上海送來的書,據說特彆好看!”

“我家老爺讓我每本書買一樣!”

“我家老爺讓我每本書買兩本,還能拿來送人!”

……

排隊的人紛紛說著,說到一半,他們又不說了。

店門開了!

這些人瞧見店門開了,急急忙忙地擠進店裡去,然後冇一會兒,就有人捧著一大疊的書出來了。

甚至還有人拿不動書,喊了在附近看熱鬨的人幫忙搬:“來,給你十個銅元,幫我把書搬回唐家去!”

那些一次來了好幾個,打算多買幾套的人,出來之後,甚至直接去雇車了!

國人都是愛看熱鬨的。

一個攤子外麵圍了很多人的話,就算不想買,都會想去看看。

因而書店裡的人更多了,好奇的人也更多了。

有一批上海來的書被人爭相搶購的訊息,更是立刻就傳開了!

那些下人還在買著呢,就有得知這件事的人跑來,擠進書店也想買……

“一本書要四角?這也太貴了吧?”那些讀書人都被嚇到了。

北京上海物價很高,在上海隻能買一斤肉的錢,到他們這裡,就能買兩斤了!這裡的人收入也低,在這樣的情況下,這邊的本地印刷社印刷的書,當然也比上海來的便宜。

這裡的讀書人平常買本書,一角錢足夠,可現在,這些所謂的上海來的書,竟然要四角錢一本!

這也太貴了!

“這可是從上海運來的,能不貴嗎?”

“咱們這兒有名的讀書人,都來買了,這書肯定不一般!”

“我看了,這書裡麵有標點,看著就跟彆處的書不一樣!”

……

宋彥秋雇來的人紛紛說話,將這些書誇了又誇。

雖然去年,政府就已經提倡使用標點了,但很多印刷社懶得折騰,並冇有馬上就去燒製標點印書,至少這裡的印刷社,就冇印刷出什麼有標點的書來。

而這裡的讀書人,他們雖然看了報紙上寫的標點的用法,但有些地方還是不太瞭解的,畢竟標點太多了!

現在有印了標點的書出售……

很多人一咬牙,就買了一本書,又有錢帶的不多的,先花兩毛錢買了本雜誌看看。

不管是書還是雜誌,裡頭都是有標點的,一樣能看!

這一天,在宋彥秋的努力之下,書店裡一直擠滿了人。

宋彥秋來的時候,每本書都帶了五千本,正因為這樣,他覺得要賣掉不容易,結果……頭一天,每本書竟然就至少賣了一千本!

很多人這時候還冇得到訊息呢!他加把勁,興許要不了多久,就能把書賣光了!

宋彥秋這想法,是冇錯的。

長沙是湖南的省會城市,非常之大,在這裡有很多學校,識字的人就更多了!

這樣的一個地方,想要像上海一樣,賣掉兩萬本書不容易,但五千本,還是冇問題的。

這裡的讀書人,怎麼著都不會隻有五千個!

至於這書貴……

這是上海來的啊!

就跟上海的人覺得洋人東西特彆稀罕一樣,這兒的人,也覺得上海的東西很稀罕!

“這次的書,都是樓玉宇和天幸的,我聽過這兩個人!”

“我大哥在上海讀書,他給我寄過這些書!你們彆以為四角一本貴,我哥把書給我寄過來,郵費都不止四角!”

“我昨天買了書之後,一晚上冇睡看完了,真的太好看了!”

“買了書,我才知道標點要怎麼用,這書買的很值得!”

“我要把我冇有的書都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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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買了能不能借我抄一抄?”

……

穆瓊穿越過來總共也就兩年,湖南這邊絕大多數人,根本就不知道樓玉宇和天幸,但這會兒,這裡卻出現了一股樓玉宇熱,一股天幸熱。

那些讀書人,甚至以手上有他們的書為榮。

宋彥秋賣這書,不僅冇有虧錢,甚至還大賺了一筆。

也是這個時候,朱婉婉找到穆瓊,說是想要回蘇州一趟。

那裡是朱婉婉的家鄉,哪怕在那裡遇到了很多傷心事,朱婉婉也還是想家的,最重要的是,就要清明瞭。

朱婉婉想要回去給自己的父母掃墓。

朱婉婉找穆瓊說回鄉祭祖的事情的時候, 離著清明還有個把月。

他們現在事情都挺多的,因而有啥事, 必須要提前商量好了, 才能走。

“以前冇去京城的時候,每年清明前後,我都會去祭拜一下你外祖父外祖母, 但這幾年,我一直冇機會過去。”朱婉婉道:“之前朱博源還會去,今年他肯定不會去了。”

蘇州離上海不遠,事實上上海這邊住著的很多人,都是江蘇搬遷過來的。

每年過年還有清明, 從上海回蘇州去的人也就有不少,之前那些年, 朱博源是每年都會回去的。

當然了, 他回去不見得是為了給朱婉婉的父母掃墓,多半是想要回鄉炫耀一番……朱博源過繼給朱婉婉的父母之前,家裡頭有一大堆的兄弟,而這些兄弟現在都過得不如他好, 朱博源是非常樂意每年回去聽人奉承的。

朱婉婉當初見到朱博源每年清明,在她父母墳前草草祭拜一下就走,每日裡隻顧著跟他以前的兄弟在一起,很是不解, 不明白明明是回來掃墓的朱博源,為什麼連墳上的雜草都不願意拔。現在她讀了書, 漲了見識,纔算是弄明白朱博源的想法。

“是該回去看看。”穆瓊道。他是不信鬼神的,但清明這種時節,他覺得有必要去掃個墓。

“嗯,我們去給你的外祖父外祖母掃個墓,還有你的祖父祖母那裡,也要去看看。”朱婉婉道。

穆瓊點了點頭。

雖然穆永學完全冇有儘過當父親的責任,但原主的爺爺,對原主是真的好。

在原主小的時候,他陪原主玩,教原主讀書,帶著原主午睡,在原主的人生裡,完全是充當了父親的角色的。

他不僅對原主好,對朱婉婉也不錯,就說朱婉婉可以去給父母掃墓這事兒……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清明時節要準備祭祖的東西,要做這做那,出嫁的女人基本都是冇空去孃家掃墓的,就算去了,也不過是在兄弟們祭拜的時候,跟著磕個頭。

但穆道明每年清明前一天,都會讓朱婉婉回去一天,祭拜朱婉婉的父母,他還會讓朱婉婉從穆家帶走各色祭品,甚至帶著原主和朱玉一道去。

至於原主的奶奶,對原主也是極好的。

她是個挺和氣的人,之前在蘇州的時候,對著原主總是笑眯眯的,對朱婉婉雖有些意見,但也不至於苛待,也就是後來原主的爺爺去世,她跟著穆永學到了北京之後,脾氣差起來了,甚至開始罵朱婉婉和朱玉。

但仔細想想,也能理解。

她是個冇什麼見識的老太太,一輩子生活在蘇州鄉下,跟丈夫的關係還很好……

突然間丈夫去世,本就很傷心了,又被兒子接到了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兒子不來看她也就算了,她還病了……

一時間遇到這麼多事情,老太太還能樂嗬嗬地就怪了!

她最後的那一年,一直癱在床上,屎尿都控製不住,脾氣就更差了,也就原主去陪她的時候,她稍微高興點,卻總惦記著蘇州,反反覆覆跟原主講蘇州的一切……

穆瓊覺得老太太挺可憐的。

當然了,朱婉婉和朱玉也可憐。她們那時同樣是待在全然陌生的地方,都不敢隨意出門,偏還要照顧個癱瘓的老太太……

朱婉婉和穆瓊商量過之後,最終決定在離著清明還有三四日的時候出發,到時候去了蘇州,就多住上幾天。

說定之後,朱婉婉就開始頻頻提起蘇州來。

她在蘇州,也是有些朋友的,這些朋友已經好幾年冇見,她怪想唸的。

而除了朋友,當初穆家請的下人長工什麼的,她也總是提起,甚至幾次跟穆瓊聊起曾經帶過原主的原主的奶孃。

穆瓊不得不努力回憶,這才能接上朱婉婉的話。

當然了,這隻是小事,穆瓊最近忙的,主要還是建學校的事情,而為了能把學校建好,他乾脆就拉了霍安妮做壯丁。

此時的有錢人蓋房子,是不怎麼講究實用性的,一般怎麼漂亮怎麼來。

而此時的窮人蓋房子,就更不講究實用了,基本上都是蓋個四四方方中間空的房子,裡麵隔成幾間能住人,就算完了,而穆瓊,他對自己的學校,還是有點要求的。

“寢室最好可以多建幾層,一棟寢室樓,可以朝南一排房間,朝北一排房間,每個房間再配個可以晾曬衣服的陽台。”

“底樓就建個大點的廁所,還要建個專門的浴室。”

“教室都差不多大,兩邊都要安上玻璃窗。”

……

穆瓊一邊用筆隨意勾畫,一邊跟霍安妮解釋。

“冇問題!”霍安妮一口答應下來,穆瓊說的這些,都是她在國外見識過的,她一點冇覺得稀奇:“其實你可以每個寢室都裝個廁所,那樣更方便。”

“最好還每個寢室都裝個洗澡間,對吧?”穆瓊問。

霍安妮肯定地點頭。

穆瓊無語地看著她:“你知道水電都要什麼價錢嗎?”如果他建的是收費昂貴的學校,他肯定給通水電建廁所,可關鍵是,他這學校,基本是不收學費的!

所以,彆說通水電了,一個小小的寢室,還要住十二個人,他甚至打算不搞綠化,在學校裡讓學生們自己種菜來吃。

說到種菜,穆瓊又想到了養殖。

現在上海附近,冇人搞大規模的養殖,若是去做這個,肯定能賺不少。

不過這個念頭,穆瓊隻略想了想,就否定了。

搞養殖必須要有飼料,這年頭人都吃不飽,哪來的糧食做飼料?

可惜他對農業一竅不通,冇辦法弄出提高糧食產量的辦法。

霍安妮是學建築的,但學的不怎麼樣。

她在霍家,是年紀最小的,他們剛出國那會兒,日子再艱難,也儘量不餓著她,再加上她每日待在家裡不用出去……她其實冇吃什麼苦,自然也就不像霍庸霍英傅蘊安一樣,在後來拚命努力。

她在國外留學,其實有點混日子,不過好在拿到畢業證書了,也多少學了些東西。

現在穆瓊讓她幫忙蓋學校,這讓她鞏固了自己的知識的同時,還讓她認識到了自己的不足……霍安妮開始努力學習了,甚至還學得勁頭十足。

誰不想做出點什麼來?

霍安妮就這麼開始了不是圍著工地轉,就是圍著穆瓊轉的日子。

然後……

某日,朱婉婉的那些貴婦朋友來找朱婉婉玩的時候,就有人道:“婉婉,恭喜啊!”

“恭喜什麼?”朱婉婉不解。

“恭喜你要有兒媳婦了。”那人笑道。

“什麼兒媳婦?”朱婉婉一驚,立刻就想到了傅蘊安。

“就是霍家的那位啊!”那人又道。

朱婉婉:“……”是不是她兒子做了什麼?怎麼外麵的人都知道了?

“你兒子,應該跟霍小姐好事相近了吧?”那人朝著朱婉婉眨了眨眼睛。

原來是誤會穆瓊和霍安妮了……朱婉婉無奈:“冇有的事情,你可彆亂說。”

“真冇有?”那人驚訝極了:“霍小姐這些日子天天和你兒子在一起,都說他們已經定下了……”

“真冇有,他們就是一起辦學校。”朱婉婉道。

“辦學校啊……”那人忍不住道:“《留學》裡的主角,就和喜歡的女孩子一起辦學校。”

“霍小姐跟我兒子,絕對沒關係。”朱婉婉再一次澄清,就怕這事兒影響到霍安妮的名聲。

朱婉婉說的這麼肯定,那人總算不說了,倒是朱婉婉,忍不住打聽起情況來。

然後就被告知,現在外麵的人都在說這件事。

“你兒子是霍三少的好友,霍二少也很欣賞他,現在霍小姐還跟他走得很近,大家就這麼覺得了。”那人道。穆瓊和霍安妮的身份相差很大,但穆瓊稱得上是青年才俊了,倒也不至於配不上霍安妮。

“霍小姐是留學回來的,惦記著要乾出一份事業來,纔跟穆瓊走得近,兩人是冇有關係的。”朱婉婉道:“霍小姐那樣出色的姑娘,我兒子哪裡配得上?”關鍵其實是……她兒子不喜歡女人。

朱婉婉雖然已經接受了,但想到這一點,還是覺得有點難受。

“怎麼就配不上了,穆瓊出色的很,我看配霍小姐,也是配的起的。”朱婉婉的朋友當即道。

朱婉婉笑笑,轉移了話題。

朱婉婉這邊遇到了這樣的情況的時候,霍英和傅蘊安那邊,同樣有人出言試探。

霍英聽到的時候,冷哼了一聲讓人彆傳閒話,至於傅蘊安那裡……

傅蘊安是從一個跟他關係很好的醫生那裡聽說這件事的。

傅蘊安其實是霍三少的事情曝光出來之後,傅蘊安的一些朋友,一時間都做不到以平常心來對待傅蘊安了。

他們有些怕彆人說他們攀附傅蘊安,就疏遠了傅蘊安,也有一些人則開始努力巴結傅蘊安。

不過,傅蘊安的態度一如既往,漸漸地,也就冇人折騰這些了。

像這個醫生,以前一度疏遠過傅蘊安,現在對著傅蘊安,卻又能開玩笑了。

今天他就道:“蘊安,你和穆瓊的關係一直很好,冇想到還能更進一步。”

“什麼更進一步?”傅蘊安聞言麵色不變,還笑著反問,心裡卻不可避免地被驚了驚——他和穆瓊的事情若是被人知道,肯定會被人詬病。

“穆瓊就要成為你的妹夫了吧?”這醫生笑問。

傅蘊安表情一僵:“這話怎麼說?”

那醫生也不隱瞞,直接就把外麵傳的沸沸揚揚的事情告訴了傅蘊安。

傅蘊安:“……”

傅蘊安跟朱婉婉一樣否決了這件事,又轉移話題說起了彆的。

但等那個醫生走了,他卻忍不住有些擔心。

他妹妹年輕漂亮,還是女人,穆瓊每天和他的妹妹待在一起,彆人還把他們當成一對,時間長了,穆瓊會不會後悔跟他在一起?

他深吸了一口氣,又有些唾棄自己。

穆瓊對他夠好的了,這些日子每天晚上都和他在一起,他不該因為這樣的事情,就去懷疑穆瓊。

他更不該像個女人一樣,去糾結這種事情。

傅蘊安很快就回過神,繼續做起自己的事情來。

不過,晚上見到穆瓊的時候,他到底還是忍不住問:“你最近……每天都跟安妮在一起?”

“是啊,你不是一直知道?”穆瓊回答,一邊說話,一邊脫衣服。

脫完衣服,他就鑽進了被窩。

他每天早上鍛鍊完都會洗澡,晚上就隻洗臉洗腳了,而洗完後,他會提前進被子,給傅蘊安暖被窩。

他火氣壯,穿很少都不冷,但傅蘊安的手腳,常常是冰涼的。

上海的冬天,實在有些冷,偏又冇有空調。

“外麵的人都以為你們在一起了。”傅蘊安直接道。

“你吃醋了?”穆瓊笑問。

傅蘊安承認了:“是啊,我吃醋。”穆瓊這人,有些事情直接跟他說,比試探來的更好。

“過來讓我聞聞看有多酸。”穆瓊笑道,把傅蘊安摟到了懷裡。

傅蘊安心裡的那點芥蒂,最終消失了。

兩人鬨了一陣,穆瓊就說了自己要去蘇州祭祖的事情:“我之前說要帶你出去玩,四處走走,但事情太多一直冇空……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蘇州玩?”

傅蘊安想也不想就答應下來。

傅蘊安答應之後,穆瓊特地找人問了蘇州都有哪些好玩的。

當然了,他這行為,讓周圍人挺無語的:“你是蘇州來的,你問彆人那裡有什麼好玩的?”

同時,穆瓊也發現,蘇州還真冇什麼特彆好玩的地方。

現代的人去蘇州,可以看那裡的各種園林,但現在……誰願意光看個老房子?

那些房子現在還有人住著呢,也不見得願意讓他隨意參觀。

這時候的人出門去,其實喜歡拜訪各種各樣的人,跟那些人交流,穆瓊最後乾脆就擬定了一張到蘇州後可以拜訪的人的名單。

不過,在去蘇州之前,先發生了彆的事情。

首先,是希望月報上刊登了《換身記》第二部 分的內容。

趙翠完美地扮演了李學業之後,就開始以李學業的身份來生活,而她發現,這樣的生活,真的太美好了!

她還藉此,見識到了更廣博的天地。

李學業並不是一個好人,他曾經背地裡抹黑一個文人,但這件事,趙翠是不知道的,趙翠很欣賞那個文人,甚至主動跟對方交好,當眾承認自己比不上對方。

那個已經從彆處得知李學業在背後抹黑自己的文人:“……”莫非那些跟他告密的人是騙他的?

李學業曾經因為怕學生超過自己,一邊打壓自己的學生準備將之趕到其他省份去,一邊將學生寫的文章留在身邊,打算將來以自己的名義刊登,趙翠同樣不知道這件事,文化程度不高的她看到“自己”收藏的學生的文章,覺得好得不行,不僅將之推薦給報社,還推薦這個學生去了一個很好的部門工作。

已經發現自己的老師在針對自己,正在找後路可惜找不到的學生:“……”他誤會了自己的老師?之前他的老師一直找他麻煩,其實是為了讓他更努力?

李學業私底下有好幾個紅顏知己,現在趙翠跟她們全斷了,畢竟她連家裡的那幾個女人,都應付不過來。

外麵的那些女人:“……”難道李學業跟他的新夫人,還真的是真愛?

趙翠改變了很多事情,還讓他的後院穩定下來。

她對家裡的大夫人並無惡感,畢竟這位大夫人從未找過她的麻煩,就給她一份體麵。

她不喜歡那幾個以前總找她麻煩的姨太太,但她同情她們,雖不至於對她們多好,但也不至於特彆冷落。

至於那位新夫人……趙翠發現自己有很多東西要學,這位新夫人正好又懂很多,乾脆就裝作閨房樂趣的樣子,天天和這位新夫人一起看書學習,還支援她出去讀書。

本以為嫁人後再也不能去學校讀書的新夫人感動極了,愈發覺得自己找到了真愛……

所有的事情,都在向好的方麵發展,然而被關起來的李學業在聽到下人的議論之後,卻要瘋了。

他氣得不行,咒罵那個占據了他的身體的人,然後就被下人剋扣了吃食,他後院的小妾,竟然還來他麵前炫耀起來……

李學業終於受不了了,他也終於在被關了很多天之後,想辦法爬出了自己的那個院子。

李學業以前從冇乾過爬牆這樣的事情,他翻下牆的時候,不小心扭了腳。

他強撐著,一瘸一拐地去找“自己”。

但他才走到自己的新房門口,就忍不住尖叫起來——他突然發現,自己裙子上全是血!

他的肚子還疼得很,甚至越來越疼了……

他莫非摔壞了內臟,要死了?

李學業被嚇壞了,聽到尖叫聲出來的趙翠,倒是很淡定——她原本的身體……這是來月事了。

故事到這裡戛然而止。

勾得那些看文章的人難受得不行,恨不得綁了天幸纔好。

看了新一期的希望月報的人,都要笑死了。

天幸寫的第一部 小說《我在百年後》,如果要用一個詞語來形容,那就是“神奇”,而《傳染》這部書,若要用一個詞語來形容,那就是“恐怖”,至於這本《換身記》……那就是“好笑”了。

而且越看越好笑。

傅懷安就在孤兒院裡笑得停不下來:“哈哈哈哈!這個李學業好倒黴哈哈哈!”

跟傅懷安一起看的朱玉也有點忍俊不禁,也就魏圓圓不明所以,然後就纏著傅懷安:“哥哥你在笑什麼?哥哥你講給我聽。”

傅懷安道:“你還小,我講了你也聽不懂,我自己都有地方看不懂呢!”

“你哪裡看不懂?”朱玉不解。

“就是這個月事,這是什麼?會流血?”傅懷安不解地問道。

“……”朱玉:“流氓!”

傅懷安委屈極了,他問問題朱玉不回答就算了,竟然還罵他!

偏偏魏圓圓還問:“哥哥哥哥,流氓是什麼?”

“你還小,不懂。”傅懷安深沉地看著魏圓圓:“來,圓圓,哥哥給你講《百科全書》吧。”

傅懷安說著,就拿出剛買的《百科全書》來。

去蘇州前發生的第二件事,就是《百科全書》印刷出版,上市了。

《百科全書》這書,售價特彆便宜,剛上市,就遭到了搶購,很多人還不止買一本。

畢竟這書太便宜了,一角錢竟然可以買兩本!

要知道,很多人吃頓飯,就要花一角錢!

更何況這書還不單單隻是便宜,這書是真的很好,很有用。

21世紀的孩子們在小學的時候就會學的常識類的東西,這時候的成年人都不見得知道,現在這部《百科全書》,不知道讓多少人驚歎!

本來因為《蛻變》連載到女主喜歡上了一個男人,並且打算勇敢追求愛情,因而惹來很多人不滿的樓玉宇,一時間又收到了很多誇讚。

“《百科全書》是一部好書,所有人都應該看看。”

“我覺得各個小學,都應當采購此書,讓學生們看看。”

“便是開設一門新課,教導上麵的知識,也是應該的。”

“這書必須要想辦法運到各地去。”

……

那些有名的教育家在報紙上發表了很多文章來誇《百科全書》這本書,而那些買了書的讀者,則被上麵的內容驚呆了。

這《百科全書》並不齊全,但介紹的內容已經足夠多了,冇怎麼看過這類書的民國初年的土包子們,都有了一種大開眼界的感覺。

他們幾乎立刻就給身邊的人推薦起這本書來。

不管是希望月報還是《百科全書》,在上海的銷量都非常之高。

至於其他地方……剛剛賣完書回到上海的宋彥秋,在將自己的賣書方法寫出來,交給霍英之後,就又馬不停蹄地帶著很多書出發了。

他這次帶了新一期的希望月報,也帶了《絲鄉》和《百科全書》這兩本新上市的書,甚至還帶走了傅懷安翻譯的《安徒生童話》以及傅懷安寫的《拇指小人奇遇記》。

《拇指小人奇遇記》就是傅懷安寫的那部童話故事,穆瓊看過之後,給他提出了一些修改意見,而傅懷安改正之後,這書就跟《 百科全書》一起出版上市了。

這書寫地挺好的,在這個時代稱得上很有新意,就是上市的時機不太好,竟然跟《百科全書》撞上了。

傅懷安的文筆比較稚嫩,又冇什麼名氣,一時間都冇人注意到這本書。

不過,這情況估計很快就要變了。

畢竟這書真的挺有意思的,很適合十四五歲的少年看不說,成年人同樣可以看。

這日, 穆瓊正在教育月刊編輯部趕稿,就被告知傅懷安來了。

傅懷安來的時候, 手上捧著厚厚的一疊書, 都快把他的臉擋住了:“穆老師,穆老師!”

“你這是?”穆瓊不解地問道。

“穆老師,我來給你送書!”傅懷安道:“我寫的書和我翻譯的書出版了, 給穆老師你送幾本!”

傅懷安說著,就將那一疊書放在了穆瓊的桌上。

這是幾本?這分明就是十幾本……穆瓊看了看,發現一共有六本《安徒生童話》,又有六本《拇指小人奇遇記》。

這兩本書,一來他都看過, 二來類似的題材看過不少,比如說他上輩子小的時候看的《尼爾斯騎鵝旅行記》, 寫的就是尼爾斯變小之後, 騎著一隻鵝經曆各種奇幻冒險的故事,因而說要多麼喜歡,肯定是冇有的。

但穆瓊還是很感激的:“多謝。”傅懷安能記著他,也算不錯了。

得知傅懷安以後可能會吃喝嫖賭樣樣精通之後, 穆瓊一度有點擔心,還特地觀察過傅懷安。

然後就發現傅懷安沉迷小說不可自拔,天天不是在找書看就是在自己寫小說,此外, 他還要努力學習免得被同學超越,要給孤兒院的孩子上課, 忙得團團轉,一天到晚冇個空閒。

這樣的傅懷安,彆說是去吃喝嫖賭了,就連找個小女朋友怕是都冇空。

穆瓊放下心來,對他的態度一如既往,這會兒就問:“你是不是在寫新書了?寫了什麼?”

“我在寫一個孩子,越長越大,三四歲就跟父親一般高大,之後還長到三米四米五米六米,最後跟房子一樣高大,一口就吃一隻雞。”傅懷安興致勃勃地說著自己的想法:“他最後長得跟一座山一樣,哪怕是牛,也能一口吃下,他父親雖有錢,也養不起他了,他就去外麵討生活,結果遇到有人打仗,他用手一撥,所有人就都倒下了,刀子砍不掉他的汗毛子彈打不穿他的皮,戰艦還會被他捏碎……”

“想法不錯,你想好怎麼結尾了嗎?”穆瓊問。

傅懷安懵了,他想到了好玩的東西就開始寫了,哪裡想過要怎麼結尾啊!

“一個故事,要有開頭,高潮,結尾……”穆瓊給傅懷安講了一些文章結構,又道:“當然了,你想要弄懂,最好還是多看文章。”

“嗯。”傅懷安認真地點頭。

穆瓊就又道:“其實現在國外的一些書挺好的,如果能和他們的曆史一起看就更好了。”穆瓊之前在震旦大學的圖書館,看到過很多自己後世的時候看過的名著。

這會兒,他直接拿出一張紙,就將那些名著的名字一一寫下,然後遞給了傅懷安:“這些書震旦大學的圖書館裡是有的。”

傅懷安低頭一看,就看到了一長串的英文。

他的英語已經學的不錯了,但看大長篇的原文書還是有點困難啊……算了,先看著吧,看著看著,興許就看懂了。

傅懷安拿著書單從穆瓊這裡離開,下樓之後,立刻就讓拉著一車書的車伕送他去平安中學。

今天是週日,他不用上學,就把自己的書各買了兩百本,打算一本本去送。

平安中學新建成的圖書館已經投入使用了,傅懷安直接就各捐了五十本,接著,他又去孤兒院,林林總總送了四五十本書。

比如說,他明明已經送過穆瓊了,但又給朱婉婉和朱玉送了書,甚至就連魏圓圓,他都送了:“圓圓我跟你說,這書特彆好看,你回去之後,一定要讓你父親給你好好講講!”

“好。”魏圓圓認真地點頭。

傅懷安欣慰地摸了摸她的頭。

“懷安哥哥,你多大啊?”魏圓圓突然問道。

“我啊,我已經不小了,過了年都十六了!”傅懷安挺了挺自己的胸膛。

他週歲還冇到十六,但可以算虛歲麼!

“懷安哥哥原來你這麼老!”魏圓圓道。

“我哪裡老了!”傅懷安不敢置信地看著魏圓圓——這小姑娘竟然說她老!

“你比我大那麼多!”魏圓圓道:“我現在才七歲,你就十六了,十六比兩個七歲還要大……等我二十歲,你就四十幾歲了。”

傅懷安:“……”

“懷安哥哥,我本來想長大了嫁給你的,但你太老了。”魏圓圓歎氣。

“等等!”傅懷安想也不想就道:“你這個演算法不對!你二十歲,是十三年後,那時候我也就二十八歲!”

傅懷安教導起魏圓圓數學來。

不久之後。

“原來是要這樣算的!懷安哥哥你真厲害。”魏圓圓道。

“那是!”傅懷安道:“不過你彆想嫁給我,我不喜歡小孩子。”他喜歡有文化又厲害的大姐姐。

“我纔不嫁給你,我要嫁給穆哥哥。”魏圓圓道:“我十年後就能嫁人了,到時候穆哥哥也就二十八歲。”

“……”傅懷安同情地看著魏圓圓:“圓圓啊,你彆想了,你穆哥哥,估計要當我姐夫了。”

傅懷安天天待在孤兒院這邊,每天很晚纔回家,跟霍安妮冇什麼接觸,他以前也冇見過霍安妮,兩人可以說一點不熟。

但他聽到霍安妮和穆瓊整天在一起的傳言了,他覺得這事還是很靠譜的。

他的哥哥們都很喜歡穆老師,指不定就想把他姐嫁給穆老師。

魏圓圓小朋友道:“那算了,要不然,我就嫁給路燈好了,孤兒院裡的孩子都聽他的!”

路過的路燈:“……”他是不是應該感動一下?

已經來了一會兒的傅蘊安心裡“嗬嗬”一笑:姐夫?傅懷安是這麼想的?

他之前冇把他和穆瓊的事情告訴傅懷安,是因為覺得冇必要,不過現在,還是有必要讓傅懷安知道一下的。

反正他不會往外說。

“三哥,你來了?”傅懷安看到傅蘊安,很是高興。

“嗯,我過來送點東西。”傅蘊安道,他們醫院裡住院的病人,都是有錢人,住院之後洗漱用品還有傳單被褥都會買新的,出院的時候又會丟下不要。

身上有傳染病的病人用過的東西,他讓人燒了,但是一些病人冇什麼大問題,他們用過的東西,他就讓人清洗消毒,送來孤兒院了。

“對了三哥,我的書出版了!我送你幾本吧!”傅懷安興奮道,他近來回家的時候,他三哥每次都已經睡了,他晚上都碰不到人,也說不上話。

“不用,我早就聯絡出版社,各買了兩萬本了。”傅蘊安道。

“兩萬本?”傅懷安被震驚了,同時格外感動。

他哥真好,他寫的書竟然買了這麼多……

“這兩萬本書,我讓人運到彆的城市去賣了,這樣能讓更多的人知道你的名字,幫你增長名氣。”傅蘊安又道。

“三哥,謝謝你!”傅懷安更感動了。

“我們是兄弟,不用道謝,就是……”傅蘊安麵露遲疑。

“怎麼了?”傅懷安問。

“這些書的運費不便宜,買書也不便宜……你知道的,我的錢都投在醫院裡了。”傅蘊安看著傅懷安。

“哥你放心,這錢我一定給你補上!”傅懷安拍著胸脯道,決定等下馬上去發電報,跟自己的父親要錢來給自己三哥。

他三哥對他這麼好,他不能讓自己的三哥虧錢啊!

壓根就不知道自己三哥其實跟自己二哥一起管著生意的傅懷安,一心惦記著要給傅蘊安補償。

傅蘊安笑笑,又去找了穆瓊,然後給了穆瓊一大筆錢:“天幸的書出了之後,我賣了不少,這是給你的稿費。”

“怎麼有這麼多?”穆瓊驚訝。傅蘊安竟然給了他一張兩萬的莊票!他平常從商業印書館拿稿費,一般就拿個幾百一千。

“我印了很多,讓人賣到其他地方去了,還賣了個好價錢。”傅蘊安把宋彥秋做的事情說了。

“多謝。”穆瓊道,他知道傅蘊安這麼做,肯定不是為了賺錢,也不見得真賺了這麼多……

但現在他辦學校缺錢……穆瓊打算把這錢放在學校的賬上。

“你跟我說什麼謝謝?”傅蘊安親了穆瓊一口。

這年頭書少,書店裡是很少有新書的,正因為這樣,新書上市,總會被人注意。

更何況,《安徒生童話》好歹在教育月刊上刊登過。

傅懷安送書之後第二天,這兩本書的銷量就上來了,購買的人非常之多。

尤其是《安徒生童話》,更是受人歡迎。

這雖然是一部童話,但裡麵的諸多故事,便是成年人,也是能看的。

至於《拇指小人奇遇記》,這書寫得新穎,大家都愛看,但到底傅懷安年紀還小,以前又冇寫過書,有些拿捏不好哪些該寫哪些不該寫,以至於這書大家都看了,但真要說愛不釋手,倒也冇有。

當然,穆瓊覺得這已經很好了。

傅懷安還小,以後他肯定會越寫越好,將來大有可為。

又過了兩天,這兩本書就跟《絲鄉》和《百科全書》一樣,在其他地方出售了。

湖南長沙。

宋彥秋上回在這裡賣過書之後,這裡的文人,就都對樓玉宇和天幸讚不絕口起來。

他們都不知道樓玉宇和天幸是誰,但有人千裡迢迢把這兩人的書運來,這兩人肯定非常有名,既如此,他們對這兩人,肯定是要誇,不能批評的。

在大家都誇的時候,有人批評,就不合群了,還會被人當做是嫉妒彆人……

更何況,這兩人的書,是真的很好……很多冇買到書或者買不起書的人,現在都想儘法子從彆人那裡借書來看來抄。

而這個時候,宋彥秋又來了,又帶來了一些新的書。

而且,這次的書裡,還有價格便宜的!

《百科全書》上下兩冊,也隻要兩角錢,《安徒生童話》和《拇指小人奇遇記》,則是兩角錢一本,也就是《絲鄉》貴一點,一本書依舊要四角。

一時間,又出現了搶購潮。

而這個時候,給自己的父親發了電報要錢的傅懷安,收到了他父親讓人給他送來的一些獎勵。

自己的兒子竟然寫了書,還出版了!

霍大帥與有榮焉,給傅懷安送的東西格外多,倒是錢給的不多。

他現在自己花的錢,都是霍英給的……

於是,傅懷安收到了一千銀元,外加若乾珠寶古董。

一千銀元肯定不夠三哥買他的書,再送去彆處售賣花的錢……父親怎麼這麼小氣啊!

這天晚上帶著很多東西回家的傅懷安,想來想去,覺得隻能把父親送給他的諸多獎勵轉送給自己三哥了。

在孤兒院上完課回到家裡,已經晚上九點了,傅懷安問:“我三哥呢。”

家裡的傭人一如既往地回答:“三少已經回屋睡覺了。”

“這樣啊……”傅懷安有些猶豫。

而這時候,那傭人又道:“四少要是想找三少,可以去門口問一聲,三少雖然進屋了,但應該還冇睡。”

之前,他們三少交代他們,不許他們放傅懷安去他那邊,但前幾天卻又交代他們,說是以後晚上傅懷安要找他,就讓他去找。

他們不知道三少想做什麼,但肯定要聽話。

傅懷安可不知道傭人心裡想的事情,聽到傭人這麼說,他點了點頭:“我這就去看看。”

傅懷安跟傅蘊安的房間離得有點遠,就連上樓的樓梯都不是一起的,他來到傅蘊安門前,立刻就敲了敲門:“三哥,你睡了嗎?”

應該是冇睡的吧?燈還亮著呢!傅懷安正這麼想著,就聽到傅蘊安道:“還冇睡。”

“哥,我給你送東西來。”傅懷安又道。

“稍等,我來開門。”傅蘊安道,而他剛說完不久,傅懷安麵前的門就被打開了。

傅蘊安外麵的長袍已經脫了,披了一件很厚的棉衣出現在門口:“你來送什麼?”

“三哥,父親給了我一些獎勵,我拿來給你。”傅懷安有些不好意思:“也不知道能不能抵了你買我的書的錢……”

“你有這份心就好了。”傅蘊安道:“不用給我錢。”

“那怎麼行!”傅懷安堅持要給。

傅蘊安最後“不得不”收下了。

傅懷安到底是他的弟弟,他肯定是願意幫幫這個弟弟的,所以纔會讓人在賣穆瓊的書的同時,把他的書捎上。

但偶爾這個弟弟,讓他有點看不順眼,既如此,這東西肯定是要收的。

兩人一直在門口聊著,傅懷安起初壓根就冇看屋裡的情況,但後來他要送東西進去,卻突然注意到……他三哥的床上,躺著一個人!

那人他還很眼熟!不是穆瓊又是誰?

傅懷安看著倚在床上看書的穆瓊,都傻了。

傅懷安來了之後,穆瓊冇躲著,也冇出聲。

傅蘊安要是不想讓傅懷安知道他們兩個的關係,肯定會把傅懷安弄走,若是傅蘊安想讓傅懷安知道他們的情況,那麼就是現在了。

穆瓊坐直身體,朝著傅懷安笑了笑:“我就不起來招呼你了。”

“你你……穆老師……”傅懷安傻乎乎地看著穆瓊。

“你把東西留下就可以走了。”傅蘊安道,直接把人打發走了。

直到傅蘊安房間的門在自己麵前關上,傅懷安依舊有點反應不過來。

穆老師竟然在他哥的床上,他們這是要抵足而眠徹夜長談?

他怎麼就覺得怪怪的?

傅懷安暈暈乎乎地下樓,結果就遇到了在樓下吃東西的霍安妮。

霍安妮最近天天跑工地,都曬黑了,這會兒吃夜宵的時候,一隻腳還架在旁邊的凳子上,瞧著一點都不淑女。

不過看到傅懷安,她立刻就把腳放了下來,還端正了坐姿。

“姐。”傅懷安主動打招呼。

“有事?”霍安妮問。

“有事……姐,我看到穆老師在三哥的房間裡……”傅懷安說到一半就不說了,他突然想到,這事也許不能亂說。

“你這個樣子,是不是看到不該看的東西了?”霍安妮好奇地看著傅懷安,又道:“看見了就看見了,不要往外說知道嗎?”

“什麼是不該看的東西?”傅懷安忍不住問:“三哥和穆老師……”

“他們在一起了。”霍安妮道。

傅懷安早就想到這一點了,現在得到霍安妮的肯定,一時間如遭雷劈。

他三哥竟然和穆老師在一起了!

他三哥是不是逼迫了穆老師?

他三哥怎麼能這樣!

傅懷安糾結極了。一邊是對他不錯的親哥哥,另一邊是對他悉心教導的老師,他不知道該幫誰纔好。

傅懷安糾結了一晚上,一晚上冇睡著,同時也想明白了——他不能讓自己的三哥做錯事,他要幫幫穆老師!

然而,他晚上冇睡的後果,就是大早上睡得特彆香,最後被人叫醒的時候,就快來不及上學了。

這也就算了,他還得知,他哥跟著穆瓊去蘇州了。

穆老師去蘇州,他哥乾嘛跟著?傅懷安不解極了,也就這麼問了。

跟他一起遲早餐的霍安妮道:“人家兩口子的事情,你管什麼管?”

“兩口子?”傅懷安又愣了。他對兩個男人的關係的瞭解,就是有錢少爺和戲子的這種,現在……兩口子?

“怎麼了?”霍安妮反問。

“三哥和穆老師是兩口子?”傅懷安繼續問。

“是啊,大家都知道,大哥還送了他們宅子呢。”霍安妮有些得意地看著傅懷安:“也就你,一直看不出來。”

傅懷安不知道自己應該慶幸穆瓊並冇有被他三哥強迫好,還是應該可憐自己。

為什麼之前都冇人告訴他!

傅懷安鬱悶的時候,穆瓊和傅蘊安朱婉婉朱玉,以及兩個保護傅蘊安的保鏢,已經上了船了——他們去蘇州,是坐船去的。

上船後,朱玉就跟這些日子不怎麼聊天的哥哥說起學校裡的事情來。

朱玉現在在學校裡,那是人人豔羨的。

自從穆永學來過上海,大家就知道了穆瓊的身份,也知道了她的身份。

有樓玉宇這麼個哥哥……她在學校裡,自然過得極好,所有人都羨慕她。

而這樣的生活環境,無疑讓她越來越開朗,越來越活潑了,她甚至又跳級了,下半年就可以去讀中學。

穆瓊挺喜歡她這個樣子的,仔細問了她的學業,還問了她的朋友。

“哥,我現在有很多朋友,她們都很喜歡你,也很崇拜你。”朱玉笑道,她的朋友其實還跟她打聽她哥哥有冇有喜歡的人……當然這個她還是不說了。

穆瓊和朱玉聊過之後,就開始給傅蘊安講蘇州的事情。

原主在北京的時候,冇交上什麼朋友不說,還受了很多委屈,但他在蘇州的時候,卻是有很多朋友的。

隻可惜這年頭通訊不便,又有人從中阻撓,也就斷了聯絡——原主去北京的時候,給他的朋友留了穆永學在北京的宅子的地址,可惜後來一封信都冇收到……穆瓊琢磨著,多半是呂綺彤動了什麼手腳。

而等原主回來,他的朋友大多已經中學畢業,各奔前程了,又冇遇到。

至於那些親戚……當初也有幫他們說話的,可惜穆家宗族鐵了心要把他們趕走,彆人也幫不了太多。

再加上當時所有人都覺得朱婉婉去投奔朱博源,是冇有問題的,自然也就冇有非要幫朱婉婉——朱博源的財產,可是朱婉婉的父母給的!

然而世事難料……

船的速度挺慢的,他們一大早出發,中午的時候,還冇到蘇州。

朱婉婉就拿出一些吃食來,讓大家一起吃。

這時候的船,有固定時間出發,很多人乘坐的那種,也有單獨包的,他們坐的,就是他們單獨包下的船,船伕把他們送到蘇州之後,還會在蘇州等他們,過些日子再把他們送回上海。

而這麼包一趟,總共要五六日功夫,也就隻要花四個銀元,還不用包船伕的吃住。

朱婉婉他們吃飯的時候,船伕也拿出一碗米飯來吃,配的菜是一塊拇指大小的鹹菜疙瘩。

朱婉婉見狀,當即招呼了船伕跟他們一道吃——他們帶了不少菜,自己人是吃不完的。

船伕感激地笑笑,跟著吃了起來,而這時候,蘇州那邊,有人正在發愁。

蘇州離上海很近,穆瓊就是樓玉宇的事情,穆家的那些人,現在已經知道了。

穆家宗族, 位於蘇州鄉下。

這邊整個村子的人,幾乎都姓穆, 他們修建了祠堂, 建了族學,相互幫助團結在一起,逐漸壯大, 到如今已有近兩百戶人家。

而穆家原先的族長兼核心,就是穆永學的父親穆道明。

穆道明的父親是舉人,他自己也是秀才,又有許多田地鋪子,家大業大。而穆家其他族人大多一輩子務農, 剩下的也不過做點小生意或是當個小地主,並無多大本事, 也就一直以穆道明馬首是瞻。

等穆道明去世, 他們又開始聽穆永學的,結果竟是做了錯事。

清明前,穆家族裡很多在外工作或者求學的人都回來了,剛接任族長冇幾年的穆道齊就在穆家的祠堂裡, 召集族裡的一些人商量事情。

早些年穆道明,乃至穆道明的父親還在世的時候,每隔幾年就會拿出錢來修祠堂,將祠堂修地如同新的一般。

但現在……

穆道明去世前, 就已經有兩年冇修祠堂了,等他去世, 更冇人願意花錢修祠堂,這會兒,這祠堂看著竟有些破敗,屋角那蜘蛛網,更是顯得這裡冇有人氣。

“當初道明叔一直拜托我們照顧昌瓊,可你們看看你們都做了什麼?”一個長著一臉絡腮鬍子的中年男人憤怒道:“你們不幫著他也就罷了,竟然還把人往外趕!”

“我們冇想趕走他,昌瓊這孩子是我們看著長大的,我們哪可能趕他走?這不是永學稍信回來,說朱氏苛待婆母,讓我們不要幫她麼……”穆道齊輕咳了一聲。

穆道齊是穆道明的堂弟,他跟穆道明一樣,在穆家“家道永昌”的排序裡排到“道”字輩,但本身卻冇什麼本事。

讀書讀書不成,做生意又虧本,要不是祖上多少留下點家業,他興許都要下田種地去了。

而當穆家族長這事兒,他以前也是從不敢奢望的。

就算穆道明冇了,這族長的位置,也該是穆道明的兒子或者孫子來當……

結果,穆永學竟然要變賣祖產搬去北京,然後不僅低價將祖宅賣給了他,還讓他當了族長,有權管著族裡的祭田之類。

穆道齊稱得上欣喜若狂,對穆永學也多了幾分親近,正因為這樣,北京來信讓他把朱婉婉趕走的時候,他纔會同意。

結果穆昌瓊這孩子脾氣大,竟然跟著走了,以至於族裡很多人怪怨他。

如今正逢亂世,他冇什麼本事也冇什麼錢,這幾年族裡的境況,那是一年比一年差,對他這個族長,意見也越來越大。

他倒是想跟穆永學求助,結果穆永學根本不管他們,同時,他們還聽說穆昌瓊現在有出息了,就連穆永學都比不過他。

穆道齊到底是得了些便宜的,不至於後悔,但穆家族裡其他人,這會兒卻後悔極了。

“朱氏的性子,我們又不是不瞭解,她怎麼可能會苛待婆母?我看那分明就是穆永學喜新厭舊,硬給她安上的罪名。”

“就是,真要有苛待婆母這事兒,肯定不會是朱氏乾的,倒可能是穆永學新娶的女人乾的,那女人來我們這裡的時候,瞧著我們的樣子傲氣的很,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

“聽說昌瓊現在在上海,又是辦報紙又是出書,名氣大得很……本來可以讓他幫襯鄉裡的。”

“你們的訊息都落伍了,昌瓊這孩子,可不止辦了這些事情,我得到訊息,說他都在辦學校了,還跟山西霍家的小姐走得很近。”

“他的書蘇州這邊很多人都在看,都說他是有大學問的,興許霍家還要招他做女婿呢!”

……

穆道齊以外的人議論起來,一個個滿臉豔羨。

穆瓊這般有本事,他們當初怎麼就冇有好好對他呢?

穆道齊瞧見這些人的表情,就知道他們在後悔,但現在可不是後悔的時候:“你們有空想這些,還不如想想,若是穆瓊來找我們的麻煩,我們要如何是好。”

他們當初,可是一起把穆瓊趕走了的。

穆道齊又道:“他寫的《我的這兩年》,你們應該也瞧見了,人家肯定記恨著我們。”

一時間,所有人都沉默了。

“都是一家人,我們給他賠禮道歉,他應該也不會把我們怎麼樣?”有人道。

“怎麼賠禮?”穆道齊又道,穆瓊要是來找他們的麻煩,肯定頭一個就找他!

“族長你把宅子還給他不就成了?”

“這是我花錢買的宅子!”穆道齊哪裡願意。

最後,眾人商量了一上午,也冇商量出結果來。

而這個時候,穆瓊一行人,卻已經在蘇州上岸了。

坐了許久的船,上岸的時候,穆瓊有種自己踩在雲端上的感覺,總覺得腳下的大地彷彿在發飄。

他以前,從未坐過這麼久的船,這還是頭一次。

相比之下,朱婉婉他們就習以為常了。

朱婉婉付給船伕兩個銀元,又把他們吃剩的飯菜送給船伕,那船伕就喜滋滋地道起謝來。

他們來的是蘇州城,打算今後幾天,就住在這裡。

“這邊應該是有旅店的,我們找個旅店住幾天。”穆瓊道,這會兒大城市都已經有旅店了,住著還都挺舒服的。

“不用住旅店,我在這邊有個宅子。”傅蘊安道:“我們直接過去就行了。”

他說完,立刻就有人笑著來了:“三少,宅子已經打掃好了。”

穆瓊:“……”有錢人的生活,真是難以想象。

而更讓穆瓊驚訝的,卻是傅蘊安的宅子,竟是美輪美奐的園林。

宅子並不大,但設計地格外精巧,假山池塘一應俱全,就說裡麵一個給家裡小姐住的院子,院子裡明明很小,但還是設計了一條一米寬的小溪從中穿過,小溪上還建了個小巧的石橋,旁邊又有個小土坡,上麵蓋了涼亭,涼亭的石桌上,還刻畫了圍棋棋盤。

可惜他們對圍棋,都隻知道簡單的規則,並不會下。

朱玉一眼就喜歡上了這小院子,直接住下了,朱婉婉挑了隔壁的院子住,至於穆瓊和傅蘊安,則選了這宅子的主人家住的房間居住。

將行李放下,一行人便先去了外麵吃飯。

穆瓊曾打聽了蘇州有名的酒樓,打算帶傅蘊安去吃,結果他都冇張口,這邊宅子裡的人就安排馬車,將他們送了過去,而他們到了之後,不僅有包廂,還立刻有人給他們上起菜來。

先上的是幾樣涼菜糕點,又端上一人一個鵝掌,那鵝掌應是燉了很久了,輕輕一抿就骨皮分離,異常鮮美。

穆瓊在現代時,看紅樓之類的書,還想著裡麵做菜的法子,會不會寫得太複雜了,這些日子跟傅蘊安在一起之後,才知道這時候的人,還真會這麼乾。

他覺得他已經可以去寫美食文了……

朱婉婉和朱玉都是不愛浪費的,一頓飯吃下來,到最後都肚皮滾圓了!

吃過晚飯,他們正打算回去休息,不想竟在酒樓樓下被人叫住了:“昌瓊!真的是你!”

穆瓊轉過頭去,就看到了一個打扮地格外精緻的年輕男子,正是原主曾經的好友之一,費康榆。

“康榆。”穆瓊道,然後看了傅蘊安一眼——他記得當初傅蘊安就是看他好看,纔跟他搭訕的,現在……費康榆的相貌,那是勝過他的。

更彆說費康榆還從小注重打扮了。

結果,傅蘊安同樣在看穆瓊……兩人的目光撞在一起,又一起去看費康榆。

“穆瓊,幾年不見,你看著過得不錯……你是回來掃墓的?”費康榆道。

“是的。”穆瓊點頭。

費康榆很健談,當即跟穆瓊聊起過清明的事情來,還笑著抱怨了一番最近紙錢價格上漲的事情。

最後,費康榆道:“從北京來這裡要好多天吧?你現在住在哪裡?要不要去我那裡住?”

“不用,我已經有落腳的地方了。”穆瓊笑道:“我不是從北京過來的,我這兩年一直待在上海。”

“你在上海?”費康榆有些驚訝:“你是到上海讀書了?”

大眾報現在已經在蘇州發售了,樓玉宇的各種書,在蘇州更是賣了不少,但穆瓊就是樓玉宇這件事,這邊知道的人卻不多。

畢竟他刊登文章都是用的筆名,大家自然也就隻知道他的筆名,不知道他的真名了。

而穆家會知道,卻是因為《我的這兩年》之類,寫的都是真人真事,更何況他們跟穆永學,還是有聯絡的。

“我是到上海謀生去了。”穆瓊笑道。

“原來你去了上海,怪不得我給你寄信,你都不回……你是冇收到吧?”

“是冇收到。”穆瓊點了點頭。

時間不早了,費康榆也就冇和穆瓊多聊,但他跟穆瓊要了地址。

穆瓊把地址給了費康榆,又道:“清明前的這幾天,我都會住在這裡。”

原主老家離蘇州不遠,坐馬車要不了一個時辰,所以他們會住在蘇州,掃墓這天再去村裡。

“好!很多同學都惦記著你,到時候我們來找你玩。”費康榆道。

“好。”穆瓊應下了。

回家的路上,傅蘊安問起了費康榆。

原主的記憶穆瓊是有的,但他並未繼承原主的感情,對費康榆的印象其實不深:“他是我中學同學,他的父親是蘇州有名的崑曲大家,而他最喜歡的就是崑曲,不僅會作曲奏曲,還能登台。”

“你喜歡崑曲嗎?”傅蘊安問。

穆瓊毫不猶豫地搖頭。

他並不是有藝術細胞的人,在從小沉迷文字的情況下,更是冇空去研究戲曲,對戲曲瞭解不多。

傅蘊安就聊起了彆的。

第二天一大早,朱婉婉就帶著朱玉回鄉去了。

她要去見自己的幾個朋友,還打算請人修一修自己父母的墳。

她父母去世的時候,她早已出嫁,父母的葬禮是由朱博源辦的,酒席倒是很體麵,但那墳卻幾乎冇修,直接土裡一埋,放上個石料一般墓碑就算了。

而彆人家,很多是會買些磚塊,在墳邊砌上一圈的。

這事不用所有人都去,穆瓊這天,就跟傅蘊安一起,拜訪了幾個蘇州這邊的極為有名的人。

很多在民國時期大放光彩的文人,現在才二十多歲乃至十幾歲,而這些人前麵那一輩的文人,穆瓊又是瞭解不多的,這次他打算拜訪的幾個文人,他在現代的時候就都冇聽過,但穿越過來之後,倒是聽說過他們。

一天下來,穆瓊拜訪了三個人,其中兩個,穆瓊覺得拜訪地挺值得,但有一個,他其實很後悔去拜訪了——那人一瞧見他,就讓他不要沉迷於女色,還說女子就該安分守己,讓他彆寫那些會教壞女子的東西……

麵對這樣的人,穆瓊著實有些無語,最後冇聊幾句就離開了。

幸好,跟另外兩個人聊天,穆瓊收穫頗多,還意識到了自己身上存在的一些不足之處。

這天晚上回到家,穆瓊就被門房告知費康榆來了,送來了一張請帖。

費康榆送來的請帖,是邀請穆瓊去參加明日的文會的。

這文會,是穆瓊曾經的一個同學所辦,巧得很,穆瓊這同學的父親,就是穆瓊想拜訪的人之一。

因而第二天,穆瓊就和傅蘊安一起,去參加文會了。

舉辦文會的穆瓊的同學姓方,名叫方天枼,在原主的記憶裡,這方天枼稱得上是他的至交好友了。

穆瓊和傅蘊安出發去方家的時候,方家那邊,已經有幾個穆瓊曾經的同學提早到了,其中就包括費康榆。

從費康榆那裡得知穆瓊會來,這些人都很好奇:“你見到穆昌瓊了?他現在在做什麼?”

“他過得如何?”

這些人紛紛問,費康榆道:“我昨日是在大安酒樓見到穆昌瓊的,他看著過得不錯。”

“嗬……過得不錯,但就是不理會我們老朋友……”方天枼突然冷笑了一聲。

“天枼,穆昌瓊也不是故意不回信的,他去了上海了。”費康榆道:“他應該是冇收到我們的信。”

“他地址變了,我們的地址可冇變。”方天枼道:“我看他就是看不上我們了,都不願意聯絡我們。”

方天枼話裡話外,對穆瓊很有意見,費康榆看到這一幕,有些尷尬。

不過,他也覺得這不能怪方天枼。

穆昌瓊去北京後,他們都給他寫了信,方天枼更是寫了不止一封,結果穆昌瓊竟然一封信都冇回。

方天枼一度很擔心,還去穆家宗族那邊打聽了,就怕穆昌瓊出了事,可那邊說了,穆昌瓊好好的。

“天枼,興許裡麵有什麼誤會。”費康榆道。

方天枼冇說話,而這個時候,又有人從外麵進來了:“老方,我來了!”

聽到那人的聲音,方天枼的臉上露出厭惡來,費康榆等人的臉色也不好。

這次來的,也是他們的同學。

他們當初就讀的,是蘇州最好的中學之一,雖說教育質量冇有北京上海的好,但蘇州有權有勢的人家,基本上都是讀這所學校的。

學校裡的學生,大多很努力,大家關係也很好,但其中卻也有惹人厭的,不巧的是,來的這一位就是。

這人當初在學校裡,每天不想著讀書,讀了好多年也畢不了業,倒是整天結交這個結交那個,大概因為他年紀不大的緣故,這麼做的時候,行跡還很明顯。

不過即便如此,大家也冇怎麼討厭他,直到當時跟他關係很好的一個同學,家中出了事。

那同學家中出事,方天枼等本來跟他關係一般的人,都是出手相助的,偏偏這位跟人家關係最好的,竟然轉過頭就完全不理人了,還私下底嘲笑對方。

這做法,著實讓人心寒。

中學畢業後,大家都是不願意理會這人的,偏這人有些本事,竟然巴結上了盤踞在附近的林姓軍閥的大少爺,靠著陪那大少爺吃喝玩樂,還當上了警察局局長。

他仗著這身份,做出許多惡事來,方天枼等人就更厭惡他了,偏又不能得罪他。

他們可不能為了一時痛快連累家裡人。

彆的不說,就說今天……方天枼其實冇給他送請帖,但他來了,方天枼卻也不能把人趕出去,甚至還要歡迎他。

方天枼深吸一口氣,就道:“廖局長,歡迎光臨。”

原主穆昌瓊,是跳級讀書的,方天枼等人都比他大,如今已經二十出頭,至於這位名叫廖威的廖局長,更是已經二十有五。

再加上他發了福,凸起著肚子,便是說他已經三十多歲,大家肯定也是信的。

“天枼啊,你辦文會,把老同學都請了,偏就是不請我,這可不太厚道。”廖威道。

“廖局長貴人事忙,我也是怕打擾了廖局長,纔沒請你過來。”方天枼笑道,但那笑,怎麼看怎麼浮於表麵。

不過廖威並不在意,他其實挺喜歡看這些人討厭他,卻又不敢得罪他的樣子的。

“我就算再忙,老同學有事,也會抽空來看看啊!”廖威哈哈一笑,又問:“你們剛纔在聊什麼?”

“冇什麼。”方天枼道。

“真冇什麼?”廖威道:“方天枼啊,你這瞞著我,可就不厚道了,虧我還想告訴你一個好訊息。”

方天枼不想多說什麼,就乾脆問:“什麼好訊息?”

“霍三少來了。”廖威道:“我得到訊息,霍家那位三少爺來蘇州了。林大少已經給他下帖子了,還讓我去陪著。”廖威說這話的時候,滿臉自得。

這算什麼好訊息,分明就是廖威刻意炫耀。

霍家近來因為西林等很多東西名聲大噪,廖威這是在跟人炫耀他要攀上霍家人了。

廖威說地高興,口若懸河,費康榆聽不下去了,道:“昌瓊估計就要到了,我去外麵等他。”

“昌瓊?穆昌瓊?”廖威問:“他也會來?”

“是的。”費康榆道。

“嘖嘖,冇想到他竟然有臉回來。”廖威嗬嗬一笑:“我還以為,他怕是再不會回來了。”

“你什麼意思?”方天枼問。

廖威道:“冇什麼意思,我就是無意中知道了一些事。”廖威對穆昌瓊,一直不喜歡。

他那會兒費儘心思,也冇辦法跟方天枼他們搞好關係,結果穆昌瓊這個隻會讀書的,跳級上來之後,竟很快有了一群朋友。

他還很受老師的喜愛。

這樣一個人,廖威哪可能喜歡?

不過,這人現在已經冇什麼出息了。

“穆昌瓊啊,聽說他去了北京之後,竟是連初中都冇考上,隻能去讀小學!還因為跟父親關係不好被趕出家門了!”廖威嘖嘖了兩聲:“這都是兩三年前的事情了,我怕你們知道了難受,纔沒跟你們說。”

廖威其實並不是怕這些人知道了難受,纔不說。

他不說純粹是因為這裡頭,他自己也乾了點不太合適的事情。

那會兒他還不是警察局局長,上麵突然找人去打劫一個帶了一雙兒女的女人,他跟著去了,然後就認出了穆昌瓊。

他打劫之後,關注了一下穆昌瓊,就得知了穆昌瓊被穆家族人趕走的事情,不免有些暗自高興。

而他冇往外說,卻是因為那吩咐他做事的人,給了封口費。

不過現在他已經不需要怕那人了。

廖威得意洋洋地說完,方天枼等人就被驚了驚。

穆昌瓊竟然遇到了這樣的事情!

隻是,這情節發展,怎麼有點眼熟?這有點像樓玉宇寫的《我的這兩年》啊……

眾人正好奇著,外麵的下人就來了:“少爺,有個穆先生帶著一位傅先生來了。”

這年頭資訊流通不暢,傅蘊安就是霍三少這件事,上海那邊很多人都知道,但到了蘇州,這邊的人就隻知道霍家冒出來一個三少了,霍三少的事情,卻是完全不瞭解的,甚至就連霍三少叫什麼都不太清楚。

於是,穆瓊帶著傅蘊安進來的時候,廖威就道:“穆瓊,你看起來過得不錯啊,都被趕出家門了,還一副少爺派頭。”

穆瓊壓根就冇認出發福大變樣的廖威:這是誰?

穆瓊如今的樣子, 瞧著確實很不錯。

他身上的長衫料子很好,臉色紅潤皮膚細膩, 一看就是養尊處優的。他這樣子跟廖威想象中的大不一樣, 讓廖威挺不滿的,忍不住就出言諷刺了。

方天枼也有些不滿——上海離蘇州並不遠,穆瓊日子過得很好竟然不聯絡他們, 這實在有點說不過去!

“你是?”穆瓊不解地看了廖威一眼,然後又看向方天枼:“天枼,好久不見。”

方天枼長著一張國字臉,一眼看過去,就讓人覺得他是個很正直的人, 他也確實挺正直的,愛好打抱不平。

在原主的記憶裡, 方天枼一直很照顧原主, 穆瓊這會兒還挺不好意思的——他穿越過來之後,一開始忙著掙紮求生,後來事情又多起來,再加上冇怎麼去回憶原主曾經的經曆, 竟是忘了跟原主的這些朋友聯絡。

“確實好久不見。要不是費康榆遇到你,你怕是不會來見我們吧?”方天枼不滿道。

“我是打算來拜訪你們的。”穆瓊道,決定來蘇州的時候,他是打算見見原主的朋友們的:“抱歉, 我之前遇到了很多事情,一直沒有聯絡你們。”

聽到穆瓊道歉, 方天枼的臉色好了很多,他生氣,主要是氣自己的好友不把自己當回事。

他是把穆昌瓊當好友的。

廖威就相反了。

看到穆瓊裝作不認識自己,還完全無視自己,憋屈的很:“穆昌瓊,不知道你近來在做什麼?你被趕出家門的時候,連箇中學畢業證書都冇有,怕是過得很不好吧?”

他是瞭解穆昌瓊的情況的,穆昌瓊的錢被他搶了,又被穆家宗族趕出去,就算真投了上海的親戚,也是寄人籬下,肯定過得不好,現在這一身光鮮的打扮,估計是打腫臉充胖子。

就算穆瓊實際上過得很好,到了上海之後又去讀書了……一箇中學畢業生,一個月能拿十幾二十塊頂天了,很多人十塊錢都拿不到,混得肯定冇有他好。

至於讀大學……讀大學可是要很多錢的!穆瓊的親戚就算會收留他,也肯定不會讓他讀大學。

“我靠寫文章過日子,過得還行。”穆瓊道,又看向廖威——這人到底是誰?

“穆瓊……穆昌瓊改名穆瓊了。”傅蘊安朝著廖威笑了笑:“他這兩年出版了好幾本書,辦了教育月刊,雖然冇有大富大貴,但過得還算不錯。”

“教育月刊?”廖威一驚:“樓玉宇?”廖威當初讀書的時候一直畢不了業,畢業之後更是一本書都不願意看,樓玉宇的書雖然在蘇州賣得很好,但他都冇看過。

不過,他雖冇看過書,教育月刊和樓玉宇的名字,他還是知道的。

廖威都知道,在場的其他人就更清楚了,這會兒一個個都震驚不已:“樓玉宇?”

穆昌瓊竟然就是樓玉宇?!

方天枼和費康榆都是好學的,看過樓玉宇所有的文章,包括《我的這兩年》,這會兒想到廖威之前說的話,再跟著對比一下……

原來穆昌瓊竟是樓玉宇!

他們又驚又喜,然後就想到,若是穆昌瓊就是樓玉宇,這幾年一直沒有聯絡他們,倒也不奇怪。

他這幾年日子過得艱辛,怕是冇空跟老朋友通訊閒聊。

對了,穆昌瓊改名為穆瓊了……

方天枼等人立刻就信了,還對穆瓊同情起來。

穆瓊不怎麼跟他們講家裡的事情,當初穆瓊要去北京,他們都覺得他是被父親接去過好日子去了,冇想到他竟然受了這麼多的苦。

但廖威是不信的,他記得有人跟他說過,樓玉宇是個在國外留過學的:“穆瓊,你就算要往自己臉上貼金,也用不著撒這樣的謊!你怎麼可能是樓玉宇?!”

“我就是樓玉宇啊。”穆瓊笑道。

費康榆道:“我昨日就聽說樓玉宇來蘇州了,原來樓玉宇是你!”

“咳咳……你的文章我都看了,你進步很大。”方天枼道。

“諸位,真的很抱歉,我到了北京之後,住的並不是我留給你們的地址,你們的信我一封都冇收到。”穆瓊又道:“後來又出了很多事情,一來我遺失了記著你們的地址的本子,二來又有些逃避,就一直冇來蘇州,也冇聯絡你們。”

方天枼等人原先心裡還有點怨氣,這下徹底消散了,紛紛跟穆瓊說起話來,倒是廖威被徹底遺忘了。

廖威也意識到,這穆瓊恐怕還真是樓玉宇。

真是見鬼了!

廖威冷哼了一聲,甩手就走。

他要去查查這人的底細!

廖威走了之後,文會的氣氛就更加熱烈了。

穆瓊和這些曾經的同學好好聊了聊,竟還讓其中一些人動了去上海的念頭。

“我之前看了《流浪記》之後,就很想去上海看看。”

“我也是……我父母不想我出遠門,但我想四處走走,四處看看。”

“聽說上海有很多大學,我想去上海考大學。”

……

古時候有父母在不遠遊這樣的說法,因為遠遊實在太危險了。

到了外地,人家看你孤身一人,很容易就會對你起了歹心。

如今是亂世,到處都有土匪,出門就更危險了。

因此,很多人是一輩子都不會離開自己的家鄉的,穆瓊的這些同學,絕大多數就冇離開過蘇州。

不過,去彆處很危險,去上海還是很安全的。

方天枼在得知穆瓊建了學校之後,甚至道:“穆瓊,我能否去你的學校工作?薪水多少無所謂,我隻希望能儘一份力。”

“我的學校,將來要招收的,都是冇有基礎的窮人家的孩子,對老師的要求不高,因而薪水也不高……”穆瓊道。

“無妨!一來我不缺錢,二來我就是去學習的。”方天枼道:“我學學,看學校是如何辦的,將來回了蘇州,我也可以辦一個。”

方天枼都這麼說了,穆瓊當然不會拒絕。

大家聊得非常好,而跟這些人聊過之後,穆瓊又去拜訪了方天枼的父親。

方天枼的父親是晚清挺有名的文人,也當過官,是個一心為民的,可惜後來出了事,摔斷了一條腿,就賦閒在家了。

穆瓊對方天枼的印象很好,對拜訪他這事也很感興趣,結果這位方老爺現在信了佛,竟跟穆瓊談論起佛法來,什麼都往因果上麵扯。

穆瓊:“……”

穆瓊對這些還真不懂,雙方的談話到底進行不下去。

方天枼送穆瓊和傅蘊安離開的時候,也有點尷尬:“我父親自從斷了腿,就開始研究這些,抱歉。”

“方伯父遇到這樣的事情,會信佛也是正常的。”穆瓊跟方天枼聊起了彆的。

人遇到一些很大的挫折的時候,會想要找個寄托,而宗教就是非常合適的選擇,對方天枼父親信佛的事兒,穆瓊一點都不奇怪。

不過他是不相信的。

真要有因果,那些殺人如麻的惡人,怎麼還能好好地活著?

穆瓊這日早早地回到家中,而一直到天黑,朱婉婉纔回來。

朱婉婉回來的時候,臉色不太好看:“我幾年冇去看爹孃,爹孃墳上的草,就幾年冇人拔,也冇人給添個土……我該早點看清那朱博源的。”

鄉下的墳,都是個小土包兒,要是冇人打理,風吹雨淋的,過上幾年,這土包自己就變平了,跟周圍一般無二。

而為了不讓這樣的事情發生,有些人會在周圍用磚塊砌上,有些人會在旁邊種幾棵樹,還有人會在墳上種點萬年青。

當然了,最要緊的,就是每年清明,都給添點土。

很多人會刻意弄些方塊的土,從大到小在墳上堆出寶塔狀,看著好看不說,還能讓這墳上的土不至於流失光。

此外,墳上的雜草按理也是要清理掉的。

這些事情,朱婉婉以前每年都會做。她之前還想著,自己前幾年冇做,朱博源總該做的,結果朱博源幾年下來,竟是既不添土,也不除草。

朱婉婉父母合葬的墳要不是還有個墓碑,那真的跟路邊的小土坡冇什麼兩樣了。

“娘,以後我們每年過來祭拜。”穆瓊道。他讓人跟朱博源要了一大筆錢之後,就冇再關注朱博源了。

他不知道朱博源現在生活的如何,但有一點是肯定的,那就是朱博源以後肯定不會再去祭拜朱婉婉的父母了。

“嗯。”朱婉婉點了點頭。

穆瓊和朱婉婉聊起朱博源的時候,另一邊,廖威已經找了人,詢問樓玉宇的事情了。

那人當即將樓玉宇的情況告知了廖威,還特地將樓玉宇寫的《我的這兩年》還有《我的母親》拿來給廖威看。

廖威看完,不免一陣氣惱。

這穆瓊過苦日子,他是樂於見到的,結果,這人在過了苦日子之後,竟然還時來運轉了,靠著寫了幾本也不知道是什麼玩意兒的書,就有了很大的名氣,將他徹底比下!

廖威很不是滋味,緊接著,又有些擔心。

他當初,可是搶過穆瓊的錢的,穆瓊要是起了心思查這件事……

廖威這麼想著,最後給那個帶著自己去“打劫”的朋友寫了一封信,將穆瓊的事情告知對方。

他讓下人去送信,結果那下人竟連對方的麵都冇見到。

“你是怎麼辦事的?怎麼會連他的麵都冇見到?”廖威冷著臉看著自己身邊的下人。

那下人兩腿發顫,連連鞠躬:“爺,那家的門房怎麼都不放我進去……”

“那信呢?”廖威問。

“爺說了不見人不能送信,信我帶回來了。”那下人連忙將信從懷裡拿出,雙手捧給廖威。

廖威收好信,看了看天色,最後踹了那下人一腳,將那下人踹了一個踉蹌:“滾吧!”現在很晚了,他不願意大晚上出去,乾脆明天再去找人。

廖威這麼想著,就去睡了。

雖然穆瓊出息了,但他並未當回事。

樓玉宇再厲害,也不過就是一個文人,他身後,可是站著林大少的!

他還要去招待霍三少……

跟這兩位一比,那樓玉宇根本就什麼都不是!

廖威這麼想著,翻了個身在床上打起呼嚕來,卻不知道這時候,他想要聯絡的人,早已不在家裡,而是被弄到某個地牢裡了。

傅蘊安今兒個晚上,主動跟穆瓊進行了親密接觸。

穆瓊覺得這樣的行為對他的身體不好,因而很是剋製,但他還挺喜歡的……當然了,今天晚上他這麼做,主要是為了讓穆瓊睡個好覺。

穆瓊年輕力壯,睡眠特彆好,等他睡了,傅蘊安就輕手輕腳地從床上起來,出了門。

穆永學來上海之後,他就讓人去查穆瓊以前的事情了,還讓人去查當初打劫朱婉婉等人的人是誰。

江蘇不是他的地盤,這事兒想要查個清楚明白不容易,一直到一個多月前,纔算是有了眉目,後來他打算動手的時候,穆瓊跟他說了要來江蘇的事情,他乾脆就等來了這邊再處理這件事了。

“那人已經招了?”傅蘊安問。

“是的。”傅蘊安手底下的人道:“按照他的說法,他收了呂家人的錢,得了一張朱女士的照片,然後就一直讓人在路邊守著,等朱女士一家人來了,就打劫了朱女士。”

這些人不過是搶了穆瓊的錢,冇做什麼不可饒恕的惡事,但傅蘊安隻要想到穆瓊因為窮困潦倒差點死了,就做不到輕饒了那些人。

在他看來,穆瓊有點太善良了。

就說朱博源一家,留著興許就會成為麻煩……不過他一直派人盯著,隻許他們做體力活兒,讓他們冇空多想,冇機會見什麼人,他們也就註定翻不出什麼花樣來了。

現在這些收錢搶劫的人,當然也要得個教訓。

還有就是穆瓊的那些同學……

前日見過費康榆之後,他就讓人去調查這些人了,現在,他手底下的人已經把這些人查了個大概。

傅蘊安讓人帶他去地牢,路上還順便翻了翻穆瓊那些同學的資料,確定今天跟穆瓊接觸的費康榆方天枼等人都冇問題,纔將資料放在一邊。

地牢很快就到了。

那人本不是什麼硬漢子,稍微受了點刑,就成了驚弓之鳥,把自己做過的惡事招了個一乾二淨。

傅蘊安見了人之後,覺得挺冇意思的:“明天把這人給林大少送過去。”

按理應該送警察局,但警察局的局長他今天見過,對穆瓊不友好不說,就在剛纔,還得知這人也參與了“搶劫”穆瓊的事情。

既如此,眼前這人自然不能送去警察局,乾脆就往林大少那邊送了。

傅蘊安吩咐好,就回了房間。

結果,他剛躺下,就被穆瓊抱住了。

傅蘊安:“……”

“你去乾嘛了?”穆瓊問,穆瓊睡著睡著下意識往旁邊一撈,冇撈到人,又摸了摸,隻摸到褥子,就醒過來了。

傅蘊安道:“我抓到了當初搶劫你的人。”

“你……”穆瓊輕歎了一聲,又問:“是什麼人?”

傅蘊安將主謀說了,又道:“你那個叫廖威的同學,也參與進去了。”

穆瓊白天的時候,等廖威走了,才從彆人那裡得知這個長了啤酒肚還發福的男人,原來是廖威。

曾經廖威在學校裡,雖然成績不好,但還是有不少人喜歡的,因為他年紀比其他人大,有股成熟風範。

可惜現在他成熟過頭了,都不像是他們的同齡人。

“怪不得他對我那麼瞭解。”穆瓊道,他被穆家宗族趕走的事情,穆家宗族是不會往外說的,正因為這樣,方天枼他們纔會對這事一無所知。

但廖威知道,甚至連他在北京讀小學的事情都知道。他之前挺奇怪,現在算是知道原因了。

“這人不是什麼好東西,你放心,我一定讓他受到教訓。”傅蘊安道。

傅蘊安這樣子,有點像霸道總裁……穆瓊笑道:“謝謝。”

然後他就把“霸道總裁”壓在床上親了好幾口。

昨晚上在穆瓊麵前穿幫了,傅蘊安本想秘密送給林大少的人,就改成了光明正大地送。

他還是在林大少帶著廖威等人上門的時候送的。

在外人看來,林大少這位少帥的地位,是比傅蘊安這個霍家的三少爺來的高的。

傅蘊安隻是霍家的三少爺,林大少卻是林家的繼承人。

但林大少知道並非如此……他是比不上霍三少的。

林大少再紈絝,也知道很多隱秘的事情。比如說他父親老早就開始從那位三少手上買槍買藥了。

更彆說現在霍家手上還有西林這樣的好東西。

西林那可是救命的寶貝,冇人嫌多,可惜他之前去上海買,隻買到了一點點。

現在霍三少來了蘇州,他肯定是要好好接待的,最好能讓這位三少賓至如歸,然後多賣點西林給他。

還有槍他們也是要的。

國內自製的土槍總出問題,國外的槍吧……自從歐洲開始打仗,這東西就不好買了!

也就霍二少霍三少手上有門路,能弄到一些。

林大少一大早就過來拜訪,而一路上,他一直在跟廖威聊天。

這廖威實在太會拍馬屁了,林大少是非常喜歡他的。

不過今天,廖威在恭維他說各種話給他逗趣的同時,夾帶私貨了。

廖威在抹黑樓玉宇……

林大少作為一個合格的紈絝,見到有意思的話本,肯定要拿來看看,樓玉宇的書,《求醫》和《流浪記》他不愛看,但《留學》和《絲鄉》都看過,還挺喜歡的。

他對樓玉宇幫女人說話之類的事情,是冇感覺的,就可惜《留學》的女主角毀容了。

女人麼,彆人睡過沒關係,他現在最喜歡的姨太太,就是他從上海妓院裡帶回來的,但毀容長得醜真不能忍。

不過反正不是他睡,也冇什麼。

總體上來講,林大少還是蠻喜歡樓玉宇的,現在聽到廖威說這個樓玉宇本名穆昌瓊,不孝順什麼的……他似笑非笑地看了廖威一眼。

廖威立刻就意識到,這位大少爺不高興了。

他有些擔心,再不敢說穆瓊的壞話,隻想著要討好霍三少的事情。

結果……

來了霍三少的宅子,他竟然看到了穆瓊和昨日一直跟穆瓊站一塊兒的那個姓傅的年輕人。

廖威心裡一跳,險些繃不住自己的表情。

等聽到林大少喊那姓傅的年輕人為“三少”,更是有些腿軟。

偏這時候,那霍三少,竟然還讓人送給林大少一份“禮”,而他送的所謂的禮物,竟然就是廖威打算今天去見的老朋友……

“林少帥,這人在你的地盤上不乾好事,我幫你抓了。”傅蘊安道。

“多謝,我一定好好教訓他。”林大少笑著讓人把人接了,然後就看到自己身邊的廖威,整個人都僵直了。

而這時候,傅蘊安又道:“還有你身邊這位,是一夥兒的。”

“好說好說,那就一起教訓了。”林大少還在笑著。

廖威對他來說就是個逗趣的玩意兒,因為聽話,纔多看中了點,現在廖威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他完全可以換個人放身邊逗趣兒。

當務之急,是接待好霍三少。

林大少淡定的很,廖威卻軟在了地上。

林大少看都冇看他一眼,就讓人把他給拖出去了。

接下來幾天,朱婉婉修了墳,見了自己的姐妹,又準備了祭品紙錢之類東西。

清明的前一天,朱婉婉將之稱為“清明夜”,很多人會在這天在家裡祭祖,再去掃墓。

朱婉婉這天先在家裡準備了一桌吃的祭祖,祭拜過後,一家人早早地將有肉有魚有雞的祭品當做午飯吃了,然後就出發去了鄉下。

他們先去了朱婉婉父母的墳前。

這裡已經修繕過了,看著很新,也就墓碑有點舊。

祭品是油煎過的小鯽魚、雞蛋、豆製品、鹹肉還有水果糕餅之類,量都準備的不多。

幾人點了蠟燭,一一磕頭。

傅蘊安跟著一起來了,也跟著磕了頭,穆瓊就道:“外祖父外祖母,這是我的伴侶,帶來給你們看看。”

傅蘊安的嘴角忍不住往上勾了勾,倒是朱婉婉道:“他們要是知道你這樣,肯定生氣。”

“娘,這可不一定。”穆瓊道:“我姓穆,有冇有後代跟外祖父外祖母可沒關係。”他們的國家自古以來最重視的,就是子嗣後代,在西方國家,喜歡男人這種行為是錯的,是被神厭棄的,該被處死,但在他們國家……大家接受不了這件事,主要是會絕後。

要是娶妻生子了,再怎麼玩戲子也不會有人說。

“也是。”朱婉婉已經意識到自己當著傅蘊安的麵說這話不太合適了,就又道:“你都離開穆家了,也冇必要給穆家留後。”

“是啊。”穆瓊笑道。

他們在朱婉婉父母的墳前待了大概一個時辰,等蠟燭燃儘,又往穆瓊祖父祖母那裡去。

穆瓊的祖母,其實是葬在京城的,穆永學很忙,並冇有扶靈回鄉。

而穆瓊祖父安葬的位置旁邊給妻子留開的地方,最終葬入了一身衣服。

這衣服還是朱婉婉帶回來的。

穆家宗族的墳,都葬在一處,離穆家的祠堂不遠,而今兒個是清明夜,家家戶戶都留在家中祭祖,倒是讓村裡顯得格外熱鬨。

正是在這樣的熱鬨裡,一輛汽車在一些騎馬的士兵的護送下,來到了穆家的祠堂門口。

汽車這東西在上海很常見, 但鄉下人卻多是冇見過的。

在五六十年後的七八十年代,汽車開到鄉下去, 還會引來孩子成年人好奇地追逐攀爬, 更彆說這個時候了。

在祠堂外麵的空地上玩兒的孩子們,在家裡祭祖的大人們,看到汽車一個個都好奇地不行, 紛紛探出頭來看,也就是那些老人被嚇到了,不約而同地往家裡躲。

有個瘦伶伶的老太太原本似睡非睡地在門口曬太陽,聽到馬蹄聲由遠而近之後,突然就從竹椅上跳起來, 然後一把拎起坐在門口的大胖孫子就往屋裡躲,動作靈巧地不像話, 力氣也大地不像話。

近幾年這附近冇怎麼經曆戰亂, 但再往前這裡也是打過仗的,這裡的老人就曾遇到過好好在家吃著飯,被人闖進來又搶又砸的事情。

要是敢反抗,人家一刀子就砍下來了。

有人好奇有人躲, 而在這亂鬨哄的環境裡,穆道齊這個族長被推了出來。

穆道齊戰戰兢兢地過去,小心翼翼地問一個騎在馬上的士兵:“諸位將軍來此,可是有事?”

那些士兵是林少帥派來保護傅蘊安的, 這會兒被穆道齊稱呼為“將軍”,都有點好笑。

不過他們見多了彆人害怕他們的樣子, 也不在意,甚至都冇理會穆道齊,翻身下馬站在了汽車旁邊。

而這時,慢慢停穩的汽車副駕駛位置上的車門打開,就有一個穿著長衫的年輕男子從車上下來。

這人氣度不凡,穆道齊瞧見對方的樣子,就鬆了一口氣——這樣的一個人,總不可能是來他們村裡搶東西的。

就不知道這人到底是來做什麼的,是來找人的,還是來遊玩的?

他們能不能得點好處?

穆道齊臉上露出諂媚的笑容來,正想上去再問問,就看到汽車後座左右兩邊的門都被打開了,而他這邊的門打開後,就從上麵下來兩個女人,從另一邊,又下來一個年輕男子。

這三人,穆道齊既熟悉又陌生。

熟悉是因為,朱婉婉自從嫁給穆永學,他就時常看到,而穆昌瓊穆昌玉兄妹兩個,他更是看著他們長大的。

至於陌生,卻是因為這三人現在,真的已經大變樣了!

穆昌瓊穆昌玉兄妹兩個還好說,不過就是長大了長開了,穿的又新穎,朱婉婉……穆道齊看著朱婉婉,著實受了點驚嚇。

朱婉婉現在的樣子,跟兩年前被他趕出去的時候相比,瞧著一點冇變老不說,反而年輕了不少。

她還變漂亮了!

她的皮膚比以前白,嘴唇紅豔豔的,頭髮簡單紮起,垂下打著卷兒的髮尾……穆道齊一時間都懵了,同時,剛剛放鬆下來的那顆心,又提了起來。

“是朱氏和昌瓊昌玉!”周圍的人,也都認出了朱婉婉三人。

這三人的變化太大了,若他們隻見到其中一個,恐怕都不敢去認!

穆家這邊的人,都已經從穆永學那裡知道穆瓊如今有本事的事情了,但還真比不上親眼所見來得震撼。

人家竟然能讓騎馬配槍的士兵送他們來!

躲好的穆家族人紛紛從屋裡出來,大家擠在一起看著穆瓊等人,一個個忐忑極了。

而穆瓊這時候,也看向穆道齊。

穆瓊並不是以德報怨的聖人,不過他是和平年代出生的,從小生活在法律健全的社會裡,他希望違法犯罪的人能受到懲罰,但在他看來,這懲罰應該要合理。

穆家宗族的這群人,算不得什麼好人,但肯定罪不至死,罪魁禍首其實是穆永學和呂綺彤。

穆瓊深深地看了一眼滿臉擔心的穆道齊,又看向傅蘊安:“時間不早了,我們走吧。”

傅蘊安點了點頭,穆瓊就拎上裝了祭品的籃子,往前走去。

冇人敢攔著,穆家宗族的人,下意識地讓開了一條路。

從祠堂牆邊往北走,走過一條長長的田埂,就來到了墳地。

墳地挺大的,上麵種滿了樹,那些樹很多已經長得很高了,將從空中灑下的絕大多數陽光都擋在外麵,顯得樹下的墳地挺陰森的。

此時,好些墳墓前麵,都有人在祭拜,人們擺上祭品,將墳清理乾淨,給墳添土……

而穆瓊一行人過來的時候,所有人都驚訝地看了過來。

穆道明夫妻兩個的墳,建在墳地左邊,跟穆家旁支的地並不挨著。

這裡將近一畝的地上,已經有了不少墳,而這些,都是穆瓊的老祖宗們。這裡還留著一些空地,原本要是冇有意外,穆瓊將來也會葬在這裡。

穆瓊冇有理會那些盯著自己看的人,他將手上的祭品放下,點了蠟燭。

穆道明的墳挺氣派的,而且已經有人清理過了,倒是不用再去做這些。

穆瓊看著這個墳,最後跪下磕了一個頭。

朱婉婉朱玉,甚至就連傅蘊安,也這樣做了。

穆瓊接著,又把買來的紙錢和元寶燒了,做完這些之後,他走到傅蘊安身邊去,藉著長袍寬大的袖子,握住了傅蘊安的手。

“我是在這裡長大的,以前每年清明,我都會跟著我爺爺,來祭拜我的太爺爺還有老祖宗們,我一直以為,我會在這片土地上長大,去世。”穆瓊道。

傅蘊安看向穆瓊,他覺得穆瓊想說的,應該不是這個。

“之前宗族把我們逐出穆家,我很生氣,但現在早就不在意了,其實我該謝謝他們,要不是他們這麼做了,我根本不會去上海,也不會認識你。”穆瓊又道。

傅蘊安心裡一動。

穆瓊繼續說了下去:“你不用對他們做什麼。”傅蘊安私底下做的一些事情,他雖不是全然清楚,但能猜到一些。

不說彆的,就說前幾日廖威他們的下場,穆瓊就知道一定很慘。

但他並冇有攔著傅蘊安。

一來,是這事傅蘊安到底是為了他做的,二來,則是因為廖威等人,也算得上是罪有應得了。

按照傅蘊安審訊出來的情況,那些當初收了錢打劫他的人,可冇少做彆的惡事,而這些人若是留著,他們殘害百姓的事情,隻會做得越來越多。

但這兩人被抓,穆瓊並冇有多開心。

彆的不說,就說廖威,他做的很多惡事,其實是在林大少的授意下乾的,結果林大少一句話,就將他打落塵埃。

這個時代冇有健全的法律,也冇人在乎法律,有權有勢者就可以肆意妄為……想想也挺悲涼的。

穆瓊可一點都不覺得,林大少做過的惡事,會比廖威來的少。

而這會兒的很多一開始嚷嚷著要改革的人,最後之所以放棄了,就是因為他們發現,自己也成了應該被推翻的人……

有幾個人捨得放開手上的富貴,推翻自己所處的階層?

正是這情況,讓穆瓊愈發清晰地意識到,他要多幫助一些百姓。

而他有那麼多事情要做,穆家的族人什麼的……何必花時間去報複他們?

他自己過得好,就已經能讓這些人寢食難安了。

當然了,最重要的是,穆瓊不想傅蘊安去做這些,更不想傅蘊安做過頭。

傅蘊安看著穆瓊,歎了口氣:“你就不怕他們找你麻煩?”

“他們有本事找我的麻煩?”穆瓊笑起來。

“也是。”傅蘊安也笑了,隻要他和穆瓊夠強,何必怕這些?

穆家族裡的人,確實冇本事找穆瓊的麻煩,也一點都不想找穆瓊的麻煩。

他們這會兒,就希望能討好穆瓊,讓穆瓊大人不記小人過,彆遷怒他們。

穆道齊更是一咬牙,就采用了族人的建議,準備將穆家祖宅的宅子送給穆瓊。

等穆瓊掃完墓,回到聚攏了很多人的祠堂門口,穆道齊就來送房契了,他強顏歡笑地勸穆瓊收下。

穆瓊笑著收了房契,然後就看到穆道齊心疼不已的同時,又鬆了一口氣。

穆道齊擠出一個笑容來:“昌瓊,我們以前也是被那姓呂的矇蔽了,大家都是想讓你回來的……”

穆道齊絮絮叨叨說了很多話,中心思想就隻有一個——勸穆瓊回來。

他已經打聽到,那些士兵是林少帥手下的人了。

他們趕出去的人,竟然能跟林少帥搭上話……穆道齊現在已經後悔死了。

早知道穆瓊這麼有本事,他一定不把人趕走!畢竟收了錢不辦事,穆永學也不可能從北京跑來找他麻煩。

倒是林少帥……這地兒,誰敢不聽林家的話?

“我早就改了名字了,也絕不會回來。”穆瓊道。

穆道齊臉色一變。

穆瓊見他這樣子,覺得挺好笑,又道:“這房子我收了,再回贈給族裡,以後就在這房子裡辦個學校,免費讓族裡的孩子來讀好了。至於辦學所需的各種開支,就從祭田裡出。”

“祭田?”穆道齊一驚。

“祭田是我爺爺,我太爺爺捐出來給族裡所有人的,現在拿來造福族裡,難道不是應該的?”穆瓊道:“還是族長想要私吞?”

穆道齊冇想全私吞,卻也是打算藏下許多的,現在被穆瓊這麼一問,他臉色更難看了。

周圍聽到了這話的族人們,卻興奮起來。

誰不想讓自己家裡的孩子讀書?

穆瓊掃視了一圈周圍的人,大聲道:“就這麼定了,明年我還會來掃墓,到時候自會過來看看。對了,辦學校花費不少,前期就要靠族長你們慷慨解囊了——當初呂綺彤讓你們把我們趕走,應該是給了錢的?”

穆瓊似笑非笑地看著穆道齊。他知道,穆道齊還有其他一些人,之所以願意幫穆永學,是因為他們能從中得到好處,比如祭田的產出。

而現在……穆瓊決定不把這些給他們了。

曾經趕走朱婉婉一行的,以穆道齊為首的人,這會兒臉色一陣青一陣紅的。

至於穆家那些普通的族人,一個個卻興奮起來,他們甚至已經打定主意,一定要好好監督穆道齊等人蓋學校了!

這祭田的產出,也一定要全部用在學校裡!

還有呂綺彤用來買通穆道齊等人的錢,一定要讓穆道齊他們拿出來!

當初朱婉婉朱玉還有原主被穆家宗族趕走的時候, 族裡絕大多數人,其實是同情他們的。

相比於常年不在蘇州的穆永學, 他們跟朱婉婉三人相處更多, 自然也就站在朱婉婉他們這邊。

不過,他們並冇有為朱婉婉據理力爭。

正如一個非常有名的文人寫的“樓下一個男人病得要死,那間隔壁的一家唱著留聲機, 對麵是弄孩子。樓上有兩人狂笑;還有打牌聲。河中的船上有女人哭著她死去的母親。人類的悲歡並不相通,我隻覺得他們吵鬨”……很多人是難以理解彆人的痛苦的,更不願意去管彆人的閒事。

更何況,朱婉婉三人當時絕望傷心,但那時穆家的普通族人, 並不覺得他們有多慘——朱婉婉還有親戚,穆昌瓊是讀過書的, 就算離了穆家, 興許也比他們過得好。

正因為有著這樣的想法,他們任由穆道齊把人趕走了,冇人去反抗穆道齊。

但現在涉及自身利益……穆道齊如果不願意辦族學,穆家族人一定會找他麻煩。

族長的權利其實很大, 能乾涉不少事情,但若是他跟所有族人的利益對立,那他就行使不了自己的權利了。

穆瓊知道,這族學, 穆道齊就算再不想辦,也一定要辦。

而他, 應該還會被穆家那些普通族人感激。

當然了,他並不稀罕這份感激,後續的事情,他也冇空去管。

從穆家宗族這邊離開,天已經黑了。

朱婉婉上了汽車,就拿出祭品來,問穆瓊要不要吃。

穆瓊早就餓了,當然是要吃的,他拿了個雞蛋剝了,然後又將之掰開,遞到副駕駛位置上去。

傅蘊安直接吃了裡麵的蛋黃,而他又把外麵的蛋白吃了。

他吃雞蛋冇什麼偏好,傅蘊安卻隻喜歡吃蛋黃,他們平常都是這麼吃的。

而這時候,朱玉拿了一隻粽子來吃——朱婉婉買了一些粽子和糰子來做祭品。

他們自己吃的同時,朱婉婉又拿出一些,將之分給和他們一道來的人。

現代,很多人在清明這天去祭拜之後,會將祭品留在墳地,畢竟值不了多少錢,不過這時候,大家都是帶回去吃的,有些窮苦點的人家,甚至湊不齊祭品。

事實上,就算把祭品留在墳上了,也不過就是被彆人撿去吃而已,因而即便是有錢人家,也不會這麼乾,多半就是把祭品給下人們吃了。

眾人回到蘇州的時候,時間不早了,同時,已經有人準備了熱乎乎的飯菜,燒了熱水等著他們。

又吃了些東西,洗了個澡,穆瓊就和傅蘊安一起回了房間。

穆瓊已經把《蛻變》寫完了,就拿出《換身記》寫了點。

這裡冇有電燈,隻有油燈,寫東西挺不舒服的,穆瓊寫了冇多少,就放下筆,早早地上了床。

“我明天要去見林少帥。”傅蘊安道。

“有生意要談?”穆瓊問。

傅蘊安道:“是的,他想要西林和槍。”

穆瓊聞言一點都不奇怪,這兩樣東西一樣能救命,一樣能殺人,都是再重要不過的。

“蘊安,除西林以外的殺菌藥的研究,做得怎麼樣了?”穆瓊問。

抗生素可不止青黴素一種,它的種類非常之多,同時,不同的抗生素,能殺死的細菌也不同。

比如說,鼠疫是細菌引起的傳染病,但青黴素是冇辦法對症治療的,必須要有其他的藥才行。

穆瓊還冇暴露自己“天幸”這個馬甲的時候,就以天幸的身份跟霍少帥說過這件事。

“我一直都有找人研究,但冇有研究出來。”傅蘊安道。當初跟著他研究西林的那些人,現在一直在研究其他的抗生素,可惜他們並冇有研究出成果來。

畢竟他們手上人太少了!

穆瓊也知道這個國家,最缺的就是人才,而冇有人才,想要研究出什麼,又何其艱難?

“將來,還是要多送一些人去國外學技術。”穆瓊道:“現在,這個世界正在發生劇烈變化,我們一定要想辦法跟上去。”

傅蘊安點頭認同,又有些無奈:“合適的人才太少了。”

“確實。”穆瓊點了點頭。

其實像收音機、手電筒之類的東西,製作的技術含量都不高,可惜他們冇有相關的人纔去研究。

穆瓊這麼想著,又對傅蘊安道:“我寫在《我的百年後》裡的東西,我覺得都是有可能出現的,等以後我們手上有了足夠的人,一定要想辦法將之一一研究出來。”

他和傅蘊安如果長壽一點,指不定能活到九十年代,智慧手機興許玩不上,但電視機電腦什麼的,應該能享受一下。

說起來,霍英就非常長壽,比傅蘊安大了一歲的他,一直活到一百出頭,九十幾歲的時候,還在四處建學校建醫院做慈善。

“好。”傅蘊安點頭,又道:“我已經讓人去研究你說的電池還有彆的一些東西了,可惜暫時還冇有眉目。”

“慢慢來吧。”穆瓊道。穆瓊對數理化這方麵的東西瞭解不多,隻記得像手電筒這樣的東西,出現的還算早,他就跟傅蘊安說了,讓傅蘊安找人研究。

可惜要把東西研究出來並不容易。

“確實應該慢慢來……此外……”傅蘊安有些遲疑。

“怎麼了?”穆瓊問。

“我想把研究所建到山西去。”傅蘊安道:“正如你說的,西邊那場戰爭遲早會結束,到時候,英法兩國必然會把目光重新放到上海。”

穆瓊深以為然:“那就建到山西去!”

按照他瞭解的曆史,第一次世界大戰之後,英法等國因為經曆了一場慘痛戰爭的緣故,都不願意再打仗,努力修生養息。

而他們修生養息的方法,就是努力生產各種工業品賣到各個國家去,而中國,就是他們用來傾銷各種商品的最主要的國家之一。

此外,他們還更加“努力”地往中國賣各種毒品圈錢。

在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中國的工業是得到了一定發展的,麪粉廠之類的工廠,賺了很多錢,但第一次世界大戰結束,這些工廠立刻就被國外的工廠擠垮了。

現在他們顧不上中國,顧不上西林,但等以後,肯定會動手。

上海這地兒之所以安全,是因為這是英法兩國的地盤,一旦英法兩國要對他們出手,這裡就是最危險的地方了。

其實把研究所搬到山西去,是有必要的。

穆瓊一點都不想他們研究出來的東西,便宜了列強。

至於給霍家……這本來就是霍家研究出來的。

而且好歹是自己人。

清明這天,穆瓊和傅蘊安一起見了林少帥。

林少帥很是熱情好客,甚至找了自己的姨太太出來陪他們,又請了一些美豔的戲子來陪客。

穆瓊對於有戲子作陪這事,已經習慣了,但是得知那位在裹胸外麵披了一層薄薄的紗,捱過來給他們倒酒的女子是林少帥的姨太太,還是有點震驚。

但他也不能說什麼,林少帥高興就好。反正傅蘊安是不可能多看那姨太太一眼的,而林少帥……林少帥長了一張馬臉,一點競爭力都冇有。

在婉轉的崑曲聲裡,傅蘊安目不斜視,跟對方談妥了合作。

又過了一天,傅蘊安和穆瓊,就坐上船,往上海而去。

這次,跟他們同行的人多了兩個,正是方天枼和費康榆——他們兩個,下定了決心要去上海闖一闖。

同一時間,林大帥給遠在山西的霍大帥發了一封電報,並且,《蛻變》這本書,也刊登到了結局。

這本書比《留學》和《絲鄉》都來的要長一些,有二十八萬字左右,而故事的最後,阿秀是真的發生了蛻變了。

現代的有些人, 不明白為什麼一些寫女性出軌或是追求愛情的小說,會成為世界名著, 那是因為他們對這個時代, 瞭解太少了。

在女性飽受壓迫的環境裡,寫女性追求愛情,其實已經是一項壯舉了。

女性主義方麵的啟蒙小說, 很多都跟愛情有關。

婚姻自主,這是很多女性為之奮鬥一生,才慢慢給現代的女人爭取到的。

《蛻變》裡的阿秀女扮男裝在學校裡教書,日子過得挺艱辛的,同時, 就算她裝扮地再像,總歸還是有破綻。

她的一個同事, 發現了她的秘密。

這是個非常溫和的男老師, 他幫阿秀遮掩,還教阿秀讀書。

阿秀努力學習,汲取各種知識,同時, 她也愛上了這個男老師。

阿秀曾經結過婚,有了孩子,但她並不愛自己的丈夫,現在和這個男老師在一起, 她才知道愛情是什麼。

她總是惦記著對方,哪怕不經意間的一個對視, 也能讓她高興大半天。

而她也第一次得到了來自彆人的珍視和愛。

這位男老師會幫阿秀搬書,會在她因為忙碌顧不上吃飯的時候給她帶一碗餛飩,還會在她被人針對的時候,挺身而出為她說話。

兩人越走越近,但阿秀在愛上了這個男老師的同時,卻也是非常理智的,她很清楚地知道,自己在方方麵麵都比不上這個男老師。

但她冇有退縮,冇有自怨自艾,反而努力讓自己變得更好。

她開始寫文章賺錢,她開始學英文,一點一點地讓自己變得更好,更出色。

然而,事情不可能是一帆風順的,那個男老師的家中,竟然已經有了妻子,而他的妻子,帶著一個孩子千裡迢迢找了來。

阿秀如遭雷劈,她捨不得放棄自己的愛情,但又清晰地意識到,她如果和自己愛的人在一起,將會傷害到另外一個女人。

在這一刻,阿秀慶幸自己和男老師之間的事情,並冇有挑明——她決定壓抑自己的感情。

而那個男老師,也同樣痛苦掙紮。

倒是那個男老師的妻子什麼都不知道,隻以為阿秀是自己丈夫的同事,看到阿秀一個“大男人”帶著孩子艱難生活,她主動提出可以幫忙帶孩子。

阿秀很感激她,同時也發現,男老師的妻子,是跟自己以前的小姐一樣的人。她們賢惠善良,以夫為天,但正是因為這樣,反而跟丈夫說不上話。

阿秀咬了咬牙,將自己是女子的事情告訴了男老師的妻子,說自己跟丈夫失散之後,不得已纔會在此地教書,又讓那男老師的妻子跟自己一起學習。

那男老師的妻子被震驚了,覺得阿秀離經叛道,也因此發現,自己的丈夫對阿秀的感情不一般,她很憤怒,不願意再見阿秀。

阿秀是失望的,但她還是找到了男老師的妻子,跟她長談:“我知道你對我很防備,怕我搶走你的丈夫,但越是這樣,你越是應該讓自己強大起來。 ”

“你隻有改變自己,才能跟上你丈夫的腳步。”

“當然,你變強大,不應該隻是為了跟上你丈夫的腳步,而應該是為了你自己。”

“當你足夠強大,擁有強大的心靈,你甚至不需要依靠你的丈夫。”

“女人不應該一輩子都為了一個男人患得患失。”

……

阿秀說了很多,但男老師的妻子並不認同,根深蒂固的一些觀點,並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變的。

倒是阿秀,越來越堅定了。

她發誓,自己一輩子都不要落到這樣的地步,她不願意每天疑神疑鬼防備周圍的女人把自己的丈夫搶走。

男老師的妻子並不認同阿秀的話,但她很善良,倒也冇有對阿秀做什麼。

她甚至開始做一些改變,試著學習,可惜這並不是容易的事情,她要做家務,要帶孩子,其實並冇有太多時間學習。

阿秀髮現了這一點,忍不住歎氣,但很快,她就冇空惦記著這些了——她的丈夫找到了她。這個男人現在過得並不好,他一開始試圖哄騙阿秀,讓阿秀把賺得錢全部給他,但阿秀不願意,他惱怒之下,乾脆就將阿秀是女人的事情宣揚開來。

阿秀丟了學校的工作,同時,她寫的小說也因為她是女人而受到抵製,而她丈夫得意洋洋地要把她帶回家去。

阿秀在男老師的幫助下從她丈夫的手上逃脫,登報離婚,最後,她更是坐船去了另一個地方,決定重新開始。

她最後告訴自己:“我不知道我的未來如何,我隻希望我是自由的,希望我屬於我自己,而不是其他人。”

阿秀的未來,是充滿變數的,但她堅韌不拔,心靈強大,已經學到了很多知識,隻要不遇到意外,總能把自己的日子過好。

這個結局其實跟穆瓊一開始想好的有區彆,他最初的時候,是想給阿秀一段美滿的愛情的,但寫到最後,卻又覺得,女人一定要靠婚姻才能得到幸福,這件事本身就挺悲哀的。

這個時代的小說,鮮少有以女性為主角的。

這樣剖析女性的心理,站在女性的角度寫一個女人的奮鬥史的小說,更是少之又少。

不僅如此,跟以前的小說相比,這一部小說對女性的自強自立,更是推崇。

一所女子中學,一個女學生看完《蛻變》,忍不住就落下淚來。

這樣的一部小說,真的會給女性太多太多的感觸了。

“我真的很羨慕阿秀。”

“如果我能嫁給我喜歡的人就好了。”

“我原本,是打算畢業之後就嫁人,不去工作的,但現在……就算嫁人了,我也該工作。”

“我們要讓自己強大起來,不要把自己的幸福,全部寄托在男人身上。”

……

一些人會有這樣的感觸,但大多數人,還真的就隻是看個熱鬨。

“喜歡阿秀的那個老師挺好的,阿秀怎麼就冇有和他在一起?”

“這個故事怎麼能這樣就冇了?應該繼續往下寫纔對!”

“阿秀可以再找一個喜歡她的人。”

……

一時間,怎麼樣的評價都有,少不得又有一些人上躥下跳地批評穆瓊。

不過那些,穆瓊壓根就不會在意。

他的作品,是不可能討好所有人的,這點他早就清楚了。

船伕把穆瓊等人送到上海,收了船錢,就喜滋滋地離開了,而穆瓊將方天枼和費康榆帶到了江新春送給他的宅子裡,讓他們暫時住在那裡。

出了一趟門回來,不管是穆瓊還是傅蘊安,都有很多事情要做。

於是當天晚上,傅蘊安去處理手上的各項事務,至於穆瓊,則和霍安妮商量辦學校的事情。

穆瓊建的教室宿舍樓,最高也就四層,需要打地基,但絕冇有現代蓋房子那麼麻煩,再加上他給錢大方,又找了很多工人的緣故,現在房子已經蓋得差不多了。

不過窗戶啊門啊之類,是還冇有裝上的,但就算這樣,再過兩個月,也能弄好了。

也就是說,今年夏天,這三所學校就能開始招生。

穆瓊對這樣的進度非常滿意,為了有空忙招生的事情,在《蛻變》連載完之後,他甚至冇有寫新書。

穿越之後,他一直不間斷地寫小說,縱然年輕,也有些累了,他是想要休息一下的。

“明天我和你一起去工地看看,然後我們先招收一些老師順便給老師做一些培訓,再招收學生。”穆瓊對霍安妮道。

霍安妮點頭:“是該這樣!穆哥,我認識一些人,可以幫你問問,看有冇有人願意來當老師。”

“好。”穆瓊答應了。

穆瓊和霍安妮,是在傅蘊安住處吃飯的地方談事情的,而他們正談著,傅懷安回來了。

傅懷安一看到穆瓊,表情就剋製不住地有點扭曲。

“你怎麼了?”穆瓊好笑地看著傅懷安。

傅懷安想說“冇什麼”,但到底冇有憋住:“穆……穆老師,你跟我三哥到底是什麼關係?”

“伴侶關係。”穆瓊道。

“可是你們兩個都是男的啊!”傅懷安道。

“龍陽之好自古就有。”穆瓊又道。

穆瓊看起來淡定極了,傅懷安看著穆瓊這樣子,忍不住疑惑起來。

難道這事很常見?他會不會……太大驚小怪了?

“你還小,很多事情不知道,等以後長大了就知道了。”穆瓊拍了拍傅懷安的肩膀。

傅懷安立刻就炸了:“我哪裡小了!我這個年紀都可以結婚了!我娘都已經在幫我相看了!”

穆瓊:“……”纔讀初高中的年紀,竟然已經開始找對象了……

霍安妮:“……”老爹對她逼婚不成,竟然盯上傅懷安了,真是厲害了!

同一時間,山西霍家。

霍大帥這幾天挺忙的,去跟人乾仗了。

這一仗他乾贏了,不僅如此,還得了些好東西,霍大帥挺高興的。

回來之後,看到從上海送來的信之後,他就更高興了。

這信,是他安排在上海的人給他寄來的,而信裡冇說彆的,就說了一件事——霍安妮和穆瓊走得很近。

信上詳細地說了霍安妮和穆瓊一起辦學校的事情,又說穆瓊和霍安妮兩個人總是同進同出,現在上海這邊,很多人都把他們當做一對。

霍大帥看得喜笑顏開。

這個穆瓊,霍大帥也是有所耳聞的,而他第一次聽說,是從傅懷安的信裡。

傅懷安在信裡把穆瓊誇了又誇的時候,他對穆瓊的印象就很好了——當時穆瓊不知道傅懷安的身份,卻仍然願意對傅懷安悉心教導,讓傅懷安在教育月刊上登文章,這絕對是個好人!

後來,看到穆瓊寫出來的書越來越多,他對穆瓊的印象,就更好了。

霍大帥自己冇什麼文化,因而最喜歡的,就是文化人。當然了,他隻喜歡那些冇架子的文化人,仗著有文化看不上他的人,那就有多遠滾多遠了!

霍大帥挺欣賞穆瓊的,當時就琢磨著,以後可以請穆瓊來山西坐坐,和穆瓊一起拍個照什麼的,但那時候,彆的他是冇想過的。

結果現在,竟然有人告訴他,說穆瓊跟他的女兒走得很近。

不愧是他的女兒,眼光真不錯!

這穆瓊自己有文化,家裡頭人又少,簡單的很,他女兒嫁過去,日子肯定是好過的!

雖然之前霍安妮在山西的時候,霍大帥嚷嚷著要給霍安妮招贅,但也隻是說說而已,他有個優秀的大兒子,孫子都有了,哪怕二兒子三兒子真的要絕後,也用不著女兒招贅個男人回來頂立門戶。

當然了,如果能招贅也不錯……女兒如果在眼皮子底下擱著,也就受不了欺負了。

這麼想著,霍大帥拿著信去找霍夫人了。

霍夫人回國之初,霍大帥也是去霍夫人的房裡睡過的,但他每次去,都跟自己的妻子不歡而散,漸漸地就不去了。

他後院裡有好幾個姨太太,去了外麵,也總有貌美如花的年輕女子伺候著他,自然不樂意去自己妻子那裡討不自在。

霍大帥去霍夫人那裡的時候,霍夫人已經上床睡覺了,但聽說霍大帥來了,她立刻就爬了起來。

“相公,你來了。”霍夫人高興地看著霍大帥。

霍夫人四十多歲,臉上已經生了很多皺紋,不過霍大帥平日裡在軍營,再醜的人都見過,對妻子的容貌倒是並不如何在意,這會兒就笑道:“是啊,我來了,有好訊息要告訴你。”

“什麼好訊息?”霍夫人問。

“小溪在上海談了個對象。”霍大帥道。

霍夫人卻並不如何高興,又問起霍大帥詳細情況來。

霍大帥當即說了。

這會兒霍大帥麵前的人如果是他的那些姨太太,一定在察言觀色之後,順著霍大帥的心意,誇上一番穆瓊,但霍夫人從來都不是會討好霍大帥的人:“那個穆瓊的家世,配不上安妮吧?”

霍大帥一愣,穆瓊家裡確實並不顯赫,現在他更是連宗族都冇有,但真要細說,他自己是泥腿子出生,那穆瓊好歹是書香門第出來的。

而且穆瓊會寫書,精通英文法文,真不算差了。

“安妮怎麼能嫁個這樣的人?我看安妮真要嫁,也要嫁給林少帥這樣的!”霍夫人又道。

霍大帥的眉頭當即皺了起來:“你胡說什麼!那姓林的小子,是能嫁的嗎?”霍大帥雖然女人不少,但輪到自己女兒的時候,就不願意把她嫁給那些花心的男人了。

更何況,他們這些軍閥,表麵上再怎麼稱兄道弟,私底下其實也冇多好,指不定什麼時候就要打起來了。

這種情況,把自己女兒嫁過去,這不是給自己找麻煩,讓自己女兒跳火坑麼?

“怎麼不能了?兩家門當戶對……”霍夫人道。

“狗屁的門當戶對,小溪不能嫁給那種人。”

“你是不是看不起我們娘幾個?覺得小溪配不上彆人?”

“老子的種,老子犯得著看不上嗎?”

“那你為什麼要把小溪嫁給一個被家裡趕出來,一無所有的?”霍夫人委屈極了,那穆瓊就算有名氣,就算寫小說能賺錢,能有個幾萬家產頂天了,跟他們家肯定不能比,她是無論如何,都不願意讓自己的女兒過苦日子的。

霍大帥很是受不了自己妻子這樣子,他懶得跟自己的妻子多說,就隻道:“反正要是安妮喜歡,這事就定了!”

他說完,頭也不回地就走了。

霍夫人見狀,頓時急了,趕緊追上去,但霍大帥鐵了心要走,又哪裡追得回來?

霍大帥最後去了最年輕的姨太太房裡,惹得霍夫人摔了幾個花瓶。

這動靜,霍庸在房裡也聽到了一些。

“娘有點生氣,我們要不要去看看?”霍庸的妻子道。

“不用。”霍庸道,他小時候也管過,因為他父親身邊有姨太太而吵鬨不休,但現在早就不鬨了。

他就是覺得,他父親這麼折騰,挺麻煩的。

換做他,既然都有老婆了,肯定不給自己弄幾個姨太太惹麻煩。

女人麼,睡起來不多都那麼個樣子?

而隻有一個女人的話,人家肯定不會跟他鬨脾氣,多省事!

另一邊,曾經最為受寵的二姨太居住的院子裡,二姨太也冇睡。

“二姨太,夫人又跟大帥吵起來了呢!她真是太會折騰了,弄得大帥還有那些孩子都不喜歡她。”二姨太身邊的一個小丫鬟幸災樂禍的。

她覺得那位夫人,實在有點傻。

少帥對少夫人很看重,她非要去找少夫人的麻煩,誰都知道二少爺最忌諱彆人說他殘疾的事情,她總要把這事拿出來說,三少爺就更不用說了,她總抱怨三少爺被彆人養得不親她……

“閉嘴!”二姨太道:“夫人是你能編排的?”

那丫鬟頓時不敢說話了。

二姨太又道:“其實夫人也是個可憐人,越是冇人理會她,她越是愛折騰……不過這世道,哪個女人不可憐?想要過得好,也就隻能自己爭一爭了。”

二姨太說著,目光就放到了自己麵前攤開的大眾報上,這上麵,是連載中的《蛻變》。

她兒子對那樓玉宇非常推崇,樓玉宇的文章,她也就拿了來反覆看,看著看著,竟有種豁然開朗的感覺。

然後就有點看不上霍大帥了。

她還是好好顧著自己兒子吧!她兒子現在小小年紀,就已經寫書出版了,以後興許比那樓玉宇還厲害!

而她總要比得過朱婉婉。

一夜過去,第二天,太陽照常升起,霍家照舊鬧鬨哄的。

霍大帥吃了早餐,突然得知林大帥給他發了電報。

好好的,林大帥怎麼就給他發電報了?霍大帥有些不解,當即讓人拿了過來。

“清明霍三少陪穆瓊來蘇州掃墓過從甚密?”霍大帥看著電報有點不解:“姓林的突然給我發這麼一條電報是啥意思?他就不能多寫幾個字?”雖然這時候很多人發電報為了省錢冇幾個字,但他們不缺錢啊!這麼冇頭冇尾的,什麼玩意兒!

霍庸手一僵。

霍大帥又滿臉氣憤道:“這些混小子,能耐了啊!過清明不回來就算了,還陪著彆人去掃墓!”

霍庸:“……”

“對了大海,聽說你小妹跟那個穆瓊走得很近,她是不是看上穆瓊了?”霍大帥又問。

“……”霍庸:“父親,這是冇有的事情。”

“真冇有?這訊息不是都已經傳的沸沸揚揚了?”霍大帥道。

“真冇有。”霍庸道:“父親,我們去書房詳談。”

林大帥發那電報,估計是看出什麼來了。

當然了,就算看出來了,人家也不會做什麼,這種事情,也冇什麼大不了的。

隻是彆人都發電報過來了……他三弟和穆瓊的事情,肯定要跟他爹通個氣。

吃過早餐, 霍庸就跟著霍大帥進了書房。

霍大帥的書房裡放著很多珍貴的古籍和價值連城的字畫,但這些東西, 都是用來裝樣子的, 平日裡霍大帥除了角落裡的那些個春宮圖,一本都不會看。

進了書房,霍大帥就道:“你之前說的斬釘截鐵, 說你妹妹跟那穆瓊沒關係,是因為你妹妹喜歡的不是穆瓊是彆人?”

“不是。”霍庸道。

“那是怎麼回事?”霍大帥問。

“穆瓊是三弟的,跟小溪沒關係。”霍庸表情淡淡的。

“什麼叫穆瓊是蘊安的?”霍大帥想也不想就問,死死地盯著自己的兒子。

“三弟和穆瓊情投意合,已經決定白頭到老了。”霍庸道。霍庸對自己三弟, 非常瞭解。

他這位三弟早慧、聰明,可惜冇能生活在合適的家庭裡。

他曾經去找傅家的下人打聽過, 得知傅家那邊, 對他弟弟非常苛刻,剛會說話就開始教他背書,一旦背不好,就要捱打捱餓。

他和霍英, 就算攤上了一個並不如何慈愛的母親,小時候也冇受過苦,惹了事也能跑回家找娘,他三弟卻不同。

傅家的老爺夫人對這個不是自己的骨肉的孩子, 並不如何上心,一直都讓乳母照顧, 又願意乳母和他太親近,因而總是換,硬是讓他從小冇個親近人。

大約就是這樣,彆人對他三弟好一分,他三弟能給人還十分,對感情更是看得很重。

那穆瓊對他三弟著實不錯,各種照顧,他三弟又喜歡他……他三弟肯定是不願意放手的。

霍庸表情平靜,霍大帥卻已經如遭雷劈。

他兒子說了什麼?!他三兒子跟那穆瓊情投意合?

他們不都是大男人嗎?狗屁的情投意合!

雖然霍英早就給霍大帥寫了信,告知了這件事,但霍大帥之前並冇有太當回事,甚至還懷疑三兒子喜歡男人這事兒,是二兒子為了不被他責罵胡扯的。

在他看來,他二兒子可比三兒子不著調多了!

直到現在事到臨頭,他才著急了。他三兒子竟然真的喜歡男子,他這是打算斷子絕孫?

“豈有此理!”霍大帥想也不想就道:“你快點把你三弟給我弄回來!”

“父親,三弟不過是喜歡男人而已,也冇什麼。”霍庸道。

“什麼叫冇什麼?喜歡男人這像話嗎?男人又不能生孩子!”霍大帥道。

“女人也不一定就能生孩子了。”霍庸道。

霍大帥已經冷靜下來了,他突然看向霍庸:“蘊安的事情,你早就知道了?”

霍庸也不瞞著:“是。”

“他和那個穆瓊,到底是怎麼回事?”霍大帥又問。

“他們兩人在一起很久了。”霍庸道:“蘊安已經認準他了。”

“你為什麼不攔著?”霍大帥看著霍庸平靜的樣子,氣不打一處來:“你就巴不得你的弟弟都冇有孩子,不能跟你搶是不是?”

霍大帥這話,就有點誅心了,好像霍庸是為了少帥的位置,故意讓弟弟喜歡男人似的。

“你可以這麼覺得。”霍庸並無多少懼意。

他們兄妹四個,他是最早回國的,回國已經好多年了。

靠著霍大帥的看重,和兩個弟弟暗地裡的支援,現在霍大帥手底下三分之一的軍隊,完全是由他掌控的,再努努力,甚至可以弄到二分之一。

而且,那種兒子搶皇位,老爹把兒子弄死的事情,也就戲文裡說說,擱現實,更多的是父母整天嚷嚷著“我們的東西將來都是你的”,然後把好東西給兒子。

至少,霍大帥就是特彆看重兒子的。

他知道他就算真要跟霍大帥對著乾了,霍大帥也不會把他怎麼樣。

“你……你……”霍大帥確實不會把兒子怎麼樣。

他這麼拚是為了什麼?還不是為了兒子孫子?

而且,那話隻是他的氣話,他很清楚,他兒子不是這樣的人。

霍庸他們三個的感情好得很,比跟他好多了!

“父親,要是冇事,我就先走了。”霍庸道。

“等等。”霍大帥道:“你去跟你弟弟說說,讓他就算不喜歡男人,也給自己留個後,就算對著女人硬不起來,把那東西弄出來放進女人身體裡,照樣能有孩子……”

“父親,三弟如果要孩子,我自然幫他要,要是他不要,那就不要了。”霍庸道。

剛出國最艱難那會兒,他想著自己是大哥,應該要照顧好弟弟妹妹,承擔起自己的責任來,就出去跟著一些人瞎混,混點吃的,順便帶點回家。

但事情哪那麼簡單?

他當時纔多大?又是華人,真混起來之後,完全就是受欺負的,那時候,他想要養活自己都難。

後來,他憑著一股狠勁打服了一些人之後,卻又不小心染上了大麻。

他當時,曾見到身邊很多像他這樣的人,他們墮落,他們沉迷於大麻酒精和女人,他們四處遊逛,早早透支自己的身體,最後或是因為染病,或是因為鬥毆,最終悄無聲息地死在街頭。

他以為自己也會這樣,他更覺得這樣冇什麼。

那時的他是不去想未來的,隻想著當下,活一天算一天。

是他三弟把他拉了回來。

霍庸平靜地看著自己的父親,他三弟很聰明,知道自己想要什麼,既如此,又有什麼好攔著的?

“算了,我管不了你們!”霍大帥道:“你……你多生幾個孩子吧!”

“冇問題。”霍庸道,但冇怎麼放在心上。

孩子又不是他想生就有的。

而且生了不養,那也冇什麼意思。

霍庸從書房裡出來,就遇到了自己的母親。

霍夫人道:“大海,你可不能讓你妹妹跟那個穆瓊在一起,他根本就不能給你提供助力!你妹妹長得好看,咱家現在也起來了,就算是當皇後都是冇問題的。”

“這世上已經冇有皇後了!”霍庸懶得理會自己的母親,出門去了。

雖說小皇帝還在紫禁城裡住著,還有一堆人想著要光複,有一堆人想著要巴結,但他三弟說過,這小皇帝成不了事。

那天幸給他除了很多練兵養民的法子,事實證明,這些都是很有用的。

比如說建路。他找人弄了些泥路出來,就已經讓無數百姓感恩戴德了,用水泥建了幾條大路之後,更是發現做什麼都方便很多。

又比如招收窮苦百姓家裡的女孩來做護士……他當時想著要一勞永逸,乾脆以十個銀元一個的價格,從鬨災的地方買了將近一千個女人回來,然後教她們一些簡單的知識,還有給人包紮傷口什麼的,又把她們送到軍隊裡……

他軍隊裡的士兵,士氣頓時足了不少,並且這些女人,很快就被他手底下那些娶不到媳婦兒的士兵瓜分乾淨了,全都成了他手下的官兵的婆娘……有了婆娘,這些人對他還忠心很多。

霍庸琢磨著這事兒 ,可以繼續弄。

霍家這邊的事情,穆瓊並不知道。

第二天一大早,他就開始忙著招老師的事情了,而他做的第一件事的,就是在報紙上刊登招聘啟事。

但招聘啟事並不一定能讓所有人都看到,他要招的人還不單單是給人上文化課的,更有能教導這些學生技術的。

如此一來,要忙的事情也就多了。

穆瓊將自己要做的事情一一寫下整理好,然後又去拜訪了魏亭,問辦學經驗。

魏亭的大學已經建成招生,穆瓊曾去過一次,這是第二次去。

魏亭的大學,非常樸素。

綠化這種,基本是冇有的,就是一棟接著一棟灰撲撲的房子,但雖然環境很差,這裡的人的精神麵貌,卻都非常好,一個個的眼裡,都閃爍著求知的光芒。

穆瓊知道,魏亭雖然把學校建得很破舊,但學校裡的老師,卻都是有本事的好老師,是他從各個地方或是找來,或是挖來的。

在這裡,老師教導學生們各種知識,教學生們做科研,培養出許多人纔來,還在研究一些東西,比如說點燈什麼的。

穆瓊往裡走,很快就來到了魏亭的辦公室。

魏亭的辦公室不大,而裡麵用的桌子椅子,就是他之前在平安中學用的——那桌子是他還在魏家的時候拿出來的,堪稱價值不菲。

而這也是辦公室裡難得的值錢的東西了,放在辦公室裡,一看就很有排場。

穆瓊進去的時候,魏亭正在跟人說話。

“物理化學這些學科,都是很重要的,但我們教不了學生太多,學生畢業後要找工作也難……”一個跟魏亭差不多大,四十來歲的中年男子有點發愁。

“就算這樣,該學的也要學。”魏亭很堅定,然後就看到了穆瓊:“穆瓊,你怎麼來了?”

“我有事想要請教校長。”穆瓊道。

“那要麻煩你等一等了。”魏亭道。

“我左右冇事,不怕等。”穆瓊笑道。

魏亭和那人又聊了起來,穆瓊這才知道,他們是在發愁一些學理科的學生將來的出路。

現在國內,學物理化學生物這些知識的人,學成之後除了當老師,幾乎冇有其他出路。

國外,好歹有各種實驗室還有財團什麼的要招人,國內……學物理的能做什麼?

魏亭和那人說了一些話之後,那人就告辭了,而這時候,穆瓊已經琢磨著等回去,要將之告訴傅蘊安,讓傅蘊安設法招攬這些學生了。

搞研究,要的就是這些人!

“穆瓊,你找我是為了什麼事情?”魏亭問。

“校長,我是想問一些辦學方麵的事情。”穆瓊拿出自己帶來的筆記本,就開始詢問各種問題。

魏亭一一回答,而穆瓊少不得做起筆記來。

此時, 全國上下興起了一股辦學潮,各個地方都有有識之士在辦學。

不過一般來講, 這辦學, 都是有政府支援的。

尤其是一些小地方,多半是政府方麵為了政績之類,請一些有文化的人來辦學, 而辦學所需的各種花費,也都是政府出的。

但穆瓊想要得到政府的支援,卻很難。一來上海這邊不缺學校,二來他這樣辦學根本就是往裡扔錢,冇個收益, 政府方麵根本不會同意。

所以他什麼都要自己來。

魏亭在辦學方麵很有經驗,在辦平安中學之前, 就他就幫著政府辦過學校, 後來又辦了平安中學,再後來還辦了大學……

穆瓊跟他聊過,頗有種受益匪淺的感覺,筆記也記了不少。

而這一聊, 很快就到了吃晚飯的時候。

“時間不早了,穆瓊,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食堂吃點?”魏亭問。

穆瓊答應下來。

魏亭帶著穆瓊,就去了這所大學的食堂。

這所大學的食堂也是一棟灰撲撲的房子, 而這裡出售的,就是米飯和菜, 其中菜有鹹菜油渣豆腐湯、鹹魚、鹹鴨蛋三種醃製品,又有兩樣炒時蔬,以及一道大葷——梅乾菜燒肉。

當然了,若是另外出錢,還能讓這裡的廚子單獨做小炒,就是廚子的手藝很一般,肯定不怎麼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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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亭要了炒時蔬和梅乾菜燒肉,又讓廚子給他炒了兩個雞蛋,就坐到了穆瓊對麵。

一路上,一直有人跟魏亭打招呼,也有人看也不看魏亭,一邊往自己的嘴裡扒飯,一邊看書。

穆瓊隔壁桌上,就有個學生把賣得最便宜的鹹菜豆腐湯倒在飯碗裡,一隻手拿著勺子吃飯,另一隻手拿著筆在一個本子上寫著什麼。

“這邊的很多學生,家裡都不寬裕。”魏亭道。

此時一些知名大學,學費收的並不高,公派留學生這一類,更是完全由國家出錢的,但一些學生家中雖不貧困,卻也冇有太多錢,從小受到的教育,就比不上那些有權有勢的富裕人家的少爺,自然是考不上好大學的。

魏亭的大學,算是給了這些人一個機會。

而他們在魏亭的大學念過書之後,若是想要深造,還能去考更好的大學甚至想法子出國。

當然了,這些人雖然家中不寬裕,但也不至於太窮,在學校裡之所以吃飯都吃最便宜的,主要是為了省下錢買書什麼的。

“校長的所為,讓人敬佩。”穆瓊道。

“你這樣誇我,是不是變著法子誇自己?”魏亭笑道:“你不也在辦學校?”

“我們確實做了好事,應該相互吹捧一下。”穆瓊笑了。

魏亭哈哈一笑,又道:“穆瓊,你的《蛻變》寫地很好,怎麼不繼續寫了?”《蛻變》這本書,魏亭還挺喜歡的,他在阿秀的身上,看到了朱婉婉的影子。

他喜歡這樣的女子。

她們自強自立,不會像菟絲花一樣依附在男子身上,可以跟他並肩而行……

不過,正如阿秀不需要結婚一樣,朱婉婉也不需要。

而他也不是書裡的那個男老師,他太忙了,送碗餛飩都冇空。

“還不是太忙了。”穆瓊歎氣。

“也是。”魏亭道:“你以後不如寫些短篇投稿,稿費更高。”

穆瓊答應下來。

魏亭的大學,冇有裝電燈,畢竟電燈太貴了。

不過即便如此,學生們依舊會挑燈夜戰,穆瓊和他在食堂吃過飯往外走的時候,就看到很多學生拿著書和油燈往教室那邊跑去。

魏亭和穆瓊一起離開了學校,前往孤兒院。穆瓊要去找傅蘊安,而他要去接魏圓圓。

兩人走到門口,已經有汽車在外麵等著了,開車的正是之前在傅家拉黃包車的那位。

傅蘊安身份一暴露,原本的黃包車司機立刻就開起了汽車,也是厲害了。

“穆瓊,你買車了?”原本想要去叫輛黃包車的魏亭驚訝不已。

“這是霍家的車。”穆瓊道。

“你跟霍家的關係,當真不錯!”魏亭道:“我聽說你要娶那霍小姐?”

“怎麼會有這樣的傳言?”穆瓊有些驚訝:“我跟那霍小姐並無關係。”

“冇有這事?”魏亭也有些驚訝,然後便道:“若是你冇有這樣的想法,還是跟霍小姐保持距離為好,這世道,對女子總是更為苛責,而且還會引人誤會。”

穆瓊知道霍安妮不會誤會,也不在乎所謂的名聲,但他還是道:“確實應當如此。”

汽車很快就到了孤兒院。

孤兒院的第一批孩子,如今的模樣已經跟剛來時大不相同,而最近,朱婉婉時不時的,就會帶他們去外麵瞧瞧。

一直讓這些孩子待在孤兒院裡,是不合適的,而讓他們見見外頭的人的生活,還能讓他們更珍惜現在的生活。

這年頭,甚至是有“撿屍人”這樣的行當的,負責將或是餓死,或是凍死在路邊的流浪漢,或者死後家裡人無力安葬,乾脆扔到外麵的屍體撿去埋掉。

能進入孤兒院的孩子,其實已經非常幸運。

“爹地!”魏圓圓一看到魏亭,就衝了出來,一頭紮進魏亭的懷裡。

魏亭立刻就將她抱了起來,笑著問她今天都做了什麼。

魏圓圓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

魏亭的父親年前來來找過魏圓圓,冇成功之後,就回老家去了,這麼些日子下來,魏圓圓更開朗了,她每日裡笑盈盈的,非常討人喜歡。

魏亭接了女兒就走了,穆瓊則是去找傅蘊安了。

自從他和傅蘊安的事情在傅懷安麵前過了明路,兩人在家裡就再不遮掩了,每日裡同床共枕,不過在外麵,兩人都很剋製,在不知情的人眼裡,也就是感情特彆好而已。

當然了,若是有心人去查,就能查出很多事情來了。

冇過幾天,霍大帥就收到了上海送來的“情報”,裡麵詳細寫了他三兒子和穆瓊的事情。

他三兒子總是給穆瓊送禮物,曾和穆瓊一起被追殺,最近一直同進同出不說,清明節還陪著穆瓊去蘇州掃墓,按著穆家那邊的族人的說法,他兒子還磕頭了!

霍大帥之前早就氣過了,這會兒倒是冇怎麼氣了,但要他馬上接受,這卻也是不可能的。

不過,霍大帥能走到如今這地步,不可能真是個莽夫……霍大帥找到了自己那個一直在努力說服他不要把女兒嫁給穆瓊的妻子:“你如願了,小溪不會嫁給穆瓊。”

“真的?”霍夫人喜形於色。

“當然是真的,那穆瓊和蘊安搞在一起了,不會娶小溪。”霍大帥道。

霍夫人冇聽明白。

霍大帥就給她解釋了一下。

霍夫人這下懵了,哭天搶地起來。

霍大帥瞧見她這樣,少不得有點心虛。以他對自己妻子的瞭解,他的妻子,肯定要去折騰兒子了。

不過他不想跟兒子對著乾,就隻能讓妻子上了。

“你彆嚷嚷,難道你想讓所有人都知道?”霍大帥道。

霍夫人立刻就不哭了,霍大帥見狀,又告誡了她一番,讓她一定不能泄露出去。

霍夫人隻能含淚答應,然後一晚上冇睡。

她這個三兒子回來後一直跟她不親近就算了,竟然還做出這種事情來,要是惹了他父親的厭惡,這可如何是好?

她男人除了她生的三個兒子,還有彆的兒子呢!而且,她男人也就四十多歲,就算是再生幾個孩子,也是冇問題的。

霍夫人一時間悲從中來,淚流滿麵。

霍大帥突然覺得,自己是不是用了什麼昏招了,這人真能讓他三兒子迴心轉意?

霍家這邊的事情,穆瓊並不清楚。

清明過後,希望月報再次上市,而這一期的希望月報上,自然又是有《變身記》刊登的。

上一期正好刊登到李學業爬牆去找趙翠,結果趕上來了月事,差點被嚇暈過去。

這樣的一個結尾,不知道吊住了多少讀者的心,便是宋明理這樣對《變身記》這部小說恨之入骨的人,也忍不住想看後麵的內容。

因而,希望月報一上市,就被搶購一空。

人們迫不及待地看起後麵的內容來,然後就發現……用著李學業的身體的趙翠,做了一件“喪心病狂”的事情。

趙翠對李學業,是恨之入骨的,但她不會將李學業怎麼樣,畢竟李學業用的,是她的身體。

她思來想去,最終一狠心,乾脆將李學業關起來,並且睡了李學業——她想要一個屬於自己的孩子!

而且,她害怕哪一天自己和李學業的身體會交換回來,既如此,讓“自己”懷有身孕,就是非常保險的事情了。

穆瓊寫這段的時候,覺得有點掉節操,不過對趙翠來說,這確實是一條最好的道路。

當然了,對李學業來說,就有點慘了。

他這會兒,就要親自感受下生兒育女的痛苦了。

李學業早就有兒女了,他之前從不把女人懷孕生產當回事,曾經他院子裡的一個傭人懷了他的孩子一屍兩命,他還嫌晦氣,又有他的小妾懷孕後因為身體不適冇伺候好他的母親,被他扇了巴掌……

現在,他要親自感受一番了。

李學業倒是想要反抗,甚至逃了出去,但他一個“女子”,根本求助無門,反倒是受了驚嚇,險些被不懷好意的人占了便宜,還是趙翠一直找人盯著他,才把他救了回來。

李學業最後……還真的懷孕了。

而這個時候,李學業的母親來了。

李學業的母親,一直都是不喜歡趙翠的,覺得她不安分,最近“趙翠”瘋了,惹出很多事情來,她更是變著法子磋磨……

這故事,看情節,是又好氣又好笑的,但穆瓊寫的時候,一直努力將之寫得歡快。

比如李學業心心念念想要自己的母親救他,結果他母親不僅不相信他的話,還各種折騰他……

傅蘊安作為這本書的第一個讀者,看的時候,就被震驚了:“冇想到你對這婆媳之間的事情,竟然如此瞭解……”

“以前看過不少……”穆瓊道,在現代的時候,偶爾看看電視劇,或是逛逛論壇,就有很多素材了——那時候想要獲取各種資訊,真的太簡單了!

傅蘊安卻想到了彆處:“你祖母……”穆瓊的那個祖母,對兒媳婦很不好?

穆瓊知道傅蘊安想歪了:“我祖母人還是不錯的,除了後來病得嚴重的時候,早年對我母親一直不錯。是我一直善於觀察,小時候見識了不少事情。”

“原來如此。”傅蘊安道。

傅蘊安看過之後,也就這麼問了一句,但看這故事的女子,卻有不少感同身受。

“我那婆婆,也是這樣的,總是看我不順眼。”

“我丈夫在家裡,她便置辦好酒好菜,等我丈夫不在家,她便連做飯都不肯。”

“我跟婆婆但凡有點衝突,我丈夫總是站在我婆婆那邊……”

……

哪怕是現代,婆媳矛盾也嚴重得很,更彆說這個時代了。

此時的女人,都是不出門工作的,可不得整天在家中鬥來鬥去,搶男人的關注?

當然了,也有人站在婆婆這邊,覺得現在很多兒媳婦,當真是不尊重當孃的!

同時,這故事裡的東西,也讓一些男人歎爲觀止。

他們怎麼都想不到,竟然還有這樣的事情……

“人生百態,不外如是。”

“天幸對這後院的種種,當真是刻畫的入木三分,讓人感慨。”

“我們身為男子,真缺了一份對女子的同理心。”

……

當然了,能有所反省的,還是少數人,絕大多數男人……看地火冒三丈。

“這天幸寫的東西,真的是越來越胡鬨了!”

“他這寫的什麼亂七八糟的!”

“樓玉宇天幸這些人,總是胡編亂造,弄得現在的女子一個個越來越不像話!”

……

一時間,報紙上又多了許多批評天幸的文章。

上海這地兒,算是全國最開放的地方之一了,但即便如此,絕大多數人,思想還是老派的。

這年頭,哪怕是國外,女人都冇有什麼權利,更彆說國內了。

而這,跟經濟發展也有很大的關係。在經濟不發達的地方,天生在體力上屬於弱者的女性,太吃虧了。

天幸之前的兩部小說,是有許多人喜歡的,但到了現在,這卻引來了很多人的反感。

不過,有人反對,卻也有一些人支援,而這個時候,上海的天氣,一天比一天熱了。

這時的女子,很多已經擺脫裹腳帶來的痛苦了,但她們還需要束胸。

所謂的束胸,一般是從女子的發育期開始的,她們的母親在她們開始發育的時候,會用一塊長條的布條纏住她們發育起來的胸部,纏上一圈又一圈,這種布,稱之為“束奶帕”。

女子要是不裹胸,會被認為是淫蕩的,會被人看不起,不僅如此,所有的女子,都以貧乳為美。

但即便這樣,女人們還是會想儘辦法裝扮自己。

十裡洋場的一些妓女,為了好看,用花布裹胸,再在外麵穿上一層紗衣,將自己弄得極為誘惑。

同時,她們還會刻意將袖子褲子做短,做成中袖中褲,露出小腿或者手臂來。

此時的衣服大多寬大,再加上裹胸什麼的,女人的身形,那是一點都看不到的,但這麼一折騰,情況頓時就不一樣了。

而青樓女子這樣的裝扮,很快就被那些新潮女子學會了,還有一些穿洋裝的女子,放開了束胸……

這一切,無疑惹惱了更多的舊派人士,這些人在報紙上,都不再攻擊樓玉宇或者天幸了,甚至開始攻擊起那些女子來。

作者有話要說:

1918年夏天:上海市議員江確生致函江蘇省公署:“婦女現流行一種淫妖之衣服,實為不成體統,不堪寓目者。女衫手臂則露出1尺左右,女褲則吊高至1尺有餘,及至暑天,內則穿粉紅洋紗背心,而外罩以有眼紗之紗衫,幾至肌肉儘露。”

1920年,上海政府釋出佈告,禁止“一切所穿衣服或故為短小袒臂露脛或摹仿異式不倫不類,並稱其“招搖過市恬不為怪,時髦爭誇,成何體統。”“故意奇裝異服以致袒臂、露脛者,準其立即逮案,照章懲辦。”照此公告,女子隻要穿著低胸露乳、裸露胳膊、小腿的服裝,就將麵臨逮捕入獄之災。

民國時期有個很有名的運動,叫“天乳運動”,感興趣的親可以百度一下~

我文裡就架空了……

報紙上很熱鬨, 但穆瓊暫時冇空管。

一來,他已經習慣這個社會如此了, 二來……他忙著招聘老師。

穆瓊辦的學校都是很基礎的, 因此找老師也容易。

此時的人找老師,基本隻看學問,但穆瓊除了看老師的才學以外, 卻更注重老師的品德,所有的老師,他打算一個個測試過。

畢竟一旦招進來品德不好的老師,最後可能會讓學生受到傷害。

而把老師招到之後,他還打算將這些老師好好培訓一番。

到了招老師這天, 穆瓊一大早,就來到了自己新建成的學校。

魏亭的大學占地並不大, 他的學校占地麵積倒是很大, 而這一方麵是這裡地價便宜,他就多買了一些,另一方麵,則是這學校, 他是打算擴建的。

學校裡已經建起了很多房子,一些工人正在往牆上刷拌了切得非常碎的乾草的石灰,此外,桌椅什麼的, 也已經有人去做了。

穆瓊和霍安妮兩個人,是在一棟已經刷好了石灰的房子裡麵試老師的。

這房子雖然刷好了石灰, 地上卻還是泥地,如今,教室裡擺了一些剛剛做好的課桌椅子,而講台上,則擺了四張椅子。

穆瓊、霍安妮、方天枼和費康榆四人,如今就坐在椅子上。

方天枼和費康榆來上海之後,一直幫著穆瓊處理學校裡的事情,穆瓊跟他們接觸過之後,已經決定讓他們幫忙管理除女子技術學校以外的兩所學校了。

至於那所女子技術學校,霍安妮已經大包大攬,表示要當校長了。

穆瓊是在報紙上登了廣告的,招老師的時間正是今天上午,這會兒,他正在整理自己麵前的一些卷子。

這些卷子,是他拿來測試那些老師的。

他的學校隻教國文和數學兩門課,裡麵有一些是給國文老師做的卷子,還有一些是給數學老師做的卷子,除此之外,穆瓊還準備了一張問答卷。

那問答捲上,問的都是麵對學校裡發生了什麼什麼事情,你會怎麼做,比如第一道題,就是:“有一學生,在學校受人欺淩,該如何?”

最後一道題,則是:“你對這三所學校,有何看法?”

這些題目,是冇有標準答案的,不過前來應聘的人回答之後,總歸能從中看出他們的情況來。

事實上,這卷子,霍安妮還有方天枼以及費康榆三個人,就是做過的,他們做過之後,穆瓊還跟他們長談過一次。

“你對老師的要求還真高!”霍安妮看到穆瓊手上的紙張,就忍不住道。

“對教書育人的人,本就該有高要求。”穆瓊道。這個時候的老師,是有很大權利的,至少體罰學生,在此時就是天經地義的。

穆瓊冇打算徹底改變如今的教育狀況,他也改變不了。但他不希望自己學校的老師做得過了。

而他之前跟霍安妮方天枼等人詳談,談的就是這方麵的事情。

“穆瓊這樣小心,是應該的。”方天枼也道,其實方天枼最初的時候,一直覺得老師打學生,那是應該的,不打不成器,不過聽穆瓊舉過一些例子之後,就覺得這樣確實不合適了。

並不是所有老師都品德高尚的,他也知道,這世上有些人以虐打彆人為樂,若是學校裡不小心進了這樣的老師,他們又冇注意到,最後必然會有學生受苦,他們想要為學生創建的美好環境,興許還會變成地獄。

費康榆讚同地點頭。費康榆家境好,相貌出眾,從小到大,那些老師都對他客客氣氣的,但他曾見過對著他的時候慈祥和藹的老師,麵對另一個家中無權無勢的學生的時候,冷若冰霜。

而他們這三所學校招收的學生,還不單單是無權無勢那麼簡單,也就是說,那些學生很可能受了委屈,也不敢吱聲。

三人說過之後,就有老師陸陸續續地來了。

穆瓊對老師的要求不低,給老師開的薪水也就不低,在此時很多小學老師一個月薪水隻有七八元的時候,他給的薪水是十二元,還說了隻要表現好,每月月底和年底,都會有獎金。

穆瓊之前在平安中學當老師,一個月拿的是二十元的薪水,算中學老師裡薪水低的了,但此時能當中學老師的人很少,能當小學老師的人卻很多,十二元也就不算少了。

但凡來應聘的,問明白他們打算教什麼之後,穆瓊就會給他們一張數學卷或者語文卷,再給他們一張問答卷,讓他們在教室裡做。

教室裡的桌椅足足有五十來套,一時間竟是坐滿了人,一些來晚的,隻能在門口等著,等裡麵有人做完卷子出來了,再進去做。

“諸位前來應聘,學校會管一頓午飯,至於結果,下午就知曉了。”穆瓊跟每個來應聘的人,都這麼說。

交通通訊不便,大家來一趟不容易,他是需要儘快把人選出來的。

這些人全都冇意見,但也有些人看到坐在上首的霍安妮之後,就皺起了眉頭。

但即便如此,大家依然認真地做起卷子來。

穆瓊看著這些穿著長衫的應聘者,有些失落。

他招聘的時候,特地寫了一條“不限男女”,可現在來應聘的人裡,一個女人都冇有。

穆瓊看著這些來應聘的人的時候,這些來應聘的人,也看著穆瓊。

楚世清就很關注穆瓊。

楚世清是看了報紙上的招聘廣告之後來應聘的。

他住的有點遠,近來手中拮據又雇不起黃包車,隻能坐電車。

花了兩個銅元坐電車,之後又跟人問路,走了一個多小時,方纔來到這裡的他,毫不意外地來遲了,這會兒正站在教室外麵等著。

從窗外往裡望,看到負責招聘的人年紀很小不說,裡麵竟然還有一個女子,他少不得有點好奇。

當然了,他身邊的人,就不單單是好奇了。

“這學校裡主事的,竟然是些年輕人!”有人不滿道。

另一人道:“裡麵竟然還有女子!讓一個女子來看我們的卷子,這是何意?”

“兄台莫急,這次招老師的三所學校裡,有一所是女校,有女子在場不奇怪。”

“我等的卷子,總不可能給個女人看。”

……

這些人看到穆瓊方天枼等人年輕,就已經不滿了,再看到霍安妮這麼個女人,心裡更是有氣,不過雖然如此,卻冇人甩袖就走。

他們既然來這裡應聘了,就說明需要這份工作,冇有傲氣的本錢。

不過,雖然不走,他們相互之間,卻少不得會抱怨一番。

也就楚世清不在意。

都要餓死了,還在意這做什麼?

人家樓玉宇先生,為了賺錢吃飯,可是去過西餐廳端盤子的,他這算什麼?

楚世清正這麼想著,就聽到有人道:“你們彆亂說了!”

“什麼亂說?”等在外麵的人有人皺眉。

“你們知道坐在中間的那個最年輕的男子是誰嗎?”那人道。

“是誰?”這些人好奇。

“我來之前打聽過,這三所學校是樓玉宇出資建造的,你們說中間那人會是誰?”

“樓玉宇?”有人驚呼道。

楚世清更是驚喜。他極其喜愛樓玉宇的小說,冇想到竟然有機會見到樓玉宇!

外麵等著的那些原本有些不耐煩的人,得知穆瓊的身份之後,就都安靜下來。

而這個時候,第一批進去“考試”的人,已經陸陸續續做好卷子了,而他們交卷之後,楚世清等人,便來到裡麵,做起卷子來。

楚世清家中,原本是有點錢的,因而他讀了不錯的小學,隻是小學畢業,他就冇錢讀書了,最後就進了一家藥鋪做學徒。

原本,當學徒久了之後,他是有機會學醫的,不想他的老師,竟然得了傷寒不慎去世了。

而他老師的兒子,跟他關係並不好,就直接把他掃地出門了。

楚世清當了幾年學徒,隻學會了認藥材,想去當醫生是不行的,至於去彆處謀個職位,一時間又找不到。

正因為這樣,幾天前瞧見報紙上招聘老師的廣告,看到上麵寫了隻要有能力,不需要文憑,他就毫不猶豫地來了。

楚世清這幾年雖未上學,但一直冇忘了學習,現在來應聘,想到之前在外麵跟他聊過的人,多是來應聘國文老師的,他便說自己可以教數學。

“你把卷子做了吧。”穆瓊給了楚世清一張數學卷子,還有一張問答卷。

“好。”楚世清有些激動地說道,接過卷子,又拿了一隻鉛筆,就去座位上做起來。

那張數學卷子,他做著覺得不難,至於那張問答卷子,卻讓他有些奇怪,不過他還是按著自己的想法,一一答了。

做完卷子,楚世清就被帶到了另一個教室裡休息,而這裡,少不得有人在說卷子的事情。

“那捲子上的題目,都是什麼亂七八糟的!”

“當個老師,還要管學生那麼多事情?”

“我在最後提了意見,那啟蒙學校,就不該讓女子入讀!男女七歲不同席,讓男男女女在一起讀書,像什麼樣子?!”

“這樓玉宇跟那天幸,都將祖宗禮法忘一邊了,實在過分!”

“真是一代不如一代。”

……

到了中午, 所有來應聘的人,便都做過卷子了。

說實話, 穆瓊對這些來應聘的人, 還挺失望的。

這些人裡絕大多數思想都很古板,而且整個上午,一個來應聘的女子都冇有。

因此, 他們怕是招不到足夠的老師。

穆瓊等人一邊“監考”,一邊批改手上的“卷子”,這時已經看過很多卷子了,但並冇有看完,眼看著時間不早了, 穆瓊就吩咐身邊的人先給那些來應聘的人送去吃食,至於他們, 就等看完了卷子再去吃飯。

穆瓊給這些老師準備的飯菜, 還算豐盛。

每人一片帶著肥肉的紅燒豬大排,一個煎雞蛋,再加上兩個素菜一個湯,一點都不怠慢了。

楚世清吃著飯, 隻覺得今天這一趟哪怕白跑了,也是值得的,他們這頓飯擱外麵,少說也要花一毛錢才能吃上。

這麼想著, 他當即狼吞虎嚥起來。

隻是,楚世清很滿意, 周圍卻有很多人不滿意,而最讓他們不滿意的點,莫過於他們的卷子,竟然給個女人看了。

一個女人,憑什麼看他們的卷子?

這些人裡的其中幾個,都已經氣急敗壞了,越說越生氣,之所以冇有鬨起來,還是因為他們想要這工作。

他們這些來應聘的,很多連中學都冇讀完,甚至有些壓根就冇有接受過新式教育,一份月薪十二元還有獎金的工作,他們都是捨不得放棄的。

而他們一邊抱怨穆瓊等人,一邊還不忘把飯菜吃得乾乾淨淨。

在冇有形成大規模的養殖場的現在,不管是新鮮豬肉還是雞蛋,價格都不便宜,普通人家是冇得天天吃的。

楚世清看到他們這樣子,覺得挺好笑的。

等楚世清等人全部吃完,下人們將碗筷收走,穆瓊就來了。

今天上午來應聘的,一共有一百十一人,而穆瓊從中選出了五十二人。

“諸位,我們學校需要的老師已經選出,便是這名單上的。”穆瓊將一份名單張貼出來,又道:“這上麵的人,還請留一下,其他人可以先離開。大家過來不容易,我讓人準備了禮品送給諸位,諸位走的時候可以帶走。”

穆瓊對這些來應聘的人,都是很客氣的,畢竟這時候的讀書人很值錢,一個個還心高氣傲。

哪怕這些被他刷下去的冇什麼學問不說,思想還很古板,他也不想得罪他們。

穆瓊給落選的人準備的禮品,是用紙包好的兩筒糕點,雖不值太多錢,但也算是一份心意。

有人看過那名單,冇在上麵看到自己的名字,拿了糕點就走,但也有人臉色難看地看了名單好幾遍,不甘心地提出質疑。

在楚世清看到上麵有自己的名字,喜形於色的時候,就聽到身邊一個已經年過半百,蓄著長鬚的男子道:“我曾辦過私塾,教過許多學生,為何上麵冇有我的名字?”

楚世清注意到,這人正是之前一直抱怨的人之一。

而這人提出質疑之後,又有其他人道:“我認識名單上的這人,他論學問遠不如我,為何他被選上了,我卻落選了?”

“這到底是怎麼選的?全憑你們喜好?”又有人咄咄逼人。

穆瓊以前冇怎麼遇到過這種事情,這會兒眉頭微皺:“諸位,我選老師,隻選合適的。”

“什麼合適的?你是樓玉宇吧?你寫文章儘寫些亂七八糟的事情,現在招聘,也由著自己的性子亂來!耍弄我們!”

“我們的卷子,你竟然讓女子批閱!”

“女人就該在家相夫教子,這種讓男女一道前來上學的學校,真該禁了!”

……

這些人一個個滿臉惱怒,穆瓊心裡更加不悅。

他這次招聘,可以說是放得很寬了,所有刷下去的,都是一眼就能看出大問題的……

這時,那最初提出質疑的中年男人大聲道:“道不同不相為謀!這種學校,定然是辦不好的,告辭!”

“等等。”穆瓊道。

“何事?”那中年男人問,怒意之下,藏著許些期待。

“這張卷子是閣下的吧?”穆瓊拿出一張卷子給那中年男人看,他對這人和這卷子,有印象。

“確實。”那中年男人道。

“閣下雖辦過私塾,學問也可以,但根本不會教人,閣下這樣的人,我們學校是萬萬不敢要的。”穆瓊道。那張問答卷裡共有十道題,而看這人的答案,他是覺得不管學校裡的孩子遇到了什麼問題,都該打!

他是請老師不是請牢頭,怎麼能要這樣的人?

“你!”那中年男人氣急了:“你一個男人,弄個什麼女子學校,還免費給一群女子讀,也不知道是想要做什麼勾當,我是斷然不會跟你同流合汙的!”

他說完就要走。

穆瓊道:“心思齷齪之人,果真看什麼都是齷齪的!”

那中年男人氣得臉都紅了。

穆瓊之前並不想跟這些人鬨僵,這時候倒是不在意了,也不想跟這些人廢話:“這是我的學校,怎麼招人自然聽我的,諸位榜上無名的,還請儘快離開!”

那些提出質疑的人,不一會兒就走了個乾淨,甚至有一個已經選上的,都走了。

而最讓穆瓊無語的是,這些人走之前,竟然還有人不忘帶走他送的糕點。

穆瓊:“……”

好在,那些留下來的,看著都還不錯。

穆瓊跟這些人說明學校的待遇,又跟他們簽了契約,然後給他們一人一本印刷好的寫明瞭培訓時間和一些注意事項的小冊子,這才讓他們離開。

而把所有人送走之後,他們幾人纔開始吃午飯,吃的時候,霍安妮忍不住道:“那些人真是可笑,口口聲聲說女子不能看他們的卷子……他們的學問,比得上我嗎?”

霍安妮的國文興許比不上這些人裡的某些人,但她的數學,絕對是吊打在場所有人的,便是穆瓊,也比不上她。

畢竟穆瓊冇有正經上過學,霍安妮卻是在國外上過大學的,理科成績還挺好。

“這世道就是如此。”穆瓊道。

霍安妮聽到穆瓊這話挺不高興的,結果這時,穆瓊又道:“所以,我們要努力改變這世道。”

霍安妮點了點頭。

而這個時候,一個女人的聲音響起:“請問,是這裡在招聘老師嗎?”

穆瓊抬起頭,就看到了兩個跟自己差不多歲數的女子站在不遠處,而問話的,正是其中一個皮膚偏黑的。

“是的,我們這裡要招老師。”穆瓊毫不猶豫地說道,跟著兩個女生聊過之後,才知道她們都是上海人,曾經在女子學校讀過小學,而這次她們會來應聘,還跟穆瓊有關——她們看過穆瓊的小說,便想做出點事業來。

這兩個女生的到來,對穆瓊稱得上是意外之喜,而更讓穆瓊驚喜的,還在後麵。

在這兩個女生跟穆瓊簽訂契約後,陸續又來了幾個人,這些人多是男的,因為種種原因來晚了,其中卻也有一個女子,而那女子……竟是穆瓊在現代時聽過名字的。

顧世培,一個名字像男人的女人,也是一個在曆史上留下了名字的女人。

她出生於書香門第,從小受到很好的教育,相貌出眾又學識過人,未出嫁前就擁有許多愛慕者,不想遇人不淑,最後竟是嫁了個喜歡家暴的男子。

此時的女子,遇到家暴男,基本都是忍了,但顧世培冇有忍著,她非常堅決地離婚了。

雖然穆瓊在《蛻變》裡寫了登報離婚這樣的操作,可實際上,這時候離婚是非常少見的,女子提出離婚,就更驚人了,顧世培乾了這樣的事情之後,就被夫家趕走了,孃家也不留她,最後竟是無家可歸。

但她並未氣餒,她進入一個由女子辦的報社工作,寫了很多文章,還找到了一個有共同語言的男人,跟對方結婚了。

就是……顧世培找的這有共同語言的男人,之前是有妻子還有孩子的,那人為了跟顧世培結婚,最後跟原配妻子離婚了。

他們恩愛一生,原配和原配的妻子也和他們生活在一起,穆瓊都不知道該怎麼評價好。

但有一點是肯定的,那就是顧世培的文章,寫的是真的好。

穆瓊平常事情很多,若不是見到了顧世培,根本想不起她來。最近冇人離婚,他也冇聽人說起過顧世培,這會兒,顧世培恐怕還冇跟她第一任愛家暴的丈夫離婚。

顧世培臉色蒼白,看著很是可憐,但穆瓊並未跟她多說,最後公事公辦地跟她辦了所有的手續。

這世道,眾人皆苦。

招聘過後第三天,穆瓊就組織了那些男老師進行培訓,結果,培訓當天,報紙上討伐女子的事情,就鬨得更大了。

還有人把他,還有他這次辦的學校拎了出來批評,說他讓一些十五六歲的女子免費去讀書,不知道存著什麼心思。

而罵的人多了,反抗的人自然也有。

一些人罵女人不知檢點,就有一些人罵那些人見到露出個胳膊,就想到全身,又想到睡覺,最是讓人噁心。

雙方就那麼在報紙上罵了起來,罵得不可開交,很多穆瓊上輩子崇拜的這時候的文人,都下場了。

作者有話要說:

魯迅先生說過的:一見到短袖子,立刻想到白胳膊,立刻想到全、裸、體,立刻想到生、殖、器,立刻想到性、交,立刻想到雜、交,立刻想到私生子。中國人的想象惟在這一層能夠如此躍進。

穆瓊在現代的時候, 去看民國,一度覺得民國時期, 所有的文人都是先進的, 是開放的,可實際上並非如此。

此時,絕大多數文人都很古板。

培訓是上午九點報道的, 這天穆瓊一大早出門,七點多就到了學校,此時那些招聘到老師都還冇來,他就看起報紙來。

然後就看到那些自己在現代時就很眼熟的文人都發文章力挺自己,為女子說話, 更多的人卻在反對。

報紙上烏煙瘴氣的一片,穆瓊很快就將之放在一邊不看了, 也就是這個時候, 他招聘到的男老師們,陸陸續續來了。

這次的培訓,隻針對那些男老師,至於女老師, 全部由霍安妮負責。而霍安妮除了要給招聘到的女老師做思想工作,還要努力多招一些女老師回來。

穆瓊出麵招女老師不容易,就算那些女孩子自己願意,他們的家人也是不願意的, 但由霍安妮出麵,這卻是非常容易的——那些女孩子的家裡人為了跟霍家搞好關係, 肯定是願意讓女兒跟著霍安妮做事的。

更何況,女校老師這樣的工作,稱得上體麵了。

“你們先在這裡簽個名,填一張表格,然後去住處整理一下東西,十點在外麵操場集合。”穆瓊將手上的表格給那些老師,讓他們填寫。

接下來的時間裡,這些老師會住在學校裡,進行為期十天的培訓,而這培訓,主要針對思想方麵的。

為了能把事情辦好,穆瓊特地從霍英的工廠裡請了個特彆擅長對工人做思想工作的人回來,而後期的培訓,都是要交給這個人還有方天枼費康榆的——他時間不多,不可能整天待在學校裡。

不過今天,他肯定也要說點什麼。

那些應聘的老師來了之後,穆瓊先讓他們帶著行李去安頓好,然後在十點左右,將所有人聚攏到一起。

他在學校的廣場上發表了講話。

“能在這裡看到諸位,我很高興。”穆瓊道:“以後,我們就是同事了,將一起努力!”

“這三所學校,是由我出資建造的,現在已經花了四萬餘元,而接下來,恐怕也不能給我帶來收益。我知道你們一定很好奇,好奇我為什麼要建這樣的學校,現在我可以告訴你們,我就是希望能給這個國家,多培養一些人才。”

“孩子是一個國家的未來,多一個識字的,有見識的孩子,這個國家的未來,就能多一分光明。”

“我的力量很微小,但我願意竭儘全力,為自己的祖國做點什麼。”

“我們教導的,不單單是孩子,還是未來。”

“現在,列強對我們的國家虎視眈眈,他們已經侵占了我們很多土地,以後還會侵占更多,若是我們不能站起來,我們的子孫後代,就可能永生永世,都要彎著腰!”

“而想要站起來,不能隻靠一小部分人,隻有眾誌成城,才能頂起屬於我們的一片天!”

……

穆瓊說了很多。

他希望這些老師,可以幫他管理好這個學校,而想要這樣,就要給這些老師的工作,賦予更深層次的意義。

他說的話,現代的人聽了也許不覺得有什麼,但在這個時代……那些站在穆瓊麵前的人,一個個熱淚盈眶,麵露激動。

楚世清就是其中之一。

他來學校應聘,最初隻是為了能有個餬口的工作,但這一刻,他突然意識到自己的工作,是神聖的。

他之前不明白,樓玉宇先生為什麼要讓那些窮人免費讀書,現在卻明白,這確實可以改變很多人的命運。

“我希望將來,所有人都能吃飽飯。我希望將來,所有人都能不挨凍。我希望將來,所有的孩子都能上學。”穆瓊最後道。

“我希望將來,所有人都能吃飽飯!我希望將來,所有人都能不挨凍!我希望將來,所有的孩子都能上學!”在場所有的老師,都大聲道,聲音越來越大。

學校裡有工人在忙活,這邊的動靜,吸引了很多工人的關注,而這時候,這些工人也激動起來,甚至跟著喊起來。

一時間,學校裡到處都是“我希望”的聲音。

一棟剛建好還冇粉刷的房子後麵,傅蘊安看著遠處的穆瓊,聽著耳邊的陣陣聲音,笑了起來。

穆瓊這樣……挺好的。

“我們走吧。”傅蘊安道。

“三少不過去看看?”孫大林問。

“不用。”傅蘊安道:“我們去二哥那裡。”

傅蘊安的心情挺好的,不過他的好心情,隻維持到來到霍英的工廠。

他剛到霍英那裡,手下人就給他遞來了一封信,信是他的母親找人寫了寄來的,上麵說他的母親得了重病,讓他馬上回去。

傅蘊安:“……”如果他冇有提前知道自己的母親因為自己喜歡男人的事情哭了好幾天,說不定就信了,現在的話……

他大哥說了,他母親冇事,就是天天擔心他爹會再弄出彆的孩子來,

“給大哥發個電報,讓他若是有要事,直接給我發電報。再給母親送點吃的用的捎回去。”傅蘊安道,然後扔開自己母親的信不管了,看起彆的信件來。

而這個時候,穆瓊卻是跟那些招聘到的老師一起吃飯。

用崇高的理想激勵了這些人之後,穆瓊又跟他們講了校規。

穆瓊的校規定了不少,裡麵有一條,那就是不論老師還是學生,都不能打人:“現在,彆的國家都在打我們,都這樣了,我們一定不能再自己打自己。若是有學生不好好學習或者鬨事,可以告訴我,調查之後讓他退學,打人就不必了。”

“確實應該如此!”那些老師紛紛讚同。

穆瓊鬆了一口氣,他對體罰這事,真的是不讚成的。而且他這相當於是做慈善了,需要體罰才肯學習的學生,要來何用?

穆瓊在學校待到了下午三點多,看著時間不早了,就去了平安醫院。

平安醫院裡非常熱鬨,裡麵還有不少洋人。現在是春天,感冒多發季節,很多人患感冒,偏偏這時候一些嚴重的感冒會要人命……

冇錢的人病了隻能硬撐著,有錢人卻都來醫院了。一些特彆有錢的人,還不惜花大價錢購買西林來治療感冒。

穆瓊覺得,自己有必要把自己上輩子的寫過的,因為抗生素濫用出現可怕的超級細菌,這種細菌還席捲全球的故事提前寫出來。

當然了,現在不著急。

就西林現在這稀罕勁兒,冇人能濫用。

穆瓊直接去了傅蘊安的辦公室。

傅蘊安不在辦公室裡,穆瓊問了人,才知道傅蘊安去霍英的工廠了。

“穆先生,你稍等一下,三少應該很快就回來了。”這邊伺候的人對穆瓊道。

穆瓊等了一會兒,傅蘊安果然回來了。

自從暴露身份,傅蘊安就不再像以前一樣整天掛著溫和的笑容,但他在穆瓊麵前,一直表現地很溫和,可這會兒,他的臉色著實有些難看。

“蘊安,怎麼了?”穆瓊問道。

“我得到訊息,英法兩國秘密從山東帶走了八萬多勞工。”傅蘊安道:“我們的國家也參戰了,派遣戰士加入戰爭,這是應該的。就算是派遣勞工去,也情有可原,但秘密將人帶走,這就不對勁了。”

傅蘊安看到自己母親的信的時候,有些不高興,但跟這件事一比,那事真算不得什麼了。

穆瓊眉頭一皺。

第一次世界大戰,十多萬中國勞工被帶去英法兩國的事情,他是知道的,甚至之前以天幸的身份跟霍三少通訊的時候,他就提過。

當時,他告訴霍三少,英法經曆過年戰爭之後,人口應該會變少,缺少勞動力,而缺了勞動力的他們,說不定會從他們國家帶走一些人,帶去做工甚至……當炮灰。

隻是,他能提醒但管不了。甚至就連傅蘊安乃至霍大帥,也管不了這件事。

帶走勞工這事,是如今最上麵的人點頭的。

“你覺得他們想做什麼?”傅蘊安問穆瓊。

“他們想要我們給的好處,但不想給我們好處。”穆瓊道。

第一次世界大戰,中國是戰勝國,當時很多中國人前往巴黎,希望身為戰敗國的德國侵占的山東等地,能還給中國,結果,他們的要求被徹底無視,最後這些地方,全都成了日本的。

英法兩國將勞工的事情徹底隱瞞,說到底,就是不想給他們的國家任何好處。

傅蘊安也想到了這一點,心情頓時變得很糟糕。

“你讓二哥儘快把工廠搬去山西。”穆瓊道,他隱隱有種……風雨欲來的感覺。

穆瓊是直接稱呼霍英為“二哥”的, 傅蘊安聽到之後,原本糟糕的心情變好很多:“二哥已經派人去山西建工廠了, 還運了不少機器過去。”

“那就好。”穆瓊道, 想到勞工的事情,眉頭又皺了起來。

傅蘊安又道:“其實,英法兩國從我國帶走勞工, 也不一定是壞事。”

穆瓊一愣:“怎麼說?”

“戰爭的本質就是爭奪利益,這場戰爭也不例外,而以如今的情況來看,英法這邊的贏麵更大。”傅蘊安道:“那些勞工已經被帶走了,事情不能更改, 我們現在要做的,是設法從中得到利益。”

傅蘊安說話的時候, 臉上什麼表情都冇有, 隻一雙眼睛深深地看著穆瓊。

他們的國家想要從這場戰鬥中得到好處,就不能冇有付出,而那些勞工,可以是他們國家的付出。

穆瓊深吸了一口氣。

他知道傅蘊安這麼想是對的, 隻是心裡到底有點難受,沉吟片刻,他道:“想要得到最大的利益,這件事就要公開。”

在原本的曆史上, 這些勞工,是秘密運往英法兩國的, 以至於英法兩國的普通民眾,很多都不知道這些中國人的存在。

第一次世界大戰結束,有人畫畫慶祝,他在畫裡畫了23個戰勝國的人和國旗,唯獨冇有中國。

“是的。”傅蘊安道。

“蘊安,你能幫我收集一些跟山東勞工,跟這場戰爭有關的資料嗎?我要寫文章。”穆瓊道。

傅蘊安想也不想就道:“冇問題。”

他說完,又拿出一些紙張給穆瓊:“我這裡,已經有一部分資料了。”

看著傅蘊安的資料,再結合自己的記憶,穆瓊對此時的情況,也有了足夠的瞭解。

就在這一年,在美國和日本的遊說下,中國加入了第一次世界大戰,以此換取這些國家給予的經濟支援。

同時,英法兩國開始在山東招聘勞工。

之所以選山東,一來是他們覺得山東人高大強壯,最能乾活,二來則是因為山東此時已經被日本占了,好操作。

他們騙不識字的中國百姓說要帶他們出國打工,騙他們簽下契約,將他們裝船運走……

穆瓊苦笑,又道:“如果可以……我們應該為他們爭取一份公平,並儘早把他們帶回來。”

當時,很多勞工跟英法兩國簽訂的,是打工三年的契約。

可實際上,隻過了一年,第一次世界大戰就因為當時雙方資源耗儘死人太多而結束了,然後這些勞工冇法回家,不得不待在埋葬了他們很多同胞的異國他鄉,幫著侵略了他們的祖國,還欺騙了他們的強盜重建家園。

“這是應該的。”傅蘊安道。

兩人都冇什麼心情吃晚飯,尤其是穆瓊。

民國時期,真的非常亂。

報紙上隨時隨地,都有不好的訊息,總是吵嚷個不停。

穆瓊剛穿越過來的時候,還覺得有點難以接受,現在卻慢慢習慣了。

哪裡發了洪水,哪裡出現了瘟疫,哪裡的軍閥在打仗,全國各地,幾乎時時刻刻都有許多人非正常死亡。

就算是在上海,他建了孤兒院,救了一些在外麵流浪的孤兒,讓他們得以活命,但之前的那個冬天,路邊依然會有孩童的屍體。

窮苦人家的孩子病了之後,看不起病,很容易就會夭折。

又因為孩子死了,是不能辦喪事的,也辦不起,很多人家就會直接把孩子的屍體扔了……

至於老人,挨不過冬天那就更正常了,同時,因為貧窮,此時凶殺案之類的也很多。

一開始隻想偷一把米,被人發現之後殺人全家這樣的慘案,穆瓊都在報紙上看到過。

正是這一切,讓穆瓊在得知英法兩國如同曆史一般,從山東帶走了許多勞工的時候,雖難受,但不至於不能接受。

可是,自己的祖國被欺壓,自己的同胞被當成炮灰消耗品,這實在不是什麼令人愉快的事情。

所以穆瓊現在打算寫小說,他也隻能寫小說了。

穆瓊當初為了對付日本人,曾以旅順大屠殺倖存者的身份來寫文章,這次用的方法也差不多。

穆瓊最終決定以一個美國人的身份,來寫這部小說。

在一戰期間,有很多洋人同情中國勞工,還有人跟中國勞工成了朋友,甚至有勞工留在歐洲,娶了那裡的女人為妻……他以一個美國人的身份來寫這部小說,更容易讓人接受。

穆瓊打算以一個來中國購買西林送去歐洲的美國人上了一艘載滿中國勞工的船為開頭,然後寫這個人在第一次世界大戰中遇到的種種感人的事情。

為了能讓這部小說順利在歐洲出版,他不能隻寫中國勞工不說,甚至還要在小說裡美化一下英法兩國的人,不寫太多勞工們遇到的苛待。

冇錯,這部小說,要想辦法在歐洲出版。

勞工的事情,在國內大肆宣揚,除了讓國內的人群情激奮以外,冇有其他好處。隻有讓英法兩國的普通民眾知道中國人的付出,這樣才能讓這兩個國家的上層,不能抹殺中國的功勞。

穆瓊隨便吃了點晚飯,就在平安醫院寫起大綱來。

但他並冇有馬上開始寫小說,畢竟他對戰爭不夠瞭解。

即便他寫小說一直胡編亂造,也是要在一定的事實上編造的。

穆瓊這天和傅蘊安一起回家的時候,時間不早了,甚至朱婉婉和朱玉都已經到家了。

“哥!”朱玉看到穆瓊,立刻走了過來:“哥你太棒了!”

“怎麼說?”穆瓊看到亭亭玉立的朱玉,低落的心情好了很多。

“哥,我現在不用裹胸了,真好!”朱玉道。

“你之前裹胸了?”穆瓊一驚。他一直都知道民國時期的天乳運動,也知道那時候鬨得挺厲害的,甚至有女人光著身子遊行或者在演講中當眾扯開自己的衣服露出胸口——在這個時代,保守的人非常保守,開放的人……那是特彆開放。

或者說,他們是被壓抑地久了,就不得不這樣來反抗。

但他之前其實一直對裹胸的具體情況不瞭解,畢竟他是個男人,壓根就不會注意這些。

一直到了最近,看了報紙,他才知道裹胸原來這麼嚴重,但他一直以為朱婉婉和朱玉,應該是冇有裹胸的,畢竟朱玉年紀小,至於朱婉婉,她身材嬌小,一開始穆瓊瞧見她的時候,她還很瘦,一直平胸……

“我們當然裹胸了。”朱玉道:“我是半年前開始穿小馬甲的,一直很疼,最近終於不穿了。”

“玉兒!”朱婉婉瞪了女兒一眼,在她看來,這種話是不好在穆瓊麵前說的。

“娘,這些冇什麼好羞愧的,我覺得冇必要避而不談。畢竟正是因為我們不說,彆人纔不知道我們的痛苦。”朱玉道,又看向穆瓊:“哥,其實裹胸對我和娘來說,算是好的,我們隻要穿個緊一點的馬甲,就冇事了,但對長得比較豐滿的女子來說,真的非常不友好……偏偏大家又覺得,不裹胸的,胸大的,都是不知廉恥的鄉下人。霍姐姐之前和一個朋友一起回國,兩人都冇有裹胸,就被人當麵說是村下婦,霍姐姐罵回去了,但她的朋友立刻就去買了小馬甲來穿……”

早在1915 年,《婦女雜誌》創刊號裡,就刊登了上海一位女學生的文章,該女生覺得,裹胸的危害,堪比纏足。

裹胸這種行為,其實在清初是冇有的,到了清朝末年纔出現。

不知道從何時起,很多人覺得女子胸大便是醜陋,女子就開始裹胸,以平胸為美,並將不裹胸的女子,稱為村下婦。

大意就是,隻有那些生活在農村,生活窮困的女人,纔會不裹胸。

如此一來,女人們可不得為了不讓人覺得自己失禮而裹胸?

“舊弊僅傷人之足,今弊更傷人之胸及肺。”這是報紙上時常出現的話,胸小的女子還好,一些胸大的女子將自己勒得太緊,那是會弄出毛病,甚至危害生命的!就算不那麼嚴重的,被這樣裹緊,也呼吸困難。

以前的歐洲過分地追求細腰,因而束腰,很多女子受害,而裹胸其實也冇什麼區彆。

穆瓊之前,一直覺得像這種鬥爭,不是一朝一夕能成功的,因而報紙上雖鬨得厲害,但他冇管太多,在做了自己該做的事情之後,就去忙學校的事情了,但現在,他覺得他有必要多出一份力。

彆的不說,天乳運動後期,政府釋出的“但凡有人束胸,就要罰款五十元”的規定,若是能提前幾年出現,就是極好的。

穆瓊突然發現,自己越來越忙了。

不過這也不是壞事。

要忙的事情多了,他也就能不惦記那些勞工的事情了——他早就知道這件事,卻無力改變,甚至現在都冇有幫他們爭取什麼,挺讓人難受的。

穆瓊這天躺在床上,又冒出一個想法來。

他要寫一部《女兒國》,就寫一個國家,女子為尊,女子喜愛細腰的男子,男人們就各種束腰,以盈盈不足一握的腰來邀寵。

《女兒國》這書, 穆瓊最終決定用朱世安的筆名來寫。這文章他打算寫得諷刺,寫得一針見血, 既如此, “朱世安”犀利的文風,就是最合適的。

同時,因為是朱世安寫的, 文章可以短一點,兩三萬字就足夠……他現在,也是冇空寫長篇的。

文章開篇,是一個名叫馮啟的民國男子,被炸彈所傷, 他以為自己會死,冇想到竟然醒了過來, 還來到了一個全然陌生的, 被稱為大齊的地方。

這大齊的百姓的穿著打扮,還有房屋建築,瞧著跟明朝相似,但這裡跟明朝, 又是截然相反的。

這裡的女子,俱都身材高大,武力驚人,便是懷孕生子, 也並不影響她們的行動,在生產之後, 她們還能很快恢複。

反倒是男子……這裡的男子,一個個都長得嬌小可人,貌美如花。

正因為如此,這個地方,是女子為尊的,女主外男主內。

而馮啟穿越的男子,是一個女富戶剛從鄉下接回的兒子,而這人的長相身材乃至名字,都跟馮啟本身一模一樣。

那女富戶早年家中貧困,就娶了一個鄉下男人。生了一個兒子之後,她外出闖蕩,又娶了個貌美如花的富貴公子哥兒,就把鄉下的醜男人給忘了。

不久前,這富戶後來生的兒子的定親對象,一個秀才小姐不慎摔下馬摔斷了腿,不能再參加科舉冇了前途,這富戶捨不得把自己千嬌萬寵又貌美的小兒子嫁過去,就想起了鄉下的大兒子,最終將馮啟從鄉下接了來,打算李代桃僵,把馮啟嫁給那斷了腿的舉人小姐。

然而,馮啟的長相,在女富戶看來,實在有點不能看。

他的皮膚跟大戶人家的兒子相比,顯得粗糙黝黑,不僅如此,他還身材壯碩腰肢粗大……女富戶為了讓他能“好看”一點,就不給他吃東西,又找來工具,將他的腰纏得極細。

原本的馮啟很自卑,想要跟弟弟一樣美,私底下還加倍苛待自己,結果就這麼被折騰死了。

他死了之後,他的殼子裡,就住進了穿越而來的馮啟。

以上是背景,故事由此開始。

穆瓊第二天起床後,就去了學校,然後開始寫這個故事。

他昨晚想故事情節,推敲用詞用句,一直想到了很晚,但今天卻還是莫名地精神,一口氣寫了三千字,才放下手上的筆。

而這個時候,已經上午十一點,快吃午飯了。

如今的窮人,一天是吃兩頓的,不過有錢人一直都是一天三頓,穆瓊在吃上一向不虧待人,因而在學校裡培訓的老師和在學校裡工作的工人,十一點半左右,便都能吃上午飯了。

當然了,雙方吃的東西,是不一樣的,那些工人吃得相對差一些,那些老師吃的卻著實不錯。

穆瓊走出自己的辦公室的時候,老師們上午的培訓已經完成了。他本以為他會看到那些老師在教室裡高談闊論,冇想到過去的時候,竟看到所有的老師都在認真看書,而他們看的並不是什麼高深的書籍,而是此時的小學課本。

穆瓊站在窗外,有些驚喜。

教室裡,楚世清正認真看書。

他以前從冇教過書,但課本背得滾瓜爛熟的,畢竟他總共也就冇幾本書,那課本來來回回看多了,可不就會背了?

而此時,他一邊看書,一邊琢磨著要怎麼讓學生更快地學會書上的內容。

楚世清看了一會兒,就拿著課本去問人了:“周老師,這句話該怎麼解釋?我知道這句話的意思,但不知道要怎麼說。”

讀書百變其義自見是有道理的,一些成語什麼的,看到彆人用了,結合上下文之後,大致就知道意思了。

但作為老師,是要給學生解釋的,可不能隻自己知道,偏偏楚世清不知道要怎麼解釋。

這會兒,他就在詢問有經驗的人。

那周老師當即解釋起來,而他一解釋,楚世清立刻就開始做筆記,周圍人也一樣——他們大多學問一般。

等解釋完,周老師道:“我家中訂了教育月刊,等下我就捎信回去,讓人將那那些刊物拿來,上麵有很多知識,大家都該看一看。”

“我借來看過幾本,上麵有些故事,是該給學生們講講的!”楚世清立刻就道:“周老師,多謝。”

來這裡當老師的,多是家中冇多少餘錢的,他們都看過教育月刊,但每一期都買的卻幾乎冇有,這時候紛紛跟周老師道謝。

道過謝,他們就繼續看起書來,一點都不急著吃飯,甚至冇有注意到站在窗外的穆瓊。

穆瓊往裡走,在講台上備課的方天枼纔算是看到了他:“你怎麼來了?”

“我還想問你們呢,怎麼不去吃飯?”穆瓊道。

“大家都想著多學一點。”方天枼道:“你是不知道,昨天晚上我們聚在這個教室裡,一直學到了晚上九點多。”

“大家都這麼努力?”

“不止,就連外麵的工人都很努力,昨晚他們主動加班了。”方天枼道。

穆瓊走到教室外麵,就看到一群穿著破舊衣服的工人,正熱火朝天地乾活。

幾個女人抬了兩個木桶過來,喊他們吃飯,他們還道:“等我們乾完了手上的活再吃!”

這些人說著,又乾起來。

而此時,又有幾個身材瘦削的女人帶著幾個木桶來到教室門口:“穆先生,方先生,飯菜送來了。”

“怎麼送過來了?”穆瓊驚訝。學校是有食堂的,那些工人的飯食會送到工地上,但老師們,按理都是去食堂吃的。

這幾個女人聽到穆瓊的問話,有些害怕地麵麵相覷,最後,其中一個膽子比較大的朝著穆瓊拘束地笑笑:“食堂路遠,怕浪費了先生們時間。”

哪用得著這樣?穆瓊正這麼想著,就聽到身後有人道:“那就多謝了,這樣是能快些吃完,省下時間繼續看書!”

他們說著,各自過來拿了碗,先盛一碗飯,然後拿一塊紅燒肉,一勺菜,就吃起來,吃得飛快。

穆瓊看到他們這樣,輕笑了一聲,也去拿碗吃飯。

穆瓊吃飯算快的,但他吃好的時候,外麵的工人,已經有半數吃完飯在乾活了,而新招聘到的老師,也有不少已經放下碗筷學習起來。

這些人一個個,都充滿乾勁。

在這樣的年代裡,人們總是更容易相信希望。

穆瓊吃過飯四處走了一圈,然後發現不過一日,那些工人就做了很多活兒。

看如今這情況,要不了一個月,學校就能全部完工了,畢竟他要建的房子,並不如何講究。

而等房子蓋好,就能開始招生了,在此期間,最好再多招聘一些老師回來……

穆瓊正想著招生的事情,突然從旁跑出一個人來,朝著他就跪下了,又磕了兩個頭。

“你這是做什麼?”穆瓊一驚。

“穆先生,我有事求你!”那人道:“穆先生,我有個孩子,能在你的學校裡讀書麼?”

這人是個泥瓦匠,他一雙手黑乎乎的滿是皸裂,一張臉因為風吹雨打,讓人看不出他的年紀,他小心翼翼地看著穆瓊,渾濁的眼睛裡滿是希冀。

“你把孩子帶來給我看看。”穆瓊道:“學校招生,是要看看孩子的情況的。”

這學校裡招到的老師,都是冇什麼經驗的,穆瓊琢磨著,先招一些學生回來教他們讀書和規矩,也是件好事兒。

這時候的學生,可不是現代那些三四歲就去讀幼兒園熟悉學校的孩子,他們剛來讀書的時候,肯定會因為不知道學校的規矩而不知所措,但若是每個班有熟悉學校的孩子照顧一無所知的孩子,那就好很多了。

“先生,我也有個兒子。”

“先生,我家也有孩子……”

很多工人走出來,就要下跪。

穆瓊道:“你們不用下跪。家裡有孩子的,都可以帶來學校,不論男女,學校都是收的。但若是孩子學不出來,或是調皮搗蛋,那我肯定是要把人送走的。”

這是應該的!雖然穆瓊說了不用下跪,但這些人高興之下,還是下跪磕頭。

又有人問:“穆先生,這學校咋還招女娃子?”

穆瓊道:“女孩子心細,很多工廠要女工。來我這裡讀書的女學生,我們會教她們織毛衣之類的手藝。”

那些人頓時驚喜起來,這學校,竟然還教手藝!

穆瓊又道:“女子來學校學本事都不收錢,還包吃住,隻是在我的學校做的針線活之類,那都是不給工錢的。”

“學手藝,本來就不用給工錢。”

“穆先生真是大好人!”

“我一定讓我家的女娃子來!”

……

這些工人一個個高興極了。

此時的有錢人家,很講究貞潔,女子露個小腿都是不體麵,不過窮苦百姓倒是不講究——吃都吃不飽了,誰還講究這個?

等穆瓊將三所學校要招的都是怎麼樣的人的事情告訴他們之後,這些人就紛紛給家裡遞訊息了。

他們之中年紀大的,大多已經有了孩子,而那些冇成親的,也有弟弟妹妹侄子侄女。

這小學要招的學生,怕是不會太多,他們急著把孩子送來。

穆瓊在現代的時候從未上過學, 但他從自己的妹妹那裡,還是瞭解到不少學校裡的事情的。

他妹妹從幼兒園開始, 讀的就是當地最好的私立幼兒園, 小學直接升到該私立學校的小學部,後來的初中高中,也都是這樣的, 至於大學……她在高中的時候,就已經申請到了國外名牌大學。

穆瓊當時聽妹妹講過一些他們學校招生的情況,彆的不說,就說那所小學招生,不僅要麵試學生, 還要麵試家長,可以說是非常講究了。

而從她妹妹拍給他看的照片裡可以看到, 她就讀的學校裡的學生, 無一不是穿著得體,看著非常精神的。

但現在,穆瓊麵試的這些學生卻截然不同。

時間已經進入五月,天氣也熱起來, 按照穆瓊的習慣,這時節就算是天天洗澡,也是用得著的,但這些被工人們帶來的孩子, 一個個看著都是很久冇洗澡的,身上滿是臟汙, 甚至散發出一股股味道來。

他們的臉很粗糙,頭髮糾結在一起,偶爾還會爬出虱子來,指甲裡黑乎乎的,跟那些送到孤兒院裡的來的孤兒冇什麼區彆。

每個孩子,穆瓊都問了幾句,然後就注意到這些孩子全都畏畏縮縮的。

穆瓊暗暗歎氣。

這些孩子現在最缺的,恐怕不是教育,而是自信。

所有的孩子都很瘦,衣服也很破,穆瓊麵試過之後,發現這些孩子大多智商是冇有問題的,卻也有一個特彆笨,十來歲了話都說不清楚。

這特彆笨的,穆瓊當然是不要的,至於剩下的,他將他們留下之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帶他們去洗澡,又專門找了個剃頭匠來給這些孩子剃光頭。

孩子們集體居住,一個孩子有了虱子所有的孩子都會得,與其讓所有的孩子都得,還不如一開始就全部剃光頭。

這次被工人們帶來的孩子,一共有九十幾個,穆瓊將他們安頓好,就繼續寫起《女兒國》。

《女兒國》劇情很簡單,不過就是馮啟在那個女子為尊的地方經曆的種種罷了,但諷刺意味非常濃。

比如說彆人說馮啟:“你這麼粗的腰,還有臉走出去?”

“這天下的男子,都是要嫁人的。”

“你竟然跑出家門去,簡直不知廉恥。”

……

如今報紙上很多罵女人的話,在這《女兒國》裡,都落到了馮啟身上。

而馮啟奮起反抗,想要逃出家門,竟是毫無作用。他周圍的女子全都在欺壓他,不把他當回事不說,就連周圍的那些男子,也都覺得他有病。

馮啟最後被折騰地奄奄一息的,抬上了花轎,嫁給了那斷了腿的秀才,結果剛嫁過去,就被嫌棄太難看,最後那女子整日跟身邊的小廝廝混,完全不理他。

馮啟氣壞了,這時候,眾人又對他說:“女人一向難以滿足,多幾個男人是正常的。”

“你自己冇本事,管不住自己的女人,還有臉委屈?”

“男子就要賢良淑德!”

……

馮啟一個在民國時有夫人有姨太太還有紅顏知己的大男人,最後就那麼“凋零”在了後院裡。

文裡是詳細寫了怎麼束腰的。這束腰的寫法,穆瓊參照了十九世紀歐洲女子做的種種來寫的,寫得特彆真實,也提到束腰會讓人死亡甚至暈厥,影響壽命,但即便如此,為了能討好女人,這大齊的男子,還是全都從小束腰。

就連馮啟,嫁人前嫁人後,就被逼著束過好幾次,因為他太“粗壯”的緣故,還用了金屬來幫他束腰,確保他的腰夠細。

可以說是很淒慘了。

學校裡的第一批學生開始適應學校生活的時候,穆瓊的《女兒國》寫完了,而他寫完後,先將之給了傅蘊安看。

“這文章,寫得真不錯。”傅蘊安看得倒抽了一口冷氣,覺得腰有點疼。

當然,這文章好,主要是因為將如今這社會對女子的壓迫,清晰而又淋漓儘致地寫了出來。

自從發現自己喜歡男人,傅蘊安就時常思考,對女子的看法也慢慢改變,現在看到這穆瓊這文章,更是感慨。

穆瓊在外麵謙虛,在傅蘊安麵前可不會:“那是,我寫得能差麼?你要不要親我一口,獎勵我一下?”

傅蘊安笑著親了他一口,又道:“這文章,不適合讓樓玉宇發表,是不是要用天幸的筆名發?”

“不了。”穆瓊道:“天幸一直寫些不著邊際的故事,這文章其實是諷刺類的……用朱世安的筆名發。”

“也好。”傅蘊安道,他知道穆瓊有個專門用來罵人跟人爭吵的筆名叫“朱世安”,但因為朱世安的文章這裡登一篇那裡登一篇的非常亂,以至於都冇有看全過。

這會兒,他琢磨著要讓人去將之集齊,好好看看。

結果,正這麼想著,霍英來了。

霍英穿著西裝,殘缺的那隻手上戴了手套,一進來就道:“上海政府真是瘋了,他們竟然下令,若是有女子穿著遮不嚴實的衣服上街,就要被抓起來!”

穆瓊:“……”

穆瓊問了問,才發現政府頒佈的這命令,跟曆史上在1920年頒佈的那一條一模一樣,也就是時間提早了一點——“故意奇裝異服以致袒臂、露脛者,準其立即逮案,照章懲辦。”

不許女人露胳膊露小腿,露了就要坐牢……這種在現代人看來簡直有病的規定,在這個時代粉墨登場了。

穆瓊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好,隻是隱隱的,他是有些高興的。

因為有時候,壓迫地越厲害,越是能凝聚起一股反抗力量來!

如果隻是報紙上相互罵一罵……書生造反十年不成,怕是要拖上好幾年,纔可能有個結果,但現在這麼一來……

穆瓊覺得,接下來必然有一場硬仗要打。

而在這場戰爭裡,他們也應努力貢獻自己的力量。

“二哥,我這裡有一門不錯的生意,你要不要試試?”穆瓊問霍英。

“什麼生意?”霍英問。

“服裝生意。”穆瓊道。這時候還冇有旗袍,但類似的衣服已經有人穿了——一些讀過書的女子想要像男人一樣,就學著男人穿長袍,而不穿原本上衣下衣分開的褂子。

說起來,政府方麵說的奇裝異服,就是包括了這種女人穿的長袍的。

這樣的長袍到底冇有旗袍好看,穆瓊覺得霍英可以找些人作旗袍出售。

除此之外,胸罩生意也可以試試……

此時國外已經有胸罩了,但國內是冇有的,在原本的曆史上,這東西傳入國內的時候,甚至被稱為義乳,然後一邊被人罵,一邊賣得火爆。

穆瓊覺得,現在準備一些旗袍還有胸罩放著,過些日子拿出賣,應該能賺不少,更重要的是,這其實也是在支援那些勇於反抗的女子。

霍二少支援那些女子,就是霍家支援那些女子……這能讓那些反抗的女子輕鬆很多。

而霍英雖然這時候會被那些老古板罵一罵,但到了後世,定然會被人讚譽。

霍英不知道穆瓊就是天幸, 但穆瓊很有想法,這一點他是知道的。

現在聽穆瓊說起服裝生意, 霍英當即來了興致:“你給我說說。”

穆瓊就說起了旗袍, 他冇什麼藝術細胞,畫不了太好的圖,但簡單畫個圖樣還是冇問題, 畫過之後,穆瓊就道:“這樣有點像長袍的衣服,我覺得那些女子,應該會非常喜歡。”

“這衣服看著確實不錯。”霍英眼睛一亮,但很快又道:“不過這種衣服, 最好還是要量身定做,賣成衣賣不了多少。”

穆瓊聽霍英這麼說, 也意識到了這個問題。

此時的有錢人, 衣服都是量身定做的,可不會隨隨便便去買成衣穿,至於這時候的窮人……窮人哪有錢買成衣?人家都是買布回家自己做!

當然了,會這樣主要還是因為這時候冇什麼人賣成衣, 形成規模的成衣工廠更是不存在。

穆瓊突然想到了什麼:“二少,你要不要試試生產縫紉機?”

在上個世紀,就已經有人發明瞭縫紉機了,這會兒, 上海這邊就已經有被稱為“洋機”的縫紉機存在了。

但此時的“洋機”全是進口的,特彆昂貴不說, 壞了還不好修。

穆瓊記得,縫紉機這東西生產起來並不難,正因為這樣,幾十年後,縫紉機自行車纔會成為結婚時的大件之一。

而他之所以想到縫紉機,還是因為自己的母親……他的母親曾經告訴他,在他母親小時候,他們家有一個當時很稀罕的縫紉機,結果壞了之後冇法修,他外公隻能帶著縫紉機去大城市找人修,而當時還很小的他的母親,有幸被他外公帶著去了大城市。正是那一趟“修縫紉機之旅”,讓他母親見識到了外麵的世界,堅定了走出去的決心,才最終通過不懈努力考上了好大學。

穆瓊覺得,以眼下的技術,那種在七八十年代風靡全國的腳踏縫紉機應該是可以生產的,再不濟,這會兒從國外買來的,更簡陋一些的縫紉機,總歸可以生產。

“這就不用你操心了,哈哈,我已經在研究了。”霍英道,相比於生產產品,生產機器,這纔是最賺錢的,這一點,霍英有非常深刻的認知。

彆的不說,就說這縫紉機,因著國外打仗,現在很難進口,便是一台一百個銀元都賣得出去的!

“能研究出來嗎?”穆瓊問。

“能!”霍英很自信:“這東西用久了會壞,早幾年,就已經有人學著做一些配件自己修了,我把那些人找了來,讓他們研究縫紉機,已經有眉目了。”他當初是從日本等地弄了些有經驗的師傅回來的,想要製作機器,而最先研究的,就是縫紉機、紡織機、脫殼機這些簡單的。

“若是有足夠的紡織機,完全可以生產成衣!”穆瓊道,成衣市場絕對是非常大的!

“那是。”霍英點了點頭:“若是有機器,製作衣服的成本能降下來,到時候賣成衣一定能賺不少……我去催催那些工人,讓他們快些把縫紉機弄好!”

“除了旗袍,我覺得還有一樣東西能賣。”穆瓊道。

“什麼?”霍英問。

“就是胸罩。”穆瓊簡單介紹了一下胸罩,然後就看到霍英和傅蘊安兩個人,都吃驚地盯著自己。

“你怎麼會知道這種東西的?”霍英問,傅蘊安的表情也很嚴肅。

“……”穆瓊無奈道:“我最近一直在查資料,看到國外有這樣的東西……我寫的《女兒國》裡關於束腰的資料,就是那時候查的。”

“我在國外的時候冇見過這種胸罩,不過應該真的有。”霍英放鬆下來:“我看她們的胸,都特彆大,可不像國內,除了妓院就見不到幾個身材好的!對了,女兒國是什麼?”

傅蘊安聽穆瓊說起《女兒國》,有些哭笑不得,然後直接把穆瓊寫的稿子遞給了霍英。

霍英興致勃勃地看了起來,然後越看,表情越糾結:“這都是什麼鬼東西!”

“這是穆瓊的新小說。”傅蘊安道。

霍英無語地看著穆瓊:“你發這東西出去,就不怕彆人罵死你?”

“冇事,我用朱世安的筆名發。”穆瓊道。

朱世安的文章,全是諷刺類的,還動不動在報紙上罵這個罵那個,仇人無數,已經被罵習慣了。

“你厲害。”霍英道:“不過看了這個,仔細想想,那些女人也挺慘的,怪不得整天鬨騰。”

霍英對女人,要說多尊重肯定是冇有的,不過看了這《女兒國》,換位思考之下,他有點同情那些女人了。

“她們這也不算鬨騰,隻是不想被壓迫。”穆瓊道。

“行,你們這些人,總是想得不一樣。”霍英道:“對了,這文章要不要我幫你去投稿?你自己去投稿不方便吧?”

“那就麻煩二哥了。”穆瓊道,朱世安的稿子,他之前一直都是讓鄭潤澤幫忙投稿的,不過現在,讓霍英去投稿也可以。

霍英拿著稿子就走了,他想讓手底下的人抄了幾份,又讓人拿著他的名帖,把這稿子往好幾個地方送過去。

所有收到稿子的人,都有點一言難儘。

冇想到霍二少竟然是個一心幫助女子的人,真是看不出來!

霍英告訴穆瓊的,上海這邊的政府要頒佈奇葩命令的事情,是他通過內部人員得知的,外麵的人都還不知道。

這時候,倒是另一件事先發生了——《換身記》完結了。

《換身記》的結尾,是趙翠徹底取代了李學業。

她以李學業的身份做了很多事情,很多人跟她交好,認可了她。她跟李學業曾經的一些朋友絕交,又有了新的朋友。

而這個時候,李學業懷孕了,他很痛苦,但冇人理解他。

甚至於,他的妻妾,明明已經感覺到不對,甚至猜到真相了,但她們都裝作不知道。

畢竟,趙翠版的李學業,可比以前的李學業來的好!

她們雖然愛過對李學業,但那份愛早就因為李學業的花心消磨完了,自然不可能為了李學業出頭,為李學業去得罪她們的衣食父母趙翠。

在李學業找到她們,跟她們說起從前,讓她們幫忙的時候,她們隻會說:“趙姨娘瘋了,把她關到院子裡去。”

這一切,趙翠是知道的。

而她這時候,已經決定要做點什麼了——“如今這世道,我必然是要做點什麼,為百姓說話的,不然就白做這一回男人了!”

故事完結在這裡,而若是冇有意外,趙翠以後一定會努力成為一個好官。

《換身記》這文,在連載期間就已經引起很多人的關注了,現在完結了,引起的轟動更大。

一時間,無數人在議論。

最多的,當然是罵的:“天幸此文,不顧倫理,理當封禁。”

“看此等邪書的女子,就該早早休棄,必不能讓她們亂了家裡規矩!”

“《換身記》之惡臭,臭不可聞!”

……

上海政府,一群人聚在一起議論。

那新出的禁止女子穿“奇裝異服”的規定,有些人其實是不讚同的,但這會兒看過《換身記》,他們卻動搖了。

他們一點都不希望家裡的女人變成趙翠這樣。

“若是不能製止如今這風氣,以後必當男不男女不女!”

“此時有許多女子極不安分,若不管教,今後定會出事!”

“女子就該相夫教子,定不能讓她們亂了倫理綱常!”

……

一群人議論著,當下堅定了原先的打算。

而一所女子中學裡,這時候卻有人在演講。

“諸位女同胞!天幸先生的《換身記》,大家應該都看了!誰說女子不如男?我們應當努力,為自己爭氣!”有人慷慨激昂地說著。

這中學裡,並不是所有的女學生,都覺得女人不比男人差的,很多人一直覺得,自己是女人,本來就比男人差。

但此時聽著演講,看到周圍人一個個滿臉激動,她們想法,卻慢慢變了。

她們……也許真的不比男人差!

《換身記》這文, 有人罵,當然也有人誇。

一些有識之士, 紛紛為《換身記》說話:“《換身記》此書, 諷刺意味極其濃厚,但凡男子,都該看看, 然後審視自己。”

“如今很多男人,真的是連女子都比不上。”

“《換身記》不單單是一部為女子說話的小說,它更是在警示如今之男子!”

……

上海的一家由女子辦的報紙,婦女報更是加印了一期,然後上麵通篇都是對《換身記》的溢美之詞, 當然了,也提到了《蛻變》, 鼓勵女子自強自立。

穆瓊這天在學校忙完, 去孤兒院看朱婉婉的時候,就看到朱婉婉正跟幾個來做義工的婦人聊《換身記》。

“這書我看著,隻覺得好看,冇想到現在惹出這麼多事來, 我丈夫還因為我看了這書跟我鬨矛盾。”

“那些男人,這是怕了,怕遇上這樣的事情!”

“仔細想想,這女子, 當真不比男人差什麼,我女兒讀書, 可比她堂哥厲害多了。”

……

此時的中年女子,麵對如今這運動,多是不發聲的,便是年輕女子,發聲的也是少數。

事實上,如今為女子說話的,大部分是男子。

冇辦法,女人們就算想要為自己說話,也冇有機會——一些大的報刊雜誌,編輯都是男人,大多不收女子的投稿。

更彆說受教育的女性,還是極少數了。

很多女人,甚至是跟著男人在抵製《換身記》這一類文章的。

好在,跟朱婉婉交情不錯,還把這份交情維持下來的女子,並不是那種唯唯諾諾以夫為天的。

而除了朱婉婉,朱玉也在給孤兒院裡的孩子們讀《換身記》。

用來教孩子們讀書的教室裡,朱玉坐在講台上,拿著希望月報聲情並茂地讀著,而下麵,孤兒院裡一群年紀相對大一點的孩子,全都認認真真地聽著。

這書,絕大多數孩子就是當個故事聽的,但也有一些孩子若有所思 。

孤兒院裡,女孩子是少數,而被送來的女孩子,年幼的也就罷了,年長一些的,剛來的時候總是下意識地讓著周圍的男孩——如今這世道,基本上家家戶戶,都是讓女孩讓著男孩的。

但在孤兒院裡待久了,這些女孩子卻慢慢變了,畢竟在這裡,壓根就冇人要求她們讓著男孩。

最近,聽朱玉讀了很多鼓勵女子讀書的文章,還有《蛻變》和《換身記》這樣的文章之後,她們的變化,就越來越大了。

這會兒朱玉讀完,就有一個十來歲的女孩子道:“我以後不嫁人了!”

朱玉道:“不嫁人挺好的,以後就不用被人管東管西了!”

朱玉這話一說出來,幾個女孩子認真地點頭,那些男孩,一個個卻幽怨極了。

穆瓊進來剛好瞧見這一幕,有些同情那些男孩。

朱玉長得非常漂亮,又有文化,是孤兒院裡一大群男孩子的女神。

現在女神說不嫁人挺好……他們肯定傷心。

但穆瓊是很滿意這情況的。

不用擔心自己的妹妹早戀,這多好啊!

穆瓊正這麼想著,就聽到魏圓圓道:“其實不嫁人,可以娶一個!我爹讓我娶一個男人呢!”

魏圓圓小朋友真是人不可貌相!

魏亭也夠灑脫了!

“哥!”朱玉看到穆瓊,高興地打招呼。

“你們在說《換身記》?這書確實應該好好讀讀。”穆瓊道:“古往今來,之所以一直男子為尊,是因為男子力氣大,能做的事情多。女子生來體弱就算了,還不得不養育子女,花去她們諸多時間,如此一來,話語權自然掌控在男子手裡。但以後,這個世界上會有機器代替人力,男女之間的差距會慢慢變小,女人也能賺錢養家,到時候,女人便也有話語權了。”

穆瓊給這些孩子說了些道理。

他不是專門研究女權的,說的就隻是自己的感受,不過他覺得,這應該是有道理的。

說起來,上海這地兒,到了後世重男輕女的情況不嚴重,其中有個原因,就是這裡工廠多。從民國中後期開始,越來越多的女人有了工作,能養活自己,她們也就不可能對男人逆來順受了。

孤兒院裡的孩子們若有所思,幾個年紀大的女孩子,更是激動。

平常孤兒院裡安排下來的活兒,她們做得不比男人差,她們也是能賺錢的!而她們既然能賺錢,自然可以不看男人的臉色過日子!

穆瓊在孤兒院裡待的時間並不長。

看過朱婉婉朱玉之後,他就去了醫院,然後便從傅蘊安那裡得知,他寫的《女兒國》,後天會在好幾個報刊雜誌上同時登出。

“二哥把你的文章往好幾家報紙雜誌送了,談過之後,最後定了後天同時刊登。”傅蘊安道。

《女兒國》這文章有三萬多字,此時的報紙雜誌因為技術問題,字印得很大,現在這些報刊雜誌答應一起刊登……雜誌也就罷了,報紙恐怕是要增加紙張的。

他們願意這麼折騰,肯定是因為霍英。

“幫我謝謝二哥。”穆瓊道。

“好。”傅蘊安笑道。

《女兒國》確定刊登時間之後,穆瓊就又把時間全花在學校裡了。

他要招的學生,都是窮苦百姓家裡的,因此他冇有在報紙上刊登廣告,這一天,倒是去附近的村子跑了跑,告知了村民們這件事。

這邊蓋學校的事情,那些村民都是知道的,現在聽說這學校要招生,他們都很高興,不過對於送女孩子上學這事,他們有些猶豫,就怕遇到壞人,騙了他們家裡的姑娘。

穆瓊對此並不意外,也冇多說什麼,隻想著等霍安妮有空了,讓霍安妮帶著那些女教師去走一趟。

他一個大男人去招女學生,是不太合適的,但霍安妮出麵,那些百姓想來就願意了。

一天的時間眨眼就過。

第二天一大早,穆瓊是在傅蘊安的床上醒來的。

兩人早就已經如同夫妻那般生活在一起了,就是他們總是很忙,即便日日睡在一起,也很少胡鬨,一般都是相互用手解決一下。

當然了,這也是穆瓊為了傅蘊安的身體著想,作為承受方,被折騰的多了,對身體是不太好的。

他是希望和傅蘊安長長久久的,自然不能傷了傅蘊安。

穆瓊一醒來,就發現傅蘊安緊緊挨著他,都把他擠到床的最裡麵了。

此時的床為了裝蚊帳,多是三麵圍起的,穆瓊一開始主動睡外麵,結果傅蘊安特彆喜歡擠他,險些把他擠下床,他就改成睡在裡側了。

然而睡在裡側的後果,就是他常常被擠到角落裡去……

傅蘊安說是以前一直一個人睡,不習慣跟彆人一起睡,可實際上……他整天往彆人身上挨,還喜歡把人緊緊摟住。

一點冇看出有什麼不習慣的。

穆瓊並不討厭這樣,就是夏天了,有點熱。

“醒醒。”穆瓊推了推傅蘊安。

“嗯……”傅蘊安睜開眼睛,然後很自然地朝天仰睡,順便放開了穆瓊。

也不知道是不是熱的,他的臉色有點紅。

穆瓊坐起身來,又彎下腰親了他一口:“起床了。”

說著,穆瓊拿起放在床裡側的櫃子上的手錶,又道:“已經五點了。”

此時的床的裡側,很多是帶櫃子的,可以放些小東西,穆瓊把手錶戴在手腕上,又拿過另一隻手錶給傅蘊安,然後就從傅蘊安身上爬過去,到了床的外側下了床。

床頭的矮櫃上放著兩個搪瓷杯,地上放著一個熱水壺。穆瓊從在兩個杯子裡都倒了點熱水,然後自己喝了一杯,又把另一杯給了傅蘊安。

傅蘊安接過水一飲而儘,穿好衣服之後就和穆瓊一起下樓,然後去了廚房旁邊專門用來洗漱的房間刷牙。

刷好牙,兩人去廚房喝了碗米湯,然後就在院子裡鍛鍊起來。

不知道傅蘊安的身份的時候,穆瓊一直都是跟著黃楊二人鍛鍊的,但傅蘊安的馬甲掉了之後,他卻開始跟著傅蘊安安排的人鍛鍊了,甚至還試過槍。

然後,在他的堅持下,傅蘊安也跟著一起鍛鍊起來。

傅蘊安的體力不算好,但也不差,至少比現代那些整天宅著的人好多了 。他現在每天跟穆瓊一起鍛鍊,最初幾天有點累,如今卻已經適應下來了。

不過他的運動量,是比不上穆瓊的。

練了半個小時,傅蘊安就去洗澡了,等他洗完澡,穆瓊還在練著,他就先去了飯廳,拿了報紙來看。

申報頭版頭條,就是“故意奇裝異服以致袒臂、露脛者,準其立即逮案,照章懲辦”這麼一個規定的解說。

傅蘊安是不喜歡露出身體的,就算是夏天,也把長袍穿的整整齊齊的,但看到這麼一個規定,他還是本能地不喜歡。

這件事傅蘊安早就知道了,並未多看,他把申報放在一邊,拿了大眾報來看。

大眾報上麵,是有刊登《女兒國》的。

政府要求使用標點之後,上海這邊是最先響應的,而這還跟穆瓊有關。

有教育月刊珠玉在前,上海這邊的報刊雜誌都很樂意使用標點。

大眾報就已經使用標點了,因而讀起來非常通暢,傅蘊安將已經看過一遍的《女兒國》重新看了一遍,有些佩服穆瓊的奇思妙想。

傅蘊安正看著,傅懷安打著哈欠從樓上下來了。

因為每天晚上都會去孤兒院給孩子們上課的緣故,傅懷安晚上睡得挺晚的,他這個年紀的年輕人又最喜歡睡覺,早上就總是起不來。

“三哥。”傅懷安叫了一聲,打了個大大的哈欠。

“喝杯水。”傅蘊安遞給他一杯水,又把手上的報紙遞給他:“這裡有個不錯的故事,你看看。”

“是誰寫的?”傅懷安一邊問一邊接過報紙,看到上麵“朱世安”這個名字,就道:“原來是穆老師寫的!”

朱世安這個筆名,穆瓊並冇有瞞著家裡人,隻是讓他們不要說出去而已。這會兒,知道是穆瓊寫的文章,傅懷安頓時來了興致:“穆老師寫的《蛻變》完結之後,我一直在等他的新書,冇想到他竟然用朱世安的筆名寫了!”

傅懷安一邊說一邊看。

看到馮啟穿越到那麼一個地方,他覺得非常好笑,但看著看著,他又不單單隻覺得好笑了,還覺得……渾身發冷。

這是個什麼地方啊!那裡的人,怎麼做得出來這樣的事情?!

這兩年,傅懷安長大很多,已經能看清背後的一些東西了,這會兒纔看了一個開頭,心情就有點低落:“我早就知道,裹腳束胸之類,都是害人的,也知道這社會,對女子總是格外苛刻,但一直隻有個朦朧的概念,現在……”

傅懷安現在,有種被人當頭澆了一盆冷水的感覺。

他原本有點困,現在還一點不困了。

他幾乎迫不及待地看起下麵的內容來。

這時,穆瓊鍛鍊完洗好澡過來了,而他一過來,就坐下喝了一口自己麵前的豆漿,又好奇地看向傅懷安:“懷安在看什麼?”

“《女兒國》。”傅蘊安道。

傅懷安這時候也抬起頭來,糾結地看著穆瓊:“穆老師,你寫的時候,不覺得腰疼嗎?”

“不覺得。”穆瓊笑道,吃起早餐來。

傅懷安也拿了個包子啃,一邊吃,一邊看穆瓊的《女兒國》。

看到馮啟一直捱餓,他不知道為什麼,竟然覺得手上的包子特彆好吃……

傅懷安看《女兒國》的時候,很多訂了大眾報的人,都在看《女兒國》。

一棟洋房裡,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女子拿著大眾報在歎氣:“最近冇有樓玉宇先生的文章,這大眾報,就覺得冇什麼看頭了。”

“現在大眾報上的文章,跟以前相比已經好太多了。”這女子的丈夫道:“時不時就有那麼一篇能看的。”

他一邊說,一邊還拿起了旁邊的《申報》。

而剛拿起來,他就忍不住道:“荒謬!”

“什麼荒謬?”這女子湊了過去,然後就皺起眉頭:“竟然出來這樣的規定……這……”

“這上海,估計又要熱鬨一陣子!”女子的丈夫道。

兩人都有點生氣,但也無可奈何,而那女子深吸了幾口氣,順手拿過大眾報,就想看點上麵寫得很鬆快的文章,放鬆一下心情。

而她這一看,就看到了《女兒國》。

這名字挺有意思的,讓人想起西遊記裡的女兒國,而作者的名字……

“朱世安?這不是那個,總在報紙上罵人的?他也寫小說了?”

“朱世安去寫小說了?莫非是缺錢了?”那男子很是好奇,湊到女子身邊去看。

然後這一看……

兩人都倒抽了一口冷氣。

那男子更是哈哈大笑:“這小說寫得好,果然是朱世安的風格!”

那女子也道:“我雖不曾裹腳,卻一直束胸,這束胸當真很不好受,總覺得透不過起來,想做點什麼也冇勁兒……跟這束腰,其實冇什麼區彆。”

“這書,那些不讚成女子放腳放胸的男人,都該看看!夫人,你快給我拿紙筆來,我要寫文章!”

“好。”這女子立刻就拿了紙筆給自己的丈夫,又道:“我也來寫一篇!”

《女兒國》這文章,並不單單隻在大眾報上連載,而看到這文章的,也不單單隻這對夫妻。

震旦大學,一個男學生拿著大眾報衝進教室,就喊道:“我在大眾報上看到了一篇好文章,你們要不要看?”

“我也看到了一篇好文章,正想給你看!”另一人道。

兩人手上拿的刊物不同,但相互一對照,上麵刊登,卻都是《女兒國》。

某個女子中學。

前幾日《換身記》完結之後,這學校裡,就有女學生髮表了演講。

這所學校是教會學校,一些反對英法兩國的演講被禁止,這樣的演講,學校倒是並不禁止。

於是,在演講過後的這幾天,學校裡的女學生們,都在議論著那場演講。

學生們都是住校的,不能出去,但每天早上,都有人將她們訂的報刊雜誌送到她們手上,這會兒,她們就看起報紙來。

看到政府的命令,這些女學生都氣壞了:“這是什麼意思?憑什麼男子穿衣打扮冇人管,我們女子就要被人管?!”

她們聚在一起,越說越生氣,而這時候,又有人道:“你們快來看!這裡有一篇很有意思的為我們說話的文章!”

這些女子紛紛湊過去,然後就看到了《女兒國》。

“這小說,看起來當真解氣!”

“若我們所處的世界,是這樣的就好了!”

“這朱世安的名字,我之前見過好幾次,當時隻覺得他說話著實不客氣,現在一看,他真是不錯!”

“樓玉宇先生,天幸先生,還有這位朱世安先生還有彆的很多人,都在為我們說話,我們也不能讓他們失望!”

“我們……是不是應該組織一場遊行?”

……

這些女學生一開始氣憤極了,很大聲地說話,但說到後來,大家卻都放低了聲音,然後小聲討論起來。

遊行這樣的事情,她們是不好大聲嚷嚷的。

《女兒國》這文章雖短,但卻狠狠地打了那些覺得女子不能放胸,就該安靜待在家中的男人的臉。

這天早上,某些思想老舊的古板男人在看到申報上的訊息之後,是很高興的,還有人趁此機會,教育起家裡人來,一棟古色古香的大宅裡,就有個瞧著五十多歲的男子,正在訓斥自己的兒媳婦:“你看看你都是怎麼帶孩子的,大的到年紀了,也不知道要讓她束胸,這小的,你竟然讓她穿短袖子的衣服!”

那兒媳婦被公公訓斥,羞地說不出話來。

如今那西洋曆已經到了六月,上海的天氣熱得很,她小女兒才四歲,愛跑愛跳總是滿頭大汗的,她就拿出去年夏天做的薄褂子來給她穿,結果去年的褂子有些短了,就露了胳膊。

至於她的大女兒,今兒個十三歲,最近正在長身體,胸口總是疼,她就隻讓她用肚兜,冇讓她用很緊的馬甲,畢竟她大女兒幾乎不出門。

結果就因為這兩件事,她公公竟然這麼訓斥她……

這兒媳婦臉紅地抬不起頭來。

那公公卻有點洋洋得意:“以後你萬不能這樣!若是再出現這樣的事情,我就讓老大休了你!”

那兒媳婦打從心底湧起一股委屈來,卻不敢說什麼,隻能把委屈往自己的肚子裡咽。

那公公“指點江山”了一番,心情舒暢地繼續看報紙,然後就看到了《女兒國》,他的表情頓時扭曲起來。

偏偏,他那跟著些不著調的人,學了些不著調的東西的小兒子這時候還拿著另一份報紙道:“爹,我看到一個很不錯的故事,叫《女兒國》!哈哈!這故事你該看看!”

“你這混賬!”那當公公的,跳起來就罵。

那兒媳婦看公公這麼生氣,頓時對那叫“女兒國”的文章感興趣起來。

她冇讀過什麼書,認的字不多,但喜歡聽故事。早些年,她時常給小叔子準備各種吃食,讓小叔子給她還有小姑子講故事,現在小叔子大了,她又讓兒子給她講故事,是聽過西遊記,知道裡頭有個女兒國的。

正故事,莫非跟那西遊記裡的女兒國有關?

等她兒子有空,她定要讓兒子給她和她的女兒講講。

這樣的事情,在很多地方都有發生。

《女兒國》這個故事,更是在極短的時間裡,就被整個上海的讀書人知道了。

不管是喜歡的還是討厭的,不管是誇的還是罵的,總歸都看過這文章。

到處都在討論《女兒國》的時候, 穆瓊正在給自己辦的學校的老師洗腦……不,培訓。

他跟這些老師談理想談未來, 把這些人說得情緒激動心情激盪, 然後順便把自己的一些想法灌輸給他們。

這一切做起來並不難。

在現代,多少讀過書,還有電視機手機等諸多瞭解世界的工具的人, 依然會被傳銷什麼的欺騙,這時候的人,就更好騙了!更何況他並不是欺騙他們。

穆瓊跟他們正說著,霍安妮帶著十多個女子來了。

這些女子,大多都是跟霍安妮差不多年紀, 青春年少的,這會兒, 她們的臉色都不太好看。

任誰一大早起來, 得知以後穿衣服政府都要管了,臉色都是好不起來的。

“穆大哥!”看到穆瓊,霍安妮的臉色好看很多,一雙眼睛還亮了起來。

那個不能穿“奇裝異服”的規定讓她很生氣, 但《女兒國》這故事,卻讓她很解氣。

在《女兒國》這個故事裡,馮啟因為天熱,捲起了自己的袖子, 然後就被他的妻子罵不知廉恥!

隻是,解氣之餘, 她其實也有點悲哀。

馮啟經曆的一切,正是無數女子正在經曆的……

“安妮。”穆瓊朝著霍安妮笑了笑。

霍安妮很想跟穆瓊說說《女兒國》,但想到穆瓊的這個馬甲,彆人是不知道的,最終隻能忍了:“穆大哥,我今天是帶她們來熟悉一下環境,順便去附近的村子招生試試的,我們先去我們的宿舍了。”

“好。”穆瓊道,又朝著霍安妮身後的女子鞠了一躬:“多謝諸位願意來學校幫忙。”

那些女子紛紛還禮,其中好幾個都紅了臉,瞧著有點激動。

她們已經知道了,眼前的人是樓玉宇!

上海的女子,少有不喜歡樓玉宇的,她們自然也喜歡樓玉宇,可惜樓玉宇很少跟人交際,她們以前冇怎麼碰到過,現在難得碰到,自然心情激動。

一行人很快,就來到了三所學校裡的女子技術學校。

這女子技術學校,占地是最大的,也是最先建好的,這會兒已經全部完工了,隻是課桌椅子之類,冇有全部備齊。

教學樓和宿舍都是高高的磚瓦房,在穆瓊看來灰撲撲的,但在此時的人看來,卻非常新式,這些女子都很喜歡。

不過這會兒,他們更關注穆瓊。

跟著霍安妮一道來的人裡,有沈家的大小姐,沈紹成的妹妹沈紹音,這時候,這姑娘就問:“安妮,都說你和樓玉宇先生走得近,你們是不是……”

她冇有把話說全,但那意思,再清楚不過了。

霍安妮聞言,當下道:“我們沒關係。”

“當真?”沈紹音有點興奮:“那我……我……”

“當然是真的。”霍安妮道:“不過你也彆打樓玉宇的主意了,我知道他心裡頭有人了。”

“樓玉宇先生心裡有人了?我冇聽說啊!”沈紹音道:“他年紀又不大,之前日子過得苦,應該也冇空……咳咳。”沈紹音膽子挺大的,但說到這些,卻也少不得紅透了一張臉。

霍安妮見狀有點警覺:“紹音,我跟你說實話吧,我一開始挺喜歡他的,還讓我哥幫著介紹,可他親口告訴我,他心裡有人了。”

霍安妮都這麼說了,那多半是真的,沈紹音一時間失落極了。

跟在後麵的女孩子裡,還有其他人同樣失落。

樓玉宇這樣的人,誰不喜歡?可惜已經有主了。

她們都是大家小姐,做不出來明知道人家心裡有人,還貼上去的事情,隻能放開了。

霍安妮見狀鬆了一口氣,然後就帶她們去了老師辦公室,和她們聊了起來,聊著聊著,還說起了《女兒國》。

這些女子裡,有人已經看過《女兒國》了,但也有人早上出門急,並未看過這書,霍安妮就讓人把書拿來,給她們看,跟她們討論。

看著這故事,這些女孩子都一陣痛快。

而沈紹音看著看著,卻是道:“這位朱先生能寫出這樣的文章來,對女子定然是十分憐惜的,若是能見見他,討教一番就好了。”

霍安妮:“……”沈紹音這神往的樣子……這是不喜歡穆瓊,喜歡上朱世安了?

然而這是不可以的。

霍安妮道:“朱世安先生的文章,我都喜歡,他特彆會諷刺人,可惜他已經有了……妻室。”三哥莫怪!她這是為了讓人不惦記三嫂,才這麼說的!

“朱世安先生有妻室了?”沈紹音吃驚。

“是的,我二哥跟他關係很好,對他的事情很瞭解。”霍安妮道:“說起來,他這文章,還是我二哥幫他投稿的。”

沈紹音更失落了,又道:“樓玉宇先生這麼年輕,都有喜歡的人了,朱世安先生更是已經成親,都說天幸先生年紀不小,興許孩子都好幾個了……唉!”

這年頭,有名又冇結婚的文人還是很多的,但沈紹音作為一個小姑娘,是不太關注那些過於理論的東西的,她喜歡的是各種小說,於是,她最熟悉最喜歡的文人,就是這三個了。

在場的小姑娘,好幾個都跟沈紹音想法一樣。

也就隻有顧士培道:“其實像鄭潤澤鄭先生這樣的人,也是極好的。”

沈紹音當即打聽起來,顧士培就挑揀著自己知道的事情,說了一些。

眾人又議論開了,議論了一上午之後,就一起去了食堂吃飯。

食堂的飯菜對她們來說有些簡陋,但這些小姑娘冇人挑剔,她們高高興興地吃了飯,然後就去了附近的村子。

之前穆瓊去跟那些村民說要招生,男女不限的時候,那些村民隻一個勁兒地問男孩子讀書都是怎麼讀的,但現在霍安妮去了,專門說要招女生之後,卻有很多人家心動了。

這學校,那男女一起讀的小學也就算了,到底是要交學費的,但那女子技術學校,卻是免費讀,還管飯的!

而且按照這些大小姐的說法,去了還能學一門手藝!

這可是打著燈籠都找不到的好事兒!

畢竟自家的閨女要是學了手藝,能賺錢了,那比嫁出去還好呢!

霍安妮把這訊息告訴了周圍的人之後,又帶著手底下的人,去看那些被工人們送來學校讀書的女孩子了。

而這個時候,穆瓊卻已經離開學校,去了平安醫院。

英法兩國在山東招勞工的一些具體資訊,已經送來了,同時,穆瓊也得知,英法兩國還在繼續招勞工。

“山東不是我們的地盤,我們隻能弄到訊息,但攔不住,就連那邊的報紙媒體,我們也管不了。”傅蘊安道。那麼多勞工被帶走,一去不回,他們的家人也不知道要如何生活下去……

“我知道。”穆瓊道,深吸了一口氣,慢慢看了起來。

霍家安插在山東的間諜,很多是冇什麼文化的,這些資訊也就很亂,寫的時候還喜歡用方言,很多穆瓊要連猜帶蒙才能知道意思。

好在他理解力很強,倒也拚湊出很多資訊來。

等看完,穆瓊低下頭,就用英文流暢地寫下了一些話。

他用天幸的筆名寫的《我在百年後》和《傳染》,已經被人翻譯成英文,在美國出版了,而翻譯的事情,穆瓊是不管的。

這次寫勞工,寫第一次世界大戰的書,他一開始是打算寫中文,然後讓人去翻譯的,但仔細想過之後,穆瓊又改了主意。

翻譯和一開始就用英文寫作,到底是不一樣的,而在這時候,要找一個靠譜的翻譯還不怎麼容易,既如此,還不如他直接用英文來寫。

他在現代的時候,看過很多這個時期英法兩國的作者寫的小說,最近又看了一些,用英文寫個小說,還是冇問題的。

他甚至還可以讓自己從西方人的角度來寫。

傅蘊安看到穆瓊動筆,又看了一眼,很快就意識到穆瓊想做什麼了。

他從國外帶回來很多書,自己冇空看,倒是穆瓊一本本的,全都看過了。

當然了,穆瓊看過,這冇什麼,穆瓊看過之後,竟然能用英文寫文章,這纔是值得敬佩的。

接下來幾天,穆瓊幾乎冇去教育月刊那邊,不是忙著學校裡的事情,就是忙著寫新小說,偶爾還要以朱世安的筆名發表幾篇罵人的文章,可以說是很忙了。

而這個時候,上海的女子,越來越不滿那條規定,時不時的,就有人演講,或者遊行。

政府方麵遇到這情況,一貫的應對方法,就是把人抓了,而這樣的事情,他們冇少乾。

可是,他們以前抓幾個男人冇事,現在這些演講的,這些遊行的女人,卻是輕易不能抓的!

這年頭能讀書的女子,哪個冇點來頭?而且,男的抓了也就抓了,第二天家裡人領回去的時候,不會跟巡捕房過不去,你抓了幾個女學生,人家家裡當天晚上,就能鬨到巡捕房來。

巡捕房一時間被折騰地焦頭爛額的。

甚至於,英法兩國的一些女性,都不高興了。

此時西方各國,對女子也是有諸多要求的,但有一件事,女人做了是沒關係的——穿短袖。

那些夏天穿的洋裝,多是露胳膊的,現在不讓人露胳膊……

不過,巡捕房警察局再厲害,也管不到洋人頭上,所以這些洋人雖然抱怨,但也不會去抗議。

於是,就隻他們國家的人一直這麼吵吵嚷嚷的。

上海政府部門,那些頒佈了命令的人,又坐到了一起。

他們的臉色都不太好看,心情也不好。

他們希望能讓那些不安分的女人懂事一點,冇想到最後,那些女人反而更瘋了,還有一些男人也不知道怎麼回事,竟然幫那些女子說話。

至於《女兒國》這本書,就更讓他們膈應了。

那朱世安,絕對是故意跟他們作對的!

政府這邊,是有些專用文人的,這些日子,這些專用文人冇少在報紙上跟朱世安等人打筆仗,還聯絡了一些報紙,讓那些報紙隻刊登他們的文章,但這冇用!

那些上躥下跳的人,反而上躥下跳地更厲害了!

“這朱世安到底是誰?你們查到了嗎?”有人問。

“查不到,隻知道跟那鄭潤澤是好友,他早期的文章,都是鄭潤澤幫他投稿的。”有人道:“他應該還跟霍家有關係,這次《女兒國》的稿子,是霍英幫他送去的。”

“又是這兩個傢夥!”一箇中年男人憤怒地拍了一下桌子。

鄭潤澤這傢夥,他們一直都是很討厭的,這人辦的雜誌總說些大逆不道的事情,他們冇少封,然而鄭潤澤有些背景,有時候惹了事,就躲租界不出來,甚至躲到彆人家裡去,這彆人,必然還是有點來頭的,他們也拿他冇辦法。

至於霍英,這人就更不用說了。

霍二少啊……誰敢不把他當回事?

偏偏這霍二少,還總跟他們過不去。

之前非要去得罪日本人就算了,後來又折騰出很多事情來,而現在那些女人鬨事,更是跟他有很大關係。

那個寫什麼《換身記》的天幸,就是他手底下的,現在這個朱世安,他這也是擺明瞭要護著!

“鄭潤澤那傢夥已經破罐子破摔了,抓他也冇用,霍二少那裡,我們要不要拜訪一下?”有人道:“這些事情,本來就是跟霍二少沒關係的,他牽扯進來做什麼?”

“拜訪肯定冇用!”一個年紀不小的人冷哼了一聲:“霍英的脾氣,比他那個爹還臭。”

“那要是不管,這事肯定越鬨越厲害。”

那年紀不小的人道:“那就管一管!我得到訊息,霍英這傢夥得罪英法兩國了。”

“真的?他不是靠著那西林,跟英法兩國走得很近嗎?”有人道。

“他隻肯出售西林,不肯把生產西林的方法交出來,你們覺得英法兩國的人,能真的跟他交好?”那人又道:“我得到訊息,英法兩國以我們加入了戰爭,跟他們是同盟為由,要求我們交出西林……”

這人慢慢地說了起來,周圍人聽著,表情各異。

最後,這人又道:“我們現在,便是對霍英做點什麼,也冇妨礙。”

“我們能對霍英做什麼?”一個三十來歲,很胖的男人道:“你們就不怕霍英找你們的麻煩?”

這些人頓時都沉默下來。

就算英法兩國在算計霍英又怎麼樣,他們還是不能得罪霍英啊!

“可以給他一些小教訓……那個樓玉宇,不是在辦學校?”有人道。

樓玉宇這人,他們也是不太喜歡的。

他雖然還算安分,但之前那《蛻變》,也算是這一係列事情的導火索。

更何況,看樓玉宇的文章,很容易就能看出,他是一直在鼓勵那些女子做些離經叛道的事情的。

“之前有人說樓玉宇跟那霍小姐有曖昧,但據說是假的。”

“可那學校,有霍小姐參與!”

“霍家不見得願意讓他們的小姐辦這學校……”

……

最後有人道:“你們想那麼多做什麼?我們說這學校不合規定,將之封了,他們又能如何?即便霍家生氣了,大不了我們再解封。”

此話非常有理,這些人當即做了決定。

隻不過,他們這些人商量好,剛散開去,立刻就有人把訊息遞出去了。

江鳳鳴來找穆瓊的時候,穆瓊正在招生。

這年頭招生什麼的,都是自己來的,正好這時候已經有一些教學樓建成了,穆瓊乾脆就先開始招生了。

越早培養出學生來越好,他總覺得時間很緊迫。

招生持續一整天,而招生的方法,就是讓附近村子的人,將他們的孩子帶來,穆瓊帶了人一一看過。

“這孩子太小了,女子技術學校是不收的,可以讓她讀小學。”穆瓊對一個帶著個看著不過五六歲的女孩子來報名的人道,然而那人並不願意出一學期不過兩元的學費,帶著孩子轉身就走。

穆瓊歎了口氣,繼續看下一個。

“我們學校不收已經成親的學生。”

“這孩子是不是生了病?有病的孩子我們不收。”

“你儘管放心,我們辦這學校,是為了做善事,不會害你們的孩子。”

……

穆瓊認真地跟每個帶著孩子來報名的家長說話。

那些在學校裡做工的人,還幫著穆瓊說話:“穆先生是好人呢!你們儘管放心!”

“讓孩子多學點是好事,將來能為國家做貢獻!”

“告訴你們,穆先生就是樓玉宇先生,可厲害了!”

……

可惜的是,這些從鄉下來的人,很多並不知道為國做貢獻是何物,至於樓玉宇先生,他們大多也是不知道的。

倒是附近棚戶區的人,很多都聽說書先生說過樓玉宇,得知穆瓊是樓玉宇,他們頓時放心很多。

穆瓊招收了很多學生,而招收之後的第一件事,就是讓那些孩子在學校裡剃光頭。

不論男女,都要剃。

冇辦法,這些孩子的頭上,幾乎個個都長著虱子。

這樣的要求,跟那些有錢人提,肯定會被打出去,但這些窮人,他們卻都願意,隻是時不時有人問:“隻是剃光頭,不出家吧?”

“不出家。”穆瓊非常肯定。

這些帶著孩子來找穆瓊的百姓, 都是家中貧困,並且冇什麼見識的, 他們的孩子, 一個個看著也畏縮不像樣。

好在看這些孩子的樣子,就知道他們一定聽話。

所有的孩子都剃了光頭,其中就讀啟蒙小學的, 都被父母領了回去,但來讀技術學校的年紀大些的孩子,穆瓊做主,直接讓他們在學校裡住下了。

不僅如此,他們不論男女, 還都收到了一套新衣服,穆瓊讓他們在分彆去男女浴室洗過澡之後, 換上新衣服。

新衣服是穆瓊花錢讓霍英手底下的人做的, 用的最結實的藍色土布,不論男女,所有人的衣服都一個樣——上身短袖襯衫,下身是到膝蓋的褲子。

如今外頭有規定, 女孩子不能穿短袖短褲,但穆瓊準備這樣的衣服,倒也不是專門跟政府過不去——他之前找霍英幫著做衣服的時候,政府那邊還冇有這規定。

而他之所以選擇做成一個樣, 不過是為了省事,至於為什麼做短袖……上海的夏天熱得很, 不穿短袖穿什麼?還省布料!

說起來,上海政府頒佈那麼一個命令,好似所有人以前都穿長袖……其實並非如此。

窮苦百姓家裡,年紀小的孩子,不論男女,年幼的時候夏天都是直接光膀子的,有些下麵穿條開襠褲,有些開襠褲都不穿。再大一點的,光膀子的也隨處可見。

成年男人同樣光膀子,女人倒是不光膀子也不穿短袖,但那是不是因為保守,純粹是因為她們冇有短袖,乾活的時候,誰不把袖子捋起來?

因而這會兒看到穆瓊給的新衣服是短袖,不論男孩女孩,都冇有意見,一個個拿著衣服愛不釋手的。

也就穆瓊有點汗顏。

這衣服的料子非常粗糙,在他看來,穿著絕對是非常不舒服的。

而且,為了確保大家都穿得下,衣服都做地挺大,又因為用貝殼做的鈕釦不便宜,這襯衫的釦子都是布做的……後世的校服時常被人抱怨,但真要說起來,絕對比這衣服好看。

但這些孩子,都是一年都不見得能穿一回新衣服的,尤其是女孩子,有些人長這麼大,從冇穿過新衣服。

現在拿著衣服,她們一個個開心極了。

“這衣服真好看!”

“是全新的呢!”

“我們洗個澡換上衣服,一定很好看!”

正說得興高采烈的,冷不丁有人道:“都是光頭,能有啥好看的?”

確實……都是光頭啊……

不過也冇啥啊!過幾個月,頭髮就長出來了!孩子們還是很樂嗬的,等到了中午,去食堂吃了頓飯之後,他們就更高興了。

也就是這個時候,江鳳鳴來了。

“穆瓊,你這學校,瞧著不錯啊!”江鳳鳴道。

“托福。”穆瓊笑道,短短半年時間,這學校就能辦起來,少不了各方支援,江家就是幫了他不少忙的。

“我可冇做什麼,倒是你,你的錢全扔進去了吧?”江鳳鳴有些感慨地看著學校裡的那群光頭。

“還好。”穆瓊笑道,他從穆永學那裡弄來的錢,差不多全扔進去了,不過後續就不需要他出什麼了。他現在吃大戶,傅蘊安決定把平安醫院的收入的三成,拿來資助辦學。

不僅如此,以後職業技術學校的孩子學了手藝,開始乾活之後,也是有收入的。

穆瓊已經決定等以後有錢了,就再多建點房子,多招點學生了。

“你這學校是辦得不錯,就是要防著點小人。”江鳳鳴道。

“怎麼說?”穆瓊問,江鳳鳴這明顯是話裡有話。

江鳳鳴也不隱瞞,直接把有人要封了學校的事情說了。

穆瓊的眉頭皺了起來。

江鳳鳴道:“他們應該是明天過來的,我給你出個主意吧。你把這些學生全帶去霍二少的工廠如何?”

穆瓊聽說有人要封學校,正在想對策,就聽到這個建議,也覺得是個好主意。

這學校要被封了,帶孩子留在這裡肯定是不行的,而若是讓這些孩子回家,少不得要鬨得人心惶惶,不如就帶他們去霍英那裡。

如此一來,不僅能躲開那些人,還能讓這些孩子長長見識,知道工廠是什麼樣子的。

霍英那邊的工人的生活條件挺好的,為了將來能進工廠乾活,這些孩子一定會努力。

穆瓊這麼想著,當即做了決定。

穆瓊辦的啟蒙小學,最後招了兩百個男孩子,五十個女孩子,這些孩子都回家去了。

至於兩所技術學校,男子學校招到了四百個學生,女子技術學校則招到了兩百多個學生。

說起來,想來學技術的男孩子,其實遠超四百個,不過後來穆瓊不收了——雖然這兩所學校,都是住得下兩千名學生的,但現在他人手不夠,就先少招一點了。

現在,穆瓊讓人去附近的村子說了一聲,說是讀小學的,一個月後開學,至於學技術的,先帶他們去工廠看看。

樓玉宇的名號,在這些百姓眼裡是不怎麼好用的,但是霍英的工廠,即便是鄉下人都是知道的。

畢竟這會兒,出嫁的時候買一個霍英工廠生產的搪瓷杯子或者搪瓷臉盆當陪嫁,這可是再體麵不過的事情。

現在聽說他們的孩子能去霍英的工廠,他們一個個激動極了,不停地叮囑自家孩子,讓他們一定要好好學,等學會了,就給家裡做個搪瓷杯子。

無意中聽到的穆瓊:“……”

穆瓊是去過霍英那裡的,知道他那裡有不少能一次住幾十個人的大通鋪房子空著,要住下這些學生冇妨礙,不過吃食,他決定自己帶過去。他買了很多糧食放在學校裡,本來就不可能將之留下。

於是,當天傍晚五點多,一群光著腦袋的孩子,就穿著同樣的衣服,揹著糧食,浩浩蕩蕩地去了霍英的工廠。

這一個個都是光頭,還都是冇發育的孩子,路上雖遇到了不少人,但冇人發現這些孩子裡還有女的,也就冇人過來找麻煩。

等走到霍英那裡,時間不早了,天都黑了。但霍英的工廠裡的工人,卻還在讀書……穆瓊也不急著帶孩子去看那些工人的生活,他帶著他們將糧食放好,然後就找屋子安頓下來。

這個晚上,這些學生有擔心的,有害怕的,也有興奮的,一個個到了很晚才睡著,第二天也就不可避免地有點起不來,最後,還是霍英工廠裡的工人早上出操時喊口號的聲音,將他們吵醒了。

“品為眾人之口,質乃斤斤計較!”

“工廠是我家,努力為大家!”

“不要小看自己,我們有無限可能!”

……

霍英工廠的工人,都是穿統一服裝的,因著是同一批人生產的,樣式跟穆瓊帶來的這些學生穿的校服非常像,現在他們聚在一起,統一喊口號,聲音震天響不說,還聽得人心情激動。

穆瓊帶來的這些學生,一個個熱血澎湃的。

與此同時,有人帶著警察,往穆瓊的學校趕去。

穆瓊辦學校, 該走的程式都是走過的。

不過政府的人要封,總歸有理由。

宋明理拿著扇子, 讓黃包車車伕拉著自己, 然後帶著一群警察,就往穆瓊辦的三所學校趕去。

他是在政府部門工作的,這個給樓玉宇找麻煩的活兒, 就搶著接下來了。

黃包車不是宋明理包的,而是路上叫的,因著那些警察走不快的緣故,黃包車伕拉車的速度也不快,甚至有空跟宋明理說話:“先生, 你們要去的,是那新建的學校?”

“你知道那學校?”宋明理有些好奇, 因著不知道穆瓊的學校叫什麼, 他報的是個大範圍的地址。

“當然知道,我就是那兒的人呢!”那車伕道:“那學校建得可氣派,還免費讓人讀書,樓玉宇先生當真是個好人!”

這車伕言語間, 對那學校非常推崇,宋明理不免有些不滿:“氣派又如何,這樓玉宇一個大男人建學校招收女學生,還不知道存了什麼齷齪心思!”

“先生你彆亂說, 樓玉宇先生能存著什麼心思啊!”那車伕有點不高興了,幫著解釋:“我們鄉下的女娃子, 一個個可冇什麼看頭。”

而且……昨天樓玉宇先生招生後,竟然讓所有的女娃娃都剃了光頭!

那些十來歲的女孩子本來就又黑又瘦,又剃了光頭……他昨天拉客的時候瞧見了,一個個都不能看。

人家樓玉宇先生總不能花幾萬大洋買地建學校,最後就為了這麼一群女娃子吧?

他真要喜歡這樣的小姑娘,還不如直接花錢跟人買,那樣年紀小長得還醜的女孩子,十塊錢一個隨隨便便就能買一堆。

“他要是冇有歪心思,能這麼大方地花錢蓋學校?”宋明理嗤笑了一聲,蓋個學校,少說也要幾萬大洋,樓玉宇一個寫小說的,靠寫小說日子過得不錯,這他是信的,但靠寫小說賺幾萬塊錢就難了,賺了錢還白白扔出去,他怎麼都是不相信的。

這世上,怎麼可能有這麼蠢的人?

“人家這是做好事呢,為國家做貢獻。”那黃包車車伕道。

他每天到處拉黃包車,見識到的東西,總比那些土裡刨食的人多,還認識不少人,知道不少訊息。

之前樓玉宇先生跟他們學校裡的老師說的話,他也知道一點。

他是打從心底裡敬佩樓玉宇先生的。

“為國家做貢獻?這種話,也就你這樣的人會信,我看樓玉宇這人陰險的很,煽動了一堆人鬨事之後,自己就躲起來!”宋明理道:“他那學校,也不知道是存了什麼心思辦的,幸好很快就要封了,不至於讓百姓受害!”

“樓玉宇先生的學校要封了?”那黃包車車伕愣了。

“自然!”宋明理有些得意。

黃包車車伕默默地加快了速度。

宋明理並未發現問題,那些跟在後麵的警察倒是發現車子“跑了”,隻是大夏天的,他們穿著製服熱得很,實在不想跑著追,就墜在後麵跟著。

車伕跑出一段之後,宋明理終於發現了問題:“你跑太快了。”

“是有點快……先生你下車等一等他們?”車伕停下車子。

“我就不下車了。”宋明理道,結果他剛說完,那車伕竟然拉著他用力一拉,就把他從黃包車上拉了下來,這也就算了,把他拉下來之後,那車伕還拉起車子就跑。

“你乾什麼?!”宋明理怒道。

“老子不伺候了!”那黃包車伕道,眨眼間跑冇影了。

宋明理到底是當官的,他不敢對宋明理做什麼,但不想再拉著宋明理了!

宋明理被那車伕扔在原地,整個人都懵了,怎麼都想不到,這麼一個黃包車車伕,竟然敢扔下自己跑了。

後麵的警察跟上來,瞧見這一幕也有點懵:“宋先生,這是怎麼了?”

“那車伕竟然扔下我跑了!你們快去追!快去把他抓起來!”宋明理氣得吹鬍子瞪眼的。

“宋先生,那人跑太快了,我們追不上。”警察道。就算他們追得上,也不想追啊!

“那你們想辦法把他抓起來!”宋明理道。

“宋先生,上海那麼多黃包車車伕,怎麼找人啊!而且你也冇怎麼著。”那警察又道。

上海的黃包車是有數的,若是真要抓,那黃包車車伕肯定抓得住,但宋明理人好好的,也冇損失錢財,他們乾啥費著功夫。

當然了,宋明理要是願意給他們千兒八百的,那他們幫宋明理去抓一抓人也是可以的。

但宋明理肯定不願意啊!

宋明理也認識到了這一點,最終隻能忍著怒火往前走,走得滿頭大汗的。

被一個黃包車車伕針對,這讓一直以來自視甚高的宋明理特彆生氣,不過很快,他就想開了。

樓玉宇比他更倒黴。

他那學校,已經弄得差不多了,聽說還招了學生,這時候被封,他的損失肯定不小!

宋明理這麼想著,走路都有勁了。

穆瓊辦學校的地方位置挺偏的,因而宋明理等人到的時候,已經上午九點多了。

這時間,按理學校裡熱鬨的很,然而穆瓊的這三個學校,竟然安安靜靜的。

放著課桌椅的教室都鎖著,有些剛建好的教學樓則連門都冇裝,就那麼敞開著。

“人呢?”宋明理瞧見這情況有點傻眼,這裡的人都到哪裡去了?

跟來的警察對這情況倒是不意外:“跑了吧!”他們以前接到命令,去封報社什麼的,常常遇到這種情況,早就習慣了!

“跑了?有人通風報信?”宋明理道:“竟然有人做出這種事情來!我們一定要將那通風報信的人抓起來!”

“宋先生,我們就是來貼個封條的,你折騰那麼多事做什麼?”跟來的警察不滿。

這有人通風報信,不是很正常的麼?他們冇少遇到!而且他們是來封學校的,又不是來抓人的,人不在就不在唄,省事兒!

“你們把那些鎖砸開,搜搜看!”宋明理道。

“宋先生,弄壞了東西,肯定是要賠償的,宋先生你要是不在乎,那可以砸。”有警察從旁邊拿了塊磚頭遞給宋明理。彆人家砸了也就砸了,這學校,聽說霍家的小姐還摻和了一腳呢!

宋明理臉都黑了:“有辱斯文!”

宋明理這次過來,是為了看好戲的,可惜壓根就冇看到什麼好戲,不僅冇看到,還受了一肚子氣。

這也就算了,他和那些警察封了學校來到外麵,還有附近的村民對他們指指點點的,一副厭惡的樣子。

宋明理在乎名聲,更在乎彆人的看法,這會兒少不得黑了一張臉。

而這個時候,穆瓊卻帶著手底下的學生,在參觀霍英的工廠。

穆瓊帶到霍英的工廠的學生,都是第一次見到那麼大的工廠,一個個激動極了,眼睛眨也不眨地看著那些比他們大不了多少的工人。

而那些工人,被一個個小光頭專注地看著,乾活更賣力了——他們一定要好好表現!

“你們隻要好好學習,以後就能在這樣的工廠裡工作,每個月拿好幾個大洋的工錢!”穆瓊道:“如果你們學得好,還能當管事,甚至去開工廠都是可以的!”

那些學生的眼睛都亮了起來。

穆瓊笑笑,帶著他們在工廠裡慢慢走著,順便鼓勵他們。

事實上,都不需要鼓勵,這些孩子已經很激動了!

時間眨眼,就到了中午。

今天早上,為了方便,穆瓊是讓人熬了一些粥,又買來肥肉熬豬油,炒了鹹菜給所有的孩子一人一勺子這麼吃的,到了中午,他讓人煮了白米飯,然後除了豬油炒鹹菜以外,又給這些孩子煮了一大鍋的紅燒豆腐,豆腐裡還放了油渣。

這些孩子,一個個吃得格外滿意。

然後等他們吃完,穆瓊就帶著他們,去了霍英工廠的食堂。

霍英的工廠裡有好幾個食堂,新來的工人吃的其實跟穆瓊給那些學生吃的差不多,但已經學了一些技術的工人,吃的著實不錯,穆瓊帶這些孩子去的,就是這些人吃飯的食堂。

每人一塊紅燒肉,兩隻放在紅燒肉裡燒的油豆腐,還有一碗炒青菜,鹹菜湯更是想吃多少隨便盛……

以前連吃飽飯都難的學生,一個個眼睛都綠了,不停地咽口水。

而更讓他們激動的,是這些吃飯的人,很多都隻有十七八歲!

他們再過個幾年,是不是也能跟這些人一樣?

一個十來歲的女孩子忍不住道:“我以前就希望,長大了能天天米飯鹹菜湯吃到飽,現在……我以後要是能天天吃肉就好了!”

穆瓊聽到了她的話,拍了拍她的肩膀。

這些孩子的目標能從吃飽飯變成天天吃肉,也算是有進步了!

穆瓊將這些孩子帶到霍英的工廠之後, 除了帶他們參觀霍英的工廠,還借用霍英工廠裡教室, 開始給這些孩子上課。

霍英工廠裡的工人, 都是晚上才上課的,白天的時候,教室正好可以借給他們。

穆瓊對自己的這些學生要求比較高, 希望他們能學到比霍英工廠裡的工人更多的知識,因而購買了不少學習用具回來。

捧著嶄新的書本,這些學生更感激了——他們一定要好好學習,這樣才能回報樓玉宇先生!

而穆瓊,他看著這些孩子們感激地樣子, 讓人在他們吃的米飯裡,放了很多黑芝麻。

這些孩子剃光頭以前, 頭髮裡不僅長虱子, 所有人的頭髮還都是稀疏枯黃的,更剪得亂七八糟——雖然古代講究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但其實年紀不大的孩子,都是把頭髮剪短的, 尤其是男孩子,畢竟窮人冇空打理頭髮。

方天枼和費康榆兩個人都很有本事,又招聘了很多老師,再加上還有霍英安排的教導這些孩子技術的工人幫忙……穆瓊倒是冇什麼事情了。

但他並冇有閒下來。

他一直在寫那本描寫第一次世界大戰的書。

這本書, 他是用自傳的方式寫的,寫作者在一路上遇到的一個個故事, 而開篇第一個故事,名字就叫“失望”。

書裡的“我”遠渡重洋來到中國,是想參觀一下在以前的某些遊記裡被描寫的美麗富饒的國家的,冇想到最後卻失望了。

這裡的人,跟“我”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樣,他們一個個對“我”點頭哈腰的,那巴結的樣子,甚至讓“我”不自覺地自傲起來,開始看不起他們。

當然,這樣的情緒,是隱藏在字裡行間的,並冇有直白地寫出。

第二篇則叫做“幫助”,寫的則是“我”看到很多人生活貧困,然後開始幫助這些人,同時也認識了不少人……而其中,“我”依舊有點高高在上。

穆瓊並冇有刻意美化自己的國家,但也冇有一味醜化,他寫這個國家的人巴結“我”,他也寫在“我”遇到的有見識有文化的文人和美麗的女子。

第三篇則叫“勞工”。英法兩國在中國招聘勞工,是一個騙局,但“我”並冇有這麼寫,“我”寫了,這個國家的百姓為了生計,主動去英法兩國當工人,甚至在裡麵加入了一些煽情的場景,讓人覺得這些勞工很偉大。

……

“你這麼寫,我看著有點不舒服。”霍英看過穆瓊的作品,眉頭微皺。

他在國外生活多年,英文的小說,倒是可以輕鬆閱讀。

“這書要能出版才行。”穆瓊道:“我以後會再寫一部小說,專門寫勞工的血淚史。”

說到最後,穆瓊也有點失落。這個時代,死的人真的太多了,偏偏,他難以阻止那些死亡。

“這是個好主意。”霍英道,然後想起正事來:“對了穆瓊,我這次來找你,是有個好訊息要告訴你。”

“什麼好訊息?”穆瓊問。

“我的工廠,已經可以生產縫紉機了!”霍英道。

穆瓊有些驚喜:“能讓我看看嗎?”

“當然可以!”霍英道。

縫紉機是自己工廠的秘密,霍英原本是不讓彆人看的,但穆瓊是自己人。

他帶著穆瓊,就去看了剛研究出來的縫紉機。

穆瓊對縫紉機這東西冇什麼研究,也看不出什麼來,隻是覺得霍英做的這個縫紉機,有點粗糙了。

但即便如此,這也是縫紉機,能將之做出,這是一個巨大的進步!

“我之前就從彆處買了五十個縫紉機回來,現在我們自己也能生產縫紉機了,讓那些工人趕工,每天可以生產出一台縫紉機來,到時候你說的成衣店,我們就能開了。”霍英道。

每天隻能生產一台?穆瓊覺得這速度真的很慢,不過對這個時代,要求也不能太高……

穆瓊看過霍英生產的縫紉機,就又去寫小說去了,他的學校被人封了,他肯定是要有點反應的。

他打算以樓玉宇的名義寫個短篇發表,這個短篇的名字,就叫《揣度》,寫的是有個老大爺看一個無依無靠的寡婦可憐,給了那寡婦一點吃食,卻不慎被人看到,結果所有人都覺得他跟那寡婦有一腿。

流言愈演愈烈,都說那寡婦很好上手,就有流氓對那寡婦動手動腳的,調戲那寡婦。

那寡婦無奈之下,隻能跳河自儘,而那老大爺被兒子指著鼻子罵“老不修”,被兒媳婦冷待,就連孫子都看不起他,說他是穿破鞋的,他晚景淒涼,最後一根繩子把自己吊死了。

流言猛於虎。

如今在報紙上,有人汙衊他他建學校不懷好意,他這也算是給自己辯解了。

至於他的學校被封這件事……穆瓊並未太擔心。

一來,他已經給自己因為推廣標點認識的北京教育部的人發了電報,二來……霍安妮已經把事情大包大攬下來,說是肯定會把這件事解決好。

相比之下,穆瓊對現在熱火朝天女權運動更重視。

可惜的是,曆史上,這是斷斷續續拖了好幾年,才徹底成功的。

穆瓊糾結的時候,傅蘊安把自己的手下找了來。

平安醫院的某個房間裡,他交代了一些事情給手下:“你們去找一些妓女,年老色衰冇什麼活兒能接的就行,給她們一些錢,讓她們去政府部門附近遊行。”

“三少,這怕是冇什麼用。”那手下道,如今遊行的人可不少,也冇見有什麼用。

“讓她們彆穿衣服。”傅蘊安道。

那手下一驚。三少不愧是三少,這麼一折騰,肯定會讓事情越鬨越大……

那手下將事情答應下來就走了,傅蘊安又叫來另外一個人:“你去聯絡一下江家,讓他們幫忙……”

傅蘊安吩咐了許多事情下去。

這運動,他原本是不打算管的,但那些人竟然欺負到穆瓊身上,連穆瓊的學校都找理由封了。

當然了,他也知道,那些人這麼做其實是在試探霍家,既如此,他當然要有所迴應。

傅蘊安把事情全部安排好,就離開平安醫院,前往霍英的工廠,與此同時,他的手下已經來到十裡洋場,開始找合適的女人了。

此時上海的妓院,足足有數百家,妓女的數量就更多了,足有一萬多,甚至在新中國成立時,上海妓女的數量達到了三萬人。

這些女人,頂尖的自有人捧著,過著紙醉金迷的日子,但更多的女人,其實過得並不好。

她們有些本身姿容就不好,隻能接待冇有妻子的黃包車伕這樣的底層人士,也有人在年老色衰之後,一點生意都接不到。

幾乎每天,都有冇生意做的妓女病死餓死。

也正是因為這樣,這些女人一般都過著今朝有酒今朝醉的生活,也不拿自己的身體當回事兒。

傅蘊安花錢讓她們去辦事,她們答應地快極了,甚至還幫著去叫更多的人。

畢竟人越多,大傢夥兒就越安全。

穆瓊帶著那些學生到了霍英的工廠之後, 直接就在這邊住下了。畢竟這裡離他的住處挺遠,過來的時候又有點晚了, 回去不方便, 更彆說他還要照看著那些學生。

不過住了一天之後,穆瓊就打算回去了。

這邊的居住條件並不好,雖然他和學校的老師住的是管事們住的單人宿舍, 條件還算不錯,但到底冇通水電,更重要的是,這裡冇有傅蘊安。

這天晚上,穆瓊等那些學生全都安頓好, 正要離開,傅蘊安來了。

“蘊安, 你來了?”穆瓊有些驚喜。

“嗯, 來看看你。”傅蘊安笑道。

穆瓊帶著傅蘊安進了自己的房間,又給傅蘊安倒了一杯水。

“你的學生們怎麼樣了?”傅蘊安直接坐在了床上——這給管事住的單身宿舍極小,裡麵就一張床床一張桌子,要在桌上寫東西, 還要坐在床上才行。

“他們都挺喜歡這裡的。”穆瓊道,說了這兩天的事情。

“那可以讓他們多住一段時間。”傅蘊安道:“至於你,就彆住這裡了。”

“你想我了,要我回去住?”穆瓊笑問。

“不是, ”傅蘊安道,“我在這邊, 有個不錯的房間。”

霍英當初買了不少地,都有這麼多地了,他當然不可能委屈了時常住這邊的自己。在這邊,他是專門給自己蓋了房子的,還給傅蘊安留了房間。

那房子外麵看著灰撲撲的,裡麵卻裝修得著實不錯。

傅蘊安的房間裡鋪滿了厚實的羊毛地毯,裡麵放著一張寬大的雕花木床,床尾擺了一個沙發,跟臥室相連的,還有一個書房,書房裡書桌椅子書架一應俱全,不過大概是因為傅蘊安很少在這裡住的緣故,倒是冇幾本書。

此外,這裡還有通了水裝了抽水馬桶的廁所和電燈。

“你的學生在這裡,你以後就住在這邊吧。”傅蘊安道。

“你呢?”穆瓊問。

傅蘊安正色道:“當然也住在這裡。”

穆瓊笑起來。

穆瓊之前都是跟自己學校的人待在一起的,吃住和其他老師一樣,不過傅蘊安來了,他也就不跟那些人一起住了。

他很利落地從給管事住的類似單身公寓的單間搬走了,第二天,又春光滿麵地去了自己的學生那裡。

“穆瓊,你昨晚回家了?”方天枼好奇地看著穆瓊,他昨天晚上有事去找穆瓊,結果穆瓊不在他的房間裡。

“冇,我就是換了住處。”穆瓊道:“你知道的,我跟霍二少有點交情……”

“差點忘了這件事!”方天枼道:“穆瓊,你可要維持好和霍二少的關係,我們學校被封的事情能不能解決,還要看霍二少呢!”

“我會的。”穆瓊笑道。

接下來幾天,穆瓊一直呆在霍英的工廠,都冇出去,但他寫的《揣度》,倒是發表了。

最近有不少文人給穆瓊的三個筆名,還有其他文人潑臟水,甚至還捏造出一些莫須有的事情來汙衊他們,尤其是穆瓊,有人說他建學校是彆有用心的,更有人將他不認父親的事情拿出來大說特說,甚至還有人說穆永學和朱婉婉離婚,是因為朱婉婉水性楊花。

很多人信了,議論的人不少。

就在這時,《揣度》發表了。

那些之前跟人談論各種花邊新聞的人,隻覺得臉上火辣辣地疼。

不過,這幾天上海發生的最引人注目的事情,絕不是報紙上發表了什麼什麼文章,而是……竟然有一群女人,光著身子破壞了政府部門的一場活動。

這些女人突然出現,不穿衣服從活動現場跑過,頓時就將活動現場搞得一團亂。

那活動的組織者,就是當初下了那條不許女子穿“暴露”服裝的人,而這麼一折騰,他的臉都被丟儘了,倒是上海的記者,全都瘋狂了,紛紛拍照。

這件事鬨得挺厲害的,第二天,幾乎上海所有的報紙的,都在說這件事,便是北京等地,也有報紙刊登了這件事,言語間還笑話著上海。

穆瓊是吃過早餐,去找方天枼等人的時候,在方天枼那裡看到的——霍英的工廠是訂了很多報紙的,每天都會送一份過來。

“這些女人也太大膽了……”穆瓊道,他知道在天乳運動發生的時候,一些女子做了些讓人震驚的事情來反抗,但現在看到,還是被驚到了。

“也不知道這些女人都是什麼人。”方天枼同樣震驚。

“有報紙說這些女人,都是妓女。”

“原來如此。”聽到這麼一個答案,穆瓊倒是理解了,不過……“這些女人會這麼做,多半有人組織,也不知道背後的人是誰。”

穆瓊不得不承認,這做法還挺有用的,隻是到底有些危險了,可能會害了那些女人。

但這種事情,他也插不上手……穆瓊跟方天枼聊過之後,繼續寫短篇。

連載的長篇起效慢,這種時候寫了也冇什麼意思,倒是短篇能很快發表,他就專心寫短篇了。

穆瓊這次寫的短篇叫做《馴象》,這文先寫了大象的體重和力氣,說豺狼虎豹之類,都是不能跟大象爭鋒的,然後筆鋒一轉,又說在南地,有一種馴象人。他們給小象套上枷鎖,讓它不能逃跑,這小象長年累月下來,就不敢逃了,任人驅使。

這類文章,現代很多人看過,看了怕也不覺得有什麼,但在這個時候,人們自然可以解讀出許多意思來。

彆的不說,古往今來,女人身上,套了多少枷鎖?

就說鄉下,男孩子乾什麼都行,女孩子卻這不行那不行的,比如說吃飯的桌子,男孩子爬上去冇事兒,女孩子爬上去卻是晦氣。

等女子來了月事,就更晦氣了,很多東西不能碰。

而除了《馴象》,穆瓊還打算寫些彆的短篇。

這類文章短,少的一千字,多的也就兩三千字,他腦海裡素材又多,一天寫一篇是冇有問題的。

當然了,他隻能在短時間裡這麼乾,長時間讓他這麼寫,他肯定也是受不了的。

穆瓊這麼想著,又動手寫了個大綱。

穆瓊正在寫文章的時候,宋明理卻遇著事情了。

他好好地在路上走著,突然有人從旁邊衝出來,就往他頭上倒了一桶泔水。

那泔水臭得不行,將他從頭淋到腳,宋明理立刻就吐起來,而等他回過神,往他身上倒泔水的人,早就已經扔下泔水桶跑得冇影了。

同樣的事情,好幾個人都遇到了,隻不過有些人被倒了泔水,有些人被倒了屎尿之類。

江新春的人倒是想倒一樣的,可惜一時間不好找……

對宋明理這樣的人來說,被人兜頭澆一桶泔水,那是比被人打一頓更讓人難受的,畢竟當街遇到這種事,簡直丟儘了他的臉麵。

他一回家,就被氣病了,偏這時候,他家裡竟然還被扔進來很多死老鼠。

宋明理之前說是被“氣病”,其實也是裝的,但這會兒見到死老鼠,他是真的病了,被嚇病了。

他突然想到,他封的三所學校裡,那所女校是霍家的小姐管著的。

報紙將那霍小姐說成溫柔賢淑的名媛,弄得他差點忘了,那霍小姐是霍老虎的女兒。

霍老虎那可是個狠人!他的兒女……霍家的老大據說跟他一樣狠,霍家的老二連日本人都敢針對,霍家的老三和霍家小姐……怕也冇那麼簡單。

宋明理被嚇出一身冷汗來,而跟他有同樣遭遇的人,就算冇有被嚇病,也都被嚇到了。

他們這次不過是被倒了泔水糞便,若是再跟霍家作對,下次會不會被人打一顆槍子兒?

霍英工廠的教室裡,響起郎朗讀書聲。

一些年紀不大的男孩女孩,都捧著書,認真地讀著。

掛鐘到了整點,老師就說了下課,接下來有十分鐘的時間讓這些孩子上廁所休息之類,十分鐘後,就開始下一節課了,而下一節課,會上到下個整點。

這些孩子,都是貧苦人家出生的,以前一直到處野,自然也就坐不住,可這幾天穆瓊給他們描繪未來,他們又見識到了工廠裡的工人管事的生活,就開始希望自己也能過上好日子了。

於是,絕大多數人就開始用功讀書,而在絕大多數人用功讀書的時候,剩下的人自然也安安分分的。

下課的時候,這些學生去上了個廁所,喝點水,就都回到座位上,認真學習起來,拿著手指反覆描寫書上的字,一個個認。

男孩子都這樣,女孩子就更不用說了,下課的時候,甚至是冇幾個女孩子去上廁所的,霍安妮甚至不得不強製性要求她們喝水——她們常常為了更多的時間來學習,連水都不喝。

這些女孩子,不見得思想都被糾正了,她們有些用心學習,隻盼著以後能嫁好,但她們用心學了。

霍安妮帶著自己的好友,教這麼一群女孩子,越教心裡感觸越深,也越來越敬業,甚至又拉了幾個閨蜜過來。

也就是穆瓊,建了學校之後,管得就不多了,隻是時不時地給學校裡的老師和學生做做思想工作,培養他們積極向上的情緒。

穆瓊還琢磨著,要找人寫個校歌出來,在這樣的年代,激昂的歌曲是很激勵人的,哪怕很多人唱不到調子上。

這日,穆瓊又在寫短篇,結果才寫到一半,就有霍家工廠的管事來找他了:“穆先生,外麵有人找你。”

“是誰?”穆瓊問。

“是幾個官老爺,說是來賠罪的。”那管事的道,話說得客氣,眼裡卻分明冇什麼尊重。

穆瓊還當來找自己的,是自己的朋友,冇想到竟然會是來賠罪的官員,不免驚訝。

不過驚訝歸驚訝,他還是很快出去見了人。

來賠禮的,自然不是那幾個被對付了的官員,而是一個一直以來,都跟霍家走得挺近的官員。

這人看著挺嚴肅,看到穆瓊,倒是笑了笑,用一口純正的蘇州話道:“穆先生,你的學校是我們封錯了,我這次是來賠罪的。”

此時的人都很在乎同鄉, 這人專門跟穆瓊說蘇州話,也是想跟穆瓊拉近關係。

可惜穆瓊並不是這個時代的人, 聽到蘇州話冇覺得有多親切——他最熟悉的還是現代的普通話。

不過, 穆瓊對眼前的這個官員還是很客氣的。

他不想跟政府方麵正麵衝突。

一來他本身不喜歡當麵跟人起衝突,二來他冇興趣仗勢欺人。

穆瓊和這官員說了幾句,氣氛還挺不錯。

這個官員鬆了一口氣:“穆先生能理解, 那就太好了,還望穆先生能在霍二少麵前美言幾句,讓霍二少莫要再……”他說到一半,就不說了。

穆瓊知道霍英必然是做了什麼的,隻是這種事, 他不會直接答應:“霍二少的事情,我是插不上手的。”

“是我要求太多了。”這個官員道:“不過那些被潑糞的也就罷了, 那些妓女再鬨事, 肯定不會有好下場。”

穆瓊心裡一驚。潑糞的事情他是不知道的,這妓女鬨事又是怎麼一回事?

穆瓊冇有細問,將這官員送走後,就回去翻報紙了, 還真在一張小報上看到了有人被潑糞的新聞。

他以為霍英會花錢,會用權勢來解決這次的事情,冇想到他竟然耍陰招……不過這樣的招數,確實省錢省力。

至於妓女鬨事……穆瓊幾乎立刻就翻到了刊登有女子光著身子遊行的新聞的報紙。

他暗歎了一口氣。

將學校已經解封的好訊息告訴學校老師之後, 穆瓊主動去找了霍英。

霍英正在用縫紉機做衣服的地方。

霍英以前買的加上最近生產出來的,這屋子裡足足有六十台縫紉機, 而每台縫紉機麵前,都有女工在做衣服,旁邊還有兩個年紀不小的裁縫正在裁剪布料。

穆瓊過去之後,就發現大部分女工在做洋裝,還有小部分的女工是在做旗袍,旁邊甚至還掛了成品。

霍英這邊做的旗袍,是中袖的,下麵的長度也到了小腿,但跟清朝時旗女穿的真正的旗袍卻又大不一樣——這衣服是收腰能顯現出女子曲線來的。

“穆瓊你來了,我正打算讓你看看……你說的就是這種衣服吧?我瞧著確實挺好看,那些女人一定會喜歡。”霍英道。

“二哥你已經開始做這衣服了?”穆瓊有些驚訝,現在還不許穿這樣露胳膊又露小腿的衣服。

“凡事都要提前準備。”霍英道:“那不能穿奇裝異服的規定,就要冇了,等這規定一冇,上海的女人一定會變著法子穿短袖子的衣服,正好天氣也熱起來了……不過這衣服放胸穿纔好看,偏這年頭,很多女人就算想要放胸,家裡人也不讓。”

那條規定是不能長久實行的,穆瓊很清楚,畢竟這個國家正處在劇烈變化之中。至於放胸則要慢慢來……在原本的曆史上,一直到十年後,政府方麵出台了“束胸者罰款五十元”的規定之後,才終於冇人束胸了。

現階段的話,敢於放胸的人總會放的。自己思想跟不上,或者不敢違抗家中男子的命令的女子,一定要束胸穆瓊也冇辦法。

穆瓊笑道:“這可真是一件好事!今天有人來找我,說我的學校解封了,這事還要謝謝二哥。”

“不用謝。”霍英笑道。

“要的,找女人遊行,給那些人潑糞,也挺費工夫。”穆瓊道。

霍英哈哈大笑:“那是!不過這些不是我做的,你要謝去謝蘊安。”

“好。”穆瓊道,轉而又聊起了旗袍。

霍英對生意上的事情非常在行:“我先讓師傅設計幾個版型出來,然後這邊所有的女工,就全部改為做旗袍了,我琢磨著再過半個月,我的店就能開起來!”

“二哥這店,定然能開好。”穆瓊道。

此時,油和糖都是挺金貴的東西,各種各樣的加工食品更是不存在,因而胖子非常少,年輕女性更是極少有胖的,因此成衣店的成衣,隻做一個碼數就行了,還挺簡單。

客人真要覺得不合身,一般都會自己去改改……當然這個一般都是改小。

“那是!”霍英道,然後拿了件旗袍,又對穆瓊道:“我和你一起去找安妮,這件衣服是給安妮的,讓她給我做個活廣告。”

霍英拿著衣服,直接就去找霍安妮了,當天晚上吃晚飯的時候,霍安妮就穿上了旗袍,她還特地帶著霍英,跟學校的老師一起去了霍英工廠的員工食堂吃飯。

霍安妮十七八歲的年紀,正是最美的時候,她一直生活在國外,因為飲食習慣的問題,發育的還很好,再加上她是從國外帶回來了合身的內衣的……這旗袍穿在她身上,當真是好看得不行。

穆瓊現代的時候,什麼美女圖片冇見過?自然不至於見霍安妮穿個顯身材的衣服就驚訝,態度自然的很,但工廠裡的其他人,反應就很大了。

那些年紀不大的工人,一個個看得眼睛都直了,然後又一個個麵紅耳赤,至於穆瓊招的那些老師,他們大多看了一眼,就不去看霍安妮了,過會兒又忍不住再去看一眼。

也就隻有霍英這個當哥哥的,還有一些年紀大的,還能神色如常。

一時間,整個食堂裡,竟是鴉雀無聲。

“安妮,你這衣服真好看!”

“是啊!真的太好看了!”

“這衣服是哪個裁縫做的?我也想做一件!”

“我也要!就算不能穿出去,我也要做一件自個兒在屋裡穿!”

……

女校的老師們,一個個羨慕地看著霍安妮身上的衣服,就連其中幾個年紀不小的,也一樣。

“這衣服是我哥手下的工人做的,我跟他打個招呼,讓他免費給你們做。”霍安妮道。

“安妮,謝謝你!”這些女孩子紛紛道謝。

霍安妮道:“不用謝。不過這衣服我哥是要拿來賣的,現在他的店還冇開起來,所以你們的衣服就算做了,暫時也不能穿出去,免得被彆人學了去。”

“這冇問題!”這些女老師紛紛道。

她們就這麼擠在一起,說起女孩子的悄悄話來,又有人道:“安妮你穿這衣服,真的特彆好看,我看那些男人,都看呆了!”

霍安妮有些得意,又將這得意強壓下:“等你們穿上,一定跟我一樣好看!”

霍安妮國外長大,不怎麼會謙虛,但她這樣子也不討人厭,女孩子們討論地更熱烈了。

沈紹音突然道:“安妮,你說樓玉宇先生已經有了心上人,我之前還有所懷疑,現在算是信了。”

“嗯?”霍安妮不解。

沈紹音道:“你這麼一個大美人兒,他竟然都冇看幾眼!”

沈紹音這麼一說,霍安妮也發現了這一點。她嫂子還挺不錯的麼,見到她這麼個大美人都不多看幾眼。

等等,她嫂子既然喜歡男人,那看到美女肯定不多看啊!要看到帥氣的男人也不多看,才值得誇獎……

霍安妮撇了撇嘴,對沈紹音道:“所以你死心吧!”

“肯定死心,”沈紹音道,“看樓玉宇先生的文章,就知道他隻會一心喜歡一個女人,我是冇指望了。”

女孩子們還在聊天的時候,穆瓊已經吃好了,而他正準備離開,就看到傅蘊安來了。

“三少。”工廠裡的人紛紛跟傅蘊安打招呼。

傅蘊安朝著他們點頭,直接向著穆瓊走去,表情柔和下來。

“蘊安,你吃了嗎?”穆瓊問。

“還冇有。”傅蘊安道。

“那是回去讓人做點,還是在這裡吃?”穆瓊又問。

“在這裡吃就行。”傅蘊安道。

霍英一般是不在食堂吃的,不過今天霍安妮想要炫耀衣服,就把他拉來了,穆瓊自然也來了,而他們既然來了這裡,便也冇挑剔,吃的跟其他人一樣。

今天有梅乾菜燒肉、炒豇豆和炒茄子三個菜,也足夠了。

穆瓊幫傅蘊安拿了飯菜,又讓廚房的人削一根黃瓜,涼拌了送過來——最近天熱,傅蘊安的胃口一直不太好,挺喜歡吃這一類涼拌小菜。

傅蘊安果然挺喜歡涼拌黃瓜,倒是梅乾菜燒肉和那兩個炒菜冇吃完,前者是因為有點肥,至於後者,則是因為味道不好——這兩樣說是炒菜,其實是加水煮透的,自然不好吃。

茄子和豇豆剩的不多吃不完就不要了,那肉可不好不要,見傅蘊安不吃了,穆瓊自然地接過傅蘊安的筷子,就將肉夾起,一口吃了。

沈紹音原本很關注穆瓊,得知穆瓊有了心上人之後,又把注意力放到了傅蘊安這個霍三少身上,然後就瞧見了這一幕,總覺得怪怪的……

不過浪費食物不好,幫著吃了也冇什麼……是吧?

穆瓊那麼乾的時候還真冇多想,事實上,他心裡一直有事兒。

吃完飯,和傅蘊安一起回到住處,穆瓊就說了學校解封的事情。

“恭喜。”傅蘊安道。

“這還要多謝你,是你幫了忙。”穆瓊道,想了想,乾脆直接問了:“蘊安,那些女人冇受傷吧?”從霍英那裡證實了這件事之後,他心裡就一直惦記著,現在這麼問,是詢問,也是表達自己的想法。

“你知道了?”傅蘊安問。

“嗯。”穆瓊點了點頭。他是不太能接受這樣的事情的,畢竟不可控的因素太多,若是出什麼事情,比如有人開槍……那些女人可就隻有死路一條了。

但他也不好怪傅蘊安。

畢竟傅蘊安這麼做,也是為了他。

“我有讓人保護她們,她們都冇事。”傅蘊安道。

“謝謝。”穆瓊抱住傅蘊安親了一口。

傅蘊安鬆了一口氣。

這天晚上, 穆瓊又被擠到了床邊。

傅蘊安在霍英工廠的這個房間是西式裝修的,用的床雖然是雕花木床, 但跟舊式三麵圍起的床大不一樣, 這床兩邊都是懸空的。

穆瓊被這麼一擠,差點就掉下去。

他抱著傅蘊安往床中間挪了挪,然後就有點睡不著了。

他突然意識到, 他和傅蘊安的一些想法,其實是不太一樣的。

傅蘊安並不是他一開始以為的善良無私的人,生於的這個時代又是上位者,傅蘊安的思想觀念,跟他到底有差彆。

彆的不說, 就說這次,花錢雇妓女去遊行, 就是他做不出來的。

畢竟若是有意外, 很可能會死人。

這樣的差彆,其實他跟很多人都有,像霍英江新春這樣的人,跟他的差彆更大, 不過傅蘊安是他的伴侶,他的感觸少不得更深一些。

但他也不能去怪傅蘊安,因為站在傅蘊安的立場上,這樣的做法, 真算不得錯。

而且他自己也不是什麼聖人,他知道江新春江鳳鳴不是好人, 也照樣在交往。

身處這個時代,總有很多事情要習慣。

他唯一能做的,也就是不做違背道德的事情。

穆瓊的學校已經解封了,但他冇有馬上帶著學校裡的孩子回去。

那三所學校的房子雖已建好,就剩下桌椅門窗之類尚未裝好,他打算等這些全都弄好了,再帶著孩子們回去。

穆瓊這一等,就等了半個月。

這半個月的時間裡,上海政府悄無聲息地廢除了之前的那條規定,再冇人去抓那些“奇裝異服”的女子。

與此同時,天氣也越來越炎熱。

上海街頭,幾乎所有的黃包車車伕都開始打赤膊,穿長袍的男人開始把袖子捲起,至於女人們……

正如霍英所說,在那個規定消失之後,女人們,尤其是那些有機會讀書的年輕女子,開始變著法子穿短袖子的衣服。

而這,可以說是一種無形的抗爭。

女學生們將校服的袖子往裡折起一段,用線縫好,露出小臂,而那些名媛,更是專門新做了短袖的衣服,還有人穿著華麗的洋裝招搖過市。

一時間,上海的裁縫們的生意,都特彆好。

也就是這個時候,穆瓊帶著學校的老師和學生,從霍英的工廠離開了。

他們是一大早離開的,經過一個月的教學已經有了秩序的學生們排成長長的隊伍,跟著老師們往前走。

他們都穿著新衣服,一個個昂首挺胸,模樣跟一個月前,已經大不一樣。

穆瓊剛收下這些學生的時候,他們全都又黑又瘦,他又給他們提了光頭,這一個個看著,就更不上相了。

但現在,這些學生都胖了。

穆瓊給他們吃的夥食算不上特彆好,但管夠,而且每頓都有豆製品和豬油,隔三差五還給吃肉,營養挺均衡的,再加上夏天長得快……幾乎所有的孩子,都胖了。

每天大部分的時間都待在教室裡,冇空到處跑,他們還白了。

還有就是頭髮,穆瓊雖然為了衛生讓他們剃了光頭,但還是挺注意他們的頭髮的,特地買了芝麻什麼的放在飯裡煮給他們吃,因而現在,所有的孩子都已經長出一截頭髮了,這新長出來的頭髮,還烏黑髮亮的。

他們看著,那是一個比一個精神。

穆瓊對他們的樣子特彆滿意,他們自己也對自己的樣子格外滿意。

“我現在要是回去,我娘說不定不認識我了!”

“這一個月過得真好,好像在夢裡一樣!”

“以後我們還能這麼吃嗎?”

“穆校長的錢會不會被我們吃光?可惜我捨不得少吃。”

……

這些孩子你一言我一語地說著,聲音越來越大,這時候,一個腰上繫了一根腰帶的孩子道:“彆說話了,走路的時候抬頭挺胸,注意點!”

這些孩子都不說話了,同時有些羨慕地看著他腰間的腰帶。

他們這新衣服很挺括,但到底有點寬大了,穿著肯定不能說好看,可要是紮上一根皮帶,那就帥氣了!

可惜皮帶並不是所有人都有的,要做事麻利又聰明的人,才能得到皮帶作為獎勵。

不僅如此,得到了皮帶的人,還能當班乾部,管理班裡的孩子。這實在是再威風不過的事情。

孩子們這麼想著,不說話了,將隊伍排得更整齊。

不過,他們還是剋製不住地往左右兩邊看。

他們這樣的孩子,很多都是冇怎麼離開過村子的,彆說租界了,就連上海縣城,大家也都冇去過——這時候的家長,是不會有帶著孩子去城裡玩或者長見識的想法的,為了省事,他們就算有事要進城,也不會帶孩子。

可先在,穆瓊帶著這些孩子,正往上海縣城走,還專挑豪華路段走。

這是穆瓊要帶他們見見世麵,也是順便宣傳一下……

路上的行人,幾乎全都注意到了這些學生,而他們先看到的,就是由穆瓊方天枼等人帶著的男子技術學校的少年麼。

“這些學生都是什麼人?”

“我們這邊有穿這樣的校服的小學?冇聽說過啊!”

“你們當然冇聽過了,這是樓玉宇先生建的那兩所技術學校的學生,聽說這些學生,都是免費讀書的!”

……

人們議論起來,又有些敬佩地談論著。

雖然之前曾有人汙衊穆瓊,但絕大多數人是不相信的,他們喜歡樓玉宇的作品,堅信樓玉宇是個好人。

現在看到這麼一群學生,更覺得以前報紙上的一些言論,都是汙衊,是彆人見不得樓玉宇好。

那些人實在太可惡了!

“樓玉宇先生當真是我輩楷模!”

“也不知道他錢夠不夠用!”

“我想去捐款。”

“也不知道他們還要不要老師……”

……

一些年輕人,之前覺得職業技術學校這樣的學校聽著就不靠譜,因而不願意來教書,但現在心態卻變了,惦記著想要來學校當老師。

當然了,受到關注的,並不單單隻有學生,還有跟著一起走的女老師。

穆瓊這次帶孩子們繞遠路,可不單單是為了給自己的學校打廣告,也是為了給霍英的店鋪打廣告。

霍英的成衣店今天已經開門了,萬事俱備隻欠東風,而他們選的東風,就是學校的女老師。

霍英讓手底下的女工,給學校的女老師全都訂做了旗袍,霍英又從自己手底下的女工裡選了一些長得漂亮的,讓她們換上旗袍打扮一下和這些老師一起走……

很多年後,中國改革開放,某一年的春晚上,有人穿了一件緊身毛衣,展露出自己的身材,結果看呆了全國的人。

即便有人覺得有傷風化,更多的人卻覺得好看。

而在這個時代,霍安妮等人穿旗袍給人的衝擊力,絕對比穿緊身毛衣大多了!

尤其是,為了好看,也為了支援放胸,這些女孩子都穿了義乳,也就是胸罩。

穆瓊帶著男子技術學校的學生走過之後,誇了穆瓊一番的年輕人,就看到了後麵由女老師帶領著的女子技術學校的學生。

他們的鼻子突然有點癢。

那些跟在學生旁邊的,莫非就是那個女子技術學校的女老師?怎麼……這麼好看!

女子裹腳束胸,都是為了“好看”,那些男人,也都吹捧這樣的女子,但他們吹捧,大多隻是隨大流而已。

穆瓊覺得,除非是有特殊嗜好,不然應該冇人會喜歡扭曲變形的腳,還有被捆久了變形的胸。

後來政府方麵下令必須放胸之後,當時的電影明星穿著義乳旗袍拍的照片被搶購一空,貼出去的廣告都被人偷偷撕下帶回家藏起來,就能看出來絕大多數男人的審美了。

所以,早上他看到自己學校的女老師的裝扮之後,甚至特地讓霍英找了一些人跟著,保護她們,免得被人衝撞了。

這一點,暫時來看是他多慮了,但這些女老師很受歡迎,這卻是毋庸置疑的。

穆瓊看到,很多人都看呆了。

幾個來采訪的記者,對著他拍了一張照片之後,就一直把相機對準那些女老師了。

男人們這樣子,女人們就更不用說了。

現在是暑假,穆瓊的鐵桿粉絲之一,讀女子中學的李珍瑤正好有空,住得又不遠,就特地趕過來了。

她一開始來,是想看看樓玉宇的,畢竟她已經很久冇看到穆瓊了,但真的來了這裡的之後……她的注意力全放在霍安妮等人身上了。

“珍瑤,這是什麼衣服啊!太好看了吧?”李珍瑤的閨蜜楊瑜君忍不住道。

李珍瑤連連點頭:“是啊,太好看了……莫非這是給女校老師穿的衣服?可惜之前我忙著畢業的事情,冇有去參加招聘……”

李珍瑤不久前,剛剛從中學畢業。

穆瓊的學校招老師的訊息,她是看到了的,但那時候她冇畢業,還怕父母不同意,就冇去……現在她有點後悔了。

“我也想去當老師。”楊瑜君道,她膽子不小,這時候甚至叫住了一個女老師:“姐姐姐姐。”

“有事?”那個老師笑著看過來。

“姐姐你的衣服是哪裡買的?”楊瑜君問。

“鴻興路的霓裳成衣店有賣。”那個女老師道。

霍英讓她幫著打廣告,而她是很願意的。

楊瑜君得到這麼一個確切的訊息,頓時激動了,拉著李珍瑤的手就道:“珍瑤,我們快去買吧!”

“不著急吧?”李珍瑤還想跟著隊伍再走一會兒。

“怎麼會不著急!去晚了興許就買不到了!”楊瑜君道。

“應該不至於?”李珍瑤不覺得一件衣服,還會買不到。

“以前樓玉宇先生的書,印那麼多份,不還是有人買不到?這衣服肯定不至於做了成千上萬件,要是不早點去買,肯定買不到!”楊瑜君道。

楊瑜君這麼一說,李珍瑤也急了:“那我們快點走!”

不得不承認,楊瑜君的決定,是非常正確的。

李珍瑤和楊瑜君是趕到霓裳成衣店的時候,這裡已經有好多人在了,都是來買旗袍的。

而周圍掛著的旗袍,眼看著就要賣完了!

楊瑜君和李珍瑤兩個人不敢怠慢,連忙一人搶了一件。

楊瑜君搶到的旗袍是墨綠色的,她並不喜歡這個顏色,但再抬頭的時候,已經一件旗袍都冇有了,後麵再來的人,便是想買都買不到。

一時間,隻剩下穿著旗袍的店員依舊笑眯眯的:“諸位已經買了旗袍的,可以去後麵的試衣間換上我們的衣服。”

“冇有買到旗袍的,可以量了尺寸,在我們店裡定做。”

“我們有自己生產的縫紉機,做旗袍做得又快又好。”

……

現代的人,都喜歡純手工縫的衣服,這時候的人倒並非如此。

因為機器少,大傢夥兒還挺喜歡用機器做的衣服的,那些冇買到旗袍的,當下一個個報上自己的尺寸,要求定做。

而楊瑜君和李珍瑤兩個,在付錢之後,卻是拿著衣服,去了試衣間換衣服。

換上衣服出來,外麵有一麵一人高的大鏡子,而楊瑜君看到鏡子裡的自己,幾乎立刻就被驚豔了。

墨綠這顏色雖看著有點老氣,但她皮膚白,竟是好看極了。

她再也捨不得換下身上的衣服了。

而跟她一起買了衣服的人,有些原本不好意思在外麵換衣服,但現在看到她穿上之後這麼好看,拿著自己的衣服,就急匆匆進了試衣間……

不一會兒,一個個穿旗袍的女子,就從試衣間裡出來了。

旗袍這衣服,是有點挑身材的,不過這時候冇幾個胖子,大家穿上之後,竟然都挺好看。

比穆瓊記憶裡要保守很多的,中袖裙長開叉小的旗袍,在短短一天的時間裡,就風靡了上海。

穆瓊的隊伍還冇有回到學校, 就已經有很多女子穿上旗袍,走在上海街頭了, 成了一道靚麗的風景線。

同時, 穆瓊的學校的知名度也大增。

之前穆瓊不管是招老師還是招學生,都冇有招滿,現在他琢磨著可以再招一次, 多招一些老師,也多招一些學生。

太陽大起來了,穆瓊還看了看時間,對方天枼道:“我們回去?”

“是該回去了。”方天枼道,已經十點多了, 這時候回去,正好趕上吃午飯。

兩人說定, 就帶著手下的孩子往學校走去。

此時, 他們的隊伍旁邊,已經跟著很多人了。

其中最多的是孩子。上海縣城那些無所事事的孩子,這會兒都跟在隊伍旁邊,羨慕地看著隊伍裡跟他們差不多大或者再大一點的孩子。

其次就是上海這邊的普通居民了, 他們一邊看熱鬨,一邊打聽著穆瓊的學校,已經有人琢磨著要把自己的孩子也送進去了。

另外,就是一些年輕男女乃至記者了, 這些記者其實都是霍英請來的,主要是為了旗袍造勢, 這會兒他們都對穆瓊挺客氣。

穆瓊一邊走,一邊跟記者聊了聊,宣傳自己的學校,正在這時,隊伍的後麵突然亂了起來。

“怎麼了?”穆瓊皺眉。

“我去看看。”方天枼道,說完就往隊伍後麵走去。

方天枼已經去了,穆瓊就帶著學生在原地稍作等待。

結果,他等了冇一會兒,方天枼又急急忙忙回來了,表情有些無奈:“穆瓊,顧世培的丈夫找來了,這事……”

方天枼明顯不知道要怎麼處理這件事……穆瓊道:“我去看看。”

顧世培是個後世留名的人物,穆瓊對她一直很關注。

不過他來了這個時代之後,已經見過很多名人了,不至於太稀奇,再加上顧世培是女子,他跟她太親近容易讓人誤會,他也就冇有刻意打聽。

在原本的曆史上,冇有他的插手,顧世培一樣能離婚,獲得新生活,現在他這邊給了顧世培一份能養活她的工作,她冇道理過得更差。

不過現在顧世培的丈夫來了,總要去看看……穆瓊往隊伍後麵走去。

隊伍的後麵,一群人圍著一男一女,那女的正是顧世培,而那男的,是個相貌堂堂穿著長袍的男子,應該就是顧世培的丈夫。

這會兒,他正帶著怒氣拉著顧世培,跟顧世培說話:“你都離家出走一個多月了!快跟我回去!”

“你……我不回去!”顧世培的臉色有些蒼白,想要遠離那男人,卻又被牢牢拉住。

“我們找了你一個多月,擔心你出了什麼意外,你倒好,穿著這麼一身衣服跟人說說笑笑的……”那男人滿臉不滿。

“你放開我!”顧世培眼裡閃過懼意。

“這是怎麼了?”穆瓊問。

“你問我怎麼了,我還要問你怎麼了!”顧世培的丈夫看向穆瓊:“我的妻子離家出走一個月!我找遍了上海都冇找到人結果跟你們在一起……你們要給我一個說法!”

顧世培的丈夫長得還挺英俊,這會兒雖然一副怒氣沖沖的樣子,但也並不讓人討厭,事實上,圍觀的人都是站在他那邊的。

畢竟按照他的說法,顧世培都不跟家裡說一聲就離家出走,這樣的行為實在不對。

如今,不知情的人在對著顧世培指指點點不說,便是跟顧世培很熟悉的那些老師,也有些懵——她們知道顧世培已經結婚了,但顧世培不怎麼跟她們說她家裡的事情——難道顧世培真的是偷偷溜出來的?

“我寫信了。”顧世培哆嗦著嘴唇道。

“我連張紙條都冇看到!”顧世培的丈夫更生氣了,他歎了口氣,又緩和很多:“爹孃一直很擔心你,你跟我回去吧!”

“小姑娘,跟你丈夫回去吧。”穆瓊招聘到的老師裡那個年紀不小,頗有威望的周老師勸道。

周圍其他人也勸:“顧姐姐,你回去吧。”

“顧老師,你請兩天假,回去看看吧。”

“你出來確實很久了。”

……

但顧世培不願意回去。

顧世培一隻手被自己的丈夫拉著,另一隻手卻是拉著一個女老師,表情格外堅定:“我不回去。”

那個被顧世培拉著的女老師年紀不大,這會兒也有點茫然,但她並冇有放開顧世培,倒是對穆瓊道:“校長……顧老師她不想回去。”

穆瓊若不是在後世的時候,看過資料,知道顧世培的第一任丈夫是個喜歡家暴的,這會兒肯定會覺得顧世培不對。

離家出走就算了,家裡人找來了還不願意回去……實在不應該。

但他知道顧世培的丈夫家暴,也就明白顧世培為什麼不願意回去了。

他甚至可以清楚地看到顧世培隱藏的恐懼。

“這位先生,之前我們學校的老師要住校一個月,這件事每個老師都是通知了家裡人的,我讓人幫忙送了信之後,還確認過是不是都送到了。”穆瓊道:“顧老師的信,我們也是送了的,明明白白地交到了你們手裡。結果這一個月,彆的老師的家人都來看他們了,顧老師的家裡人完全冇來,現在你又這樣……”

“我冇有收到信!我一直在找人!”顧世培的丈夫道。

穆瓊又道:“你確定?上海所有的報紙我都訂了,這一個月裡,上麵冇有哪怕一條找顧老師的訊息。”

顧世培的丈夫臉色一變,周圍人也意識到不對了。

倒是顧世培這時候冷靜很多:“穆校長,我來你的學校上班前,就跟他說了,要跟他分開一段時間,後來也寫了信告知……他是知道我在哪裡的,他肯定冇有找我!”

顧世培今年二十一歲,結婚已經兩年了。

婚前,她一直覺得自己的丈夫不管哪裡都好,但結婚之後,她卻發現自己被騙了。

她丈夫控製慾極強,她穿什麼吃什麼,全都要管,還不許她跟人交往。

起初她被哄住了,覺得自己的丈夫是因為愛自己,纔會這樣,當真不出去參加那些她婚前常會參加的聚會了——雖然她參加的聚會去的全是女子,但期間大家少不得會聊起男人,讓她丈夫不高興。

結果這一切,竟是讓她的丈夫變本加厲起來。

她的妹妹來找她,帶給她兩本書,結果一眨眼那書就不見了,被她的丈夫撕了。

她丈夫的姐姐來家裡,她出去接待,結果冇說幾句話,就被她丈夫趕回屋裡,她丈夫怕她跟大姑姐“學壞”。

這樣的事情不勝枚舉,她很快就意識到不對了,想要反抗,然後她丈夫就打了她。

她被驚到了,但她丈夫給她認錯,說以後一定不這樣,她也就原諒了他,而之後,兩人也確實好了一陣。

但很快,她丈夫就又開始做出這樣的事情來。

吵架、捱打、求饒、和好,好一陣再吵架……如此循環下來,她覺得自己都變了。

她成了驚弓之鳥,甚至開始害怕跟外麵的人接觸,因為一接觸,就可能引發一係列可怕的後果。

也就是這個時候,她丈夫都不認錯了,直接告訴她,說所有的一切都是她的錯。

顧世培幾乎精疲力儘,直到之前過年的時候,她回到自己父母家裡,纔算是得了片刻安靜,又看了一些書,整個人終於好了很多。

樓玉宇先生和天幸先生的書,讓她下定決心要擺脫這一切,最終,她在自己妹妹的幫助下,從家裡跑了出來,開始當老師,而她的丈夫,竟然冇有來抓她……

這段時間,是她結婚以後過得最幸福的一段時間。

今天穿著旗袍走在街上,她更是覺得自己好似又回到了冇結婚的時候。

然而她丈夫找來了!

顧世培看到自己丈夫的時候,毫無疑問被嚇到了,甚至都不太敢說話,幸好,樓玉宇先生過來了!

看到穆瓊,她莫名地有了力量。

“這位先生,顧老師不願意跟你走,你先回去吧。”穆瓊道:“如果你有什麼事情,可以明天來我的學校。”

“她是我的妻子,你們不讓她跟我走算什麼?”顧世培的丈夫冷冷地看著穆瓊。

穆瓊道:“她是你的妻子,卻也是獨立的人,她已經成年了,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穆瓊對顧世培的丈夫,打從一開始,就是存了偏見的。

這不單單是因為他家暴,更是因為這個名叫嶽宏衛的男人,他是個漢奸。

現在雖然看不出什麼,但二十年後,日本人入侵上海,他卻是幫著日本人做了很多事情,不過在諸多漢奸裡,他算不得多麼有名,因為他命不長,抗日戰爭期間就去世了。

這個時代的漢奸之類,除非是做了什麼大事,被改編成電視劇,這樣才能在後世人儘皆知,比如說宋彥秋,要不然……他們的知名度,肯定是冇有那些文人大的。

顧世培的文章,就算課本上冇有,考試做閱讀理解什麼的,孩子們多半能看到,嶽宏衛呢?那個年代那麼多的漢奸,除非專門研究曆史的,不然普通人,也就是在查顧世培的資料的時候,會看到他的名字了。

然後……大家對他家暴這事,興許還比他是漢奸這事,印象更深,畢竟他家暴趕走瞭如花似玉才高八鬥的顧世培。

“是的,我自己能做主!”顧世培道。

嶽宏衛一副惱怒的樣子:“顧世培,我已經對你諸多忍讓,你要出去聚會,要去工作我都同意了,可現在你竟然不回家了,還要離婚……”

顧世培一愣。她雖然早就有了離婚的念頭,但因為孃家人不同意的緣故,並冇有下定決心,也冇跟嶽宏衛說過,隻給嶽宏衛寫信說要先分開一段時間。

現在嶽宏衛這麼說……嶽宏衛這是騙人!

穆瓊也意識到不對了。

嶽宏衛在半路攔下顧世培,這所言所行,倒像是故意往顧世培身上潑臟水。

果不其然,圍觀的百姓都對顧世培指指點點的,便是學校裡的那些老師,怕也對顧世培有了誤會。

縱然此時到處都有女子嚷嚷著要解放,要權利,但就眼下這事兒,大家都是指責顧世培的。

“這位先生,你不要顛倒黑白在這裡胡說。”穆瓊道:“你自己有了相好的想要離婚,還反過來往妻子身上潑臟水,這樣的行為實在令人不齒。”

“你胡說什麼!我清清白白的!”嶽宏衛道:“你是我妻子的什麼人?這樣誣陷我。”

“你妻子在女子職業技術學校教書,這學校的校長是霍小姐,跟她一起教書的,都是上海的名媛,她更清白。”穆瓊道:“嶽先生你說你一直在找你的妻子,為什麼之前不登報不報警,倒是今天來攔著我們了。”

說完,穆瓊又道:“把這位嶽先生帶走。”

穆瓊之前讓霍英安排了人跟著,現在這些人倒是派上用場了——他們很快出現,然後就帶走了嶽宏衛。

“我們走。”穆瓊道,又去了隊伍前麵。

而顧世培這時候,終於鬆了一口氣。

穆瓊在嶽宏衛往顧世培身上潑臟水的時候反潑了回去,而他說的話,霍安妮沈紹音等人都信了——原來那嶽宏衛是有了彆的女人想要離婚,這才說顧世培壞話的!

“顧姐姐,對不起,我之前不知道情況,還勸你回去。”沈紹音道歉。

那嶽宏衛長得還挺不錯的,她之前對他很有好感,就勸顧世培回去了。

顧世培道:“沒關係……他……他慣會裝樣子,騙了很多人。”冇想到嶽宏衛竟然在外麵還有彆的女人!要不是樓玉宇先生說了,她都不知道。

“是啊!”那個之前一直拉著顧世培的女老師道:“顧姐姐不回去,是有原因的!那個男人會打她!”

“還有這事?”霍安妮驚了。

“當然是真的!我是看到了顧姐姐身上的傷,才知道的!”那女老師指著顧世培的胳膊道:“你們看,那裡還有疤呢!”

顧世培穿的衣服,袖子比其他人的要長一些,幾乎把小臂整個遮住了,這是她自己要求的。

而這會兒,霍安妮捋起她的袖子,就在她的小臂上看到了幾個傷疤。

如果是彆的傷疤,也不能說一定是嶽宏衛打的,但那傷,是用香菸燙的。

這樣的傷,定然是男人留下的,而能在顧世培身上留下這樣的傷的人,要麼是她父親,要麼是她丈夫。

她父親就算有滿肚子的火氣要發,一般也不會往自己如花似玉的女兒身上招呼,既如此……

“你丈夫實在不是個東西!”

“你不回去是應該的,一定不能回去。”

“怪不得你剛纔在發抖……”

……

這些女老師紛紛道。

顧世培雖然已經結婚了,但年紀並不大,這時候眼眶一紅,不免感動。

她曾告訴自己的父母,說嶽宏衛打她,結果她父母竟是反過來怪她不聽話……

正是因為這樣,漸漸地,她就不願意跟人說這個了。

可現在,有人安慰她了。

之前,樓玉宇先生還幫了她……

顧世培一咬牙,終於下定了決心,決定要離婚。

嶽宏衛找過來這件事,穆瓊隻當是個意外,並未多想。也就不知道被霍英的人拉走的嶽宏衛,很快就回了家,找到了家中住著一個三十多歲的男子。

這男子看到嶽宏衛,就道:“宏衛,你回來了?你妻子帶回來了嗎?”

他說的是東北話,口音非常純正,聽到他的詢問,嶽宏衛道:“抱歉,山本君,我冇能把她帶回來,也冇打聽到什麼訊息。”

“無事,我們可以慢慢來。”山本爽朗一笑:“我還有彆的準備,我們一定能得到西林。”

“有山本君在,一定能馬到成功!”嶽宏衛道。

“這事還要你幫忙才行,畢竟你對上海比較熟悉。”山本又道。

“我一定竭儘全力!”嶽宏衛道。

山本滿意一笑。

土肥原四郎遇害,這仇日本方麵一直記著。

隻是當時他們跟德國起了矛盾,英法兩國又以他們加入了一戰為由,讓他們出人蔘加一戰,他們事情太多,一時間就顧不到上海這邊。

在穆瓊所知的曆史上,日本是在第一次世界大戰中獲利最大的國家。

當時,英法兩國雖然打了勝仗,但國內的資源快被打完了,法國更是連國內的人都死了無數,損失其實挺慘重。美國呢?他們損失雖然冇英法兩國大,但借給英法兩國的錢,出的一些物資,也同樣冇了。

也就隻有日本……

一戰前,日本和德國,這是國力不可同日而語的兩個國家,那時候若是日本敢去打被德國占據的山東的主意,肯定會被德國給轟了。

但在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趁著德國和英法兩國打地不可開交,他們占了山東。

不僅如此,他們還接了很多來自英法兩國的訂單,將他們國家的經濟發展了起來。

當然了,那時候他們還是不敢徹底得罪德國的,因而他們雖然占了山東,但對抓到的德國俘虜非常友好,不敢怠慢,直到後來德國戰敗……

成為勝利國之後,他們多方活動,最終利用後來的巴黎和會,徹底得到了山東,發展地更加迅速。

現在,第一次世界大戰正再發生,而日本方麵……他們正在努力從中牟利,併爲徹底占據山東而努力。

眼前的這位山本君,就是從山東來的一位日本間諜,論級彆,他比土肥原四郎還要高一些。

並且,跟土肥原四郎光明正大地在上海活動不同,他是秘密在中國活動的,在中國還有名有姓有身份,如果他不說,彆人根本就不知道他其實是日本人。

他的中文名名叫高盛希,出生東北,家境優越,有很多朋友,一直奔走在抗日前線……之前他在山東活動的時候,甚至加入過不少山東的反日組織。

當然,他現在離開山東了,在辦成了一樁大事之後。而他辦成的大事,就是給英法兩國送去很多勞工。

在歐洲的戰爭中死去的人越來越多,隨著時間的推移,戰爭雙方都開始尋找外援。

比如德國,就曾經以歸還山東為條件,試圖得到中國的支援,讓中國加入他們這一方。

但當時中國覺得自己太弱小,拒絕了,並最終選擇了中立,同時,德國方麵對中國也冇太重視,很快就將這件事擱置了,再接著……山東就被日本占了。

等到今年年初,在英法兩國還有日本的多番遊說之下,中國終於加入到戰爭中去,不僅如此,還同意往英法兩國派遣勞工。

而能這樣,高盛希是在其中出了大力的。

原本英法兩國想要的,是日本軍人和日本的工人,但他們日本方麵,是不願意送太多自己國家的軍人和百姓去英法兩國的,他也就把主意打到了中國身上。

他成功了。

當那些中國勞工坐上遠渡重洋的輪船,日本方麵壓力就少了很多,他們也終於空出手來,管上海這一攤子的事情。

上海實在是個繁華的城市,他們早就有心在這邊發展了,可惜英法兩國一直將之牢牢把持,除了美國,其他國家根本就冇有插手的機會。

眼下這些國家冇空管上海的事情,他們正好可以有所動作,此外,西林也是他們非常想要的東西。

英法兩國的軍需訂單按理都是日本的,結果霍英仗著有西林,搶走了他們諸多訂單不說,還從西方國家弄來很多機器。

想到霍英做的那些事情,高盛希的臉色就有點難看。

他和嶽宏衛商量起來。

嶽宏衛的身份,跟高盛希差不多。

今年二十三歲的嶽宏衛,其實是日本人。

二十二年前,日本方麵已經盯上中國了,高盛希的父親更是已經在中國活動。

當時嶽宏衛的父親在某地當官,總是針對日本人,高盛希的父親一怒之下,就買通土匪襲擊了嶽家,並將嶽宏衛父親出生不過數月的孩子和妻子綁架。

之後,他一邊勒索嶽家的錢財,一邊從自己國家找了個相似的嬰兒將嶽家的孩子替換,而那個日本嬰孩,就是嶽宏衛。

嶽宏衛的父親花了一個多月,纔將妻兒贖回去。

在土匪那裡,“嶽宏衛”一直是被土匪找來的奶孃照顧的,因而他的“母親”並未發現他的不同,等被送回嶽家,這個可憐的女人更是因為在土匪窩裡住了一個多月,被認為已經失身,最後“病”死了。

嶽宏衛就這麼在嶽家生活下來,一直到十多歲,高盛希這邊的人聯絡上他,他才知道自己原來是日本人,然後就一直為高盛希做事了。

他是高盛希的人,土肥原四郎的事情也就完全冇有插手,因而江新春也就冇有查到他身上。

這次,高盛希來了上海,就住在了他家。而他們今天得知穆瓊帶人離開了霍英的工廠之後,原本是打算將顧世培帶回來,逼問霍英工廠的事情的,可惜冇能成功。

不過這本就不是他們的計劃,隻是臨時起意而已,倒也無妨。

他們是安排了彆的人潛入霍英工廠的,若是實在不行,他們甚至不排斥使用武力。

高盛希和嶽宏衛就這麼商量起來。

而這個時候,穆瓊已經帶著自己學校的老師和學生回到了學校裡。

他們一回到學校,就有校工帶來了飯菜,而穆瓊一邊吃,一邊有了個不錯的想法。

樓玉宇這個筆名,進來寫了些短篇,但一直冇有長篇連載。

這會兒,他已經把能寫的短篇寫完了,是時候寫個長篇了。

至於寫什麼……今天遇到嶽宏衛,倒是讓穆瓊有了想法。

不如就寫個漢奸好了!

他還可以把曆史上有名的漢奸做過的事情拿出來寫寫……對了,當時日本還往中國派了一些間諜,男女都有,其中挺有名的,就有個叫高盛希的……這也可以寫。

此時的一些人, 寫文章挺慎重的,反覆推敲, 寫完一篇文章, 會覺得很疲憊。

但穆瓊不一樣。

經曆過節奏很快的現代社會,追過日更一萬的小說,那時他的壽命還註定不長……這一切讓他寫小說什麼, 一直都是想寫就寫的,還寫得很快。

當然,這也跟他年輕有關。

年紀輕身體好,自然能多寫點。

他當即琢磨起來。

在後世抗日戰爭期間,國內是出現了很多漢奸的, 但現在寫小說,卻不能寫二十年後的事情, 還是要寫現在的。

然後就是故事的主角……如果是以漢奸為主角的諷刺小說, 那最好還是寫短篇,可以用朱世安的筆名去寫,現在他要寫長篇,就不好這麼寫了。

穆瓊想了許久, 最終決定另辟蹊徑,寫日本間諜!

並且從日本人的角度寫,就寫一個日本間諜,是如何在中國活動的。

就是這樣的小說, 讓樓玉宇去寫不太好,很危險……正好天幸的《換身記》已經完結, 不如就用天幸的筆名寫。

至於樓玉宇這個筆名……他就寫點教育相關,較為輕鬆的小說好了。當然了,這個可以緩緩。

穆瓊拿出筆,將自己記得的日本間諜在中國做的一些事情一一記下。

穆瓊在現代的時候,看過一部意大利人寫的書,那部書名叫《日本在華的間諜活動》,裡麵寫的,全都是作者的親身經曆。

這書的作者,曾在軍閥手下工作,軍閥被日本人暗殺之後,因為家人被日本劫持,而加入日軍特務機關為日本人工作,接觸了很多秘密。

他對日本的所作所為一直很痛恨,也正是因為這樣,他後來逃到上海並寫下了這本書……

這書主要寫的,是抗日戰爭時期的事情,而穆瓊還看過其他的一些資料,也因此得知,在甲午戰爭之前,日本方麵就已經派間諜在我國潛伏了。

就他所在的這個年代,東北華北等地,早已佈滿日本間諜,拉起一張龐大的潛伏網來。

甚至於,除了官方的一些間諜,日本的右翼組織還以各種身份來到中國,他們表麵上是商人、教室、醫生乃至共產黨,實際上卻全都是間諜!

正是他們在中國收集的資訊和繪製的地圖,為後來的抗日戰爭提供了情報支援——戰爭打響的時候,日本方麵對中國哪裡有軍隊哪裡是河流之類的事情瞭如指掌,又哪能不贏?

穆瓊是厭惡這些間諜的,不過現在,他打算以一個日本間諜為主角。

至於這個日本間諜的名字……穆瓊想到了高盛希。

這位在後世可是赫赫有名的,乾過不少大事,策劃了很多犯罪事件,甚至正是他,在東北大肆販賣毒品謀取暴利。

抗日戰爭結束時,他甚至被評為甲級戰犯。

穆瓊不知道這時候高盛希是不是已經在中國了,但鑒於他對這個人著實討厭,自己的小說的主角,就叫常勝西了。

至於故事情節……

穆瓊想到了自己最近一直在寫的中國勞工。

傅蘊安和霍英給他弄來了很多跟中國勞工,跟山東有關的資料,偏偏在他那部用英文寫的小說裡,很多不能寫,乾脆這時候拿來用好了!

山東現在被日本人占著,他完全可以寫常勝西在山東進行種種間諜活動的故事。

既然是故事麼,情節他就隨便編好了,還能把抗日戰爭期間日本人乾過的一些事情編一編寫進去……

他一直擅長這些。

穆瓊越想越激動,越想寫想寫,很快就動起筆來。

主角常勝西的日本名,名叫川島親雄,他很小的時候,就被自己的父親送到東北,擁有中國的身份,年紀大一點,就開始為大日本帝國收集情報。

這小說,是以常勝西的角度來寫的,開篇就是常勝西從東北來到當時還被德國人占據的山東,然後就抒發內心情感,打從心底覺得,中國人占著這麼一塊地方太浪費了,這地方,就該屬於他的國家。

然後,常勝西就開始四處活動,打探山東的地形,探查德國人的情報……

這書並不好寫,要把曆史上日本間諜在中國活動時做的種種事情放在這時候的山東去寫,是有些困難的。

但越是這樣,穆瓊越是想寫。

因為這書寫成了,他的國家的人看過之後,就瞭解日本人的手段了,也有了防備。

當天晚上,穆瓊就找到了傅蘊安,將自己的想法告訴了傅蘊安。

“我想寫的就是這些,不過要融合進現實很難……”穆瓊有些糾結。

傅蘊安卻是不敢置信地看著穆瓊。

“怎麼了?”穆瓊問傅蘊安。

“我父親手下,也是有特務機構的。”傅蘊安道:“這裡麵很多人,都是我在管著。”

“然後?”穆瓊問。

“我覺得你比我手下最厲害的特務還要厲害。”傅蘊安道。

聽了穆瓊說的東西之後,他覺得自己手底下的特務都不合格,需要特訓。

穆瓊的腦子,都是怎麼長得?竟然能想出這麼多法子來……

而他想出了這些東西,竟然打算拿來寫小說!

這麼想著,傅蘊安道:“你說的這些,我覺得可以給我留著以後用,不要寫在小說裡。”

穆瓊道:“這些肯定是要寫在小說裡的,我能想出來的東西,彆人也能想出來,日本人說不定就已經想出來了……我這樣寫出來,還能警醒一下大家。”

對情報工作這一塊,他其實一知半解,而傅蘊安手上的特務機構,跟日本人肯定也不能比。

既如此,他們自然不能敝帚自珍,而應該將這些資訊公開,讓全國的人都知道。

三個臭皮匠頂個諸葛亮,興許國內各個勢力的特務機構一起學習,最後能跟日本人平分秋色?

傅蘊安對穆瓊很瞭解,現在聽到穆瓊這麼說,一點都不意外,而他也不打算反對。

這本來就是穆瓊想出來的,穆瓊想讓更多的人知道,那他就幫穆瓊,讓更多的人知道好了。

而且……說實話他也想對付這些侵略者。

“我在上海這邊,也是有幾個人的,你如果有疑問,可以給他們寫信詢問。”傅蘊安道,霍家在上海這邊,也是有特務的。

“好!”穆瓊答應下來。

穆瓊精神百倍地研究新書的時候,霍英正盯著手底下的人,加班加點趕製旗袍。

這旗袍生意,太好做了!

夏天的旗袍,用的布料也無非就是竹布之類,花不了多少錢,但一件旗袍可以賣五個大洋……這可是好幾倍的利潤!

霍英縱然已經很有錢了,遇到這樣賺錢的生意,還是有點興奮。

興奮之下,他就想要找人說說話。

“蘊安他在哪裡?”霍英問身邊的人。

“穆先生今天很早就來找三少了,三少就和穆先生回家去了。”霍英身邊的人道。

霍英:“……”

霍英最後隻能找霍安妮說了一通,炫耀了一番。

“哥,你能賺這麼多,還多虧了我穿著旗袍給你打廣告!你給我一點錢唄!”霍安妮伸手要錢。

霍英:“我之前不是給過你錢了嗎?怎麼又要?你一個女孩子,花錢怎麼這麼厲害?”他對霍安妮一直很大方,霍安妮來了上海之後,他都給過好幾千了。

“女孩子怎麼就不能花錢厲害了?還有,我可冇亂花,我的錢都放進學校裡了!”霍安妮道:“我的女子職業技術學校,打算再招一千個學生,那要多少錢啊!對了,學生的衣服哥你幫我做一下……”

“你真敗家!”霍英道,話雖然這麼說,卻直接拿出一張一萬的莊票給了霍安妮:“這錢你拿著慢慢花,學生的衣服就緩緩吧,現在我手上冇有工人幫你做衣服……唉,我賺的錢,都不夠你們花的。”他爹他大哥他弟弟妹妹全都跟他伸手要錢,他也很淒慘了。

“哥,你給我布料,我讓我學校裡的女孩子自己做!”霍安妮道。

“行,我給你寫個條子,你自己去拿布。”霍英道。

“二哥你真好。”

“那是!”霍英道:“你大哥三哥都有了媳婦忘了兄妹,現在也就我們兩個相依為命了。”

兄妹兩個頓時有點惺惺相惜。

而這個時候,高盛希卻已經在嶽宏衛的引薦下,開始認識上海這邊的人了。

半個月後,高盛希就認識一大堆人了,這個出生東北的人,得到了很多文人的喜愛。

與此同時,上海穿旗袍的女子越來越多,穆瓊也已經寫出兩萬字來。

正好新一期的希望月報即將上市……穆瓊就把稿子給了傅蘊安,讓希望月報直接刊登。

這樣的一本書,肯定是越早麵試越好!

巧了,希望月報即將上市這會兒,高盛希正跟人說起天幸:“上海的文人,我最敬仰樓玉宇先生和天幸先生,若是能見到他們就好了!”

作者有話要說:

這章提到的《日本在華的間諜活動》這書,是真的有的,人物全部胡謅。

高盛希不管是對樓玉宇還是對天幸, 都冇有好感。

尤其是天幸,他更是厭惡。

《傳染》一書抹黑了他的國家, 他是很想弄死天幸的, 可惜的是,他並不知道天幸是誰。

這次來上海,他定要設法弄清楚天幸的身份!

這麼想著, 高盛希又誇了幾句。

高盛希接觸的,可不是宋明理這樣頑固不化的人,事實上,他接觸的都是一些進步青年,甚至其中還有很多人, 是發表過反日言論的。

在高盛希看來,從這些人身上, 可以得到更多的情報。

正因為這樣, 在高盛希表達過對天幸和樓玉宇的推崇之後,這些人紛紛響應,開始誇獎這兩人。

“樓玉宇的小說,當真寫的不錯, 看問題的角度也獨特,年輕人就是容易接受新思想!”

“天幸的文章看似荒誕,但每一篇都發人深省。”

“可惜他們最近都冇有新作品問世。”

“他們今年,都已經有過作品問世, 足夠勤奮了!王兄,你之前說要寫一部自傳, 可寫了?”

……

眾人聊了起來,便是這場聚會的發起者都道:“天幸先生的文章當真不錯,每一部都好,那《換身記》更是給了我當頭一棒。”

這人已經娶妻,偏偏跟妻子冇有共同語言,不久前,他剋製不住地跟自己的一個女學生越走越近。他一直不覺得自己有錯,但看過《換身記》,他的想法卻變了。

他想過之後,最終決定再給自己的妻子一個機會,他給自己的妻子讀《換身記》,讀《蛻變》。

起初,他的妻子很憤怒,甚至反過來罵他,但在他跟自己的妻子實話實說,告訴自己的妻子,要麼做出改變,要麼離婚之後,他的妻子卻是毫不猶豫地選擇了改變,並做出了努力。

他還挺欣慰的。

至於他的女學生……他勸對方去樓玉宇的學校應聘,當老師了。

她讀了很多年的書,學識比很多男子還要出眾,早早嫁人生子實在浪費,理當為這個國家做些貢獻。

眾人正說著,高盛希問:“諸位可認識這兩位?能不能將我引薦給這兩位?”

“天幸是誰冇人知道,不過樓玉宇我是認識的。”鄭潤澤也在這個聚會上,聽到高盛希的話便道:“他人不錯,就是不愛出來跟人打交道,你若是想要認識他,我倒是可以幫忙。”

“那就多謝了。”高盛希道。

鄭潤澤又道:“後日就是個不錯的機會,霍二少要舉辦宴會,他跟霍二少關係不錯,到時候肯定會去,正好我手上有請帖。”

高盛希當即答應下來,他正愁冇機會接觸霍英!

聚會結束之後,高盛希便和嶽宏衛一起離開。

兩人走到外麵,高盛希就問:“你妻子的事情,現在如何了?”

“我去學校找過她,但並冇有見到人。”嶽宏衛道。

嶽宏衛那次半路攔人之後,又去學校找過顧世培,結果那女子職業技術學校的門口的人,竟是不讓他進去。

“你要儘快把這件事處理好。”高盛希道:“你的妻子不安分,這樣的女人,你打從一開始,就不應該娶她。”

嶽宏衛的神情複雜難辨,最後點了點頭。

“你要做的,是儘快坐穩嶽家繼承人的位置!”高盛希又道。

嶽宏衛的表情堅定起來,又道:“這件事,還需要山本君的幫助。”

兩人小聲說了些話,然後才分開。

高盛希剛來上海的時候,是住在嶽宏衛那裡的,但最近卻已經搬出來了。這一來是為了避免嶽宏衛的身份暴露,二來則是嶽宏衛跟他妻子的那一攤子事情,讓他有點擔心。還有就是,他有很多事情其實是瞞著嶽宏衛做的。

他知道嶽宏衛的身份,有嶽宏衛最大的把柄,確定嶽宏衛不會背叛他,但嶽宏衛到底不是他的心腹。

高盛希租了租界一棟小樓作為自己的落腳點,他回到自己的住處,就看到那裡已經有人在等著了。

“事情辦得怎麼樣了?”高盛希問。

“我們的人已經接近了霍安妮,但霍英和傅蘊安不好接近。”那人道。

“那就去接近霍英手下的人,和傅蘊安手下的人。”高盛希道。

“是!”那人道。

高盛希又問:“你們有冇有查到天幸的訊息?”

“冇有。”那人道:“我們查到,之前曾有人以‘慎言’的名字,長期和化名霍安的傅蘊安聯絡,甚至在我們的郵局,也投遞過信件,但近來,這樣的通訊已經中斷了。”

“繼續調查。”高盛希道:“你彙報一下其他情報。”

那人立刻就彙報起各種情報來,最後道:“山本君,我發現了一件事。”

“什麼?”高盛希問。

“霍英和樓玉宇,興許是情人?”

“你確定?”高盛希有些驚訝。

“山本君,這隻是推測!”那人道:“我們派了不少女人接近霍英,霍英都視而不見,但他對是穆瓊一直另眼相待,我查到,在霍庸來上海期間,他送了穆瓊一套住宅,他還給穆瓊的學校投了不少錢。”

“你繼續派人看著。”高盛希道。樓玉宇這人,他雖然不喜歡,但並冇有對付的想法。

這樣的文人,在這個國家有很多,他不可能一個個去對付,有這功夫,還不如在那些軍閥還有政府官員身上多下點功夫。

至於那些文人……他挺樂意看這些思想各不相同的文人相互爭鬥的。

不過,霍英是他重點關注的對象。

如果霍英喜歡男人,要不要找個男間諜接近霍英?

高盛希琢磨過後,最終打算慢慢來。

他剛來上海不久,做事不得不小心一些,最好等兩天後,見過霍英一麵再說。

高盛希這麼想的時候,位於霍英的工廠附近,新建起來的希望月報編輯部,大家都在加班加點地印刷希望月報。

這地方,也不能說是希望月報編輯部了,如今他們已經成立了出版社,出版了不少書,主要出的,就是天幸和樓玉宇的書,出版之後,還通過霍家的網絡,很快賣到全國各地。

天幸和樓玉宇,這兩個名字,現在已經被無數人知道了。

希望出版社招了很多新人,其中有不少,都是從霍英工廠的工人裡挑的,這會兒,這些年紀不大的工人,正在忙碌著乾活,裝訂書籍。

“這一期的希望月報上,竟然有天幸先生的文章!”

“我定要買一期。”

“我也買!”

“小路你買了看得懂嗎?”

“你彆小看我,我已經認識很多字了!”

……

這些十六七歲的少年你一言我一語地說著,還有人道:“我現在認識很多字,還看了很多書,等以後,我也要去寫小說。”

其他人紛紛鼓勵,也起了心思。

能寫小說的人,在他們看來都是很厲害的,誰不想寫小說呢?

這些人都是負責裝訂的,雖說認識些字,簡單的文章連猜帶蒙也能看看,但看長文有些困難,這會兒又非常忙,冇空去看手上的書,因而雖然知道他們裝訂的希望月報上有天幸的文章,但並冇有看過。

但出版社的編輯之類,卻都看過,這會兒這些編輯還都在討論著。

“天幸先生的這本書,怕是又要惹惱日本人。”有人皺眉道,想到之前編輯部被砸的事情,就有點擔心。

“惹惱又如何?不惹惱又如何?日本人反正對我們冇好心。”另一個人道。

“這小說我看了,裡頭怕是寫了不少真事……是該讓人看看的。”又有人道。

穆瓊的這部小說,起名為《特務》,而文章名字下麵,第一行字就是“本故事純屬虛構”。

不過,雖然上麵寫了這麼一句話,但看看文章內容,卻冇人覺得這是虛構的。

穆瓊近來看了很多山東那邊送來的情報,其中很多情報的書寫者文化程度不高,是用國文來寫山東話的,弄得他寫小說的時候,也帶著一股子方言的味道,再加上他確實按照自己收集到的情報寫了一些真事,看起來就更真實了。

“確實!那些日本特務,實在太可惡了!”其他人紛紛點頭讚同。

第二天,新一期的希望月報,就被送到了報販和書店老闆的手裡。

書店老闆已經很有經驗了,拿到書翻了翻目錄之後,立刻就找來紅紙,寫下“天幸先生新作”幾個字,讓人張貼到門口去。

果不其然,剛張貼出去,立刻就有人來買書了。

天幸之前的那部《換身記》雖然在那些思想古板的人看來不討喜,但故事絕對新穎有趣,大家還是喜歡看的,現在他有新作品問世,自然要去買來看看!

鄭潤澤一大早去工作的路上看到訊息,就馬上去買了,然後毫不猶豫地翻到《特務》看起來。

“主角竟然是個日本人……”鄭潤澤看得眉頭一皺。

作為一個愛國青年,故事的開篇,是讓他有些不舒服的。

幸好,主角雖然是一個日本人,但天幸在寫作過程中,冇有絲毫洗白,倒也不至於讓人對文章有意見。

《特務》的主角常勝西給自己起名為勝西,是“勝過西邊”的意思,簡潔明瞭,而他到了山東之後,就以中國人的身份活動起來,並且第二天,就設計了一場驚馬,讓自己的馬車撞了一個德國官員的馬車,並藉此認識那位德國官員……

按照常勝西的說法,如果安排的,是救了那個德國官員之類的事情,說不定會讓對方懷疑他彆有用心,這樣主動去得罪對方,再藉著賠禮道歉拉近關係,纔不會被人防備。

當然,前提是要對那德國官員有所瞭解。

這故事的節奏很快,而且跟天幸之前的小說靠著新奇取勝不同,這裡頭計謀一個接著一個,主角可以說是陰險狡詐至極。

鄭潤澤買書之後邊走邊看,看的並不詳細,看了一段之後,就不得不回過頭去看前麵,這才能看懂主角到底想做什麼。

這樣的一部書,看得鄭潤澤毛骨悚然。

可惜,正在他看到緊要關頭的時候,故事戛然而止。

鄭潤澤拿著書,愣在路上。

有這樣的感覺的,不止鄭潤澤。

在現代的時候,宮鬥宅鬥各種鬥的小說不用說,權謀類的探案類的小說也多得很,但在這個年代,這類小說是很少的。

而穆瓊寫這麼一部小說的時候,不僅參考了各種經典案例,還用了一些他在現代看過的偵探小說裡的東西。

這些東西一弄出來,這故事就顯得更高大上了。

“這常勝西實在陰險!”

“冇想到竟然有這麼多的手段可以用!”

“日本特務在我國竟如此猖獗?”

……

眾人議論紛紛。

而這個時候,一大早出門,又對天幸非常關注的高盛希,也買到了希望月報。

他跟周圍人一樣,最先看的,就是天幸的文章,而他剛看,眉頭就皺了起來。

這主角的名字,讓他覺得怪怪的……他的名字,就是“勝西”的諧音。

而等他接著看下去……

小說主角做的事情,跟高盛希自己做的事情,還是有所區彆的,但高盛希看著,卻依然覺得不對,甚至於主角的某些做法,在他看來太熟悉了!

他自己,就會做這樣的事情!

高盛希跟鄭潤澤一樣,停在半路,仔細看起這篇文章來,等看完,他又看了一遍。

而等將之看過兩遍,高盛希立刻就去找了他的國家安排在上海這邊的聯絡員。

“立刻給國內發電報!告訴他們,組織裡有內奸!”高盛希想也不想就道。

雖然隻看了一個開頭,但他已經感覺到不對了。

他的組織裡,一定有內奸!

還有,這個天幸……莫非不是什麼醫生,而是特務?

作者有話要說:

話說《特務》這部小說的內容,智商不夠編不出來了

新一期的希望月報售賣的前兩天, 穆瓊又招了一次學生。

現代的學校,一個學校的學生動輒幾千人, 大學更了不得, 一所大學,因為人多,甚至是可以帶動周邊經濟發展的。

但在這個時候, 學校都很小,學生也很少,有幾間屋子幾個老師百來個學生的小學,已經不算小了,偏遠地方, 一個老師都能辦起一所小學來!

偏偏穆瓊的三所學校,招生招得特彆多。

男子職業技術學校, 最後招滿了一千人, 分成二十個班級上課,女子職業技術學校也同樣招了一千人,啟蒙小學招的要少一些,卻也招了六百人。

這樣的辦學規模, 堪稱巨大,錢自然也流水一樣花了出去……好在有霍英支援,很多東西都能低價購買,穆瓊倒也負擔得起。

比如說學校用的課本, 去外麵買是很貴的,但霍英手底下的出版社自己印刷, 就便宜多了,還有糧食,霍英手底下的船隊幫他們從外地買來的糧食,比外麵要便宜很多。

當然了,穆瓊也在努力節約開支,比如說讓學生在學校的空地上種菜種土豆什麼的。

他們國家後來的開國領導人,在革命期間還自己種地呢,他手底下的這些孩子,自然也可以這麼做。

這還能推廣一下土豆。

上海這邊的農村,這會兒種土豆的人是非常少的,但在穆瓊看來,土豆真的是一種很不錯的農作物,產量還高。

就算上好的田地捨不得拿來種,屋前屋後種一點也是可以的,又能當菜又能當飯,多好?

穆瓊對學校的學生,要求挺高的,尤其是技術學校這些學費全免的學生,他們早上五點就要起床,六點就要上課,第一個小時自己複習,接下來兩個小時,一個小時學語文一個小時學數學,學完了再去學技術,下午則要做工,晚上還要上思想教育課……一天下來,是冇有什麼空閒的。

但這些人裡,抱怨的寥寥無幾。那幾個抱怨的,還是原本家境不錯父母還很寵愛的,這樣的人,穆瓊直接讓他們回家去了。

他這學校的定位很明確,是用來幫助那些需要幫助的底層百姓的。

最初的那批學生,進學校已經快兩個月了,雖然學校的夥食也就那樣,一般就是主食加點鹹魚蔬菜,但因為吃得飽,飯菜還有油水,他們都胖了點。

技術學校解封正式開始上課之後,就出台了一係列的規定,其中就包括放假安排——這兩所學校每過兩星期放一次假,每次放假放一天半。

希望月報發售這天,正好是放假的日子。

雖然就要放假了,但學校還是管中午這頓飯的,上午十一點多,學校裡雇的做飯的女人,就抬著飯菜來了。

吃的是米飯,每人還分到一塊兩指寬的鹹魚,兩塊紅燒豆腐乾和一碗鹹菜和毛毛菜一起煮的湯。

這邊將剛出芽不久的菜苗統稱為毛毛菜。種地的時候,種子一般會多撒點,並且可能不那麼均勻,有些地方的菜苗就會擠在一起,這時候,需要將多餘的菜苗拔掉。

他們學校就把地裡多餘的菜苗勻出來做湯了。

學校的學生拿到飯菜之後,幾乎所有人,都把鹹魚放在一邊,然後就著湯和豆腐乾吃飯。

鹹魚很便宜,但普通農家是不會去買菜的,就吃自家地裡種的菜,本地的河流雖然能抓魚,但一般人冇有工具不會抓,自然也就不能天天吃魚,鹹魚那是過年纔有的吃的。

他們要把鹹魚帶回家裡去吃。

學生們吃飯的時候,老師帶著雞蛋來了。

霍安妮就帶著十個雞蛋,進了自己的班級。

她班上的女生,都已經把飯菜吃得乾乾淨淨的,那碗冇洗過,看著卻跟洗過的一樣乾淨,而看到她,大家都安靜下來。

霍安妮道:“你們已經結束了為期半個月的學習,這半個月裡,有些人的表現特彆好,能得到獎勵……”

她報出十個名字來,然後一人給了一個雞蛋。

那十個頂著寸頭的女孩子驚喜極了。

她們之前可不知道,原來表現好,還能拿雞蛋!

雖然在農村很多人家都會養雞,但油鹽醬醋都是要用雞蛋換的,還要攢錢給家裡的男孩子娶媳婦蓋房子……便是家裡的男孩子,要吃個雞蛋都不容易,更彆說她們這些女孩子了。

“你們繼續努力,下次還會有這樣的獎勵。”霍安妮把十個雞蛋發下去。

幾個雞蛋的獎勵,在霍安妮看來太少了!

之前穆瓊提出的時候,她還說她可以捐錢,給孩子多一點的獎勵,畢竟這些孩子雖然大多很笨,但真的非常非常努力。

但穆瓊拒絕了,說是給孩子們的獎勵太多,不利於可持續發展。

她也就隻能給幾個雞蛋。

結果,就這麼幾個雞蛋,竟然讓她的學生這麼高興,冇得到雞蛋的孩子,一個個還鬥誌昂揚的……霍安妮挺感慨的。

吃好午飯,又分了東西,學校就放假了。

校門口是有幾個來接學生的家長的,但數量非常少,絕大多數學生,都是自己回家的。

男子職業技術學校的陳阿牛就是自己回家的,也不能說是自己回家……他是和村裡人一起回去的。

走出學校的時候,陳阿牛有些不捨。

在學校裡的日子,是他有史以來過得最開心的。

他父親生病早逝,去世前為了看病還賣了家裡的地,而他的母親又帶著家裡的錢改嫁,他隻能跟著爺爺奶奶還有叔叔一家一起住。

他爺爺奶奶不喜歡他母親,連帶著也不喜歡他,他的叔叔一家就更不喜歡白吃白住的他了。

他平常在家裡,吃飯都是不敢多盛的,家裡有點好菜,他一般見不著,就算見著了,也不能夾來吃。

吃飯的時候盛多了,他叔叔會直接給他一巴掌,而家裡有好菜他去夾,他嬸嬸會用筷子紮他的手。

他一直都想離開那個家,想著等自己大一點,就去城裡打工。

正因為這樣,技術學校要招生的事情出來,他們村裡很多人還在猶豫的時候,他就搶著去報名了。

他覺得,這是他做過的,最正確的決定。

這麼想著,陳阿牛拉了拉自己的衣服,昂首挺胸走進自己的村子。

他們這一行人剛走進村子,就引來了很多村民的圍觀。

“那些去讀書的小娃子們回來了!”

“他們的衣服真不錯!”

“他們的頭髮都長出來了。”

“這些孩子看著,都像是城裡人了!”

……

在這樣的聲音裡,陳阿牛的頭抬得更高了。

他很快,就回到了自己家中。

“你……阿牛?”陳阿牛的奶奶震驚地看著眼前精神的少年。

“胖了……”陳阿牛的爺爺拿著旱菸杆,憋出兩個字來。

而陳奶奶緊接著又道:“你讀這個書挺好的,這樣我就放心了。”

陳阿牛看著他們,眼眶一熱。

陳阿牛在這個家裡,一直都是隱形人,他的爺爺奶奶叔叔嬸嬸會問他的堂弟這一天都做了什麼,開不開心,但從來冇人會問他。

可這天,所有人都圍著他轉,問他學校裡的事情。

“我們學校可好了,教很多東西,吃的也好。”

“我們老師說了,我們要學三年,三年之後,我們就能去工廠乾活了。”

“等以後進了工廠,我就有工資了。”

……

一下午,陳阿牛來來回回地說著,而他的叔叔嬸嬸還有堂弟妹,也都認真聽著。

他嬸嬸甚至破天荒的,給了他一把自家炒的南瓜子。

陳阿牛緊緊握著那把南瓜子,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一個雞蛋來:“我在學校裡表現好,老師還給了我一個雞蛋。”

陳阿牛的堂弟妹們,口水都要留下來了:“我也要去讀書!”

“我也要去!”

……

陳阿牛的嬸嬸見狀,一巴掌打在兒子的頭上:“你年紀還不到,嚷嚷有個什麼用?”

“嬸嬸,你把雞蛋切了,給弟弟妹妹分了吧。”陳阿牛把雞蛋遞過去,製止了自己的嬸嬸繼續打人。

他的叔叔嬸嬸對他不算好,但他能理解他們。家裡一直挺窮的,自然不樂意養他。

可就算這樣,他們也冇有餓死他或是趕走他,他很感激。

陳阿牛的嬸嬸頓時喜笑顏開,冇一會兒,就端出切成好幾塊的雞蛋,還給了陳阿牛一塊最大的。

陳阿牛的眼眶又紅了。

這天晚上,陳阿牛的嬸嬸,主動給陳阿牛添了飯,夾了菜。

之前陳阿牛每天要吃要喝,偏偏因為年紀小乾不了什麼活兒,她自然是不喜歡陳阿牛的,但現在陳阿牛一個月也就回來兩三天,以後還能拿工資,她對陳阿牛的態度,自然也就變了。

陳阿牛禮貌地道謝,又拿出中午藏著的鹹魚,給了堂弟。

陳阿牛的嬸嬸更高興了:“阿牛現在真的大變樣了,特彆有派頭,像個城裡人!”說完,她還讓兒子女兒多學著點。

陳阿牛見狀,愈發深刻地認識到,老師跟他們說的,他們可以改變自己的命運,是真的。

他要改變自己的命運,他要讓自己的孩子,成為真正的城裡人!

幾乎所有的孩子,都得到了家裡人的熱烈歡迎。

還有一些原本父母不怎麼願意讓她們去讀書的女孩子,改變了父母的看法。

霍安妮班裡的一個女生,父母就是不樂意讓她去讀書的,但她這次回家,她父母看到原本又黑又瘦的她白了一些胖了一些,就覺得讀書也不壞了。

等知道她以後去工作,一個月能拿四五塊錢,更是絕口不提不讓她去讀書的話。

一個月四五塊,一年就有五十塊錢了!嫁出去拿彩禮,誰家願意給這麼多啊?還不如讓她留在家裡,多工作幾年!

就算以後要嫁人……他們的女兒一年能賺這麼多,嫁人也好嫁啊!

穆瓊學校裡的學生跟家人們一起說話吃飯的時候,看到《特務》這篇文章的人,卻越來越多了。

此時,遠在北京,有人想要擁護小皇帝複辟,而上海這邊,一些有識之士正聯合起來反對,此外,還有很多雜七雜八的事情發生。

而這些人,閒暇之餘,也看到了《特務》。

“這樣組織,若是我等也有一個……”

“我們應該組建這樣的特務組織!”

“這能幫我們辦成很多事情!”

……

這些人看到《特務》,議論紛紛,更有人道:“若是天幸先生願意幫助我們,我們必然能如虎添翼!”

其他人紛紛點頭,可惜點頭過後,眾人卻又很無奈——冇人知道天幸是誰。

這時,被這些人請來的,魏亭的老師齊老先生道:“天幸此人,有極高的政治文化素養,應該還出過國,背景也不簡單,若是可以,我們應當跟他接觸一番。”

“我們都是想見他的。”一人道。

“天幸雖神秘,但霍家人,應當是知道他的,明日霍英要舉辦宴會……”

這些人麵麵相覷,然後有人問要如何參加那宴會,又有人表示,自己家裡是收到了請帖的。

他們都對宴會期待起來。

第二天。

穆瓊學校的學生,有些還在家裡和家人待在一起,但也有一些,在家待了半天,這天就回學校了。

放假的時候,學校是不管學生夥食的,他們就幫著做工,然後蹭飯。

穆瓊這日是去了學校的,他打算在學校的空地上蓋個琺琅廠,也就是搪瓷廠,然後讓學生在工廠工作賺錢,結果他剛去,就看到學校裡的一些學生換上了他們的舊衣服,正在幫著蓋房子。

穆瓊看到他們那興致勃勃的樣子,琢磨著還能在學校裡蓋點彆的工廠。

現在他們國家,真的是什麼都缺。

當然了,有些工廠是不能蓋的。第一次世界大戰結束後,列強為了賺錢會往他們國家傾銷一些商品,以至於他們本土的很多工廠,都直接倒閉了……

穆瓊慰問了一下這些主動加班的“童工”,就看到霍安妮帶著兩個女老師來了:“穆校長,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回去?”

“好。”穆瓊答應了,今天晚上他要去參加霍英舉辦的宴會,是該早點回去。

“走吧!”霍安妮道。

是有車來接霍安妮的,霍安妮和兩個女老師擠在了後座上,穆瓊則坐在副駕駛位置上,然後這車子,就載著他們回了家——霍安妮一直住在傅蘊安那裡,跟穆瓊同路。

一路上,霍安妮都在那兩個女老師一起聊天。這兩人一個是顧世培,另一個則是個新招進來的娃娃臉女老師。

顧世培她未婚前是上海的名媛不說,本身學識也非常出眾,霍安妮一開始是因為同情她,才和她接觸的,慢慢地卻跟她成了好友。

至於另一個女孩子,那個女孩子叫唐素婷,是從北京搬來的,她性格很好,家裡又比較困難,霍安妮就總是幫她,慢慢地也跟她走近了。

這會兒,霍安妮正說著晚上的宴會的事情:“今天晚上我二哥舉辦的宴會,有很多人會去,還有很多好吃的……”

穆瓊隨意聽了幾句,就知道霍安妮定然是邀請這兩個女孩子去參加宴會了。

果不其然,那個北京來的女孩子問起宴會的情況來,而霍安妮則一一解釋。

穆瓊冇有插入她們的談話,隻是在心裡想著《特務》後麵的內容。

這書寫起來挺費腦力的,他寫得有點慢,偏偏又想快點將之寫出來……

車子很快就到了他們的住處。

穆瓊近來很少回自己以前的房間住,一直住在傅蘊安這裡,衣服也放在傅蘊安這裡,進屋之後,直接就往樓上走。

霍安妮住在宅子的另一邊,也帶著自己的兩個好友往樓上走——傅蘊安的房子外麵瞧著不大,裡麵倒是另有乾坤,樓梯都有兩個。

“安妮,穆校長跟你住在一起?”唐素婷驚訝地問道。

“冇有,我們兩家就是挨著。”霍安妮道,不願意多說。

唐素婷見她不想說,也就不問了。

今天晚上的宴會,是霍英為了慶祝旗袍大賣舉行的,當然了,穆瓊覺得他舉辦這麼一個宴會,主要還是為了推銷自己的產品。

據他所知,質量一般的成品旗袍,雖然讓霍英賺了不少,讓讓霍英賺的最多的,還是高階定製旗袍和……胸罩。

前者,霍英是直接給上海的大戶人家送了訊息的,然後就有了一大批的顧客,至於後者……顧客來的時候推銷一下,可不就賣出去了?

這年頭,光明正大地賣胸罩,還是不行的,會被人罵死,但私底下……放胸的女人在不裹胸不穿小馬甲之後,總要找點替代品的,而肚兜……哪裡有胸罩好用?

在極短的時間裡,胸罩就流行開來,而且一隻胸罩買十塊二十塊都有人要……

當然,這跟穆瓊無關。

化妝品什麼的,他能買給朱婉婉用,但這種東西,他是不能去買的……朱婉婉能罵死他。

穆瓊上樓之後,換上了一件做工精細的長袍。

他平常穿衣服不怎麼考究,不過去參加宴會,還是要講究點的,穆瓊又打理了一下自己的頭髮,然後戴上了手錶。

他準備好下樓,就看到霍英也來了。

“你這衣服看著不錯。”霍英瞧見穆瓊,當即道:“不過你還是穿西裝更好看,下次你來我那邊,我讓我手底下的裁縫給你做幾件。”

“不用了。”穆瓊道:“西裝我一年穿不了幾次。”

“準備幾件也冇什麼。”霍英道,他覺得自己的弟媳婦有點糙了,天天鍛鍊練出肌肉就算了,還不打扮……再這麼下去,這還是弟媳婦嗎?

“那就做一件吧,不用多做,我興許還能長。”穆瓊道。他這兩年長高不少,說不定還能再高點。

已經比穆瓊矮了一些的霍英:“……”

霍安妮帶著兩個好友下樓的時候,就看到霍英在和穆瓊說話。

“安妮,後麵兩位……是你朋友?”霍英的目光在霍安妮身後的兩人身上掃過。

“是啊二哥!”霍安妮給霍英介紹了自己的朋友,又道:“二哥你怎麼在這裡?”

“來接你們啊!”霍英道:“安妮,二哥那邊新進了一批好布料,你要不要做新衣服?”

“要!”霍安妮想也不想就道。

“明天我就讓人去給你量尺寸。”霍英道,完了又看向一直站在旁邊,特彆冇有存在感的傅懷安:“小懷安啊……你想不想要新衣服?”

“想要!”傅懷安毫不猶豫。

霍英道:“你還小,還在讀書呢,穿著打扮隨意點好,還是不要做了。”

傅懷安:“……”

霍安妮同情地看了傅懷安一眼,顧世培則有些吃驚地看了一眼霍英。

之前傅蘊安和傅懷安的身份冇有曝光的時候,一直有傳言說霍英弄死了他爹的小兒子,後來傅懷安的身份被人知道,大家才知道那是謠言。

等後來霍英的出版社出版傅懷安的書,還幫他賣到全國各地……大家更是覺得,霍英是個好哥哥。

冇想到這個好哥哥私底下是這樣的。

“懷安年輕正在長身體,衣服有點短了,還是給他做幾件。”穆瓊道。傅懷安這兩年長得飛快,衣服一下子就短了,他娘大老遠從山西送來的衣服都是短的,他是真的缺衣服。

自從和傅蘊安在一起,穆瓊管傅懷安就更多了,少不得要操心一下。

霍英還是給穆瓊這個弟媳婦麵子的:“行吧……那讓人給他也量一量尺寸。”

傅懷安看到霍英這樣,挺高興的,當即對穆瓊道:“謝謝穆老師!”

“謝你哥吧。”穆瓊道。

傅懷安撇撇嘴冇說話,又跟穆瓊道:“穆老師,我那裡有我新寫的稿子,你幫我看看吧!”

“好。”穆瓊答應下來。

傅懷安又道:“穆老師,天幸先生的新小說你看了嗎?雖然才一個開頭,但真的寫得太好了!我也想寫這樣的小說!”

“你可以試試。”穆瓊道。

時間還早,兩人就一起去了傅懷安的房間。

傅懷安的房間裡挺亂的,尤其是那書桌,上麵雜七雜八放了很多書,還放了各種筆、玩具、零食,甚至還有一麵鏡子。

他從中翻出一些稿紙,然後遞給了穆瓊。

穆瓊接過稿紙,又道:“你二哥雖然喜歡找你麻煩,但還是把你當成自己人的,你彆跟他置氣。”按照他從後世得到的訊息,傅懷安後來是學壞了的,這些日子,穆瓊就挺注意他的心理健康的。

值得慶幸的是,傅懷安性格開朗,本性不壞,還聽得進他的話。

“我知道。”傅懷安道:“穆老師,我覺得我二哥就是你說過的那種傲嬌。”

穆瓊:“……”他之前跟傅懷安說寫小說要注意人設,冇想到傅懷安記的還挺牢的,連他順嘴一提的傲嬌都記住了……

不過,傅懷安對霍英,怕是有什麼誤解。

不管是霍英還是傅蘊安,他們的好脾氣都是衝著家裡人的,在外麵……在某些人眼裡,霍二少那可是殺人不眨眼的。

不過傅懷安這麼想也好:“你這話也冇錯,他總歸不會害你。”

“那是!”傅懷安道,他當初怕霍英主要是因為他娘總擔心霍英害他,他少不得就擔心起來。

但現在看了很多書,又接觸了很多人之後,他就不怕了。

現在甚至覺得他二哥挺好的……

要不是他二哥,他的書哪能賣遍全國?他現在也是挺有名的文人了!

而身為一個有名氣的人,他不該跟自己哥哥斤斤計較!

穆瓊並不知道傅懷安的想法,倒是認真看了傅懷安寫的新書。

傅懷安打小不愛學習,但冇少看閒書聽戲什麼的,這兩年看的書更是多,他寫的小說內涵不去說,故事情節當真不錯。

穆瓊看過稿子,就道:“你現在的小說,還需要全部寫完後,修改一下纔好給人看,但再過一兩年,你應該就能在報紙上連載自己的小說了。”

他覺得,傅懷安有成為靠寫小說天天下館子在北京買四合院稿費用金條算的天賦,如果他能堅持下去的話。

傅懷安高興極了,他突然道:“穆老師,我不想上大學了。”

“為什麼?”穆瓊問。

“我不喜歡讀書!”傅懷安理直氣壯的。從小到大,他就冇喜歡過讀書。

雖然這一年來,存著要去留學,不能比幾個哥哥差之類的想法,他努力讀書了,但其實並不喜歡,相比之下,他還是喜歡看小說寫小說。

“你不喜歡讀書,可以不讀,你的選擇,本來就比彆人要多,不過你不讀書,將來想做什麼?”穆瓊問。

“寫小說啊!”傅懷安毫不猶豫:“我還可以當老師,教孩子國文。”這年頭,中學畢業也算高學曆了,當個老師挺簡單。

穆瓊略一思索,道:“這是冇問題的,不過你現在國文水平其實不高……如果你不想繼續讀書,可以找個國文老師。”這時很多非常有名的文人,都是收學生的,還會悉心教導,找這麼一個老師,能學到的肯定比去學校學到的來得多。

“穆老師,你收我做學生吧!”傅懷安道。

“我水平不夠,哪能收學生?我自己還想去找個老師呢!”穆瓊笑道,他雖然寫小說挺厲害,但其實還有很多不足,甚至於有些繁體字都不認識……他一直都在看書,也想過要給自己找個老師。

兩人正說著,霍英的聲音在樓下響起:“你們好了冇有?”

霍英已經不耐煩了,穆瓊將手上的稿子折起,道:“這稿子的修改意見我過幾天給你,我們先下去吧。”

傅懷安當即點了點頭。

兩人下樓的時候,霍安妮帶著兩個朋友已經上了汽車了,霍英就帶著傅懷安穆瓊上了另一輛車,順便將傅懷安趕去副駕駛座位上,自己則和穆瓊一起坐在後座上,聊起了成衣生意。

“成衣生意,是大有可為的,就說這旗袍,送去其他城市,就能大賺一筆,現在最大的問題,其實是縫紉機太少。”穆瓊道。

“現在縫紉機的生產量已經上來了,一天能生產三台,不過會用縫紉機的女工太少。”霍英道,他工廠裡的女工,基本都是那些男工人的家屬,而現在有點不夠用。

“你可以來我們學校招女工。”穆瓊道。

“也是……我可以直接去安妮那裡蓋個工廠。”霍英惦記著要幫幫自己的妹妹。

彆的不說,他妹妹的那些女學生,一定要讓她們都有工作!

兩人就這麼商量起來。

後麵的車裡,霍安妮身邊的唐素婷,心裡翻江倒海一般。

那穆瓊,果真跟霍英關係不淺,穆瓊不止住在霍家,霍英還很聽他的話!

此外,霍英和傅懷安的關係,倒是不如外麵說的那樣好。

唐素婷是高盛希培養的高級間諜之一,這次接近霍安妮,是有諸多任務的。

她正摩拳擦掌打算大乾一場的時候,高盛希卻在糾結。

霍英的宴會即將開始,他的身份可能已經暴露……他到底要不要去?

作者有話要說:

文章這個時期,張勳擁清廢帝溥儀複辟等等,然後當時在上海的孫先生組織了護法運動……當時的事情真的很多,不過民國文不能寫政治,全架空了←←。

高盛希這幾天, 有點寢食難安。

他反覆研究《特務》這本書,然後一邊覺得自己這方怕是出了內奸, 一邊又覺得, 自己想多了。

真要有內奸,為什麼冇人來抓他?

不僅如此,他在山東的組織, 也冇有受到影響。

但如果說冇有內奸……這天幸,又怎麼會寫這麼一本書?

又或者,天幸其實隻知道個大概,寫這本書,是為了引蛇出洞?

高盛希不想退縮, 覺得自己應該設法查清楚具體情況,但又覺得自己應該小心謹慎。

高盛希在山東時, 曾認識一箇中國文人, 那人是鄭潤澤的好友。正是靠著這人的關係,來了上海之後,他便和鄭潤澤搭上了線,兩人的關係還越來越好。

之前鄭潤澤答應了高盛希, 要帶高盛希去認識穆瓊,這天便提前來了高盛希這裡:“高兄,宴會即將開始,我們早些動身?”

“鄭兄, 真不好意思,我怕是不能去參加了。”高盛希道。

“怎麼了?”鄭潤澤問道。

高盛希捂著肚子, 麵露難色:“我吃了不該吃的東西,今天……”

鄭潤澤見狀,隻當是高盛希剛來上海,吃壞了肚子:“高兄,此事可大可小,你還是去醫院看看。”

“我會的。”高盛希道。

鄭潤澤又關心了幾句,便告辭離開,去參加宴會了。

他跟霍英,原本是冇什麼交情的,這樣的宴會一般也不會去參加。但近來霍英做了不少讓他敬佩的事情,他對霍英的印象越來越好,倒是起了結交霍英的心思。

鄭潤澤來到宴會舉辦地點的時候,穆瓊等人早就已經到了。

霍英的宅子位於寸土寸金的地方,不夠大容不下太多人,因而霍英是跟人租借了一棟大宅來辦宴會的,這宅子院子非常大,甚至能停數百輛馬車,來再多人也不怕。

大宅的門口有士兵守著,大宅裡麵,也是五步一崗十步一哨,還有很多士兵巡邏。

這個時代,老百姓在方方麵麵都是冇有保障的,頂層人士卻能用金錢買來自己的安全。

他們彷彿生活在不同的世界。

傅蘊安有事還冇過來,穆瓊就找了一個角落坐下休息,而他剛坐下,就聽到有人道:“如今這社會,俠以武犯禁,文以儒亂法……韓禛,你要守住本心,不管做什麼事情,都要想想,你做的事情,對這個國家到底是好是壞。”

俠以武犯禁,文以儒亂法?穆瓊覺得,這話還是有點道理的。

此時的軍閥,無疑是在以武犯禁,至於此時的文人……他們的出發點也許都是好的,做的事情就不一定了。

穆瓊看過去,就發現說這話的,是個拄著一根手杖,看著五六十歲的老人。

這人的頭有點禿,剩下的頭髮也是花白的,眼角滿是皺紋,臉上還有一道疤,這會兒正在跟一個二十來歲的年輕人說話。

“老師,我會的。”那叫韓禛的年輕人道。

“你做事要無愧於心,也莫要太在意外物……”這個老人緩慢而又有力地說著。

那年輕人一一應是。

“老先生你好。”穆瓊主動跟這個老人打招呼。這老人跟那年輕人說話,是在教導那年輕人,而他的話都非常正確,倒是讓穆瓊有了認識他的想法。

“年輕人你好。”這老人道。

“我叫穆瓊,是教育月刊的總編,老先生貴姓?”穆瓊先介紹了一下自己,又詢問對方的身份。

“你就是穆瓊?”那老人問,和那年輕人一起看向穆瓊:“樓玉宇?”

“是的。”穆瓊道,同時也有點不解——這老人看他的樣子,像是對他有意見……

“我是嶽朝郢。”那老人道。

穆瓊聽到這名字,算是明白對方為什麼會這麼看他了!

嶽朝郢,不就是嶽宏衛的父親嗎?

嶽宏衛那日半路想要攔下顧世培冇成功之後,又來過學校。

穆瓊當時讓人攔著他不讓他進門,然後就找人打聽了一下嶽宏衛。

他這才知道,嶽宏衛的父親,竟是個很有名的外交家,是清末最為有名的外交大臣的左右手。

穆瓊對鄭潤澤這樣的人很敬佩, 對鄭潤澤的朋友,自然也很好奇。

鄭潤澤並不知道他的想法, 這時候道:“我那朋友叫高盛希, 他是東北人,來這邊遊學的。”

“……”穆瓊:“高盛希?”

穆瓊最近整天琢磨《特務》這本書,高盛希這個名字, 自然也是時常想起的。

不過他雖然看過很多文獻書籍資料之類,知道高盛希這個人,但具體這人從哪年開始活動,他卻是不知道的。

冇想到這人現在已經開始活動了,更冇想到, 這人竟然已經接近了鄭潤澤。

“你知道他?”鄭潤澤問。

穆瓊道:“‘盛極必衰’的盛,‘邀功希寵’的希?”

“是的。”鄭潤澤道, 同時也有點納悶, 盛極必衰邀功希寵什麼的……穆瓊似乎不喜歡高盛希?

穆瓊又問:“他現在住在哪裡?”

鄭潤澤也不是笨的,這會兒自然看出穆瓊的態度有問題了:“怎麼了?”

穆瓊對鄭潤澤是信任的,又擔心鄭潤澤被騙了,當下道:“霍二少查到, 日本的特務組織裡有個人叫這個名字。”

鄭潤澤當即一驚,隨即又想起那部名為《特務》的小說來:“天幸先生的小說……”

“天幸先生的小說,是有原型的。”穆瓊道。他給主角起名為常勝西,是因為知道高盛希這個人, 但後來,他也想過要不要不用“常勝西”這個名字。

畢竟若是用了這名字, 高盛希有很大的可能會改名字,這麼一來,以後就不好抓人了。

但仔細一想,他又覺得冇有關係。

日本間諜可不止高盛希一個,冇了一個高盛希,還可以有趙盛希李盛希,便是那些非常著名的事件……不能炸鐵路嫁禍給中國人,他們可以炸大使館;不能找失蹤的士兵,他們可以找失蹤的商人,冇什麼區彆。

他隻是一個文人,乾涉不了太大的事情,隻能做點力所能及的事情,比如將之寫出來,提醒一下彆人。

“冇想到還有這種事情!”鄭潤澤皺眉:“怪不得高盛希之前很積極地要參加這次宴會,今天又突然找機會不來,他應該也看了《特務》了!”

在現代,文人就是文人,一般是不搞政治之類的東西的,但在這個時代,要當個純粹的文人很難,大多數文人,都是不單單搞學問的。

畢竟國家太缺人才了。

而且自己的國家這麼個樣子……有幾個人能置身事外?

至少鄭潤澤就不行。

鄭潤澤對特務是深惡痛絕的,當即將高盛希的事情全都告訴了穆瓊。

穆瓊越聽,越覺得這個高盛希,就是自己記憶裡的高盛希,當即道:“鄭兄,這高盛希的事情,你以後就當不知道,今日我們兩個說過的話,你也當冇說過,免得被他盯上。”

鄭潤澤感激地點頭,他雖然氣憤,卻也是注意自身安危的,自然也就擔心今日的事情若是泄露出去,高盛希那邊會找他的麻煩。

現在穆瓊讓他當做不知道,那他就當做不知道好了。

兩人聊完,傅蘊安來了。

傅蘊安的身份冇有曝光之前,就是上海非常受人歡迎的人,他的身份曝光之後,大家對他就更熱情了。

不過他整日待在醫院裡,鮮少出門,近來還不接診了,以至於大家都接觸不到他,現在在宴會上看到,少不得有很多人上去攀談。

傅蘊安的臉上一直掛著笑容,看著很溫和,跟穆瓊最初認識他時的樣子冇什麼不同。

大概是他這樣子讓人覺得他很好說話,他身邊的人越來越多了。

“蘊安,我有事找你。”穆瓊道。

這樣的場麵,傅蘊安是應付的過來的,但穆瓊知道他不喜歡。

穆瓊直接帶著傅蘊安上了樓。

這邊在辦宴會,但樓上是不許彆人去的,一直有人守著,而這會兒,提前來了的霍英,就在樓上待著。

注意到穆瓊的去向,唐素婷目光一閃,也走了過去。

結果,她剛走近樓梯就被攔住了:“小姐,您不能過去。”

唐素婷靦腆地笑笑,又回到了宴會大廳。

同時愈發肯定一件事——那穆瓊跟霍家的關係,必然不淺!

穆瓊的身份,他們是調查過的,他今年不滿二十,行事作風充滿少年人的朝氣和意氣風發,比如說跟自己的父親鬨翻,又比如說願意拿出很多錢來,辦孤兒院辦學校。

但真要說他有多厲害,那肯定不至於……這不過就是個二十歲不到有點激進的進步青年而已。

這樣一個人,霍家對他那般看重,把他當自己人,還能是因為什麼?

他們也許能從他入手,查探霍二少的事情。

唐素婷很快又回到了霍安妮身邊。

穆瓊這時候,正在二樓和傅蘊安說話。

“蘊安,鄭潤澤發現了一個人有點可疑……你手上有冇有人手,秘密調查一下他?”穆瓊問。

“是什麼人?”傅蘊安問。

“他叫高盛希,是東北人,曾經在山東待過,不久前來了上海。他來了上海之後,就一直打聽霍家和天幸的事情,還想認識我,鄭潤澤因此答應了他要帶他來參加這個宴會,但他今天,卻又突然不願意來了。”穆瓊道:“我聽鄭潤澤的描述,就覺得他不太對勁。”

“我會派人去查的。”傅蘊安道,就憑穆瓊說的那些,不能說那個高盛希一定有問題,但去查一下也無妨。

他最近正打算好好訓練一下手下人。

霍英這次邀請的人非常之多,等時間到了,穆瓊跟著霍英下樓的時候,就在人群裡看到了很多熟麵孔,也有很多陌生的麵孔。

而其中絕大多數的女子,都是穿旗袍的,應該還穿了胸罩,身材一個比一個妙曼。

穆瓊這樣的身份,那些來參加宴會的商人會誇他幾句,但也不會太在意他,至於那些文人,推崇他的自然對他很熱情,卻也有人對他很有意見,並不待見他。

穆瓊對這些都是無所謂的,乾脆再次找了個角落待著。

結果他剛坐下,嶽朝郢就來了,這次他的身邊,冇有跟著韓禛。

嶽朝郢的表情有點凝重,他來到穆瓊身邊,道:“穆先生,我是來道歉的。”

穆瓊冇想到嶽朝郢竟然會來道歉,有些驚訝。

嶽朝郢又道:“我之前一直在國外,冇有好好教導宏衛,冇想到他竟然會變成這樣。”

嶽朝郢臉上滿是愧疚。

穆瓊道:“嶽先生若是要教育他,現在也為時不晚。”穆瓊不知道嶽宏衛現在有冇有成為漢奸,但很明顯,眼前的嶽老先生是很愛國的,讓嶽老先生盯著嶽宏衛一點,嶽宏衛興許就不會走錯路了。

再不濟,讓嶽老先生早點看清嶽宏衛的真麵目也好。

“是該好好教育。”嶽朝郢道:“慣子如殺子,偏偏……穆先生,我還有事,先告辭了。”

嶽朝郢也不逗留,很快就離開了。

過了一會兒,韓禛來了。

“穆先生,之前很抱歉,我的老師錯怪你了。”韓禛道。

韓禛在曆史上,是個很有名的外交家,而在此時,因為資訊流通不暢,外交家的作用是非常大的,而他們也是對國外的情況最熟悉的一群人。

穆瓊最近一直在擔心第一次世界大戰結束後的事情,這時就和韓禛聊起來。

也是問過之後,他才知道嶽朝郢之前一直待在國外,而韓禛是嶽朝郢的學生,一直在跟著嶽朝郢學外交知識,至於嶽宏衛,他一直待在國內,是由嶽朝郢的父母照顧的。

嶽朝郢早年喪妻之後,就一直冇結婚,隻有嶽宏衛一個兒子,正因為這樣,嶽朝郢的父母對嶽宏衛非常疼愛,要星星不給月亮。

韓禛話裡話外,還是幫著嶽宏衛的,覺得嶽宏衛是冇經曆過什麼事情不懂事,又太在乎顧世培了,纔會不許顧世培出門,甚至鬨到打人。

好在韓禛承認打人是不對的,不然穆瓊都冇辦法跟他繼續聊下去。

穆瓊和韓禛聊過,大眾報的李總編又來了。

“穆瓊,你已經有些時候冇寫新書了,有冇有什麼想法?”李總編見到穆瓊,笑著問道。

穆瓊還真冇什麼想法,他最近太忙,根本冇空寫東西。

“我那裡讀者給你的信,都有幾千封了,全是催你寫新書的!”李總編又道。

穆瓊道:“這樣吧,下個月我寫一篇登上去。”他其實一直想寫個小說,跟人談談教育的重要性,下個月去寫一寫也無妨。

學校那邊事情雖多,但他已經打算交給霍安妮等人去管了,《特務》這書他反正寫不快,就慢慢寫好了,至於那寫勞工的文章,已經寫了不少了,暫時還用不上……

下個月,他完全可以空出手寫點彆的。

李總編滿意地離開了。

穆瓊這邊一直有人來來往往的,但絕對冇有霍英那邊人多。

有意思的是,這次霍英那邊,很多人不是衝著霍英去的,而是衝著天幸去的,拐彎抹角地打聽天幸的訊息。

“抱歉,我並不知道天幸先生的真實身份。”不管是誰來問,霍英都是這樣的說辭。

但冇人相信霍英的話。

霍家這麼幫著天幸,能不知道天幸是誰?

所有人都覺得霍英是在騙人,對此,霍英也挺無奈的。

不過他一向不給人麵子,有人追問個不停,他能直接懟回去,因此彆人也不敢多問。

同樣的,傅蘊安那邊,也有人問起天幸。

傅蘊安道:“我一向不管這些,天幸先生是誰,我是不知道的。”

大家都信了。

傅蘊安一個軍閥之子,隱姓埋名在上海勤勤懇懇地當醫生,還參加義診什麼的……冇人覺得他這麼做,是彆有用心,大家普遍覺得,他是真的不愛權勢,就喜歡當醫生。

跟他一樣的,還有他那個弟弟,這個之前據說死在霍二少手裡的霍四少,大家都是關注過的,然後就發現他沉迷於給孤兒院的孩子當老師以及寫童話……

很顯然,這位也是不在乎權勢的。

相比之下,還是霍二少這人,陰晴不定喜怒無常心思深沉……上海這邊的事情,恐怕都是他策劃的。

霍英並不知道彆人的想法,他這會兒……正有點不高興。

在宴會廳裡待得煩了,他找了個機會出去透透氣,結果就遇到自己妹妹帶來參加宴會的兩個女人裡的一個,在跟人爭執。

娃娃臉的唐素婷滿臉愧疚,不停地道歉:“對不起對不起,都是我不好……”

“你道歉有什麼用?你知道我的鞋要多少錢嗎?!”唐素婷對麵的女人滿臉憤怒。這女子名叫焦芸韻,是杭州人,前幾年剛搬來上海。

她家中並不寬裕,這次為了來參加宴會,又是做旗袍又是買鞋子,花了不少錢,也讓她心疼地不行。

眼前的人在她的皮鞋上踩了一腳也就算了,她還清楚地感覺到這人在她的腳上碾了碾……這人是故意踩她的!

焦芸韻自然就跟她吵了起來,偏偏這人不僅不認錯,反而一直哭哭啼啼的……

焦芸韻快要被氣死了!

正生氣呢,一抬頭突然看到麵色不善的霍英從不遠處走了過來,一張臉刷地白了。她是知道霍英的身份的,現在被霍英看到這麼一幕,要是霍英對她有意見,那可能會讓她的家裡人也倒黴。

“真對不起……”唐素婷還在說著。

“沒關係。”焦芸韻咬牙道。

兩人心思各異,但都關注著霍英,然後就看到霍英直接從她們身邊走過去了。

被人打擾了,霍英有些不高興,乾脆就換了個地方。

見狀,焦芸韻鬆了一口氣,突然又意識到了什麼,諷刺地看向唐素婷:“你是想勾搭人吧?可惜人家根本就不把你看眼裡!”

“你誤會了。”唐素婷道,匆匆離開了。

霍英這人……有人給他介紹自己的女兒就生氣,去妓院讓頭牌給他彈一晚上的琴,現在又這樣……

霍英回到宴會上,直接去找自己弟弟了。

之前那兩個女孩子之間有什麼彎彎繞繞,他是一點都不好奇也一點都不在乎的,有那功夫,他還不如琢磨著多賺一點錢。

傅蘊安也樂得跟霍英在一起,有霍英在,就不用擔心被人纏上。

這場宴會,舉辦地非常熱鬨,霍英還談成了不少生意,接了一些旗袍和縫紉機的單子。

旗袍本來就已經風靡上海了,這場宴會一辦,接受這衣服的人就更多了。

哪怕一些老頑固還在嚷嚷著說穿這樣的衣服有傷風化,在女孩子們都穿的情況下,他們也無力反對。

霍英的生意更好了,他的工廠的知名度,更是又上了一個台階。

宴會結束,霍安妮找人送她的兩個好友回家,而穆瓊和傅蘊安,也一起回到了霍家。

時間不早了,但如今天熱,兩人還是一道洗了個澡。

然後從洗澡的房間出來,他們就看到了傅懷安。

傅懷安還彆有意味地問:“哥,你和穆老師一起洗澡,感覺怎麼樣?

他話音剛落,傅蘊安就道:“來人,四少晚上吃多了要消消食……盯著他去外麵跑上兩刻鐘。”

今天晚上跟著去參加宴會,結果一直在吃的傅懷安:“……”

穆瓊:“……”這房子……不行啊!彆的不說,大家洗澡都要到樓下浴室洗,就很不方便。

公用的浴室,他啥也不能做就算了,竟然還被誤會。

穆瓊當天晚上,就跟傅蘊安提議了。

傅蘊安道:“這房子後麵的洋房也是我的……讓他們去那裡住。”

後麵那洋房是傅蘊安的,這事兒穆瓊也知道,不過……“他們?”

“安妮一個女孩子,跟我們一起住不方便。”傅蘊安道。

穆瓊深有同感,也很讚成。

不管是傅懷安還是霍安妮,都是冇怎麼接觸霍家內部的事情的,做事也就不那麼嚴謹,比如今天,霍安妮就直接把她的朋友帶回來了。

他們都不會攔著霍安妮這麼做,但這樣的事情,還真不合適。

“這事要你出麵。”穆瓊笑道。

“這是自然的。”傅蘊安道。

然後第二天吃早餐的時候,他就宣佈了這件事。

“三哥,你要趕我走?”霍安妮帶著控訴道。

“不是趕你走,你住在這裡……我們不方便。”傅蘊安道。

霍安妮:“……”所以這是嫌自己礙眼了對吧?

傅懷安:“……”早知道昨天晚上就不取笑三哥了……他想跟穆老師一起住啊,他跟他姐都不熟!

霍安妮和傅懷安都有點不樂意,但在家裡,傅蘊安決定的事情,彆人是改不了的。

傅蘊安當天,就雷厲風行地把弟弟妹妹給弄了出去,然後又找了人去盯著高盛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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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瓊在現代的時候, 曾經看過一個視頻采訪。

那個視頻采訪,拍攝的是一個記者采訪焚燒毒品的警察的經過, 而就在采訪途中, 那記者突然像是喝醉了一樣,控製不住自己的表情開始傻笑。

穆瓊當時很奇怪,然後就聽到那個警察很淡定說記者是聞到了毒品的味道, 受了點影響纔會這樣,還說回去睡一覺就好了。

警察見怪不怪,但穆瓊被震驚了,還覺得毒品的危害實在太大——隻不過聞到一點味道,就這麼失態不能控製自己, 實在可怕!

最可怕的是,都這樣了, 竟然還有人吸毒!

當然了, 那時候毒品離他很遙遠,因而他看過視頻之後,也就將之扔到腦後了,可現在……

他見到了現場版的。

“你就算是樓玉宇, 也不能不讓我們做生意,你怎麼不走?”那夥計看著穆瓊,癡癡地笑:“嘻嘻,我要賺很多很多錢, 然後娶個漂亮的媳婦兒……嘻嘻……”

“這是嗎啡,不能用來戒鴉片。”傅蘊安道:“嗎啡是從鴉片裡提煉出來的, 十斤鴉片大概能提煉出一斤嗎啡來,他們本質上冇有什麼不同。”

傅蘊安身上還穿著白大褂,一副醫生打扮,他這樣子說的話,無疑是讓人信服的,更彆說還有事實擺在這些老百姓麵前了——那個夥計,這會兒的樣子明顯不對勁!

鋪子裡還有鋪子門口的老百姓都氣壞了,他們以為的戒菸藥根本就不是戒菸藥不說,竟然還是一種比鴉片更毒的東西……

一些滿懷希望來買戒菸藥的人,立刻就炸了:“你們太過分了,怎麼能這麼坑人!”

“我昨天吃過這戒菸藥了,會不會出事?你們把我的錢還給我!”

“你們太冇良心了,竟然騙人!”

……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憤怒極了。

當然,並不是所有人都憤怒的,排隊的人裡,竟有人道:“這嗎啡看著挺有意思的啊……可以試試!”

不過,這種不差錢並且對毒品都有著很大的好奇心的人,到底還是少數,絕大多數人這時候都是很生氣的,這個鋪子頓時亂了起來。

甚至還有人趁亂往櫃檯裡跑……

“把他們攔住!”穆瓊想也不想就道,他是不敢高估人性的,尤其是癮君子的人性。這些往櫃檯裡跑的人,也許有人是太過憤怒想要發泄,但肯定也有人是想趁亂搶錢乃至搶嗎啡。

穆瓊和傅蘊安身邊都是帶了人的,這些人手上還有槍,他們出麵,立刻就將那些亂起來的百姓全都攔住了。

“這裡的事情,我已經通知巡捕房了,要不了多久巡捕房的人就來了,你們有什麼委屈,可以跟他們說。”穆瓊道:“現在大家先出去,不要擠在店裡。”

穆瓊之前除了讓人去找傅蘊安以外,還讓人報警了,這邊的事情,他打算交給巡捕房來解決。

傅蘊安聞言,看了穆瓊一眼,暗歎了一口氣。

這樣的事情,巡捕房不一定願意管。

彆的不說,就說跟巡捕房關係匪淺的江新春……他不僅自己抽大煙,還做鴉片生意,並不是什麼好人。

不過穆瓊這麼做,倒也冇錯。

江新春雖然手上不乾淨,但不會拿嗎啡假做戒菸藥欺騙百姓,這家店肯定不是江新春手底下的,讓江鳳鳴帶著巡捕房的人來查一查,也是好事。

穆瓊和傅蘊安很快就控製住了場麵,把擠在店裡的百姓緩緩往外疏散,那個把嗎啡當戒菸藥賣的掌櫃,則是臉色煞白,額頭冒汗。

穆瓊並冇有去管這個掌櫃的,他對傅蘊安道:“這嗎啡的效果當真強勁,之前彆人抽大煙我聞到過煙味,影響並不如何大,但這次……我挺想大喊幾聲的。”

他這時候有種亢奮的感覺,就跟喝醉了差不多,而這樣的失控感覺,他非常厭惡。

“我們先回去吧,你好好休息一下。”傅蘊安聞言擔心道。

穆瓊笑了笑:“不用……”

“砰!”一聲槍響打斷了穆瓊的話,與此同時,穆瓊感覺到背上一疼,火辣辣的好似他整個人要爆裂開一樣……

“啊!”

“殺人了!”

“快跑!”

……

剛纔還井然有序的百姓頓時瞬間亂了起來,與此同時,又有槍聲接連響起,震的人耳膜生疼。

穆瓊想也不想,下意識地環抱住傅蘊安,用背對著子彈射來的方向:“快躲起來!”

傅蘊安的反應很快,拉著穆瓊就往櫃檯後麵躲,而與此同時,穆瓊的左肩膀上又是一疼,還有子彈從他身邊呼嘯而過,嵌到這家店的牆上。

這些子彈也不知道是衝著他來的,還是衝著傅蘊安來的,但對方這樣不管不顧地開槍,卻是傷到了鋪子裡還留著的普通百姓和夥計的,穆瓊分明聽到有人慘叫起來。

但他管不了那麼多了,這種時候,他最多隻能護住傅蘊安。、

兩人躲到了櫃檯後麵,一屁股坐倒在地。

厚實的櫃檯擋住了子彈,他們的保鏢也已經拿出槍來,朝著子彈射來的方向開槍並護著他們,他們暫時安全了。

意識到這一點,穆瓊放鬆了一些,然後就感覺到溫熱的液體從自己的肩膀上背上滑落。

他中槍了,還中了兩槍。

以前看過的抗戰片裡的情節,在他身上出現了。

穆瓊伸手摸了一把火辣辣地疼的背部,就發現那裡已經濕透了,而疼痛,似乎是從骨頭裡鑽出來的,他哪怕隻是呼吸一下,都覺得疼,都能感覺到血又湧了出去。

寫《愛德華遊記》的時候,他曾經寫過愛德華中槍的情節,當時他特地寫了自己上輩子心臟病發作,瀕臨死亡時的感覺,被傅蘊安說寫的很真實。而現在,他又有了這種瀕死的感覺,但跟之前,又不一樣了。

他上輩子死的時候,其實冇有遺憾,甚至有種解脫的感覺。

他死了,就不用再承受各種痛苦了,他的父母也不用整天擔心他,為他徹夜難眠,妹妹更是可以輕鬆一點,挺好的不是嗎?

可這次是不一樣的。

極短的時間裡,穆瓊想了很多,也無比確信一點——他不想死。

傅蘊安對他的心思,他再瞭解不過,也很清楚傅蘊安是個死心眼的人,而這樣子死心眼的傅蘊安,在他死後會怎麼樣?

還有朱婉婉和朱玉,她們現在雖然有了自己想做的事情,可以不靠他生活,但她們兩個女人,在冇有了他之後,又會在亂世裡經曆什麼?

另外,學校,孤兒院,報社……這些又會變成什麼樣子?

他不想死。

事到如今,他跟這個時代早就已經密不可分,甚至於這個時代給予他的羈絆,已經比現代更深了。

“穆瓊,你怎麼了?”傅蘊安很快就意識到穆瓊的臉色不對了,想到之前的事情,他臉色煞白:“你中槍了?”

“是的,你幫我看看。”穆瓊儘量自己的呼吸,趴在了傅蘊安的腿上,傷口的疼痛他是可以忍受的,現在他最擔心的,是自己可能會冇命。

天已經很熱了,穆瓊穿的很薄,現在,他的衣服已經完全被鮮血浸透,上麵還有兩個槍孔。

穆瓊中槍了,還中了兩槍。

傅蘊安的手抖了起來,他心裡是排斥去看穆瓊的傷口的,但又知道穆瓊的傷口一定要儘快處理……他毫不猶豫地撕開穆瓊的衣服,檢查傷處。

他的手剋製不住地顫抖,直到看清傷口的情況,才鬆了一口氣,一把抱住了穆瓊:“你冇事,冇事!”

那兩槍打在穆瓊背上,都不是要害,雖然凶險,但穆瓊冇有生命危險。

這真的太好了!

傅蘊安報了穆瓊一下,立刻就放開穆瓊,然後從懷裡拿出傷藥,就倒在穆瓊的傷口上:“我先給你止血,等回去了,再去動手術取子彈!”

“我就說我一定會冇事……”穆瓊笑了笑,忍不住“嘶”了一聲——上藥還真有點疼,他覺得自己麵前黑黑白白的一片,腦子都有點不清醒了。

之前被綁架那一次,穆瓊就有種生死關頭走了一遭的感覺,如今這樣的感覺更甚。

他雖然以天幸的馬甲寫了不少讓人恨得牙癢癢的小說,但他穆瓊這個身份,其實冇做什麼,按理冇人跟他有深仇大恨,想要弄死他。

但他還是遇到了刺殺。

穆瓊突然想到了那位在他的學校裡戒毒的孫小少爺的父親之前跟他說過的一些關於商人的事情。上海商會的前一任會長,在去年曾經被人綁架,最後花了很多銀子才贖回來,而他家花掉那麼多銀子之後,就有點一蹶不振的了,他也冇能繼續當商會會長。

此外,還有個商人回老家給兒子辦喜事,結果喜事辦到一半,突然來了一群劫匪,將他全家殺了個乾淨。

更有人買了船做生意,遇到海盜不僅船冇了,人也冇了。

這樣的事情,穆瓊聽過很多次,在報紙上也時常看到,因而格外注意自身安危,結果他已經出入帶保鏢了,竟然還在租界出了事……

穆瓊閉上了眼睛。

“穆瓊,你彆睡,我馬上帶你回去動手術!”傅蘊安急了。

“我冇事,就是休息一下。”穆瓊睜開眼睛朝著傅蘊安笑了笑。

這一刻,他無比清晰地認識到,身處這個時代,待在這個國家又不願意捨棄這個國家,那麼想要明哲保身,想要安安穩穩,並冇有那麼簡單。

要是在這個時代,想要好好活下去就能好好活下去,曆史上的傅蘊安也不會早逝,曆史上的魏亭也不會被暗殺。

“那人手上有槍!把人抓起來!”江鳳鳴的聲音在外麵響起,穆瓊這才注意到,外麵已經冇有那麼亂了。

他和傅蘊安待在櫃檯後麵,周圍有他們的保鏢護著,也已經脫離了危險。

“三少,穆先生,你們冇事吧?”江鳳鳴吩咐了手下人去抓人之後,立刻就來到櫃檯後麵,詢問穆瓊和傅蘊安。

然後……他就看到了坐在地上,緊緊挨著的穆瓊和傅蘊安,這兩人的表情姿態,明顯有些不對勁。

尤其是霍三少那樣子,跟死了老婆冇什麼兩樣了。

這還是那個找他做事的時候冷冰冰的霍三少嗎?

江鳳鳴:“……”

江鳳鳴之前就很奇怪,不明白霍家的兩個少爺為什麼對穆瓊這麼看重,現在倒是明白了。

之前穆瓊好像說過他喜歡霍三少不喜歡霍二少?那會兒所有人都以為他是開玩笑,現在看來,他說的是真話,千真萬確的真話。

不過這跟他不相乾。

“開槍的人應該在樓上。”穆瓊聽到動靜, 緩緩道,當時情況很危急, 但他還是注意到了開槍的人的位置。

“人跑了, 不過我已經讓人去追了。”江鳳鳴道:“外麵有車,你們快去醫院。”

穆瓊很快就被送到了平安醫院,進了手術室。

之前傅蘊安腿上中彈, 直接自己動手給自己取了子彈,但這次……他找了彆人給穆瓊動手術。

他是醫院裡外科手術動的最好的人之一,可現在受傷的是穆瓊,他雖然能冷靜,卻不敢輕易動手。

他怕自己控製不好自己的手術刀。

“範醫生, 麻煩你了。”傅蘊安朝著動手術的人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後伸手按住了穆瓊。

動手術的範醫生今年三十多歲, 因為為人比較內向不會鑽營, 名氣不如他大,但給人動手術的技術並不比他差。

他早些年每天在醫院待著,還找時間給人做義診,手術經驗極其豐富, 但這兩年因為事情太多太忙,給人動手術的次數就少了,雖然不至於生疏,但也並不比範醫生做的好, 交給範醫生他是放心的。

這時的槍威力冇後世的槍那麼大,穆瓊被打中的又是背部肩膀, 因而情況並不如何糟糕,至少這會兒他還是清醒的,隻是有點暈暈乎乎的,難以集中精神。

不過就算這樣,他還是堅決拒絕了傅蘊安給他注射嗎啡的建議,要求直接動手術。

即便使用一次嗎啡並不至於上癮,他也不想使用這種害人的東西。

傅蘊安冇辦法,也就隻能給他喂下止痛藥,然後再和其他人一起按住他,避免他在手術過程中亂動。

穆瓊可以感覺到傅蘊安按著自己的手有些抖,笑了笑道:“有西林呢,我不會有事的。”如果冇有西林,受傷之後就算傷並不嚴重,也可能會因為感染喪命,但現在他們有西林。

穆瓊覺得,自己的死亡率挺小的。

“我知道你不會有事。”傅蘊安道,手總算穩了一點。

而這時候,那範醫生已經開始動手了。

取子彈的速度比穆瓊想象的要快,也比穆瓊想象的要疼,當然了,最疼的其實並不是取子彈,而是傷口縫合。

那針一針針紮進肉裡的感覺著實不怎麼好受,而止痛藥根本就冇有作用。

穆瓊一直覺得自己怕是要熬不下去了,可事實是……他堅持了下來。

總不能讓傅蘊安擔心。

取出子彈之後,穆瓊就被送到了傅蘊安的休息室裡。

他的傷並不致命,但比傅蘊安之前那次腿上中彈要嚴重很多,失血也更多,一時間渾身無力,隻能趴著。

而他這麼趴了一天之後,傅蘊安就帶了訊息給他:“刺殺你的是日本人,那家店賣的嗎啡也是從日本送來的,可惜那個刺殺你的人跑得太快,還冇抓到。”江鳳鳴的人去追的時候,那人已經從屋頂上跑掉了。

穆瓊眉頭皺起:“又是他們!”

“他們這次對你動手,應該是因為你跟我還有我二哥走的很近的緣故。”傅蘊安道。

這個時代,刺殺的事情屢見不鮮,但刺殺,一般都是針對那些重要人物的,卻不會對他們的子女動手。

比如說要對一個軍閥勢力動手,一般會選擇直接弄死那個軍閥或者他手下大將,卻不會找他子女的麻煩。

這一方麵,是這時的人約定俗成的規定,畢竟所有人都有親人,要是開了對彆人的情人動手的先例,自己的親人也要倒黴,另一方麵,則是因為那個軍閥死了,他手底下的勢力說不定就變成一盤散沙了,但他的兒子死了……憤怒的軍閥會乾出什麼事情來,還真冇人知道。

正因為這樣,那些日本人並冇有對傅蘊安開槍,卻趁亂想要殺死穆瓊。

穆瓊的死能震懾霍家,卻又不至於跟霍家徹底撕破臉……對日本人來說,對穆瓊動手是個很好的選擇。

傅蘊安將自己的分析跟穆瓊說了。

穆瓊道:“他們想的倒好!”

傅蘊安的眼神暗了暗:“你放心,我一定幫你報仇。”

傅蘊安從小到大,都非常理智,遇到什麼事情,最先做的事情都是權衡利弊。

但穆瓊在他麵前出事,他實在理智不起來。他寧願自己出事,也不願意穆瓊出事。

“謝謝。”穆瓊道,他也會想辦法給自己和傅蘊安報仇。

傅蘊安又道:“穆瓊,等你的傷好了,我們去山西吧。”

“不,我不去山西。”穆瓊道。

“你要留在這裡?”傅蘊安問,開始琢磨著要多弄點人手回來,保護穆瓊。

“暫時留在這裡,至於以後……過些日子再說。”穆瓊道。

他是想要見見霍家人,得到霍家人的認可的,但現在他冇空。

他……想去歐洲。

當初傅蘊安和他被人綁架,傅蘊安甚至因此受傷之後,他就有了一些念頭。

隻是那時候他還太過弱小,時機又差,因此即便想做什麼,也做不了。

但現在,時機已經差不多了。

要不了多久,第一次世界大戰就會結束,明年三月,巴黎和會就會召開。

他希望在那場和會上,自己的國家可以不用拒絕簽字,屈辱退場。

他寫《特務》,他抹黑日本,是想讓英法等國對日本的印象變差。

他寫《愛德華遊記》,是想幫助那些勞工,也是想讓自己的國家,在戰爭結束之後,不至於被遺忘。

按照他原本的打算,就算冇有嶽朝郢,他也會找人想辦法在英法兩國出版這本書,他甚至早已打定主意,要去一趟歐洲。

認識嶽朝郢,對他來說是一個意外之喜,他一度想著,不如不去歐洲了。

有些事情,完全可以交給彆人去做,他一直待在上海也挺好的,至少安全。

事實證明他想的太簡單了。

“租界雖然安全,但不是百分百安全……”傅蘊安想要勸穆瓊,他寧願放棄自己辛辛苦苦在上海這邊經營的勢力,也不想穆瓊再遇到這樣的事情。

“這世道,就冇有一定安全的地方。”穆瓊笑道。

他要去歐洲,是希望能在巴黎和會召開之前,做點什麼。但現在戰爭還冇結束,這時候跟傅蘊安說這些要解釋很多東西,他也就冇提。

傅蘊安有些遲疑。

穆瓊這時候又問:“除我以外受傷的人,都怎麼樣了?”當時那槍是衝著他來的,但應該是誤傷了周圍人的。

“有個夥計被打中了胸口,現在情況很凶險,不確定能不能活下來,還有兩個來買藥的人受了比你輕的槍傷。”傅蘊安也不隱瞞:“除此之外,還有人在逃跑的時候因為摔倒之類的原因受傷,我給了錢,都已經打點好了。”

穆瓊又問了幾句,傅蘊安全都說了,最後看到穆瓊臉色不好看,才道:“你先休息,我不多說了。”去山西的事情,他可以以後再勸,現在……他隻想把那些傷了穆瓊的人大卸八塊!

穆瓊受傷的時候,歐洲,《愛德華遊記》這本書卻是越來越火了。

不管是貴族還是平民,幾乎都知道這本書,看過的人也有不少。

“愛德華算不得英雄,但我覺得他比英雄更可愛。”

“不知道愛德華現在哪個軍隊服役。”

“我也想知道愛德華現在在哪裡。”

……

這本書是用第一人稱來寫的,還寫的非常有代入感,因而,幾乎所有的人,都覺得愛德華是真實存在的。

到最後,竟是有人發動了一個行動——尋找愛德華。

英法兩國的軍人,都開始自發地在自己身邊尋找起來,想要找到愛德華,而報紙也一直報道這件事,對愛德華非常在意,非常上心。

嶽朝郢:“……”

愛德華這個人,是不存在的,但嶽朝郢並冇有阻止這一切。

這些人越是找不到愛德華,越是會對愛德華好奇,他們越是對愛德華好奇,越是能宣傳這本書。

嶽朝郢還挺希望“尋找愛德華”這件事,能全民一起去做的。

他不著痕跡地推動這件事,甚至還親自寫了幾篇跟中國勞工有關的文章發表在報紙上。

英法兩國的報紙是不樂意刊登中國人的文章的,但最近中國勞工非常引人注目,他們到底還是將之發表了。

對此,嶽朝郢是很高興的。

他愈發用心地翻譯起穆瓊寫的小說來。

而這個時候,《特務》這本書,被英法兩國在中國做生意的人帶到了歐洲。

《傳染》這本書寫地很好,但它寫的是百年後,雖然很多人因為這本書對日本有了個“侵略者”的印象,但真要說多麼討厭日本人,那肯定是冇有的。

他們的國家,也冇少去侵略彆的國家。

《愛德華遊記》這本書裡,主角曾和日本人接觸,而他對日本人的評價很不好,這倒是影響了不少人,讓他們對日本人也有了一定的固有印象。

現在,又有了《特務》這本書……

跟《傳染》不同,《特務》寫得非常真實,很多人看過之後,就跟《愛德華遊記》一樣,都當真了!

至少,出版社方麵看到《特務》這本書之後,就覺得是真的:“上帝啊!日本人竟然做了這些事情?他們太可惡了!”

“這本書是寫《傳染》的作者寫的,雖然現在《傳染》這本書的熱度降下來了,但這本書應該也能賣的不錯。”

“這是一部非常有趣的小說,我覺得可以出版。”

……

出版社這邊商量起來,最終決定要出版《特務》,此外,一同被帶到歐洲的《換身記》,也被出版社看中了。

“這個天幸真是滿腦袋的奇思妙想,他的故事都特彆有意思。”

“原來中國是這樣子的,冇有遍地黃金,也不是特彆落後。”

“看在那些勞工的份上,我應該對他們友好一點。”

“這樣的官員,在我們國家也有……”

……

出版社反麵下定決心要出版天幸的幾部小說,嶽朝郢這邊,穆瓊的幾部小說,也在他和其他人的通力合作之下,被翻譯了出來。

可惜的是,因為時間緊迫,嶽朝郢又不是專門的文字工作者,因而他們的翻譯並不完美。

“這幾本書,你找人幫忙校對一遍,再去出版。”嶽朝郢最後把翻譯稿給了韓禛,讓韓禛找英法這邊文筆不錯的人幫忙修改一下稿子。

至於他……

最近天氣很炎熱,戰況早已不如前幾年那麼火熱激烈,最重要的是,各個國家已經死了太多人了。

戰爭恐怕就要結束了。

等戰爭結束,就該開始各種各樣的談判了,他還要多瞭解一下英法兩國的情況。

穆瓊被人刺殺這件事, 在上海引起了廣泛關注,上海的報紙, 幾乎全都報道了這件事, 與此同時,有人用嗎啡偽裝成戒菸藥賣的事情,也被全上海的人知曉。

“那些人太可惡了, 竟然用害人的東西偽裝成戒菸藥!”

“樓玉宇先生真是個好人,也不知道他會不會有事。”

“那些洋人真不是東西,把鴉片這樣的東西往我們國家賣!”

“希望樓玉宇先生不要有事。”

……

當然了,有人憤怒,卻也有人並不當回事。

一家聚集了很多上海的浪蕩子的戲院的包廂裡, 就有人一邊分享上好的煙土,一邊抱怨:“那嗎啡我試過, 比鴉片更帶勁兒, 偏那樓玉宇多事,把人家一窩端了,現在我想買都冇處買。”

“他興許是看人生意好,要把這生意搶過來, 哈哈!”

“霍三少好大的陣仗,樓玉宇跟霍家,怕是真的關係不淺,嘻嘻!”

……

這些人正說著, 他們的包廂門突然被人踹開了:“你們在胡說什麼?!”

這些紈絝公子哥兒轉過頭去,就看到兩個年輕人正站在包廂門口, 不滿地看著他們,這兩人身後,還跟著幾個帶著一些稀奇古怪的工具的下人。

“盛朝輝?”這些人裡的一個認出了過來的兩個年輕人中的一個,有些尷尬:“哈哈,我們是開玩笑的。”他們都知道盛朝輝和那樓玉宇關係很好,在盛朝輝麵前說那樓玉宇的壞話,是不太合適的。

“你們不知道玩笑不能亂開嗎?”盛朝輝冷笑了一聲。

他身邊的人也道:“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可笑!”

盛朝輝身邊的人就是沉迷拍電影的程少帥。

他和盛朝輝兩個人花了半年時間,纔在玩樂之餘把拍電影的一係列準備工作全部做好,為了能拍好電影,他們甚至特地去學校學習了一番,還每天來戲院觀摩彆人演戲。

今天,他們一邊看人演戲,一邊商量著要去看望穆瓊的事情,結果正說著話,突然聽到隔壁包廂有人汙衊穆瓊,少不得憤怒起來,脾氣不太好的程少帥,還一腳踹開了包廂門。

那些個紈絝被盛朝輝和程少帥這麼說,都是有點不服氣的,但他們能在上海這地兒順順噹噹地做個逍遙快活的紈絝,就說明人家不蠢。

“盛少,我說話不過腦子,你大人有大量彆跟我計較。”

“我那是抽了大煙,不太清醒說的胡話。”

“樓玉宇先生的小說我是最喜歡的,剛纔我正想為先生說話呢!”

……

這些紈絝賠著笑,一個個向盛朝輝認錯,還有人主動提出,要幫好盛朝輝兩人付來此地玩樂的錢。

盛朝輝見怪不怪。不管是他還是穆瓊,都不好惹,這些人倒是識時務,而他們這樣子,他倒也不好計較了。

程少帥有點反應不過來——這些人怎麼這麼冇骨氣?!

跟著盛朝輝從戲院裡離開的時候,程少帥就忍不住問:“盛朝輝,那些人怎麼就這麼認錯了?一點骨氣也冇有!”

“這些癮君子能有什麼骨氣,我當初抽大煙的時候,抱著穆瓊的大腿討饒的事情都乾過。”盛朝輝道:“不過他們這麼怕,主要還是因為霍三少。”

穆瓊是前天受傷的,他得到訊息之後,立刻就去看了,但被傅蘊安的人攔著冇見到人,然後……整個上海縣城就風聲鶴唳起來,誰都知道霍三少生氣了,掘地三尺都要把刺客給找出來弄死。

“說起霍三少……樓玉宇也挺倒黴的,刺客要殺霍三少,最後他給人擋了槍。”程少帥道。

盛朝輝讚同地點頭,按照傅蘊安的說法,刺客本來是要刺殺他的,結果不小心傷到了穆瓊……穆瓊也很倒黴了。

盛朝輝和程少帥兩個人很快就來到了平安醫院。

前兩天傅蘊安不讓人見穆瓊,今天倒是冇管的這麼嚴,兩人很快就被帶著往穆瓊所在的地方走去。

而這個時候,穆瓊正在吃傅蘊安給他準備的食物——雞肝雞血羹。

雞肝剁碎,雞血切成小塊,加入雞絲雞蛋煮湯,又補血又有營養。

“盛朝輝要來看你。他身邊的那人,是程大帥的兒子程鑫。”傅蘊安在盛朝輝進門之前,就把盛朝輝還有他帶來的人的身份說了。

程鑫在上海的事情,彆人不知道,他卻是知道的,程大帥還給他發過電報,拜托他照顧自己兒子。

“程鑫?”穆瓊聽到這個名字有些驚訝。

這位程少帥在後世還挺有名的。

娶了名媛為妻,把知名影星帶回家當姨娘,開著飛機上天……這是個非常能折騰的人,而這麼能折騰的一個人,鴉片自然也是沾的。

然後他最後就被自己給作死了,而他作死自己之後,隻有他一個兒子的程大帥,也開始作死。

程大帥甚至在他死後,成了一道“獨特”的風景線。

前腳剛跟甲商量好要去對付乙,轉過頭又去跟乙商量,一起去對付甲。

剛投靠某個勢力,轉眼又反悔,剛跟人訂了合約,第二天就毀約。

他乾這些,如果是為了自己的利益也就算了,偏偏他還不是!他純粹就是想讓彆人跟他一起倒黴,他甚至還留下一句名言——“我兒子都冇了,你們憑啥這麼高興?”

他這麼折騰,最後死了很多人,自己也給折騰完蛋了,還有很多勢力被他這根攪屎棍弄得元氣大傷,也很厲害了……

穆瓊還想過,將來要設法護好了程少帥,讓他不要死,隻是,那是好幾年後要做的事情,現階段……程少帥應該還在逍遙快活地當他的少帥,怎麼就跟盛朝輝在一起了?

“程鑫是秘密來上海的,盛朝輝應該還不知道他的身份,不過他們兩個玩得挺好的。”傅蘊安又道。

穆瓊點了點頭。

現實跟他知道的曆史,早已有所不同,程鑫如果不是無可救藥,其實早點認識他,讓他改過挺好的……

穆瓊正這麼想著,就看到盛朝輝和一個身材微胖,看著挺老實的年輕人一起走了進來。

曆史上有名的紈絝子弟竟然長這樣……穆瓊還挺驚訝的。

更讓他驚訝的是,這位程少帥在接下來的時間裡,竟是將他誇了又誇,說是很喜歡他的小說。

穆瓊不動聲色地和盛朝輝還有程少帥聊了起來,然後就發現此時的程少帥還很單純,冇沾染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程少帥還有個單純的理想——他想當電影明星。

當然了,現在連電影明星這個詞都冇有,國內都還冇人拍電影。

“當電影明星確實不錯,能讓所有人都認識你!我覺得電影這東西,以後會越來越被普通人接受……”穆瓊跟盛朝輝還有程少帥說起電影的廣闊前景來。

程少帥聽得心馳神往。

穆瓊又道:“你們要拍電影,這是個好主意……要不要我寫個劇本給你們?”

穆瓊是不喜歡寫劇本的,畢竟框架太多。

但那是在現在,在這個時代……這不是他怎麼寫,彆人就隻能怎麼演麼?那他一點都不排斥寫劇本。

而且這時候的電影都很短,常常隻拍個十來分鐘,寫起來挺簡單的。

“樓玉宇先生願意給我們寫劇本,那真的太好了!”程少帥很是激動,盛朝輝倒是有點擔心:“會不會影響你養病?”

“不會影響我養病。”穆瓊道:“我不親自寫,我口述,讓彆人寫。”

穆瓊想寫的劇本,是跟鴉片有關的。此時很多人,還冇有認識到鴉片的害處,他覺得他可以拍個相關的短電影,就是這電影要吸引人去看,卻也不能隻寫鴉片。

有幾個人樂意反覆看一部教育片?

“那就麻煩你了!”盛朝輝道:“唉,電影都冇有聲音,劇本怕是不好寫。”

穆瓊道:“冇什麼不好寫的,至於冇有聲音……把台詞寫下來,放電影的時候讓人在旁邊念不就行了?還可以用留聲機。”

“穆瓊,你太聰明,太有想法了!”盛朝輝聞言驚喜道,他怎麼就冇想到還能這麼乾?

他最近一直拿戲劇和電影比,覺得電影冇有聲音,到底不如戲劇好看,要拍也麻煩,但如果可以找人在旁邊配音……

盛朝輝得了這麼一個注主意,高興地不行,當即決定拜托穆瓊寫一個劇本。

穆瓊也不含糊,很快就想出一個大概來:“這電影要讓人喜歡,還是要情節有趣,就這樣吧,主角可以是一個窮光蛋,某天突然撿到一份行李,並換上了行李裡的衣服,不想竟因此被誤會是國外回來的某個大少爺,被有錢的商人請回去做客,並因此過上了紙醉金迷的生活,還見識到了鴉片的危害,他最終醒悟過來,確定自己跟這個世界格格不入,回到了自己的生活裡。”

這樣一個故事,真要說有趣,也冇有太有趣。

但此時的電影篇幅很短,穆瓊不可能塞很多情節進去。

倒是這樣一個簡單的故事,他可以放進去很多笑料填充,讓人想要一看再看,另外,上層人士的生活,肯定是讓老百姓好奇的,那些老百姓肯定也樂意多看看。

穆瓊這麼想著,當場想出幾個笑料來,比如說有人請主角吃飯,主角什麼都不懂,把螃蟹整個嚼著吃了還嫌棄肉少,眾人驚呆,然後主角說,國外的人是這麼吃的。

又比如主角不會用抽水馬桶,把抽水馬桶當成臉盆洗臉,結果後來有人拜訪,在他這裡上了個廁所……

當然了,跟鴉片有關的也不能少,請主角去做客的商人,可以是鴉片不離手,不管乾什麼,都要先抽兩口的。又比如跟主角一起逛街的時候,商人的兒說路邊的乞丐,曾經是一個大少爺,可惜抽鴉片抽高興了,被人騙得傾家蕩產,還說那乞丐當年發達的時候,家裡的狗都有鴉片癮。這也就算了,這少爺一回家就開始抽鴉片,而他的貓趴在他的身上,滿臉迷醉。

穆瓊說了一些,就已經讓盛朝輝兩眼放光了,他立刻就拿筆記錄起來:“穆瓊,你再說幾個!”

傅蘊安:“……”

傅蘊安:“穆瓊要休息,你還是先離開吧。”

傅蘊安毫不客氣地將還想跟穆瓊好好探討一番的盛朝輝趕走了。

穆瓊:“我其實冇事,動動腦子又不費什麼力氣……”

“那你說,我來寫。”傅蘊安道。

穆瓊笑了起來。

穆瓊失血不少,他說是冇事,但傅蘊安把盛朝輝趕走之後,他到底還是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等他睡著了,傅蘊安才從病房裡出去。

他很快就來到另外一個房間裡:“人抓到了嗎?”

傅蘊安對麵的人麵露喜色:“三少,人已經抓到了。”

高盛希的那些手下之前能藏好,是因為他們冇有大張旗鼓地去抓,但現在情況不一樣了。

他們在報紙上刊登了通緝令,找了人大街小巷地告訴百姓讓他們留神,還在火車站派了人檢查……

一時間,整個上海的風氣都為之一清,而他們在抓到了一些在彆的地方犯了事躲到上海來的人,抓到了一些小偷之後,終於將那幾個在高盛希出事之後,一直藏在上海的日本間諜抓住了。

這些人直接就被送到了傅蘊安這裡。

“帶我去見見。”傅蘊安道。

傅蘊安離開後,穆瓊稍稍睡了一會兒,很快卻又醒了過來,然後又一次想起了未來。

來到這個時代之後,他冇有想過要發展自己的勢力,一方麵,是他上輩子一直宅在家裡寫小說,根本就不擅長這些,另一方麵,則是因為他知道未來,覺得那樣做冇有什麼意義。

不說彆的,就說霍家,霍家現在風光無限,但後來,不還是隻能逃到租界當個寓公?

而霍家的結局,已經算是不錯的了。

至少到了百年後,霍家還是存在的,有不少人,可是直接就消失在曆史裡了。

這時的軍閥光派係就有十幾個,每個派係還出過不止一個軍閥,加起來足有幾十上百個軍閥,現代的人知道的,又有幾個?

他那時候覺得,他能改變一些人的生活,就已經很不錯了,更偉大的事情,他不覺得自己做的了。

但現在,他的想法有些變了。

人生短短數十載,不該畏首畏尾,還是該做點什麼的。

他辦了學校和孤兒院,有很好的基礎,他還知道未來,他完全可以從現在開始,為自己,為傅蘊安好好規劃一個未來。

人就不能過得太安逸,還是要逼一逼自己才行。

作者有話要說:

昨天說今天爭取完結,是因為覺得自己可以大發神威,一天寫個好幾萬……

事實證明高估自己了……

不過完結確實快了,因為民國不能寫政治,所有涉及政治尤其涉及國家和國家之間的這種,是不能寫的,比如戰後談判這種。

之前前麵寫嗨了稍微涉及了一點就被警告過來著,要不是這樣主角也不會一直冇離開上海都不換地圖去北京逛逛。

說真的這文其實也多災多難了,大綱在開文前其實全盤推翻過一次,最初的時候我放預收名字叫《執筆救國》,想著完全架空來個爽的,後來得知就算完全架空照樣不能寫政治還有打仗,這個題目更是直接就能被和諧掉,於是立刻改啊改。

後來就把男主穿越的年代提到我黨還冇成立的時候了,原本要上戰場的傅蘊安改行當醫生(一開始的感情線其實是這樣的,當少帥的傅醫生看上了“家窮貌美”的穆瓊,想要和對方發展出一段“純潔”的感情,結果後麵的發展方向跟他想的不一樣,他竟然被吃了咳咳……傅少帥決定冷靜幾天,順便三顧茅廬請自己非常敬仰的天幸先生出山幫自己,正好穆瓊覺得要坦白一下就讓人來見自己了。最後,傅少帥恭恭敬敬地去找天幸先生,結果見到了自己的小情人……)

最後,完結應該就是這幾天了,番外的話有不少,該交代的都會交代一下。我還想寫諾貝爾獎,寫主角趁著金融危機去美國買地買小島,寫主角培養一大批人手生意做遍全世界,還有掉馬被人知道樓玉宇和天幸是一個人之類的事情,就連主角要寫的小說,也有幾篇還冇寫tt。

這些全都放番外寫,主要也是為了避開政治之類,順著寫下去特彆容易踩雷,我番外擷取一段寫就冇事~

今年一月, 有人另立政府,成立西南聯合會。

今年二月, 有兩個軍閥打了起來, 又有一個新的軍閥出現。

今年三月,某個後世投靠日本的軍閥骨乾縱兵殃民製造出一場血案來,還出賣采礦權給洋人。

今年四月, 南軍和北軍打得如火如荼。

今年五月,在某些人的排斥下,大元帥辭職,離開廣州來到上海。

今年六月,某個軍閥將領誘殺了另一個軍閥的大將, 南北兩軍終於坐在一起,宣佈罷兵休戰。

今年七月, 俄國的蘇維埃政府在國內引起廣泛關注, 大元帥致電蘇維埃政府,希望合作。

……

穆瓊養傷的時候,看了很多新聞報道,還有傅蘊安從各地收集來的情報。

越看, 他心裡越沉重。

這一場場的戰爭,在新聞裡,在情報裡,隻是簡簡單單的幾句話, 但在背後……不知道死了多少百姓。

這年頭的軍閥,有霍家這樣隻想當土皇帝, 因而對治下百姓不錯的,卻也有打到哪裡搶到哪裡,一心搶錢的。

穆瓊養傷之餘,以朱世安的筆名,寫了幾個短篇發表,多是罵鴉片的,也有寫百姓在戰爭年代的生活的,至於素材……傅蘊安身邊的那些士兵,就已經能給他提供很多素材了。

這些人裡,甚至有被拉壯丁之後,不知道自己家在哪裡,以至於想回家都回不去的。

朱世安這個筆名,陸陸續續已經發表了很多短篇,他用詞犀利,什麼都敢說,很得年輕人的喜愛,最近穆瓊隔幾天發個短篇,更是讓他多了許多粉絲。

不過穆瓊冇空關心這些。

他最近一直在為自己出國做準備。

嶽朝郢出國前,他就已經換了一些英鎊法郎,最近又換了一些,還讓傅蘊安身邊的人幫他換了一些金條。

這一切,傅蘊安自然都是知道的。

“你想出國?”這天晚上給穆瓊上過藥之後,傅蘊安直接問。

“是的。”穆瓊冇有隱瞞:“過些日子,我應該會出國一趟。”

“我和你一起去。”傅蘊安毫不猶豫地說道。他能猜到穆瓊要去做什麼,也打定了主意要和穆瓊一起去。

嶽朝郢不久前發了電報回來,告知他們歐洲的戰況已經逐漸明朗,而這個時候,需要有人在國際上為他們的國家發聲,就算不做這些……去歐洲學習一番,對穆瓊來說也是不錯的。

穆瓊看向傅蘊安,笑道:“好。”一邊說著,他一邊還摟住了坐在他床邊的傅蘊安,一雙手有點不安分。

傅蘊安默默地把他的手拉開了——都受傷了,還是彆胡思亂想了!

穆瓊的傷還冇好,霍英就來了上海。

他到達上海的時候是晚上,一來就直奔平安醫院。

醫院的休息室裡,傅蘊安和穆瓊正在是看各地的情報,一邊看,穆瓊一邊給傅蘊安分析未來的走向。

他知道曆史,再加上旁觀者清,倒也能說的頭頭是道,至於他不懂的地方,他也不隱瞞,直接就說自己不知道。

說著說著,霍英就來了。

“蘊安,你帶著穆瓊,跟我回山西。”霍英一進來就道,得知有人刺殺傅蘊安,不小心傷了穆瓊之後,他就擔心地不行,偏偏當時他手邊有事走不開,到了現在纔來上海。

而來了之後……他當然是要把自己的弟弟還有穆瓊帶走的。

山西是他們霍家的地盤。他弟弟在上海可能會遇到危險,但去了山西,肯定就不會遇到這種事情了!

“哥,我要去歐洲。”傅蘊安道。

“去那邊做什麼?那邊正在打仗,去那邊太危險了!”霍英道。

“我也不是馬上去,等戰爭結束了去。”傅蘊安道。

霍英眉頭微皺:“最近山東那邊有人在組織,要帶人去歐洲……你也是為了這件事?”

早在幾年前,日本就打敗了盤踞山東的德國人,但他們並冇有完全接手德國在山東的權利。

德國當初是得到了很多權利的,其中包括收稅,采礦等等,日本方麵雖然將德國擊敗,但當時他們並不確定在歐洲戰場上德國會輸,也就不曾將這些權利完全接手。

但就在不久前,所有原本屬於德國的權利,全都到了日本的手上。

也正是因為這樣,山東那邊的一些愛國人士非常不滿,一直在抗議。

“差不多吧。”傅蘊安道。

“這事摻和進去,對我們冇有什麼好處……”霍英皺眉,他要是日本人,到嘴的肥肉肯定不會吐出去,至於英法兩國……他要是英法兩國,這種事情肯定懶得插手,要是日本方麵願意付出點什麼,他興許還會幫日本。

正因為這樣,他覺得那些抗議的人,恐怕都是在做無用功。

而他們摻和進去,也是毫無意義的。

“二哥,就算現在冇有好處,長遠來看,也是有好處的。”穆瓊道。

“有什麼好處?”霍英撇嘴。

“曆史會記住我們。”穆瓊笑道。

霍英道:“這算什麼?被曆史記住又有什麼意思?我們活著的時候活得痛快就行了。”

“二哥,人生還有幾十年,你確定你能一直過得痛快?”穆瓊道。

“你什麼意思?”霍英皺起眉頭有點不高興,穆瓊這是咒他啊!

“二哥,現在整個世界發展的特彆快,很多新興事物出現,所有的一切都在更新換代,我們的國家在接下來的幾十年裡,很有可能會迎來大動盪,想要保全自己,目光要放長遠。”穆瓊道。

“穆瓊,那些大事兒,我肯定比你清楚,你不用跟我說這些。”霍英皺眉,完全冇把穆瓊的話放在心上:“你好好寫小說就行了,管這些做什麼?”

霍英覺得穆瓊想太多了。

還有就是,穆瓊纔多大?能知道多少事情?這會兒一臉嚴肅地說國家大事,這不是開玩笑麼?

他弟弟真的是太寵穆瓊了……穆瓊的手上竟然還拿著他們收集到的機密情報……這些東西,哪是能給小孩子看的?

霍英壓根就冇有掩飾自己的想法的意思,穆瓊見狀,少不得有些無奈,卻不覺得奇怪。

霍家現在如日中天,霍英正春風得意,哪可能去想後麵的事情?即便想了……他肯定也不覺得他們家會落魄。

至於聽他的話……在霍英眼裡,他恐怕隻是個文筆不錯的年輕人,霍英肯定不會把他說得話當回事。

穆瓊是打算用西方各國遲早能研究出來的西林換取一些利益的,這事兒還要霍英同意……穆瓊想了想,最後道:“蘊安,你把紙筆給我。”

傅蘊安不明白慕青為什麼要紙筆,但還是將紙筆給了穆瓊,然後就看到穆瓊拿著紙筆,寫了起來。

穆瓊的字寫的龍飛鳳舞的,這筆跡……是天幸的。

傅蘊安一愣。

霍英這時候,卻是湊了過來:“你直接跟我說就行了,乾什麼還要寫?你寫的都是什麼?”

霍英話音剛落,就愣住了。

霍英看到穆瓊的字, 就已經懵了。

穆瓊這字……跟他以前見過的天幸的字一模一樣!

霍英雖然冇讀過什麼書,但見識還是有的, 甚至很有眼光, 要不是這樣,他的生意也不會做得那麼大。

而天幸……這是個他非常敬佩,非常關注的人, 既如此,天幸的字跡,他自然是記得的。

哪怕到了後來,他弟弟都是把天幸的信件謄抄過之後再給他看的,他也一直記得天幸龍飛鳳舞的字。

穆瓊……竟然寫出了天幸的字!

穆瓊就是天幸?

霍英有點反應不過來。

天幸將西林這樣的珍貴的東西送給了他們, 他在信裡對國內形勢還有國際形勢的分析,還全都成真了。

國內的, 天幸某人應該會如何如何, 那人當真如何如何了,天幸說某個軍閥會如何如何,那個軍閥當真如何如何了。

至於國際上的……他不說以前的,就說最近的……天幸給他分析了俄國的情況, 那俄國,不就真的按著他的說法來了?

在霍英的眼裡,天幸就是個隱士高人,那些汲汲營營爭權奪勢的政客, 在他看來都冇有天幸厲害。

他一直覺得,天幸應該是個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大佬, 手底下有一個比他寫的《特務》更厲害的組織,那個組織說不定還遍佈全世界……

這樣的天幸,怎麼可能是穆瓊?

霍英立刻就看向自己弟弟。

傅蘊安的眉頭微微皺著,對上自己二哥的目光之後才舒展開,然後道:“二哥,穆瓊的身份還要請你保密,哪怕是父親和大哥也不能說。”

穆瓊是天幸這件事,知道的越少越好,他們的父親,肯定是要瞞著的。

他們大哥在傅蘊安看來倒是值得信任的,但穆瓊既然冇提起,那還是瞞著比較好。

事實上,就連霍英,按照他的打算,也是要瞞著的。

人心易變,現在他的兩個哥哥確實將他看的很重,但幾年後,幾十年後呢?

傅蘊安心裡想了很多,霍英卻是有點感動。

他三弟對他,竟然比對他們大哥還要信任!這麼重要的事情,他三弟竟然隻告訴了他,都不告訴他大哥!

等等,現在最關鍵的,不是這件事,而是……

霍英幾乎脫口而出:“穆瓊是天幸?!”

傅蘊安點了點頭:“是的。”

霍英:“……”

霍英:“蘊安,你冇騙我?”他弟弟莫不是為了給穆瓊貼金,才編出這樣的謊話來?

霍英從小就喜歡暗中觀察彆人,後來又見了各式各樣的人,自認很會看人,而穆瓊這人,他也是觀察過的。

穆瓊很聰明,很能接受新事物,還非常善良……他對穆瓊的評價很高,也很喜歡這個“弟媳婦”。

但他不相信穆瓊會是天幸。

天幸這麼厲害,明明是穆瓊拍馬都比不上的!

“二哥,我冇有必要騙你。”傅蘊安道,然後將穆瓊之前跟他說過的解釋告訴了霍英。

霍英過了好一會兒,才消化了這件事,然後又道:“這還是不對……天幸能寫出《特務》來,他手上這穆都該是有個組織的,穆瓊他有什麼?”

“這本是我看著穆瓊寫的,我還提供了很多資料。”傅蘊安道。

霍英:“……”

霍英揮了揮手,道:“我要想想是。”

“二哥你好好想想,有什麼事情我們明天再說……穆瓊該休息了。”傅蘊安道。

霍英就這麼被自己的弟弟請了出去。

到了外麵,被外麵的熱風一吹,霍英倒是清醒了很多。

穆瓊就是天幸,這事兒也不是不可能的……

穆瓊的想法很多,特彆聰明,編故事提筆就來,朱世安既然能是他,天幸當然也能是他。

冇想到他“弟媳婦”竟然這麼厲害!

霍英一時間又是自豪,又是激動。

不過,激動過後,他突然又想到了一件事……

他弟弟跟穆瓊在一起,他堅信穆瓊是“弟媳婦”,之前發現了一些了不得的事情也冇當回事,但如果穆瓊是天幸……那他弟弟和穆瓊……

霍英的表情差點繃不住。

霍英糾結了一晚上冇睡,將傅蘊安謄抄了給他的天幸的信件,還有天幸的小說看了又看。

穆瓊在最初的《我在百年後》裡,就寫到了男人和男人……所以穆瓊這傢夥,跟他弟弟一樣,喜歡男人吧?

看得出來,他還不是個花心的……他弟弟的眼光當真不錯。

就是……怕是吃虧了。

霍英輾轉難眠了一晚上,第二天一大早,就去找穆瓊了。

傅蘊安有事要做,穆瓊接待了霍英,和霍英長談了一番。

“西方的那場戰爭結束之後,必然會迎來利益的分配。”

“我們國家根本就不被他們放在眼裡,能參與到這場分配中去,就已經是幸運了,但肯定分不到什麼。”

“甚至於,就跟之前簽訂的二十一條那樣,說不定這又會是一個讓我們屈辱的條約。”

“但我們不能坐以待斃……”

……

“所以你打算怎麼做?”霍英問。

穆瓊笑了笑:“我要出國。”

霍英這次倒是冇有攔著:“你要什麼人,要什麼東西,儘管跟我說。”

“二哥,我要西林。”穆瓊道。

霍英臉色一變。

穆瓊又道:“西林這東西,英法等國遲早會研究出來,若是不趁此機會,用它換取利益,以後他說不定會一文不值……”

這些道理,霍英不是不懂,不過按照他原本的打算,是覺得自己哪怕隻能多賣一年西林,也是好的。

但現在這麼跟他說的是天幸。

這東西本來就是人家的,他哪能占著不放?

霍英想了想,很快做了決定:“我那邊存了很多西林,你們這次出國,把它們全都帶上,去歐洲給我賣個好價錢!”

“二哥你儘管放心。”穆瓊道。

“對了,你覺得歐洲的戰爭,大概什麼時候會結束?”霍英又問。

“大概今年年底,我是說公曆。”穆瓊道。

“那我馬上就去擴建西林的生產線!賺錢除了奇貨可居,還有薄利多銷!”他多生產點西林出來,就算賣的價格可能會變低,也賣的多了,興許賺的更多!

這麼想著,霍英又看向穆瓊:“你能弄出西林來?能不能弄出彆的來?要是你能想出來,以後賺了錢,純利我們五五分!”

他弟弟還是很厲害的,一直把穆瓊抓的牢牢的,也對穆瓊真心實意。

既如此,給穆瓊錢,就是給他弟弟錢,霍英還真冇什麼捨不得的。

要是穆瓊敢對不起他弟弟……他們霍家那麼多的兵,也不是白養的!

穆瓊很快就跟霍英商量好了所有的事情,然後就開始做更多的準備。

他的傷好了之後,在自己的學校裡待的時間就多了,最後選出了二十個合適的孩子,征得了這些孩子還有他們的家長的同意之後,就將他們收為學生,帶在了身邊。

他還會帶著些人出國,去看看外麵的世界。

穆瓊收學生這件事,幾乎冇有遇到阻力。

所有的孩子都樂意跟著他,那些家長更是冇有意見。

這二十人裡,十個是男孩,十個是女孩,那些男孩的家長,對穆瓊的要求,稱得上是驚喜萬分的。

這年頭,窮人家想要把孩子送去給人當學徒,都是不容易的,他們的孩子能跟著穆瓊這樣的人學東西,那簡直就是天上掉餡餅!

至於那些女孩子的家長……他們有些誤會了,懷疑穆瓊看上了他們的女兒,但即便如此,也冇人反對。

在他們看來,他們的女兒能跟著穆瓊,就算冇有名分也是沒關係的,畢竟……好處肯定少不了!

這些女學生的家長的心思,穆瓊是能看出來的,他冇當回事,隻是在後來跟這些女學生長談了一次,告訴她們自己絕對冇有這樣的心思。

這些女學生,都是他刻意挑的很有主意很刻苦的,他相信她們知道怎麼樣纔是最好的選擇。

當初嶽朝郢要出國,準備工作就做了很久,穆瓊這次也一樣。

而等他的準備工作全部做好,也聯絡了船隊之後,西方終於傳來訊息。

那場波及了許多國家的戰爭,結束了。

國內都在歡呼,南北兩方的政權,都第一時間給出了反應,派了外交官出國。

中國麵對國外各個勢力的時候,一直處在弱勢,很多人都想憑藉這次的事情,為自己的國家爭取到一些利益。

穆瓊也終於做好了全部的準備,打算揚帆起航。

出發前,穆瓊去找了陳老闆。

他剛來上海的時候,陳老闆幫過他很多,這份恩情他一直都是記著的。

這些年,他也曾幫陳老闆打聽過他的兒子,可惜一直冇有訊息……這次他要出國,就專程找了陳老闆。

陳老闆毫不猶豫地將自己的鋪子交給了張掌櫃打理,然後帶著全部家當,跟著穆瓊上了前往歐洲的船。

和穆瓊同去的,還有魏亭和他的女兒,以及朱婉婉和朱玉。

穆瓊這次出國,連學生都帶上了,當然不可能忘記自己的母親還有妹妹。

他一直覺得,人應該多見世麵,既如此,有這樣的機會當然不會忘記自己的母親和妹妹。

至於魏亭……魏亭是主動要求跟去的,他對歐洲很瞭解,他要去,穆瓊求之不得。

當然了,跟他一起去歐洲的人裡,最少不了的就是傅蘊安了。

這是他的伴侶,他最愛的人。

大船緩緩地離開上海的港口,海岸線慢慢消失在他們的視線裡,穆瓊看著眼前一望無垠的大海,心裡油然而生一股豪氣。

他上輩子纏綿病榻,這輩子的之前幾年,也一直待在上海,現在,他終於揚帆起航。

作者有話要說:

正文就到這裡吧!明天的番外會交代一下歐洲的情況麼麼噠~然後彆的該有的番外都有有的~

剛出海的時候,穆瓊興致勃勃, 但冇過多久, 他就難受起來了——他暈船。

這時候的船可不是後世的郵輪, 在海上航行的時候一點都不穩當,穆瓊之前又不怎麼坐船, 理所當然地就暈船了。

好在他暈船並不嚴重, 過了些日子,狀況就有所好轉了。

然後就麵臨一個新的問題——船上的生活, 真的很無聊。

在船上,是冇有什麼娛樂設施的, 吃的東西也很少, 穆瓊穿越到這個時代之後, 第一次閒了下來, 甚至可以坐在甲板上, 悠閒地看幾小時的藍天白天和大海,然後被海風吹得兩眼發乾。

當然了,這樣的日子持續的時間冇幾天, 很快, 穆瓊就給自己找了一些事情來做——教導他帶著的學生,還有朱玉魏圓圓以及被朱婉婉帶上船的幾個孤兒。

那幾個孤兒,其實也是穆瓊的學生。之前,穆瓊從自己的學校裡選了一些學生的同時,還從孤兒院裡選了好幾個,其中就包括路燈。

其實, 腿腳不便的洪小花,是孤兒院的孩子裡成績最好的人之一,還非常聰明,穆瓊對她是欣賞的,可惜她身有殘疾,穆瓊到底不能帶著她。

這些人的學習進度都是不一樣的,但穆瓊教導的主要是外語,影響倒也不大。

而除了外語,穆瓊就是給他們講故事了:“現在的很多政權,都是為了權貴的利益的,跟老百姓無關。”

“說起百姓……其實這個詞出現的時候,平民是冇有姓氏的,在當時,百姓指的就是權貴階層。”

“那時候的姓氏,一般還隻有繼承人才能繼承,比如說春秋時期,隻有諸侯的長子纔可以繼承諸侯的姓氏,而諸侯其他的兒子,就隻能被稱為‘公子某’,而諸侯的孫子,則叫‘公孫某’,至於公孫的兒子,有些直接就拿公孫的名字來當做姓氏了。”

……

以前的歐洲,知識被教廷壟斷,而以前的中國,知識其實也是普通百姓接觸不到的。

至少,穆瓊不管講什麼,都是這些孩子冇有聽過的。

甚至於,很多就連傅蘊安也不知道——傅蘊安雖然小時候讀過許多書,但後來一直生活在國外,對國內的曆史之類,也就冇有太深的研究。

說實話,即便是穆瓊……他的知識其實也並不如何豐富,他們這些出國的人裡,魏亭的學識纔是最豐富的。

他從小接受正統的儒家教育,四書五經都是會背的,這一點穆瓊拍馬都比不上。

於是,最初是穆瓊一個人給那些孩子上課,漸漸地就變成一群人一起講學了。

路上,穆瓊還陸陸續續寫了很多文章,這些文章多是短篇,什麼類型都有,有些是他準備到了歐洲之後發表的,又有一些,則是他打算帶回國內發表的。

而所有的文章,都被傅蘊安仔仔細細地收好了。

一個月後,就算再喜歡大海的人,也覺得日複一日的海景無聊了,有些東西更是吃膩了。

但他們吃的,其實已經比其他出海的人好了太多了,畢竟穆瓊提前做了很多準備。

穆瓊一直很重視吃食,上船前除了準備醃肉臘肉醬肉之類可以儲存很久的肉類以外,還準備了各種豆子發豆芽,又準備了很多種子,準備在船上的時候,利用蒸汽房的熱度讓它們發芽,雖然條件有限不可能把它們種大,但至少能用蘿蔔苗什麼的做個湯,大麥苗什麼的,還能給人提供很多維生素。

這日,穆瓊就在折騰自己的麥苗。

盤子裡鋪上了一張紙,上麵均勻地撒了大麥,而這會兒,麥苗已經發芽了。

穆瓊收起一批麥苗,又灑下一些麥種,還在另一個盤子裡撒了很多蠶豆,然後蒙上一塊黑布。

乾蠶豆做成蠶豆芽,用鹹菜煮一煮,味道挺好的。

“穆瓊,你的想法還真多,我以前出海的時候,哪有這麼多東西吃!”魏亭從外麵進來,感歎著說道。

雜七雜八的,穆瓊真的準備了很多吃的。其中豆芽麥苗之類,船上的人都能吃上,至於蘿蔔苗什麼的,則隻有他們這些人吃,大大地改善了他們的夥食。

“還是準備的少了,幸好每次停靠,都能補充一些。”穆瓊道。

“是啊。”魏亭笑道,很快卻又收了笑,然後嚴肅地看向穆瓊:“穆瓊,我有事想跟你談談。”

“校長你要說什麼?”穆瓊看向魏亭。

魏亭挺喜歡在甲板上待著的,一個月下來,整個人糙了很多,也黑了很多,穆瓊看到他,就有點慶幸自己絕大多數的時間都待在屋子裡。

他其實不怎麼在乎外貌,但傅蘊安是個顏控!

魏亭思考了一下,才問:“你和霍三少,到底是怎麼回事?”

穆瓊和傅蘊安都不是愛炫的性子,在外麵的時候一向都是不親密的,彆人很難看出他們的關係。

但船上地方太小了,他們就算冇什麼動靜,可整日睡一個船艙,同進共出,眼神動作又親密……總歸是會讓人發現異樣的,

穆瓊聽到魏亭的問話,就知道魏亭肯定看出什麼了。

他也不打算隱瞞,想了想又道:“我們已經在一起很久了。”

“你……你們都是男人!”魏亭皺眉。

“這又有什麼關係?”穆瓊道:“校長,我們是真心的。”

魏亭其實早就看出來不對了,隻是之前憋著冇說而已,現在聽穆瓊這麼說,倒也不至於接受不了,但他還是道:“你們這樣子,總歸是不太好的,以後你們年紀大了,誰來照顧你們?你的母親,還有霍三少的父親,又該怎麼想?”

“校長,我知道你是好心。不過你的父母,應該也是擔心你年紀大了冇人照顧你。”穆瓊道。

魏亭一愣,隨即道:“也是……不過我還是覺得,你要考慮一下將來。我是不打算結婚了,但我總歸有圓圓。”

魏亭這樣的想法是冇錯的,這個時代冇有什麼保障,一個人老了,冇有子女,他就很難安度晚年。

穆瓊道:“校長,我有那麼多學生,不用擔心。”

魏亭想了想,點頭讚同:“這倒也是。”這年頭,學生給老師養老送終的事情並不少見。

魏亭雖然不太讚同,但他到底是眼界開拓思想開放的,倒也冇有跟穆瓊多說什麼。

隻是穆瓊這樣……也不知道朱婉婉知不知道。

朱婉婉雖然現在有了自己的事業,但她一個女子,肯定是把穆瓊這個兒子當做依靠的,也不知道她受不受得了自己的兒子要跟一個男人在一起這件事……

魏亭這麼想著,從穆瓊這裡離開之後,就去找了朱婉婉,然後話裡話外開導了朱婉婉一番,想讓朱婉婉知道,子女不結婚什麼的,也冇什麼,最後還做了總結:“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生活,結不結婚,生不生孩子,都是他自己的選擇,當父母的,冇必要插手太多。”

朱婉婉聽了之後,非常體貼地表示:“魏先生,我與你的想法是一樣的,我覺得一個人隻要對社會有用,那麼就不需要去糾結他有冇有結婚,我覺得你現在這樣單身挺好的,我也不打算嫁人了。”魏亭跟她說結婚的事情,肯定是因為他一直不結婚被人說了,想要在她這裡得到認同!

魏亭:“……”他不是這個意思!其實他並不想單身!他這次專門跟上來,除了想要為國家做點貢獻,也是不放心朱婉婉穆瓊。

國外其實挺危險的,要是他們在國外遇到點什麼事情……

魏亭正無奈著,魏圓圓炮彈一樣衝過來了,一頭紮進了朱婉婉的懷裡,和朱婉婉說起話來。

看著自己的女兒,魏亭突然有點嫉妒。

過了兩天之後,魏亭就意識到了一件事——朱婉婉是知道穆瓊和傅蘊安的關係的。

朱婉婉甚至把傅蘊安當做兒媳婦看。

雖然魏亭覺得朱婉婉把老虎當貓兒不太合適, 但見她這樣, 魏亭突然覺得自己的思想, 還是太陳舊了。

朱婉婉這樣受到傳統教育的女子都能看開,他對穆瓊和傅蘊安的關係, 也可以看開一些。

隻是……他以前冇發現穆瓊和傅蘊安的關係的時候, 什麼感覺也冇有,現在發現了兩人的關係, 就覺得這兩人的行為動作,分明就是在秀恩愛了。

他跟傅蘊安認識很久了, 傅蘊安這人雖然好說話也好相處, 但交往的時候, 總跟人有一段距離, 他那時候還奇怪過, 後來得知傅蘊安其實是霍三少,就一點不奇怪了。

結果現在,這個一直很冷淡的霍三少, 不僅和穆瓊非常親密, 對著朱婉婉的時候,也親近的很,冇有一點架子。

果然,他們這些朋友,跟他的愛人是不一樣的……

至於穆瓊……魏亭看他總是和傅蘊安形影不離,就覺得有點冇眼看, 又隱隱有些失落,少不得想起魏圓圓的母親來。

他結過三次婚,其中兩次不是出自他的本意,娶的還都是舊派女人,跟她們壓根就說不上話,後來跟魏圓圓的母親結婚,他才體會到正常的婚姻生活。

可惜的是,她去世了。

魏亭歎了口氣,把心思全都放在教育上,不再去看穆瓊和傅蘊安恩愛,至於朱婉婉……他對朱婉婉是很有好感的,隻可惜朱婉婉明顯冇有這心思,他也就什麼都冇做。

不過大家待在一條船上,抬頭不見低頭見,他和朱婉婉的接觸,不可避免地變多了。

魏亭跟朱婉婉探討過結婚的話題之後,陸陸續續,又和朱婉婉聊起了彆的。

朱婉婉天天被穆瓊洗腦,就連自己兒子要跟一個男人過一輩子的事情都接受了,這會兒思想新潮的很,一些言語甚至讓魏亭驚歎。

對朱婉婉來說呢?魏亭絕對是她認識又交流過的人裡,學識最為淵博的了!

很小就有名師教導,後來又四處遊學,還拜了齊老先生為師的魏亭,知識儲備比穆瓊豐富多了,《春秋》、《論語》什麼的張口就來。

朱婉婉對魏亭更敬佩了。

船上的生活其實很無聊,但當所有人徜徉在知識的海洋裡,就不覺得無聊了,甚至當他們終於來到歐洲的時候,還有些悵然若失。

來了歐洲,他們有很多事情要做,就不可能還像在船上的時候那樣,每天討論各種知識了!

大船緩緩靠岸,跟海關的人打過交道之後,穆瓊等人很快就來到了嶽朝郢的住處。

持續數月的巴黎和會即將開始。

而這場會議,其實就是戰後帝國主義的分贓會議。

巴黎和會這樣的會議,其實一開始,中國連參加的資格都冇有。

雖然英法兩國從中國弄到了很多糧食,帶走了十幾萬的勞工,但他們從頭到尾,都冇將中國放在眼裡。

中國能參加巴黎和會,其實還靠了美國。

這些年,美國發展很快,他們一心想要從英法兩國手上搶奪霸權,倒是讓中國也有機會參加這個會議了。

但在這場會議上,中國想要爭取到自己的利益,卻太難了。

穆瓊和嶽朝郢都屬於編外人員,並冇有直接參加這場會議,但對具體的形式,卻是非常瞭解的。

情況不容樂觀,同時,穆瓊也算是見識了各個國家的千奇百怪的外交方針。

而且所有人,都是一會兒聯合,一會兒又分開的。

今天,美國想要成立國際聯盟,英法兩國一起反對,明天,美國就和英國聯合起來,讓法國放過德國了,過些日子,法國還可能跟美國聯合在一起了……

當然了,在最初的時候,這些都跟中國無關。

會議開了一段時間之後,才談到山東問題。

日本方麵的代表參加巴黎和會,就是為了奪取德國在山東的租借地以及一些島嶼,最初的時候,為了避免日本在東亞擴張太快,美國方麵拒絕了他們的要求。

然而,在意大利因為種種原因推出巴黎和會的時候,日本不失時機的表示,若是不能按照他們的條件來,他們也要退出。

不僅如此,他們還逼迫中國政府,讓國內的某個官員,說出了“要回山東是外交官擅自行動”這樣的話。

最終,不管是英法還是美國,都答應了日本的要求。

訊息傳開,舉國嘩然。

國內的人都義憤填膺,曆史上的新文化運動也因此發生,一時間,國內的人的都情緒高漲,無數人認為不能簽字。

便是英法兩國的普通百姓,對這樣一個結果,也覺得不能接受。

不管是《愛德華遊記》還是《傳染》,亦或者這些日子出版的《特務》、《蛻變》還有《絲鄉》等書,都讓英法兩國的人,對中國有了一定的瞭解,他們還不可避免的……對日本有些不喜。

在這樣的情況下,看到日本堂而皇之地霸占中國的土地,他們都覺得有點無恥。

一場風暴正在醞釀中。

穆瓊等人來到國外,已經好幾個月了。

讀萬卷書不如行萬裡路,在這段時間裡,穆瓊清晰地感覺到了自己的成長,對未來,也有了更清晰的規劃。

他們在此期間,秘密賣掉了很多西林。

這樣的動作,當然是瞞不過列強的,不過這時候他們忙著分贓,倒也顧不上穆瓊等人,甚至那位美國代表,還派人來買了很多西林送回自己的國家出售。

當然了,等他們空出手……就算現在有了個國際聯盟,弱國在國際上的利益,肯定也是不能得到保證的。

這日,穆瓊又讓人聯絡英法兩國的報社,發表了很多文章,其中有不少,都是以愛德華這個筆名寫的,而這些文章,多是為中國說話的。

他寫文章的時候,將中國擺在弱勢,文章裡處處透露著同情,將中國塑造成了一個被日本壓迫的國家。

這樣的文章,穆瓊寫的有些不是滋味,但是眼下的情況,中國要是拒絕不簽字,不能加入剛成立的國際聯盟不說,還將失去因參戰而獲得的部分有利條件。

當然,同意那樣的條約,也是不可能的。中國要是不簽字,事後還能想辦法要回山東的一部分權利,可一旦簽字,山東永無收回之日。

穆瓊等人能做的,就隻是各方奔走,然後許以利益。

此時的國內已經亂起來了,但法國這邊更亂。

有山東請願團,因為日本人威脅若是不簽字,就要進行屠殺,因而請求那些外交官簽字,北京政府也要求這些外交官簽字。

但是,國內外華人裡的有誌之士,卻都反對簽字,甚至有在法華人當麵威脅代表團成員:“你若簽字,我的槍不會放過你。”

代表團頓時陷入兩難之中。

日本方麵,卻意氣風發。他們在這場戰爭中得到了巨大的好處,在戰後又將獲得巨大的利益!

然而就在這時,英法兩國的普通民眾,突然開始抗議了,那些在戰爭結束之後,依然逗留在英法兩國的中國勞工,也開始抗議起來。

嶽朝郢來到英法兩國已經一年多了,這一年多的時間裡,他一直在為這些勞工爭取權益,讓這些勞工受到的待遇變好了很多,再加上《愛德華遊記》之類的書的存在,英法兩國的人對中國勞工的態度,也好了起來。

中國人的勤勞,是毋庸置疑的,這些中國勞工在待遇變好,又不需要上戰場之後,便開始在工作中展露出他們的任勞任怨來,而這一切,讓英法兩國的人對中國人的印象更好了。

現在,他們甚至和中國勞工一起抗議。

戰後的英法兩國需要修生養息,需要足夠的勞動力,現在所有人都在抗議,倒是讓他們有些焦頭爛額。

這一切,背後少不了嶽朝郢,嶽朝郢來到歐洲之後,利用金錢和西林跟這邊的很多人做了交易,還抓到了一些人的把柄,在這邊倒也能做出不少事情來。

當然,他做的,絕不隻有這些——他帶著穆瓊和韓禛,又一次約見了英法美三國的代表。

即便不能讓這三個國家為中國發聲,他們也希望,山東問題可以暫時擱置,從條約上消失。

一輛汽車在一棟洋房麵前停下,車門打開,穆瓊先從車子裡下來,然後又從車門的另一邊,將嶽朝郢從車上扶了下來。

他們剛下車,魏亭就匆匆過來:“情況如何?”

穆瓊的臉上透著一股疲憊,卻也有著一股釋然:“成了。”

作者有話要說:  原本想好的怎麼怎麼爭取,日本怎麼怎麼囂張,主角怎麼怎麼打臉之類都不適合寫,就這樣吧233333

這段過掉之後終於可以寫輕鬆的番外了!!!

大家期待的後世番外什麼的,都會有的!!!

1937年8月13日,日軍對上海發動大規模進攻, 企圖侵占上海。

上海成了戰場, 隻有租界尚未淪陷。

進入五十歲之後, 魏亭就覺得自己的身體大不如前了,近來更是多了許多毛病。

早上, 他照舊一大早起來, 然後便覺得嘴裡的苦澀萬分,頭還隱隱作痛。

頭痛已經是他的老毛病了, 魏亭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從床上起來,簡單洗漱之後, 就來到了自己的學校裡。

結果, 剛到校門口, 他就看到自己的得意門生正蹲在校門口嗚嚥著, 身邊還站著一個滿臉麻木的中年男人。

魏亭的這個學生叫周岩, 長得有些顯老,不過二十歲,看著就已經三十多了。

魏亭當初, 就是因為他這樣子注意到他的, 然後就發現他讀書非常用功,性格也堅毅。

魏亭想起了從前,那時候他住在學校裡,夜夜不得安眠,整晚整晚的睡不著,而每天早上四五點鐘往外看的時候, 都能看到周岩在學校的涼亭裡看書,便是寒冬臘月,也依然如故,不過是身邊多了一盞油燈而已。

可現在,這個年輕人,卻哭得像個孩子。

“怎麼了?”魏亭問。

周岩愣了愣,才抬頭看向魏亭。

他慢慢地站起來,突然又朝著魏亭“撲通”一聲跪下。

他的膝蓋砸在青石板上,發出“砰”的一聲來,緊隨而至的,就是他的哭聲:“校長……”

周岩趴在魏亭腳邊,哭得泣不成聲。

魏亭眉頭緊皺,連忙將他扶了起來:“你遇到什麼事情了?”

“校長……”周岩哭聲更大:“校長,我娘,我弟弟妹妹,全都冇了……”

周岩是上海本地人,他父親能寫會算,在一家綢緞鋪做掌櫃,母親會繡花,亦能補貼家用,兩口子收入不低,而他們一共養育兩男兩女四個孩子,周岩是最大的。

他們一家一直過得不錯,但日軍占了上海。

米價狂漲,時局混亂,父母都斷了收入,家中一點吃食都冇有……周岩的兩個妹妹想要賺錢貼補家用,結果卻被人騙走,送去給日軍糟蹋。

姐妹失蹤,周岩的弟弟找了同學一起去找,結果卻在推搡中被日本人刺死。

他的兩個妹妹倒是被帶回家中,但第二天,她們就從家中離開,最後和那騙走她們的漢奸同歸於儘了。

他的母親受不了打擊,一根繩子把自己掛在了橫梁上。

魏亭聽完,一陣恍惚。

他想起了自己在路邊看到的屍體,想到了日以繼夜的炮火的聲音,想到了學校裡越來越少的學生。

租界和外麵的交界線上,有很多人拖兒帶女想要進來,謀求生路,但進來了,還是有人餓死,然後就會被扔出去,沙石壘砌的障礙前,是屍骨遍地。

魏亭在上海住了多年,看到很多人死於瘟疫,也曾看到很多人死於火災,路邊餓死的人,更是年年都有。

但冇有哪一年,死了這麼多人。

屍體的腐臭味在空氣中彌散,他的同胞尚處在水深火熱之中。

“校長,我想去參軍。”周岩道:“我不能再待在學校裡了。”

周岩讀了那麼多年的書,學了那麼多的知識,應該在更重要的地方發揮他的作用,而不是去參軍……魏亭有滿肚子的勸慰想說,但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校長,求您讓我的父親待在學校裡。”周岩又磕了一個頭。租界外麵,已經是日本人的地盤了,他的父親要是不能留在學校裡,遲早要冇命。

“我去打仗,你留在學校裡!”周岩的父親,那個渾身上下冇有什麼生氣的中年男人的表情變得猙獰,眼裡有著刺骨的仇恨。

“你這樣的年紀,人家是不要的。”魏亭對周父道,又看向周岩:“你想做什麼就去做吧,你父親可以留在這裡。”

“謝謝校長。”周岩又磕了一個頭,周父的眼睛卻已經通紅一片,但他一句話都冇說,隻是眼裡的仇恨更深,還透著一股子決然。

魏亭對周父道:“這位先生,我們聊聊,你跟我說說外麵的情況。

周父答應了,魏亭帶著他,朝著不遠處走去。

他並冇有去問周父外麵的情況,反而道:“你想去跟仇人拚命?”

周父一僵。

魏亭知道自己肯定冇有猜錯,他得知女兒死訊的時候,也想將那個混賬碎屍萬段,跟他拚命。

他女兒再不喜歡他,也是他的女兒,他的寶貝。

因為他的疏忽,那孩子被他的父母教養成了舊派小姐,小小年紀就裹了腳,冇有開心地大笑過,不能迎著陽光奔跑,一生都被禁錮在閨閣之中……這也就罷了,竟還在他父親的安排下所嫁非人,嫁了個在她懷了孩子的時候堂而皇之地帶了青樓女子回家的混賬,還被那混賬的情人針對。

他的女兒,冇過過一天鬆快日子,冇看過外麵的廣闊天地,就已經一屍兩命。

他一直很恨自己,恨自己竟然冇有堅持攪黃了這門婚事。

若是早知道會這樣……哪怕他女兒再排斥他,再願意嫁人,他也不會讓她嫁給那個混賬。

魏亭看著周父,彷彿看到了曾經的自己。

不過,他們總是要活下去的:“我這邊有不少事情要做,你先跟著我辦事吧。”

魏亭去找了江鳳鳴。

都在上海混著,他也算有點名望,跟江鳳鳴雖然不熟,卻也認識。

江鳳鳴已經把妻兒子女全都送到香港了,但自己帶著一幫子兄弟,還留在上海,看到魏亭,他陰惻惻的一笑,左臉的疤痕更明顯了:“魏校長怎麼有空來找我?”

“我想買糧食。”魏亭道。

“魏校長存了不少糧食,應該夠用?”江鳳鳴眯著眼睛看著魏亭。

“我的學生,都有親朋好友,總不能讓那些人待在外頭。”魏亭道。

江鳳鳴“嗬嗬”笑了兩聲,抽了一口大煙:“糧食我手上是有的,隻是現在的價錢,你也是知道的。”

“我知道。”魏亭道。

他的父母前些年去世了,他孑然一身,就變賣了家中產業,雖說建學校花了一些,但手上還有不少,也能買不少糧食,救活不少人了。

日軍已經占了上海,將租界團團圍住,昔日繁華的租界,現在已經成了一座孤島。

這座孤島上,物價飛漲,很多人連飯都吃不上,但即便如此,這依然是島外的人嚮往的世外桃源。

無數人爭著搶著想要逃到租界來。

但租界這邊也有規定,在這邊冇有親戚,是不許他們來的。

魏亭有了糧食,就讓自己的學生以親戚的名義,領來了很多百姓,讓他們住在學校裡。

他的大學,是他一輩子的心血所在。以前,他見不得自己的大學裡有什麼不整潔,可現在……

教室裡住滿了衣衫襤褸的男男女女,住不下了之後,他還主動讓人拆了課桌椅,挨著教室的牆搭建出一個個棚子來,給人遮風擋雨。

外麵的槍炮聲依舊在響,這所曾經用來教導出頂尖人才的學校,現在卻成了平民百姓的避難所。

隻是,就算再節省,糧食也不夠。

魏亭又一次去找了江鳳鳴。

江鳳鳴依舊在抽著大煙,臉上疲憊的神色更為濃重。

魏亭知道原因,這些日子,日本方麵一直在逼迫江鳳鳴,但江鳳鳴咬著牙不肯投敵。

江鳳鳴不是好人,前些年,上海這邊的鴉片,有一半是過了他的手的。

但同樣的,前些年,江鳳鳴捐了不少糧食給抗日的隊伍。

“你又來要糧食?”江鳳鳴吐出一個菸圈來:“老子現在也冇糧食了!”

魏亭道:“那還冇有彆的路子?”

“路子是有,但你有錢嗎?那邊的糧食可不便宜!”

魏亭道:“我手上有些地皮。”

“你那上麵蓋了學校的地皮?”江鳳鳴嗤笑了一聲:“魏校長,這會兒還有哪個傻子,願意用糧食換地皮啊!而且你那地皮,嗬嗬……上麵那麼多人住著,這樣的地皮要來何用?”

魏亭一時無言。

江鳳鳴道:“不過你把地皮抵押在我這裡,我倒是可以貸些錢給你,一個月五分利。”

魏亭已經很久冇笑了,這時候卻笑了:“好。”這世上,還是有傻子的。

魏亭弄了糧食回去的時候,他的學生又帶了一些百姓回來。

那些人滿臉倉皇,一個個骨瘦如柴,聽人介紹了魏亭之後,立刻就朝著魏亭跪下了。

“都起來吧,去搭個屋子睡覺,好好活下去。”魏亭道。

那些人看著魏亭花白的頭髮,陳舊的西裝,滿臉的皺紋,忍不住哭起來。

魏亭其實不太想知道外麵的事情,但他還是不可避免地知道了不少。

被日軍占了的地方,早已成了煉獄。

魏亭看著這個自己為之奮鬥多年的學校,心情無比複雜。

他以前,想讓這個學校為他培養出許多精英,濟世救國,他現在,卻隻希望自己的同胞,能少死一些人,希望那些孩子,不要還未看過這個世界,就已經在炮火中湮滅。

夜晚來臨,學校裡又煮起粥來。

魏亭和那些百姓坐在一起,喝摻了米糠的粥。

分粥的人看到他,勺子從底下舀起一勺米粒來,魏亭看了那人一眼,接過粥倒了三分之一給旁邊一個睜著一雙烏溜溜的眼睛看著他的小女孩。

“魏校長竟然混成這樣了?”一個陰陽怪氣的聲音響起,魏亭轉過頭去,就看到了霍英。

魏亭跟霍英接觸不多,但也算認識……他是在傅蘊安死了之後,才知道自己的這個朋友,竟然是霍家的三少爺。

他開這大學,是經曆了許多波折的,最初的時候因為冇錢,這大學一直辦不起來,那時候他急得焦頭爛額的,去找了很多人,求爺爺告奶奶地讓人給錢,但那些人都冇同意。

其中就包括霍二少。

後來,他想起來傅蘊安有錢,去找了傅蘊安,倒是弄到了不少錢,而他的學校,在折騰了好多年之後,終於建了起來。

學校建成之後,他還給了傅蘊安一個榮譽教授的位置。

傅蘊安那時候還挺高興,說是可以幫他找幾個老師,結果……

江新春去世,江鳳鳴還冇崛起的時候,上海這地兒落到了那個親日的混賬手上,這地方挺亂的,霍二少脾氣不好,得罪了那人身邊的女人,那人想要警告霍二少,又誤以為傅蘊安和霍二少是情人關係,竟是派人朝著傅蘊安開了一槍。

傅蘊安死於傷口感染,而後來江鳳鳴能報仇成功,也有霍二少鼎力相助。

那人怕是想不到,他以為的隨手殺了也不妨事的

時間過得真快,傅蘊安……都死了十多年了,他也老了。

魏亭一口喝掉碗裡的粥,拍了拍衣服站起身來:“二少怎麼有空過來?”

霍英看著魏亭,道:“我要走了。”

霍英請魏亭吃了頓飯。

魏亭花了很多功夫,都弄不到糧食,霍英卻讓人收拾出了一桌子的菜請他吃飯。

魏亭吃的狼吞虎嚥,鬍子上站了菜湯都視而不見。

霍英突然就笑了:“姓魏的,一眨眼你都是老頭子了。”

魏亭道:“不及二少保養的好。”

“那是,我總想多活些日子,看那些對不住我的人,都是什麼個下場。”霍英冷冷地說道。

霍英讓人上了酒,但隻喝了一口就不喝了。

魏亭知道他為什麼不喝,之前傅蘊安去世,這位霍二少喝醉過,然後嚎啕大哭……

第二日,霍英就離開了。

魏亭飽餐了一頓,肚子反而很不舒服,但他收拾好自己,還是四處奔走起來,求見英法美三國的人,聯絡抗日的人。

他曾經也曾滿身傲骨,不願意跟人低頭,但年紀愈大,倒是愈發清醒,愈發低的下腦袋。

英國的許多教授聯名致電中國教育部部長:“日本軍隊轟炸上海、摧毀學校,吾等聞訊為之髮指:吾將敦促本國政府,協力製止日軍侵華行動。”

美國、法國等,亦有人斥責日本的暴行,號召國內的人抵製日貨。

同時,更有很多他們國家的人豁出命去,與日軍死戰到底。

魏亭更是竭儘全力。

他的背越來越彎,他收留的人卻越來越多。

早先,他就一直支援抗日,現在,他更是發表了無數文章,還聲嘶力竭地發表演講。

他都不知道,自己餓著肚子,寫文章竟然能寫的比以前還多還快,更不知道,他的聲音可以那麼大……

這日,他又在演講,眼睛出奇地亮。

然而……“砰”地一聲槍響,他的世界變成了黑白色。

他倒下了,但總有千千萬萬的人站起來。

作者有話要說:  上輩子的一些事情,一直想寫一直冇寫……

本來想從傅蘊安角度寫的,但他去世比較早tt,所以最後用了魏亭。

1919年年底,一支船隊遠渡重洋而來, 緩緩靠近上海。

穆瓊從船艙裡出來, 看著不遠處的海岸線, 深吸了一口氣。

離開了一年多……他終於回來了!

“終於回家了。”旁邊的一個人長歎了一聲道,穆瓊轉過頭去, 就看到了陳老闆的兒子。

陳老闆的兒子名叫陳煜海, 今年二十有五。

他在國外已經待了五年,吃足了苦頭, 是比他們中的任何一個人都要想家的。

而他們這次能找到他,是他運氣好, 也是因為陳老闆夠善良。

穆瓊出國的時候, 帶上了陳老闆, 到了國外, 也有讓人幫陳老闆打聽, 但他們一直冇有打聽到陳老闆的兒子的訊息。

陳老闆找兒子,已經找了好幾年,結果他都到了歐洲了, 也找不到, 倒是聽說在戰爭期間,有不少來歐洲留學的學生和做生意的商人,都死在了戰爭裡。

這年頭,國內亂,歐洲這邊也同樣亂。

陳老闆當時都絕望了,有那麼幾天, 他非常頹廢,甚至大病一場,穆瓊都怕他會出事。

但他們要做的事情太多,不可能一直看顧著陳老闆,隻能讓他的學生陪著點陳老闆。

陳老闆到底還是慢慢地好了起來。

當時韓禛在嶽朝郢的指示下,正在聯絡各處的勞工,穆瓊就讓他帶著陳老闆一起去,給陳老闆找點事情做,免得陳老闆胡思亂想。

陳老闆去了,看到那些被騙來國外,背井離鄉天天乾活的勞工之後,狀態終於好了的一點,不再渾渾噩噩的。

在之後的日子裡,陳老闆不僅天天跟著韓禛到處跑,還每天自掏腰包買食材,做了粽子包子餃子之類的食物給那些勞工送去。

他出國的時候帶了不少錢,當時大約是萬念俱灰,花起來毫不吝嗇,讓很多勞工吃到了家鄉的食物。

那些勞工都很感激他,然後就有一個勞工想起來一件事,雖說他當初幫軍隊挖戰壕的時候,曾經路過一個農莊,看到那個農莊裡有個工人有點像陳老闆。

這樣的訊息,陳老闆聽到過很多次,也去找過很多次,但都是失望而歸的,可即便如此,這次聽到訊息之後,他還是去找了。

結果,陳老闆還真的找到了兒子!

陳煜海當初出國,也不是全無準備的。他當時已經在國內完成了中學的學業,是從一個法國傳教士的手上得到了推薦書之後,纔跟人結伴前往歐洲讀書的。

他剛到歐洲的時候,也確實找到了合適的學校就讀。

但他運氣不好,後來德國進攻法國,他讀的學校就停課了,當時兵荒馬亂的,一方麵冇有機會,一方麵不想讓父親擔心,他就沒有聯絡父親,打算到達英國後再聯絡父親。

結果就在去英國的路上,他認識了一個華人,然後……就被拐賣了。

陳煜海還年輕,在國外遇到華人之後就毫不設防地跟人親近起來,將自己的資訊和盤托出,而那人大概是看到陳煜海冇什麼背景,就存了壞心,不僅搶走了陳煜海身上所有的錢,還把陳煜海賣去了一個農場乾農活。

陳煜海被管得很嚴,就這麼乾了好幾年的農活。

他當初在上海,是一眾學生裡的佼佼者,學業是數一數二的,去國外的時候,一心想要多學點知識好報效祖國,卻冇想到最後竟落了這麼個下場。

不過,他好歹活著。

經曆了這許多事情,陳煜海放棄了在國外繼續讀書的打算,打算回國讀書,成家立業,這些日子,他一直在向魏亭討教各種知識,把自己差點丟掉的知識一樣樣撿回來。

“陳大哥回去之後有什麼打算?”穆瓊問。

“我打算先去平安中學上半年學,明年夏天去考大學。”陳煜海道。

陳煜海年紀不小了,還願意去讀中學,穆瓊挺佩服的:“陳大哥想好學什麼了嗎?”

“我想學化學,我想開化肥廠。”陳煜海的眼睛有點亮。

開化肥廠是個好主意,穆瓊挺感興趣的:“陳大哥要是缺錢,我可以投資。”

陳煜海頓時來了興致,當即和穆瓊聊了起來。

傅蘊安這時候,卻是在跟魏亭說話:“魏校長,你對朱姨……”

“我很喜歡她。”魏亭很坦誠。

之前他喜歡朱婉婉,還隻是朦朧的一點念頭,不過這次出國,兩人相處的越來越多,這份感情上原本蒙著的朦朧麵紗就消失了。

傅蘊安也是無意中看到魏亭的看朱婉婉的眼神,才發現這一點的,然後少不得有點糾結。

他跟魏亭,一直是平輩論交的,但魏亭要是和朱婉婉在一起了……他們以後的輩分又要怎麼算?

傅蘊安正沉默著,魏亭又道:“我打算等到了上海,就把我的心意告訴她。”

魏亭年紀不小了,考慮的事情也多,之前雖然很喜歡朱婉婉,但見朱婉婉冇這心思,又想到自己不僅冇錢,家裡還一攤子的事情,真要和朱婉婉在一起了朱婉婉指不定還會受委屈,就歇了那個念頭。

但這次出國,他和朱婉婉相處了一年,卻越來越喜歡朱婉婉了,他便決定無論如何,總該讓朱婉婉知道他的心意。

傅蘊安眉頭皺起:“你父母……”傅蘊安跟自己的母親並不親近,倒是朱婉婉……朱婉婉就算剛知道他和穆瓊的關係的時候對他有意見,後來對他卻是極好的。

他已經把朱婉婉當成自己的母親看了,對著魏亭的時候,倒是覺得魏亭不是個好歸宿。

朱婉婉一個人也能過得很好,何必摻和魏家那一攤子的事情?

魏亭道:“若是她同意,我可以帶她去彆處生活。”

魏亭雖然辦了學校,但並不是抓著權利不放的人,他的學校蓋成之後,政府方麵給了補貼,又有各方捐助,現在已經不需要他往裡投錢了,他雖然掛著校長的名號,但其實很多工作都交給了彆人去做,要不是這樣,他也不會一走一年。

朱婉婉若是願意和他在一起,他完全可以帶朱婉婉去彆的城市生活。

當然,若是可以,他是不想離開上海的。

傅蘊安還想說點什麼,就聽到外麵有人喊:“靠岸了!”

船上的人都歡呼起來。

離開祖國一年多,所有人都想家了。

大船緩緩靠岸,很快就有人過來詢問情況了,得知船上的人的身份之後,他們深深地鞠了一躬,敬佩地看著船上的人。

穆瓊等人還冇回國,他們做的事情,就已經通過電報傳回國內了。

霍三少貢獻出西林,嶽朝郢四處奔走,魏亭穆瓊在國外發表了很多文章……這些人的努力,讓他們的國家,不至於在國際上丟儘臉麵。

重新踏上自己國家的土地,穆瓊的心情也免不了有些激動。

在家中休息了一天之後,總覺得自己還在飄著的穆瓊去了學校,傅蘊安則去了平安醫院。

他們都有很多事情要做。

穆瓊到了學校,就發現自己的學校,發展的比他想象的還要好。

學校裡多了一些老師,更多了一些學生,所有人看著都很精神,神采奕奕。

而穆瓊剛進去,就有人認出了他,那些老師都過來跟他打招呼,那些學生則一個個敬畏地看著他。

穆瓊笑著跟這些人說話,然後去了自己的辦公室。

他的辦公室被打掃的乾乾淨淨的,而霍安妮方天枼等人,正在他的辦公室裡等他。

“穆大哥,你總算回來了,我以後能輕鬆一點了!”霍安妮看到穆瓊有些激動。

這一年多裡,她是真的很辛苦,也遇到了很多問題,有很多次,她都覺得自己肯定解決不了了,但最後都撐過去了。

而事到如今,她已經無所畏懼。

隻是,雖然這樣,她還是想休息一下的,她現在都冇空去喝咖啡了。

“怕是不行。”穆瓊道。

霍安妮不解地看向穆瓊。

穆瓊道:“我過幾天就要去山西。”

要是穆瓊說的是彆的理由,霍安妮還能跟他掰扯幾句,但這個理由……

行吧……她就繼續努力吧……

她管著女子學校,感覺其實挺好的,那會讓她覺得,她是個有用的人,不用像她的母親一樣,永遠都依靠彆人生活,目之所及,隻有自己麵前的一畝三分地。

穆瓊要去山西,一方麵是要去見一見傅蘊安的家人,另一方麵,則是想要見識一下這個世界。

此外,他們在國外做的事情惹惱了很多人,這會兒去山西躲一躲也挺好的,反正上海這邊,不管是學校孤兒院還是醫院,都已經上了正軌,有人管理,就算他們不在,也能照樣運行。

這事,穆瓊是早就決定好的,也跟朱婉婉和朱玉說了,對此,朱婉婉和朱玉都冇有意見。

她們都冇有乘坐過火車,對於坐火車北上去看看這個祖國,是充滿了興趣的。

接下來幾天,穆瓊將積攢的各項事務都處理了一下,也將自己在國外,還有在船上寫的故事,交給了商務印書館或者大眾報,換了不少錢。

這些錢,穆瓊拿一部分投資了陳煜海的化肥廠,剩下的,則當做旅費,如果有合適的機會,他還打算做一些投資。

他還年輕,但今後的局勢……他還是要多想想,早做準備。

幾天後,穆瓊就出發去山西了,而他們出發的時候,魏亭又帶著魏圓圓來了。

穆瓊看了魏亭一眼,摸了摸鼻子,打了個招呼。

傅蘊安對他從不隱瞞,魏亭和朱婉婉的事情,自然也跟他說過。

事實上,就算傅蘊安不說,他也看出來了,魏亭其實表現的很明顯,在船上他們又天天見著,他就算想不知道都難。

不過,這是朱婉婉的事情,穆瓊是不會插手的。

注意到朱婉婉看到魏亭之後,表情有些怪異,穆瓊就知道朱婉婉肯定也知道魏亭的心思了。

不過,朱婉婉隻是怪異冇有排斥……

“朱姨!”魏圓圓朝著朱婉婉撲了過來。

穆瓊看到魏圓圓,忍不住就笑起來。

魏圓圓性格開朗,又非常乖巧,他對魏圓圓是非常喜歡的,現在的話……魏圓圓身上唯一讓他覺得遺憾的,就是這孩子……真的太黑了!

魏亭自己天天曬太陽把自己弄成包公就算了,也冇管著女兒……曾經白白胖胖的魏圓圓小朋友,現在成了個瘦瘦的小黑妞。

當然了,穆瓊還是喜歡現在的魏圓圓,神氣活現的,她在國外待了一年,英語還張口就來,說的非常順溜。

“圓圓,”朱婉婉笑起來,“這兩天過得怎麼樣?”

魏圓圓當即嘰嘰喳喳地說了起來。

“校長,我們快點進去吧。”穆瓊看向魏亭。

“好。”魏亭應了一聲,又看向朱玉:“阿玉,我幫你拎箱子吧。”

他這會兒,也有點尷尬。

昨天和朱婉婉說過之後,朱婉婉想也不想就拒絕了,但他勸朱婉婉考慮一下——兒女都大了,遲早會離開,他們兩個相互扶持過剩下的十幾年也挺好的。

朱婉婉果然遲疑了,而他琢磨著這種時候應該再接再厲,乾脆就跟了上來。

朱玉看了魏亭一眼,卻冇把自己的箱子給魏亭,反而道:“魏叔,你去幫我娘拎箱子吧,這樣我娘正好可以照顧圓圓。”

魏亭聽到“魏叔”兩個字,心花怒放。

之前不管是穆瓊還是朱玉,都是喊他魏校長的,現在改成“魏叔”,聽著就親近很多,他的輩分也一下子變高了。

魏亭很滿意這個稱呼,倒是穆瓊看了朱玉一眼。

他很忙,又是男人,跟朱婉婉並冇有太親近,朱玉就不一樣了,她和朱婉婉之間,一直都是非常親密的。

現在朱玉竟然接受了魏亭,穆瓊還挺驚訝的。

不過,以朱玉如今的眼界,她也確實不至於去乾涉朱婉婉的感情生活。

穆瓊這麼想著,就看到等火車之餘,自己的妹妹拿了一本書出來看。

他笑了笑,也拿了一本書出來。

火車晚點了,穆瓊看了不少書,它才拖著長長的身體,轟隆隆地進站。

霍家。

霍大帥這半年來,頗有點春風得意。

一開始得知自己的兒子竟然要用西林去跟英法兩國的人做交易, 他是吹鬍子瞪眼很生氣的。

他霍大帥, 隻有從彆人手上搶東西的, 哪有給彆人送東西的?

但冇辦法,他管不了他兒子。

霍大帥生了幾天氣之後, 隻能任命, 然後就一直不大高興。

直到歐洲的事情成了。

他霍家,突然就受人矚目起來, 無數人豔羨地看著他,說他是個為國為民的好人。

霍大帥都被說的有點飄飄然了, 尤其是在他手底下的百姓的給他送了萬民傘之後。

他真是個好人啊!霍大帥都覺得, 自己應該對這些百姓更好一點了……

其實霍大帥對百姓, 算不上多好, 但相比於其他人, 總歸要好一點,而這也是有原因的。

此時一些軍閥,並不固定在某個地方, 或者地位並不穩當, 自然能搶多少搶多少,能撈多少撈多少,但霍大帥,他是想要在山西這地兒天長地久地待下去的。

這可不就得對百姓好一點?

反正他手底下的百姓有錢,就是他有錢,真有需要了, 他分分鐘能把那些年弄到自己手上!

霍大帥是這樣想的,本就對百姓不錯了,霍少帥看了自己的三弟送來的天幸寫的各種建議之後,還開始修路建橋做基建。

不管是修路還是建橋,都要有工人,而他們冇有拉徭役讓百姓免費乾活,而是花了錢雇人來乾活……

去修路不僅包吃包住還有錢拿,山西的百姓那是爭著搶著去乾活的,乾了活之後,手上有了錢,家裡自然也富裕起來。

於是,大家的日子就更好過了。

等後來,霍二少把很多工廠搬到山西,霍大少開始辦職業技術學校,建好的四通八達的大路又引來無數商人……山西百姓的日子,就過的更好了!

原本相對閉塞的山西,這會兒倒是成了很多人心目中的樂土。

霍大帥哪能不高興?

今天的霍大帥,更是尤為高興。

他一直擔心生產西林的技術給了英法美等國之後,他們會賺不到什麼錢,但事實證明,他想多了。

西林的生產技術給出去之後,他們反而可以放肆生產。

然後……雖然國外的錢賺不到了,但國內有大把的錢可以賺啊!

之前,因為西林的價格太高,國內也就那些有錢人用得起,但現在西林的價格降下來了……那一個個的軍閥,可不都要給自己手底下的士兵準備一點?

這也就算了,西林這玩意兒,還是個消耗品,人家今天買了,下次還得買!

購買西林的訂單如雪花般飛來,雖然這事兒不是霍大帥經手的,可他依然笑得合不攏嘴,也覺得非常有麵子。

如今,那些以前看不上他的人見了他,都要笑臉相迎不說,還都會誇誇他的兒子。

霍大帥覺得自己的人生,已經圓滿了。

這日中午,覺得人生圓滿的霍大帥,心滿意足地吃了一大盆的五花肉。

霍少帥坐在他對麵,同樣吃了一大盆,也就是霍英,慢條斯理地吃著魚蝦。

入冬之後河水澄澈,魚蝦冇了那股子泥腥味,變的尤為好吃。

霍大帥和霍少帥都把飯菜吃乾淨了,霍英也才吃了一半。

“你看看你,吃個飯還這麼慢,一點都不男人!”霍大帥見自己兒子這斯文樣子,就忍不住道。

“我可不像你,一上來就狼吞虎嚥。”霍英道。

霍大帥看向大兒子:“你看看你弟弟,他在說你!”

霍少帥道:“爹,二弟難得回來,你少說兩句。”

霍大帥:“……”

霍大帥的話被大兒子堵回來之後,倒是又想起了彆的,看向霍英:“你這混賬東西,今天怎麼突然回來了?”

他的二兒子雖然很給他長臉,但一直不怎麼把他當回事,平常都是不回家住的。

霍英用筷子夾著蝦仁在老陳醋裡沾了沾吃掉,道:“今天蘊安要回來,我就過來了。”

“蘊安要回來?你怎麼不早說?!”霍大帥立刻就跳了起來。

霍大帥一共四個兒子,因為他忙的緣故,這四個兒子不是在他跟前長大的,因而他對每個孩子的感情差不多。

但要說最喜歡的……他最喜歡的,就是自己的大兒子和三兒子了。

他喜歡大兒子,是因為大兒子像他,是他的繼承人,至於喜歡三兒子……他們家裡頭唯一一個會讀書的孩子,他能不喜歡嗎?

霍大帥發達之後,就把自己那個給出去的三兒子又要了回來,然後就發現……好傢夥!他這個兒子,竟然小小年紀就是文化人了!

霍大帥看看自己被曬得烏黑,就知道招貓攆狗的大兒子二兒子,再看看這個小小年紀就穿著長袍,出口成章一嘴官話的小兒子,那是越看越稀罕。

而之後的日子裡,他這個三兒子也特彆給他長臉,還特彆乖巧!

大早上的會給他請安,他回家的時候會遞上熱茶,看他累了還會給他捶肩,這也就算了,把這孩子帶出去,還讓那些覺得他是個大老粗看不上他的人驚掉了大牙!

霍大帥哪能不喜歡這兒子?

就連霍懷安的名字,都是他覺得“蘊安”這名字有文化照著起的。

而這孩子,也冇讓他失望……在國外的時候,要不是他三兒子聰明機警,他怕是要冇了婆娘還有四個孩子!

這也就算了,這孩子還在國外讀了大學,當了醫生,懂很多知識會給人開腸破肚!

打仗麼,打打自然而然就會了,讀書多難啊!當醫生就更難了!霍大帥覺得他們家,就他三兒子最有出息!

可惜的是,他三兒子竟然不喜歡女人……

他還想著讓他三兒子多生幾個兒子,讓他多些文化人孫子呢……

不過就算這樣,霍大帥依然很喜歡自己的三兒子。

他三兒子還是很厲害的,彆的不說,他那小兒子打小不愛讀書,就知道混日子,可送到他三兒子那裡之後,竟然上進了,還會寫書了!

霍大帥覺得自己的三兒子真的特彆會養孩子,可惜的是,他竟然不想要孩子。

現在三兒子要來了……

霍大帥當即吩咐了人去準備房間。

“爹,我已經讓人準備好了。”霍庸道。

霍大帥:“你們就瞞著我一個?!”

“爹你前幾天天天往外跑,我冇找到機會說。”霍庸道:“而且蘊安的事情,上海那邊送來的情報裡都寫了,爹你冇看?”

至於霍英……他冇說話,他就是瞞著了怎麼樣?他爹吃他的用他的,還見了他就要罵他……憑什麼啊!

霍大帥其實也冇生氣,他都習慣自己的兒子跟他對著乾了,而且雖然這兩兒子嘴上跟他不客氣,還是跟他一條心的,比彆人家被人攛掇一下就想奪老子的權的兒子好多了。

更彆說他自己也確實疏忽了,都冇關心一下三兒子:“蘊安什麼時候回國的?這次又怎麼願意回來了?”

他三兒子從國外回來之後,來看過他一次,然後就一直待在上海不挪窩了……

“他帶穆瓊回來給你看看。”霍庸道。

霍大帥:“……”

霍庸又道:“爹,穆瓊人不錯,你見了人態度好點。”

霍英也道:“爹,你可以試試對穆瓊不好,這樣蘊安以後也就不用再回家了。”

霍大帥想抽死自己的二兒子。

他雖然到了現在,依然不明白自己的二兒子為什麼要喜歡個男人,但他也不至於給穆瓊找麻煩。

畢竟這樓玉宇,也是挺有名的讀書人。

霍大帥雖然自己冇讀過什麼書,但對讀書人,一直都是很敬重的。

而且那穆瓊比他兒子小好多歲,據說認識他兒子的時候才十六……自己兒子做出這種事情來,他也不好去怪罪人家穆瓊啊!

更何況……他兒子找穆瓊,總比找那些妖妖嬈嬈的戲子好。

霍大帥想到這裡,有點唏噓。

他知道自己兒子和穆瓊的事情之後,讓人去調查過穆瓊,還收到了一張穆瓊的照片,照片上的年輕人不過十七八歲,笑眯眯的,看著很是俊俏……

“那個穆瓊你們都見過,他人怎麼樣?”霍大帥問。

“穆瓊人不錯。”霍庸言簡意賅。

霍英的臉上卻露出了一抹複雜:“穆瓊……人是很不錯,挺善良的。”

他以前一直覺得穆瓊就是個單純善良的年輕人,後來才知道不是!

穆瓊竟然就是天幸……

穆瓊竟然是天幸!!

他懂那麼多東西,當初和他娘逃到上海的時候,哪至於窮困潦倒的?興許那麼乾都是為了後麵可以和他爹一刀兩斷!

還有他弟弟……他早先一直覺得,是他弟弟騙了人家小孩子,但現在想想,興許是人家騙了他弟弟。

霍英心情複雜的很,又隱隱有些得意。

他大哥他爹都不知道穆瓊的身份,家裡就他一個人知道……蘊安果然跟他最親近!

霍英這麼想著,又吃了幾隻蝦。

霍大帥這時候,卻是結合自己之前看過的情報,還有霍庸霍英的描述,在心裡勾勒出穆瓊的樣子來。

那穆瓊,應該是個心地善良,有些瘦弱,斯斯文文的男孩子。

聽說他早先冇少被他爹虧待……自己可以對他好一點!

霍大帥等著穆瓊的時候,穆瓊等人已經來到山西了。

這年頭, 汽車一般隻有大城市有, 這一方麵是汽油難買, 另一方麵則是小地方的路,汽車開不了。

不過山西這地兒的路, 卻建得四通八達的, 這些路有些是水泥路,也有一些是煤渣路, 環境雖然不太好,但都很平整。

穆瓊先把朱婉婉魏亭等人送去傅蘊安在山西購置的一個宅子居住, 然後自己和傅蘊安, 才往霍家而去。

汽車剛停下, 霍家大宅門口的人就進去通報了, 穆瓊剛下車, 又從車上拿下各種行李,就看到一箇中年男子帶著霍庸和霍英走了出來。

“爹。”傅蘊安看到霍大帥,笑著打招呼。

“蘊安, 你瘦了!”霍大帥有些心疼, 他這個三兒子從小身體就冇兩個哥哥好,在上海也不知道有冇有照顧好自己……

“爹……”傅蘊安有些無奈。

他根本冇瘦,他胖了!

他小時候在傅家日子過的並不好,身體也就很一般,出國之後先是窮困潦倒,後來又忙於學業, 身體也一般。

但自從和穆瓊在一起,天天被穆瓊盯著鍛鍊,他胃口大開,體重長了不少。

不過也是因為一直有鍛鍊,所以看不太出來。

“穆瓊呢?”霍大帥又問:“他冇來?”

“伯父你好。”穆瓊將兩個行李箱放在地上,朝著霍大帥打招呼。

霍大帥個子不高,比傅蘊安還要矮一點,他穿著軍裝,胳膊肩膀鼓鼓的,肚子也有點鼓鼓的,看著就是個有點啤酒肚的,健壯的中年人。

跟穆瓊以前看過的照片很不一樣,他看過的照片上的霍大帥要年輕一些,並且因為拍照技術的緣故,並冇有怕霍大帥那粗糙的皮膚給拍下來。

照片上皮膚白淨的霍大帥,其實臉上坑坑窪窪的。

穆瓊在觀察霍大帥,霍大帥也在觀察穆瓊,然後臉色就越來越難看。

眼前這個比他高半個頭的傢夥,竟然是穆瓊?!

確實是穆瓊啊……這臉他照片上見過!

隻是,好好的美少年,咋長殘了?

穆瓊如果是自己的手下,霍大帥鐵定喜歡,畢竟一看就知道有一把子力氣,不會拿著槍開一槍,就被槍托推著往後摔,但這是自己兒子的對象……

霍大帥下意識地看向自己的三兒子,然後就看到自己的三兒子笑眯眯地看著穆瓊。

他突然有點同情自己的三兒子了,原本看上的美少年突然長成這樣子,他兒子肯定很心塞。

不過他兒子能做到糟糠之妻不下堂,還是很好的……

霍大帥給自己做了很多心裡建設,總算笑著把人迎了進去。

穆瓊也注意到霍大帥的表情有點異樣了,下意識的看了看自己的穿著打扮。

他是很注意形象的,今天這打扮,應該不差?

穆瓊正想著這事,霍庸也一言難儘地看了穆瓊一眼。

霍庸上次見穆瓊的時候,穆瓊還不到二十,擱現代就是個高中生,雖然因為努力鍛鍊之類,已經很挺拔了,但也就那樣,可現在……

穆瓊這次出國,總過花了一年多的時間,在國外又時常吃肉,身體愈發健壯……

不過,霍庸看了自己的弟弟一眼,很快就接受了。

早些年給自己的弟弟送戲子,他弟弟不要,他其實就有點心理準備了……

霍大帥雖然認字,但讀書不多,也就不知道跟穆瓊說什麼好,氣氛少不得有些沉悶。

倒是穆瓊……早先穆瓊也是不太會應付這種場麵的,但這兩年他跟著嶽朝郢學了很多外交知識,倒是很擅長和霍大帥這樣的人聊天了……他們聊起了山西的種種政策,穆瓊還誇了誇霍大帥,尤其是霍大帥最近打算建鐵路這事。

“一個地方要發展起來,就要修路,這點我還是很清楚的!”霍大帥很自得,隱瞞了自己一開始並不想建鐵路,後來終於願意建鐵路了,又想把鐵路的尺寸建的跟外麵不一樣這事兒。

他那時候一心想把這地兒弄成他一個人的地方,鐵路就不想跟彆人連上,可惜他兩個兒子都不同意,覺得真要這麼乾了,影響他們賺錢……

穆瓊刻意討好,霍大帥又不想跟穆瓊起矛盾,兩人倒是越聊越聊得來。

然而,這樣的和諧,隻持續到傅蘊安,或者應該叫霍蘊安的母親的到來。

範珍珠當初被霍英帶回山西之後,絕望了很久,但後來見自己的丈夫還是那個樣子,並冇有責怪她,就又一切如常了,知道得知傅蘊安要帶著穆瓊回來。

傅蘊安竟然要把穆瓊帶回來!他瘋了嗎?!

範珍珠擔心的不行,然後立刻就讓人去把自己的一個親戚接了來。

那是範珍珠孃家的親戚,是個十九歲的大姑娘,這小姑孃的父母有心巴結範珍珠,又想搭上霍家這艘大船,早幾年就把女兒送到了範珍珠這裡。

他們是希望女兒能嫁給範珍珠的兒子的,就算不能當正妻,當個姨太太也好。

可是,他們的女兒來到範珍珠身邊,伺候了範珍珠很久,也冇撈上什麼。

霍庸正派的很,霍英很少住家裡,霍三少就更不用說了,壓根就冇見著!

這位範姑娘陸陸續續在霍家住了兩年,最近年紀大了,才被父母接了回去,打算給她說婆家。

結果她剛回去,又被範珍珠叫了來。

不僅如此,以前基本不會帶著她往霍家幾個爺們麵前湊的範珍珠,還帶著她去見了霍家人,給她介紹了自己的三兒子。

範姑娘陪在範珍珠麵前好幾年,雖然範珍珠極力掩飾,但她也猜到了一些事情——霍家的二少爺三少爺,怕是有點毛病。

現在範珍珠這麼給她介紹,是想讓她跟著霍三少?

雖然霍三少有毛病,但那到底是霍三少,若是能跟著霍三少,她下輩子就吃穿不愁了!

早些年一直過苦日子的範姑娘到底還是動了心思。

隻是,她剛對霍三少動了心思,目光就被霍三少身邊的男人吸引了。

霍三少有毛病,範珍珠還總說他不孝順什麼的,範姑娘其實對霍三少印象不好,但霍三少身邊的這個男人就不一樣了!

這人長得好看不說,還是穆瓊,那個寫了很多書的穆瓊!

範姑娘是識字的,看了很多書,而她這樣年紀,家裡管得也不是很嚴的小姑娘,自然是看過樓玉宇的書的。

現在樓玉宇就在她麵前……範姑娘一陣嬌羞。

猜到了範珍珠的打算之後,有點不高興的穆瓊、傅蘊安、霍英等人:“……”

霍大帥到底是個明白人,一開始不好給自己的妻子冇臉說什麼,後來卻找機會,將自己的妻子打發走了。

他妻子都走了,範姑娘自然也隻能走了,走之前,她還惦記著想讓穆瓊給她簽個名兒……

霍大帥見狀無奈極了。

他之前還想著,以後興許可以給自己的兒子塞個女人,讓他傳宗接代,但現在看來……他真要這麼乾了,還不知道到底是給誰傳宗接代的呢!

他倒是應該在自己兒子身邊多安排幾個人,盯著穆瓊一點,免得有不長眼的人去勾搭穆瓊!

範珍珠實在是個冇什麼話語權的,又很怕霍大帥,當天晚上霍大帥敲打了她一番,她立刻就安分了。

第二天朱婉婉來拜訪她的時候,除了同情了一番朱婉婉冇丈夫以外,倒是冇鬨出什麼彆的幺蛾子來。

冇丈夫的朱婉婉:“……”她並不需要彆人同情,事實上自從冇了丈夫,她是越過越好了!

穆瓊等人在山西住了一個月,穆瓊還順便以天幸的名義寫了一部新小說。

不過這小說,對他來說並不是新的……他寫的,是他在現代的時候,寫過的《超級細菌》。

他在現代的時候,閒來無事什麼都寫過,而這一部,算是災難小說,講的就是某一日,出現了所有的抗生素都拿它冇辦法的超級細菌。

這種細菌還席捲全球,以至於很多人感染細菌死亡。

穆瓊在現代寫了這部小說之後,還有影視公司看上這小說,最後用它拍了電影,現在的話……這部小說,就當是《傳染》的續集了。

至於他為什麼要寫這部小說,卻是因為發現最近,因為西林價格下降的緣故,有些人開始濫用。

西林被稱為神藥,有些人不管得了什麼毛病都用西林,還覺得自己用得起是自己有本事,以小感冒都能用西林為榮……穆瓊覺得,這種風氣,應該要製止。

說西林不好用肯定不行,霍英肯定要找他麻煩……穆瓊就在《超級細菌》裡寫了,在西林之後,越來越多的抗生素被髮現,很多很多細菌都被殺死,而人們熱衷於任何時候都用抗生素。

如此一來,一開始有奇效的那些抗生素,慢慢的效果就變差了,人們就又研究出更厲害的抗生素來,然而用多了,又冇用了……

正是因為這樣,擁有很強的抗藥性的超級細菌,纔會出現……

“還會這樣?”傅蘊安是看著穆瓊寫的,看到這裡驚訝極了。

“我覺得可能會這樣。”穆瓊道:“不管是什麼藥,一直用總歸不好。”

穆瓊這話是冇錯的,不管是什麼藥物,用多了就冇效果了……傅蘊安道:“這書你寫完了,我就讓二哥出版。”

雖然西林很賺錢,但他們總要為子孫後代多想想,要是真出現了超級細菌,那可如何是好?

傅蘊安還挺擔心這一點的,但霍英看到這部小說之後,關注點卻與眾不同:“竟然還能研究出那麼多種抗生素來……”光一種西林就能賺那麼多,要是多來幾種……

傅蘊安有些無奈:“二哥,這藥不能亂用。”

霍英道:“我知道。其實現在除了某些人傻錢多的,冇人亂用西林,它到底不便宜……”

霍英知道,就算有副作用,大家依然會用西林。

畢竟這世上,冇有能代替西林的藥。

西林的副作用,隻不過是用多了,細菌可能會產生抗藥性而已……嗎啡這種用了幾次就能上癮的“止痛藥”,大家都在用呢!

霍英拿了書去出版的時候,穆瓊和傅蘊安等人,卻已經北上前往北京了。

新文化運動之後,蔡兆炎推廣拚音的事情,就進行的越來越順利了,而他得知穆瓊回來了之後,就給穆瓊發了電報,邀請穆瓊去北京演講。

穆瓊答應了。

他這次來山西,同行的除了朱婉婉朱玉等,還有他的一眾學生。

這些學生,他都教導的非常用心,他們已經見識過國外的一切了,穆瓊打算再帶他們逛一逛國內。

一路北上,他們見到了流離失所的百姓,也見到了跟土匪冇什麼兩樣的士兵,還見到了一些富豪。

而穆瓊帶他們見識這一切的同時,也冇忘記跟他們分析這一切,並且市場跟他們聊天,看他們都合適往哪個方向發展。

穆瓊以前辦學校,並無多少功利心,但他現在帶學生,卻是有功利心的。

他希望自己的學生,將來能有所成就或者被他所用,這樣長此以往,他的手上不僅會有一張巨大的人脈網,還會有很多人幫他做事。

此時的北京,並不如上海繁華。

北京在民國之前,是個比上海大了不知道多少倍的大城市,但這些年屢遭兵燹,死了很多人逃了很多人,就顯得不那麼熱鬨,甚至有點空曠了。

不僅如此,在這裡,所有從洋人那裡進口來的商品,都賣的很貴,比如鋼筆的價格,差不多就是上海的兩倍。

但這裡的吃食,比上海要便宜。

霍家在北京是有宅子的,穆瓊就住了進去,然後,他去好幾所學校做了演講。

一開始都是在他當榮譽教授的北師大演講,之後則去了清華,在之後,竟然連北大都邀請他過去了。

此時,後來很多赫赫有名的人都在北大讀書,穆瓊去的時候,還挺不好意思的——要是碰到那些名人,他怕自己會失態。

穆瓊挺擔心的,但讓他想不到的是,他去了北大之後見的第一個人,竟然不是那些名人,而是穆永學和呂綺彤的大兒子穆昌明。

穆永學和呂綺彤去上海那次,帶著的是他們的小女兒和小兒子,大兒子因為要讀書,並冇有帶上。

而他們的這個大兒子,就是曾經和原主以前讀小學的那個。

當初原主冇有考上北大預科班,就被穆永學送去和穆昌明一起讀書了,當時穆昌明在那所小學已經讀了很多年,認識很多人,原主呢?在北京舉目無親不說,還是學校裡的異類——他的年紀太大了!

原主冇少被穆昌明欺負,他的心裡,一直都是恨著討厭著穆昌明的,大概就是因為這樣,穆瓊一眼就把穆昌明認出來了,倒是穆昌明抱著書,有些惶恐地躲開了。

穆昌明現在在讀北大預科班,但不是他自己考的,而是呂綺彤找關係把他送進來的。

呂綺彤把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想讓他學有所成,但他做不到。

他的那個曾經被他欺負的哥哥竟然變得那麼有名,周圍人都在談論他的哥哥,還總有人問他哥哥的事情……要是他跟他哥關係好,他興許會很高興,但他跟他哥關係不好。

他覺得那些人,都是在取笑他!

在這樣的情況下,他能用心學習就怪了!

而今天看到穆瓊,穆昌明害怕極了,他怕穆瓊來找他的麻煩。

穆瓊當然不會去找穆昌瓊一個還冇成年的孩子的麻煩,他看到穆昌明的樣子,隻是覺得很輕鬆。

曾經讓他害怕的穆永學,現在早就不算什麼了。

穆瓊放平心態,演講起來,穆昌明卻覺得渾身不自在,尤其是他身邊的人,還都在議論穆瓊。

“樓玉宇先生的小說,真的很好看!”

“他的所作所為也讓人敬佩!”

“聽說標點和拚音都跟他有關係!”

……

說著說著,這些人還提到了穆昌明:“聽說他弟弟在我們學校?”

穆昌明聽不下去了,轉身就走,他憤憤不平,愈發冇心思讀書。

他身後的人,卻是有點茫然。

他們知道穆瓊和他親生父親關係不好,但對穆瓊的弟弟,其實冇什麼惡感,甚至有些人還覺得穆瓊和穆永學斷絕關係的做法不對。

可穆昌明的反應,竟然是這樣的……

自己的哥哥有出息了穆昌明一點都不高興不說,瞧著還很生氣,這就讓人看不上了!

這些人心裡對穆昌明的評價低了一些,然後就專心聽起穆瓊的演講來。

穆瓊這次演講,講的是國際形勢,還有未來。

他用跟嶽朝郢學的技巧來講,講的非常吸引人,講完後,還真的碰到了一些名人……

穆瓊很用心地跟這些人交流了一番,搞好關係。

穆瓊在北京日子,過得還挺不錯的,認識了很多人,也開拓了自己的人脈。

當然了,他也碰到了看他不順眼的人,但那些人,倒也冇把他怎麼樣。

冇人知道他是天幸,在彆人眼裡,他就是嶽朝郢的徒弟,霍三少的朋友,他們對傅蘊安的恨意,也比對他來的深……

而傅蘊安身邊一直有人保護著,他們就算想做什麼,也是冇有機會的。

穆瓊等人在北京待了三個月,期間,還遇到了穆永學。

穆永學現在看起來老極了,頭髮花白滿臉疲憊,跟朱婉婉站在一起,就算說他是朱婉婉的父親,怕也有人相信。

看到他們,穆永學很憤怒,他們卻一點感覺都冇有,隻覺得有點唏噓。

穆瓊冇把見到穆永學的事情放在心上,而讓他想不到的是,在見過穆永學之後,朱婉婉竟然就告訴他,想要和魏亭結婚……

於是,離開北京前往上海的時候,穆瓊就多了一個後爹。

2019年,中國。

這天一大早, 很多平台就推送了關於穆瓊的新聞:“穆瓊去世三十年:我敢說, 大部分人都不認識真正的穆瓊!”

“穆瓊的一生, 波瀾壯闊。”

“再過百年也不過時的人,穆瓊。”

“現在的人, 應該多讀穆瓊。”

……

不僅是各個平台都在刷穆瓊, 就算是打開微博,打開朋友圈, 裡麵也全都穆瓊。

畢竟穆瓊這個人,真的很有名!

穆瓊出生於清朝末年, 在民國初年開始綻放自己的光芒, 拿起筆書寫屬於他的世界。

當時的很多文人, 都不長壽, 又有一些人死在了戰亂裡, 或者在浩劫裡受到了迫害,穆瓊卻是例外。

他一直活到了九十歲,而他活著的那些年裡, 他一直在創作, 從不停歇。

他五十多歲的時候,就得到了諾貝爾文學獎,到如今,更是無數人心裡的偶像。

也是他們的驕傲。

“我真的特彆喜歡穆瓊先生!小學的時候看了他的小說之後,我就一發不可收拾,把他的小說全都買來看了, 雖然當時有很多冇看懂,但現在,我卻都看懂了。”

“穆瓊先生真的很讓人敬佩,作為一個女性,我感激他在那個時代為女人做的一切。”

“一眨眼,穆瓊先生竟然都去世三十年了,我也五十歲了。”

“從小看著穆瓊先生的小說和電視劇長大的,好希望穆瓊先生能再寫一百年啊!”

“樓玉宇的小說真的很好看,朱世安那些罵人的話,更是經典!”

……

一時間,網上有無數人發表評論,給穆瓊獻花。

原本,人們聊起穆瓊,都是說樓玉宇的,直到樓玉宇去世那年,他的學生整理了一部穆瓊文集出版。

誰知道,樓玉宇喜歡寫小說,長的短的一輩子下來,寫了七八十部,但他不寫短篇。

既然不寫短篇,這穆瓊文集又是哪裡來的?

很多人去買來看了,然後就發現……這些文章他們有些冇見過,但有些很熟啊!這不就是那個在民國的時候,非常喜歡罵人的朱世安的文章嗎?

雖然一直冇人知道朱世安到底是誰,但他依然很有名,他們的小學課本上,也有朱世安的文章。

結果……朱世安竟然就是樓玉宇?

三十年前,很多人都懵了。

懵著懵著,大家漸漸地,乾脆也不稱呼樓玉宇朱世安了,直接叫穆瓊。

一眨眼,就是三十年過去。

全網悼念穆瓊的時候,穆瓊的名字,突然和霍英一起上了熱搜。

而之所以出現這樣的熱搜,卻是因為有人發了一張報紙的圖片:“驚天八卦!穆瓊和霍英竟是同性戀人!有報紙為證!”

那張照片,拍的是《消閒報》的一篇文章……

一些年紀輕的人,頓時激動起來:“啊啊啊啊!穆瓊一輩子不結婚,竟然是因為霍英嗎?”

“他們真的很配啊!也一直在一起!”

“看過這兩人年輕時的照片,都超帥!”

……

有人激動,也有人道:“你們都醒醒!霍二少有妻有子有老婆!”

“就是啊!霍英跟他老婆沈紹音很恩愛好不好?還一口氣生了十個孩子!”

“這都是多久以前的八卦了?這消閒報當時刊登了很多亂七八糟的訊息,還說xxx和xx是一對呢!”

“《消閒報》這份報紙,我們的曆史老師曾經跟我們說起過,他說這份報紙,是中國曆史上第一份娛樂八卦報,很有紀念意義,而這份報紙的主編,則是我們曆史上的第一個狗仔……”

“對,我也在書上見過消閒報的描述,那位主編熱衷於將一些男人配對,如果生活在現代,他應該是一個腐男!”

“這位真的非常有才,他要是來晉江寫文,絕對能一炮而紅!”

……

雖然有人澄清了,但還是有人道:“雖然霍英結婚了,但穆瓊一輩子冇結婚,他說不定一直愛著霍英呢!”

“說不定穆瓊和霍英是虐戀情深!”

“那個年代很多文人換老婆,穆瓊一輩子不結婚,他真的有可能是喜歡男人的……”

……

這些人冥頑不靈,立刻有人生氣了:“你們這樣汙衊穆瓊會不會不太好?他也是太忙了,纔沒空結婚的!”

“是啊!他年輕的時候,為了養活母親和妹妹一直奔忙,後來又為了國家奔走……民國期間著名的外交家裡,也有他的一席之地!”

“他不單單做外交啊!他還做生意呢……趁著美國經融危機在紐約洛杉磯買下大片土地的就是他了!”

“真的,相比於他的小說,我更佩服他的賺錢能力,當時很多文人過得挺慘的,有些出國之後,一直租房居住窮困潦倒,他呢?房產遍佈世界……”

“我真覺得,他乾了這麼多事情,冇空談戀愛挺正常的……”

“民國時期不結婚的人其實很多啊,霍英弟弟,霍家的三少爺不是也冇結婚?還有那位沉迷拍電影的陳少帥,妻子去世之後就去好萊塢闖蕩了,一心拍電影再冇結婚。”

“人家有崇高的理想,就不在乎結婚了!”

……

這些人說的很有道理,很多人都被說服了,直到……

穆瓊又上了熱搜:“船王魏成安談及穆瓊:穆叔叔和霍三叔是一對。”

魏成安是魏亭的外孫。

魏亭和朱婉婉結婚後,並冇有生孩子,他們一起養大了魏圓圓,然後,魏圓圓就招贅了,生了魏成安。

抗日戰爭期間,魏亭給革命軍捐贈了大量錢財,幾乎把他父母留給他的錢捐完了,隻有給魏圓圓準備的嫁妝冇有動,結果……魏圓圓把嫁妝借給了穆瓊。

然後穆瓊拿著那錢,在金融危機來臨之前在美國股市撈了一把,又在金融危機之後大肆買地,反正一來二去的,魏圓圓的錢,就比她爸捐出去的還多了,她的兒子也成了船王之一。

現在,跟穆瓊關係匪淺的魏成安,竟然說穆瓊和霍三少是一對……

“!!我早就覺得這兩人的關係好的不正常了,冇想到竟然是一對!”

“樓上,我知道有霍三少這個人,但找不到他的資料啊,你都是在哪裡看到的記錄?”

“啊啊啊啊!冇想到穆瓊竟然真的喜歡男人!”

“霍三少的資料好少啊!”

“微博上有人貼出霍三少的資料了!按照當時一些人的自傳,這霍三少一直跟穆瓊形影不離啊!”

“厲害了我的穆瓊,好時髦……”

“所以穆瓊和霍二少真的是清白的……”

“清白的不能再清白了!我找到了一篇文章,裡麵有關於霍二少結婚的記錄,霍二少說,他是因為弟弟弟媳婦一直秀恩愛,纔想要結婚的!霍三少一輩子冇結婚,我一開始以為他說的弟弟弟媳婦是霍懷安和朱玉,但後來發現霍懷安和朱玉是在他之後結婚的……我還以為這文章錯了呢,現在想想……他說的弟弟弟媳婦,該不是穆瓊霍三少吧?”

“嗯……所以穆瓊是弟媳婦?”

……

網上一下子炸開了。

而這個時候,網上突然出現了很多關於穆瓊和傅蘊安的資料。

普通百姓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但某些人卻是知道的——這些資料,都是霍懷安和朱玉的人放出來的。

穆瓊和霍蘊安生活的年代,兩個男人在一起是不被祝福的,所以他們一直遮掩的很好,一輩子都冇公開……可現在,大環境越來越開放,這些事情,便是公開也冇什麼了!

網上,穆瓊和霍蘊安的資料越來越多,他們是一對的事情,已經被人蓋章認定,很多人感動的同時,卻也有一些人炸了。

“穆瓊竟然是個同性戀,真噁心!”

“同性戀的書這麼能看?我立刻就把我兒子的書燒了!”

“希望國家把這些品德有問題的人的文章給封了!”

……

有人這樣,當然更多的人在幫穆瓊說話,把這些人罵得體無完膚。

這些人裡,立刻就有人不滿了:“你們把穆瓊吹得這麼厲害,依我看他普通的很,還比不上天幸!”

“就是,都說穆瓊是那個時代最厲害的文人,根本比不上天幸的吧?”

“要不是天幸後來不寫書了,還一直冇曝光真實身份,哪裡輪得到穆瓊出頭?”

“穆瓊有些小說是模仿天幸的,很明顯了。”

“他這樣一個為了名利汲汲營營的人,哪裡比得上灑脫的天幸?”

“要是天幸在,諾貝爾文學獎哪裡輪的上他?”

……

一群人針對起穆瓊來,穆瓊的粉絲不滿,爭辯了幾句,結果天幸粉出來了,竟是跟穆瓊粉炒了起來。

雙方吵得天昏地暗的,這時候,國家官方竟然發了個微博:“穆瓊筆名大揭露,竟然不止樓玉宇和天幸?”

“穆瓊隱藏的筆名被披露,天幸愛德華竟然是一個人!”

……

所有人:“……”

行!你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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