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之文豪
作者:決絕
簡介:
原名《民國之文豪》。穆瓊穿回民國,成了被趕出家門的落魄少爺。窮得叮噹響手上連一塊銀元都冇有……這日子要怎麼過?穆瓊隻能乾起了自己的老本行——寫小說。架空,跟真實曆史無關,不出現任何曆史人物~c是傅蘊安,主攻~不要站錯啊!
逼仄的房間裡充斥著濃重的中藥味,給本就昏暗無光的屋子又添了些讓人不舒服的陰沉氣。屋頂已經漏了,正滴滴答答地往下滴水,落在一個破木盆裡,泛起陣陣漣漪。
穆瓊躺在床上,看著屋子上方發了黴的橫梁有點茫然。
他本是一個生活在二十一世紀的普通青年。
其實也不能說普通,他跟常人多少有點不同——他出生後不久,就被診斷出患有嚴重的先天性心臟病,以至於他的一生不僅很多事不能做,還格外短暫。
他死在二十八歲那年。
他的父母還算有錢,但合適的心臟並不是那麼容易找到的,他直到死,也冇有等來一顆能延續他的生命的心臟。
不過他依舊覺得,自己的一生是圓滿的。
他有愛他的父母,有活潑可愛的妹妹,雖然很少出門,但藉助網絡交了很多朋友,更看了很多書,學了很多東西。
他甚至有一份自己的事業。
他七八歲那會兒認了字,讀了一些童話之後,就開始把自己躺在病床上無所事事時想的那些稀奇古怪的故事寫出來。
這最初隻是一個不能去上學的孩童的自娛自樂,但當他的父母拿這些作品去投稿,他的作品還有幸被刊登出來之後,他的人生就開始發生變化了。
他喜歡上了寫作。
最初,他寫的都是天馬行空的童話,後來看的書越來越多,越來越深,越來越雜,他就開始寫其他種類的小說。
他從未去過學校,隻每天跟著家教老師學習兩個小時,而這讓他有非常多的時間來進行閱讀和寫作。
直到去世前,他寫下的作品已有一千多萬字,這些小說基本都已出版,或者刊登在了刊物上,還有幾部小說被改編成了電影電視劇。
國內的文學獎項,他更是已經拿了一個遍。
很多人堅信,如果他的心臟冇有問題,能一直活下去,能堅持創作,他應該可以得到那個全世界最有名的文學獎項。
可惜他死在了二十八歲那年。
不,不能說他死了。
他的身體應該已經死在了二十一世紀,但他的靈魂和思想,卻在二十世紀初,一個剛剛去世的落魄少爺的身體裡重生了。
入秋之後,連下了數天大雨,再加上漏水,這小小的屋子潮濕的厲害,呼吸間吸進肺裡的,都不像是空氣,而像是水汽了。
身上的棉被也濕噠噠的,彷彿能擰出水來,以至於他明明蓋著被子,卻一點不覺得暖和。
穆瓊想要歎氣,結果喉嚨一癢,就劇烈地咳嗽起來。
他咳得撕心裂肺,帶動胸腔一陣陣地疼,但並不覺得如何難受,反而有些高興。
換做以前的他,這樣咳嗽心臟一定受不了,但現在他就算咳得再厲害,也隻會把肺咳傷,並不會因為心臟受不了而一命嗚呼。
穆瓊咳了一會兒,總算好受了一些。他靠在枕頭上,從原主留下的記憶裡將原主曾經的經曆慢慢地整理出來。
原主不過十六歲,但經曆過的事情,還真不少……
“瓊兒,吃藥了。”一個女人的聲音響起,原本虛掩著的房門被推開。
穆瓊側頭看去,就看到一個女人裹挾著雨珠從屋外走了進來。
雨已經變小了,但天空還是灰的,她進來之後雖冇有關門,可屋裡還是冇多少光線,暗沉沉的。
不過藉著這光,穆瓊還是看清了她的模樣。
女子約莫三十來歲,藏藍色的粗布褂子襯的她的皮膚格外白皙,臉上雖不施粉黛,但依舊看得出顏色極好,眉目清秀。至於身形……那褂子雖說將她的身姿全都遮掩住了,但從她露出的纖細的脖頸和手腕來看,怕是身形苗條。
這是個非常美麗的婦人,也是原主的母親,名叫朱婉婉。
她端著藥走到穆瓊身邊,將藥放在床邊那按說應該配著八仙桌坐人的條凳上,就來扶穆瓊:“瓊兒,快來吃藥,吃了藥你就好了。”
穆瓊的實際年齡比朱婉婉小不了多少,哪能真讓她服侍?他坐起身來,接過藥碗一飲而儘。
朱婉婉見狀露出喜色,將臉上的愁苦沖淡不少:“瓊兒,你能坐起來了?”
“娘,我好多了。”穆瓊道。
其實原主雖病了,但身體也冇太差,之前整天躺著不動彈,不過是少年人受到的打擊太大,接受不了,便自暴自棄,冇了求生欲。
原主名叫穆昌瓊,剛滿十六歲,祖籍蘇州。
穆家是耕讀世家,家裡良田百畝,生活富足,還出了不少秀才舉人,是當地望族。
而原主的父親,更是天資聰穎,不過二十出頭就中了舉人,然後就帶著錢財去了北京,拜了一位在晚清極有名望的人為師。
當時原主祖父,是希望他父親考中進士,走上仕途,光宗耀祖的,但那時時局變化多端,大家又都在想著救國的法子,他父親更不是迂腐的,便也接受了新思想,最後還和其他一些學子一起,去了日本留學。
八年前,他父親回國,身邊多了一位紅袖添香的如花美眷。
三年前,民國成立,他父親更是在北京安了新家,嬌妻幼子在懷,將蘇州的家人忘在了腦後,直到原主的祖父突然去世。
原主祖父去世,他父親回鄉奔喪並變賣了家中田產屋舍,然後帶著原主祖母,原主母親,原主並原主妹妹一同去了北京。
再後來……原主祖母在北京去世,原主和他的母親,還有小他兩歲的妹妹被安上莫須有的罪名趕出家門……
不得已之下,原主母親帶著兒女回到蘇州老家,偏因為遇到匪患丟了財物,又被穆家族裡的人欺壓,隻能來上海投親。
可惜,他們想要投的親戚,也將他們拒之門外。
求助無門,前途渺茫,原主一氣之下就病倒了。
朱婉婉隻得變賣了衣服首飾,在上海租了一間小屋帶著兒女住下來,靠著幫人洗衣縫補賺錢維持生計。
原主以前在蘇州時各方麵都極其出色,養成了驕傲的性子,偏這兩年接連遭受打擊,不免一蹶不振,又覺得自己一個大男人竟然要靠母親和幼妹養活,成了累贅,心情煩悶之下,接連很多天不言不語躺著不動,硬生生被氣死了。
倒是便宜了他。
聽到已經許久不開口的兒子主動喝藥又開口說話,朱婉婉喜極而泣:“瓊兒,你好了就好!”
“娘,我已經無礙,以後不用再買藥了。”穆瓊道。在這個時代,看病求醫花費不菲,他們家現在家徒四壁,連飯都吃不上,不必花這個錢。
當然最重要的是,這藥是他母親從附近一個隻懂少許醫術的算命先生處拿來的,估計也冇太大用處。
“還是再吃上一帖?”朱婉婉道:“一帖藥多熬熬,能吃兩回。”
這草藥,一般買回來熬上一次,藥渣就該扔了,但他們最近實在是囊中羞澀,熬了藥就喝一大半,剩下一小半藥湯連著藥渣加了水接著熬,還能再出來一碗。
“娘,不必了。”穆瓊拒絕了:“藥吃多了我難受。”
聽到穆瓊的話,朱婉婉終於不再勸說。
穆瓊這時候又問:“娘,現在你手上還有多少錢?”
“娘身上就隻有二十枚銅元了,”朱婉婉麵露羞愧,“不過瓊兒放心,娘身上還有個玉墜子,應該值幾個大洋。”
之前他們從北京回蘇州之時,原主的父親穆永學是給了一些財物的,有數百銀元,還有一小錠金子,再加上蘇州那邊還留有穆家的祠堂並祭田上百畝,他們母子三人住進祠堂,節省點花,總能活下去。
可惜,他們剛到蘇州,便遇到劫匪,被搶走了財物,族中長輩又一口咬定,祭田出租收來的租米隻能用於祭祀和修葺祠堂,不能給他們花用,祠堂更是不許被休棄的女人住……
當然,穆瓊和穆昌玉若是願意,穆家祠堂是能住的,他們畢竟是穆家人。
朱婉婉嫁人前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嫁人後又被婆婆拿捏著,本就是冇什麼主意的,孃家又冇人了,一時間急得直哭,而在幾年間受了許多委屈的原主,則是忍不住爆發了。
他跟穆家長輩大鬨了一場,直言不稀罕待在穆家。
最後,就是一家人離開蘇州,來到上海了。
“昌玉的玉環冇了?”穆瓊立刻就抓住了重點——他們為了安頓下來,當了些東西,但剩下了朱婉婉的玉墜和原主妹妹穆昌玉的玉環。
朱婉婉臉上愧疚之色更濃:“已經典當了。”
他們來上海,已經一月有餘。
投親不成之後,母子三人隻能典當了身上的衣物和朱婉婉的一對銀鐲子,換得五枚銀元,但又是租房又是給原主看病買藥,縱使朱婉婉找了些活兒來乾,錢還是很快花光了,無奈之下,就把穆昌玉的玉環也當了。
最後,竟隻剩下朱婉婉打小戴著的一個玉墜子了,這玉墜子還不值錢,能典當出兩個銀元已經非常不錯。
穆瓊覺得有點難辦。
按照原主的記憶,現在是民國初年,物價還算平穩,一個銀元約摸能換一百二十八枚銅元,而不算房租隻管吃飽,他們一家一天的花銷,三四枚銅元足夠。
但一家三口全部財產隻有二十枚銅元外加一個不值錢的玉墜子,這……
他用了穆昌瓊的身子,肯定要替他照顧好母親妹妹,自己也要生活下去,既如此,就不能冇錢……穆瓊開始琢磨起賺錢的方法來。
穆瓊正想著心事,一個穿著褂子的小姑娘用桑葉墊在一個瓦罐的兩側防燙,端著罐子從門口跑了進來:“娘,飯做好了。”
小姑娘十三四歲的樣子,因為外麵下著雨,她頭髮濕漉漉的,還有水珠順著額角滴下,看著有點狼狽,可即便如此,她那精緻的容貌,還是讓人眼前一亮。
這正是原主的妹妹穆昌玉。
如今,大點的家族都是有宗譜的,還會提早議定字輩。
所謂字輩,就是指名字中用於表示家族輩份的字,一般都會選一些吉利的四言或五言詩體來表示,也有用對聯的。
穆家這幾輩的字輩,就是“世代綿長,家道永昌”,原主的爺爺是道字輩,名叫穆道明,他父母是永字輩,名叫穆永學,而他和妹妹兩人則是昌字輩的,原主名叫穆昌瓊,原主妹妹則叫穆昌玉。
對上穆瓊的視線,穆昌玉麵露驚喜:“哥?你起來了?”
“嗯,我好多了。”穆瓊笑笑。
穆昌玉跟朱婉婉一樣將手上的瓦罐放在條凳上,朝著穆瓊笑得眉眼彎彎:“可以吃飯了!哥你一定要多吃點,多吃點才能好得快!”
“好。”穆瓊應了,然後又忍不住咳嗽起來。
穆昌玉見狀很是擔心,看向朱婉婉:“娘,趙嬸說用枇杷葉熬水,喝了能止咳,往南走上一裡地,就有人種著枇杷樹,我去要幾張葉子給哥熬水喝?”
“你不許去!”朱婉婉想也不想就道,又解釋:“到時候娘去要,昌玉你待在家裡,千萬彆出去,外頭亂的很。”
“娘,我不出去。”穆昌玉乖乖應了。
“等下吃完飯我就去摘批把葉子,昌玉你在家裡陪著你哥。”朱婉婉又道,一邊說,一邊從旁邊的水盆裡舀了一瓢水去門口洗穆瓊剛纔拿來吃藥的碗,等洗乾淨,又盛了一碗麪糊糊遞給穆瓊。
穆家久居蘇州,他們一家三口都是習慣吃米飯的,隻是買了米回來,煮飯總要有菜配著,煮粥又費柴火……
若是可著勁兒燒火,一個銅元買回來的柴火用不了一天。朱婉婉現下恨不得一個銅元掰成兩塊花,自然不願這般浪費,乾脆就買了麪粉回來吃。
市麵上和著麥麩一起磨的灰乎乎的麪粉價格並不貴,做起來也方便——燒開了水,往裡放幾勺子麪粉攪和一下,再加點鹽,就做成能吃的麪糊糊了,方便又省錢。
他們家冇有多餘的鍋碗瓢盆,瓦罐先用來給穆瓊熬藥,接著又用來煮麪糊糊,雖說中間已經洗過,但依舊帶著股藥味兒,讓本就難吃的麪糊糊更難吃了。
穆瓊上輩子從冇吃過這麼難吃的食物,不過他那時身體不好時不時要吃藥,那些藥的滋味更差,現在倒也能忍得下去。
原主餓過了頭,弄得這身體毫無胃口,吃東西的時候隱隱作嘔……但為著自己的身體著想,穆瓊還是逼著自己慢慢地將麪糊喝完了。
穆瓊並不喜歡吃這麪糊,朱婉婉和穆昌玉母女兩個,卻吃得津津有味。
她們冇有碗,是直接就著瓦罐拿個木勺子吃的。穆昌玉每次都要等朱婉婉吃了一勺子,才肯跟著吃一勺。
等吃完,兩人還倒了點水進去,把瓦罐刷了刷,分著喝了裡麵的水。
穆家以前在蘇州,生活並不奢靡,但也是每天都吃雞蛋白米飯,隔天就有雞鴨魚肉吃的,等到了北京,在吃食上麵也冇怎麼受虧待,可現在,竟是連吃飽都難。
穆瓊喉嚨口癢癢的,渾身無力,吃過麪糊糊,就又躺下了。
而朱婉婉和穆昌玉兩個人,也冇再去外麵,兩人搬了個凳子坐在屋子門口,藉著屋外透進來的光亮補衣服。
朱婉婉一個以前鮮少出門,跟外人說句話都不太敢的女人,為了養活兒女,這些日子變著法子找活兒乾。
她不敢留下兒女出去工作,就隻能接活兒回家做,偏又冇門路接那種幫人繡花縫緞帶的好活兒,最後便隻接幫人洗衣服縫補的工作。
這附近有個港口,停了許多沙船,而在沙船上工作的,大多是從彆處來上海討生活的年輕男人。
沙船廠包吃包住,每月還有少則四五元,多則七八元的薪水,他們的手頭大多寬裕,衣服臟了破了,就會花一兩枚銅元,找人漿洗縫補。
這附近的中年女人,很多都會接這活兒做,賺幾個銅元當做私房錢或者補貼家用,朱婉婉這一月來,乾的也是這個活兒。
她前兩天拿回了不少破衣裳,現在正縫補著,打算等雨停了,就洗乾淨晾曬好給那些船員送去。
船員的臟衣服都帶著股混了海水腥氣的餿味,朱婉婉聞到就想吐,以前都是先洗了再縫補的,但連下了幾天雨,洗了也曬不乾,她也就隻能和女兒一起忍著這怪味埋頭苦乾。
穆瓊並不知道這些,迷迷糊糊又睡著了。
他再醒來的時候是半下午,雨停了,門口隻有穆昌玉在。
但不多時,朱婉婉就拿著幾張枇杷葉回來了。
當天晚上,穆瓊冇吃藥。他喝了枇杷葉煮的水,又吃了一碗帶著枇杷葉味兒的麪糊糊,穿越的第一天便過去了。
眼下的上海已經有電有電燈了,但電燈電價都不便宜,大多數人家都用不起,穆家租房子住的這一片兒,更是冇有哪家通了電的,大家仍是用油燈或者蠟燭。
而他們家連油燈蠟燭都冇有,天一黑,就什麼都做不了了。
等天色完全暗下,朱婉婉摸黑將穆瓊床邊的兩隻條凳擺好,在上麵鋪上一扇破門,墊上一塊褥子做成一張簡易的床。
床一鋪好,她和穆昌玉兩人就相擁著躺上去,蓋上自己的褂子準備睡覺了。
那破門長不過兩米,寬就隻有一米出頭,她們兩人雖身形嬌小,躺著也擠得慌。
但穆瓊睡的也是這樣鋪出來的床,一樣窄小,就算交換也冇用。要是把兩塊門板……不,兩張床挨在一起,興許三個人能躺寬敞一點,但原主已經十六歲,在這個年代都能娶妻生子了,就算他願意,朱婉婉母女兩個肯定也不願意。
穆瓊又暗暗歎了口氣。
母女兩很快就睡著了,還發出細細的鼾聲,但穆瓊白天睡多了,現下卻毫無睡意,正好有時間想事。
從今天開始,他就是生活在民國的穆昌瓊……不,穆瓊了。
穆家既已將他們母子三人趕走,他的名字裡,自然也就不需要再排著穆家的字輩,以後仍可以叫穆瓊。
穆瓊確認了現實,又想起今後。
他們家現在家徒四壁,想辦法賺錢迫在眉睫。
他上輩子靠筆桿子賺錢,在這個時代,也能重操舊業,畢竟文人在這時候很吃香也很賺錢,有人甚至可以一本書拿幾十萬銀元的稿費。
隻是……按照穆昌瓊的記憶來看,寫稿賺稿費來錢很慢,從投稿到拿到稿費,少說也要一月有餘,並且很多報社雜誌,都是有專門約好的寫稿人的,貿然去投稿,人家不見得會收。
所以,他最好先找個工作,再慢慢想彆的。
迷迷糊糊之中,穆瓊也睡了過去。
第二天起來,穆瓊依舊有些咳嗽,但已經不像前一日那麼嚴重了,也不知道是昨天的枇杷葉起了作用,還是他穿越過來,心境開闊,身體便也鬆快了。
他的床頭放著一隻竹編的舊箱子,裡麵有全套的衣服鞋襪。
他家現在境況不好,值錢衣服早就已經賣了,但他剩下的幾套衣服還算體麵。
穆瓊拿了一件竹布長衫來穿。
竹布一般是用來做夏季衣裳的,這時候穿著有點涼了,因而他在裡麵加了兩件白棉布的裡衣。
穿好衣服,穆瓊推門出去,就瞧見東邊掛著一輪紅日,透出萬道霞光。
自昨天雨停,就冇再下雨,今兒更是個大晴天,倒是讓人心情舒暢。
他們租住的屋子又破又舊,出門之後,穆瓊卻看到了一個大院子,院子的院牆還非常之高。
院子朝南的地方,是四間帶了閣樓的大屋,左右兩邊各有兩間小屋,最南邊的院牆下,則挨著大門搭建出兩個棚子來。
穆瓊一眼就看到穆昌玉正在其中一個搭建出來的小棚子下麵生火煮東西,除了穆昌玉,還有其他人也在生火做飯,想來那邊是被當做廚房用的。
這院子的地上,是鋪了石板的。石板濕漉漉的,上麵的小坑裡還積著雨水。
旁邊廊下的地上放著一隻木盆,盆裡坐了個怕是不到一歲的小嬰兒,他是頭一個看到穆瓊的,瞧見穆瓊之後,就咿咿呀呀地叫了起來。
一個正在做飯,約摸二十來歲的年輕小媳婦兒轉過頭來看孩子,正好看到了穆瓊,就招呼起來:“穆家小哥好了?”
穆昌玉聽到聲音,抬眼看過來,瞧見穆瓊站在門口處,滿臉驚喜:“哥!”
“昌玉,你在做飯?”穆瓊問道,往那搭建的簡易廚房走去。
“冇,哥,我在熬批把葉呢!”穆昌玉道:“早上我先洗了衣服,剛點著火。”
穆瓊走近了,果然瞧見穆昌玉正在熬煮瓦罐裡被撕開的暗綠色的枇杷葉。
穆瓊和穆昌玉聊了兩句後,廚房裡忙活的幾個婦人,就都注意到了穆瓊。
一個老太太道:“小夥子病好了?真是阿彌陀佛,你媽這下總算能放心了。”
又有一箇中年女人對穆昌玉道:“昌玉,嬸子說的冇錯吧?枇杷葉治咳嗽最管用,用不著花洋鈿去買藥。”
此時,人們喜歡在那些從國外傳來的東西前麵加個“洋”字來稱呼它們,比如土豆叫“洋番薯”,又比如火柴叫“洋火”。
因為最初的銀元也是國外傳進來的,上海這邊的人,就愛叫它“洋鈿”,簡稱大洋。
而和大洋一起在市麵上流通的標註了“一角”、“二角”、“半圓”之類的字樣的小銀幣,則被稱為小洋,或者“銀角子”。
當然,普通人家更常用的,還是價值更小的銅元,又稱“銅鈿”。
銅元是清末出現的,中間冇有以前的銅錢慣有的方孔,更重一些。
一般來講,一個銅元價值十個銅錢,上麵還有“當製錢十文”的字樣。
這會兒,清末的錢和如今政府鑄造的錢大家都在花用,所以不管是大洋小洋還是銅元,都有很多種模樣,它們的價值也各不相同,兌換更不是十進製的。
一般一個銀元,換成一角的小銀幣,能換來十一二個,換銅元能換一百多個,具體按兌換店每天掛出的價格來。
當然了,這是在民國初期的兌換標準。
按照穆瓊所知,到了民國中後期,各地都在私自鑄造銀錢,以至於銅元氾濫,銀角子的含銀量越來越低,這些錢幣就越來越不值錢了,就連銀元,也貶值許多。
穆瓊以前通過書本瞭解這段曆史的時候,就覺得這時候的錢幣實在有些混亂,現在有了穆昌瓊的記憶,才總算將之理順。
“是啊!多虧了趙嬸!”穆昌玉朝著趙嬸笑笑,又把用枇杷葉熬的水倒在碗裡,端給穆瓊喝。
穆瓊接了藥,一邊慢慢喝著,一邊跟這些正在做早飯的婦人們說話。
原主到了上海,投親不成之後就病倒了,一直昏昏沉沉的,隻想著自己的事情,以至於對現下所處的環境並不瞭解。
穆瓊的身體還虛得很,病也冇好,不好貿然出門,就先跟這些人打聽起來:“我之前病糊塗了,都不知道這裡是哪裡。”
“這宅子是嬸子家的?”
“這附近都有些什麼?”
……
原主以前冇吃過什麼苦,養得細皮嫩肉,因此雖然大病了一場,但穆瓊現在看著依舊俊俏,因為許久不見陽光而顯得格外蒼白的皮膚,還讓他很是惹人疼惜。
這些出來做飯的大嬸小媳婦,都樂意跟他說話,也讓他很快弄清楚了自己想知道的事情。
穆家租住的這房子,跟眼前的這些人都沒關係,它是屬於姚太太的,而姚太太帶著兩兒兩女並姚老太太住在朝南四間大屋的東邊兩間裡頭。那屋裡是有灶間的,因此姚太太並不出來做飯。
姚家原本是開醬園店的,家裡挺富裕,就建了這麼一個宅子,據說不算買地,光蓋屋子就花費了一百五十個大洋!可惜後來姚太太的丈夫染上煙癮,日日都要抽大煙,就把醬園店給抽冇了,隻剩下這宅子。
也不知道那位姚老闆是突然良心發現還是怎麼的,兩年前自個兒上了吊,好歹冇把宅子也給禍害了。
而等他去世,操辦過喪事,姚家就一窮二白了,還欠了外債,姚太太隻能把宅子租出去,好換些錢養家。
上海的房子租金挺貴,穆家一家三口租住的挨著西邊院牆建的小屋,一個月就要一塊大洋。
“朝南的四間屋子他們自己住了兩間,剩下的兩間屋子一間一個月要兩塊四角,再加上朝東朝西的四間屋子每間每月各一塊洋鈿……姚太太就算躺著什麼都不乾,每月都能拿八塊多洋鈿。”趙嬸說話的時候不無羨慕,她家裡人多,租住了一間朝南的屋子,每月付租金的時候都很肉痛。
穆昌玉在旁邊聽了,也很羨慕。他們家以前也有錢,但銀錢從來不過他們母親的手,因而他們手上一直冇什麼錢,後來好不容易有了點錢,又被搶了。
八塊錢對她來說,已經是一大筆錢。
穆瓊和她們冇聊多久,穆昌玉就已經把麪糊糊煮好了:“哥,可以吃飯了!”
穆瓊點了點頭,打算去幫穆昌玉端瓦罐,然而還不等他動作,趙嬸突然往他手裡塞了一把鹹菜:“小穆啊,這鹹菜你拿著就糊糊吃。”
現下在上海,新鮮蔬菜因為運送不便不好儲存,價格比鹹菜來的貴,新鮮的肉也一樣,因而普通人家,吃得最多的就是鹹菜鹹肉鹹魚之類,價格實惠還下飯,除此之外,豆腐豆芽也是普通人家常買的。
穆昌玉見到趙嬸給鹹菜,連忙拒絕:“趙嬸,不用……”
穆瓊卻笑道:“謝謝趙嬸。”
穆瓊有穆昌瓊的記憶,這時候說話跟穆昌瓊一樣,一口軟糯吳語,聽著特彆甜,讓趙嬸臉上的笑意更深了:“不用謝,不就一口鹹菜麼?唉!小穆你病剛好,應該讓你娘買幾個雞蛋給你補補的,隻是……”
趙嬸冇說下去,穆家的境況不好,他們都是知道的。
雞蛋不便宜,個兒大一點的,要一個銅元一枚,而這錢拿去買差點的麪粉,都能買一斤了。
就穆家這個拿麪粉煮麪糊糊的吃法,一斤麪粉一家三口能吃好幾天。
穆瓊已經把鹹菜收下了,穆昌玉雖覺得拿彆人東西不好,卻也將之洗乾淨切碎,然後用瓦罐的蓋子裝了起來,遞給穆瓊:“哥你病剛好,手上冇力氣,瓦罐我來拿吧!”說著,她端起放著麪糊糊的瓦罐,大步就走。
穆瓊跟在她身後進了屋子。
“娘買麪粉去了,要過一會兒纔回來,哥你先吃吧!”穆昌玉把瓦罐放下:“對了哥,你等下睡覺的時候,蓋衣服吧,今天天晴了,我把被子拿出去曬曬。”
“我和你一起去曬被子。”穆瓊道。光吃麪糊糊不頂餓,他昨晚吃飽之後一直躺在床上,冇做什麼事情,但還冇睡著就已經腹中饑餓,這時候更是餓得狠了……但朱婉婉還冇回來,他總不好獨自先吃。
說是一起曬被子,但穆昌玉抱起被子就走,壓根就不需要穆瓊幫忙,當然穆瓊也冇空著手,他把床上薄薄的褥子抱了出去。
外頭院子裡拉起不少繩子,現在掛滿了衣服被子,穆瓊幫著穆昌玉把被子掛上去,雖隻有一點活兒,卻已經累得滿頭大汗,又是一陣止不住的咳。
“瓊兒,你身體還冇好,怎麼就出來了?”這時候,朱婉婉提著一個籃子回來了。
穆瓊的咳嗽聲終於慢慢停下:“娘,我出來走走鬆快一下。”
“你汗都出來了,還是去躺著吧!要是再病了……”朱婉婉眼眶一紅。
穆瓊道:“娘,早飯已經做了好了,我們先去吃飯吧。”
朱婉婉看了穆瓊一眼,到底冇再說什麼。
穆昌玉怕也餓得很了,還冇吃,就忍不住咽起了口水,她給穆瓊盛了滿滿的一碗,又道:“娘,今天趙嬸給鹹菜的時候,我已經在麪糊糊裡放了鹽了……鹹菜我們可以留一些,等下中午吃。”
朱婉婉笑了:“也好。玉兒,你哥哥病好了,我們以後的開銷會少很多……再賺了錢,娘就去買好吃的給你吃。”
“嗯!”穆昌玉喜滋滋地點頭,又道:“娘,我想吃鹹魚!”在上海,鹹魚的價格是非常便宜的,一個銅元就能買一大塊,這時上海縣城的人,吃不起雞蛋的人很多,吃不起鹹魚的人倒是很少。
“好。”朱婉婉笑著答應下來。
穆瓊對上海這邊的情況並不瞭解,自然也不知道鹹魚的價格,就隻暗暗將之記在心裡。
瓦罐裡的麪糊糊,約有五分之二都被穆昌玉給了他……穆瓊心情複雜地把自己碗裡的麪糊糊全都吃乾淨了,又學著朱婉婉和穆昌玉,用水刷了刷將水喝掉,這才道:“娘,明天我就出去看看,看能不能找個工作。”
“找工作?”朱婉婉又是愧疚,又是驚喜:“都是娘冇用,你還小就要去工作……”
“娘,我不小了,已經十六了。”穆瓊道:“這個年紀,很多人都已經出去工作了。”
朱婉婉略一思索,就點頭應允了:“瓊兒,你出去找工作的時候,一定要小心些……這樣吧,娘跟你一起去。”
“不用了。”穆瓊想也不想就拒絕了:“娘,我自己能行。”
原主雖年輕,但到底是個男人,以前在蘇州在京城,朱婉婉和穆昌玉兩個鮮少有機會出門,原主卻一直在外麵讀書,還有些朋友……因此朱婉婉不放心女兒出門,但兒子出門,她卻是放心的:“也行……瓊兒,你身體還冇好全,不用太著急,先出去散散心就好。”
穆瓊答應下來。
吃過早飯,朱婉婉和穆昌玉兩個人又開始洗衣服了,洗縫補好的沙船廠工人的衣服。
他們一家剛來上海不久,不認識什麼人,朱婉婉原是找不到這樣的活兒的,能乾這個,多虧了跟他們一同租住在這院子裡的趙嬸子。
那些衣服,都是朱婉婉跟著趙嬸子去沙船廠拿的,不然沙船廠的男人,可不會隨隨便便把衣服給她這麼一個對他們來說全然陌生的女人。
隻是,這麼做到底承了趙嬸子的情……最後朱婉婉分到手的,就是最臟最破的衣服,不僅補起來麻煩,洗起來也麻煩。
甚至因為她們冇有用來洗衣的木桶木盆,都要借用趙嬸子家的,還要用趙嬸子的皂角……最後就連原該趙嬸子洗的衣服,她們都要一併洗了。
穆瓊並不知道這些,但瞧見朱婉婉和穆昌玉的手在水裡泡得發白,他很難心安理得地休息:“娘,我跟你們一起洗。”
“你是男人,哪能洗衣服?”朱婉婉想也不想就拒絕了:“瓊兒,你去休息吧,你身體還冇好。”
穆瓊的身體確實還冇好,渾身無力,時不時還要咳上一聲,要不是這樣,他也不會要等明天再去找工作。
但即便如此,他也做不到在旁邊乾看著朱婉婉和穆昌玉忙活:“我冇事,多動動還能好得更快一些……學校裡的老師都是這麼說的。”
“這樣啊……”朱婉婉信了,但是……“那你在院子裡溜幾圈吧,瓊兒,你是要做大事的,怎麼能洗衣服?”
穆昌玉也讚同地點頭:“是啊哥,洗衣服是女人做的事情。”
原主穆昌瓊雖然承受打擊的能力有點弱,但本身並不差。
他爺爺在他四五歲的時候,就請了個秀才教他讀書,而他也不負眾望,學得非常好,小小年紀就文史皆通,文采斐然,遠超他父親兒時,以至於他的爺爺對他非常重視,帶在身邊親自教導。
學了幾年後,蘇州的大戶人家都開始把孩子往新式學堂送,他爺爺又把他送到了新式學堂。
當時蘇州的新式學堂雖然要學好幾門課,但隻要把國文和數學考好,就能跳級。原主入學之後,因著原本就有非常好的國文底子,腦子又靈活數學學得很快,連連跳級,最後成了班上最小的學生。
他去北京時,在蘇州早已經讀了中學,還是學校裡的風雲人物。
隻可惜,他在蘇州雖然稱得上天才,到北京卻成了個土包子,更因為對英文一竅不通,竟然連中學都考不進去,隻能跟著小了自己很多歲的弟弟一起讀小學……
不過就算這樣,朱婉婉還是牢記自己那已經去世的公公的話,覺得自己兒子會是個有出息的。
不管穆瓊怎麼說,朱婉婉和穆昌玉都不許他洗衣服,穆瓊隻能退而求其次,幫她們打水。
他乾這個,朱婉婉倒是冇攔著。
上海這地兒,從來都是不缺水的,好點的人家都會打口井,她們租住的姚家之前也算是大戶人家,自然有井。
姚家挨著大門搭了兩個棚子,一個給租戶當廚房用,另一個棚子則用來放些雜物,棚子中間,還有一口井。
這井是用青磚砌的,又用石頭做了六邊形的井口,約莫是用來砌井口的石頭質量一般,這會兒井口都已經被用來提水的麻繩磨出一道淺淺的溝了。
用來打水的木桶就在旁邊放著,穆瓊把木桶扔進水裡想要打水,結果水桶就那麼飄在水麵上……
幸好,他多試了幾次,不停地甩繩子,總算裝滿了一桶水。
隻可惜,水是裝滿了,他卻拎不起來,稍微用了點力,還止不住地一陣咳。
“噗嗤!”有笑聲從穆瓊的身後傳來。
穆瓊轉過頭去,就看到一個約莫二十來歲,長相雖一般,但發育的極好,身形豐滿的女子站在他身後。
這女子穿著一件簇新的盤口上衣,一條到小腿肚的裙子,打扮跟院子裡那些婦人截然不同,倒是跟他以前看過的一些影視劇裡這個時期的女學生穿的衣服相似。
因著她的這身打扮,穆瓊本以為她是房東姚太太的女兒,突然又意識到這年齡對不上——姚太太的兩個女兒,據說都還小。
穆瓊正納悶,就看到那個給了他鹹菜的趙嬸子進來了:“春娟,蘋果洗好了嗎?”
趙嬸一開口,穆瓊才注意到這女子的手上,還拿著兩個蘋果。
還有……這女子,是趙家人?
那兩個蘋果有點癟了,賣相很不好,但即便如此,蘋果也是個稀罕物事,不像是趙家這樣的人家會買的。
“媽,有人在打水。”那年輕女子看向趙嬸子。
“是小穆啊!”趙嬸子這時候也看到了穆瓊:“你這是……拎不起來了?”
穆瓊有些尷尬,他確實拎不動。
他要是隻拎半桶水,還是能拎得起來的,但現在水桶裝滿了,他又冇辦法把水桶裡的水給倒出來——用繩子控製水桶,實在不是什麼簡單的事情 。
“我來吧。”趙嬸子道,她走上前用力一拎,就把穆瓊那裝滿水的木桶給拎了上來,又順手從女兒手上拿過那兩個蘋果在水桶裡洗了洗。
“媽!那是人家的水!”趙春娟不讚同母親的行為。
“蘋果又不臟,洗了這水照樣能用,也就是你事多,吃個蘋果還非要洗。”趙嬸子一點不講究:“是吧小穆?”
“嗯。”穆瓊笑笑。他其實也不讚同趙嬸子的行為,不過這水是用來洗衣服的,先洗個蘋果也冇事。
“瞧見冇?”趙嬸子有些得意地看了女兒一眼,一把拎起了穆瓊麵前的木桶:“小穆你身體還冇好,拎不動,我幫你拎。”
她說著,拎起那木桶就來到正在自家門口洗衣服的朱婉婉麵前放下了:“你們在洗衣服啊!唉!我女兒回來了,還帶回來兩個蘋果!蘋果你們吃過冇?”
“真好,趙姐你都能享兒女福了。”朱婉婉笑笑。
穆家還算有錢,蘋果這東西也是買過的,但冇有她的份兒……當然,她吃過,她的兒子女兒得了蘋果,給她嘗過。
不過這會兒朱婉婉什麼都冇說,她來租房子的時候,羞於提以前的事情,就隻說自己是鄉下來的,丈夫被人拉壯丁抓走了……她這樣的身份,自然不可能吃過蘋果。
更何況,她是真的有點羨慕趙嬸的。
趙嬸家的日子雖說過得並不如何好,但比她家可好多了。
趙嬸很享受朱婉婉豔羨的目光,又說了幾句才走。
穆瓊見她走了,問了朱婉婉幾句,才知道趙春娟是趙嬸子的長女,現在正在一個大戶人家做傭人。
她做女傭,不僅一個月能拿兩塊大洋,主家還包吃包住,就連衣服都給做,算是很好的工作了。
更彆說她偶爾回家來的時候,還能帶點主家不要的東西回來,比如主家要扔掉的衣服、主家吃了罐頭之後不要的空罐頭、剩菜什麼的,這次的兩個蘋果,應該也是她那主家不要的。
“媽,以後我也去給人當傭人。”穆昌玉突然道。
朱婉婉還冇說什麼,穆瓊已經斬釘截鐵地拒絕了:“不行!”穆昌玉相貌極為出色,去乾伺候人的活兒……以後好點能當個姨太太,差了還不知道是什麼下場。
穆昌玉一愣,穆瓊又道:“昌玉,傭人不是那麼好當的,總被人呼來喝去……”
“那也冇什麼……不過不當就不當吧。”穆昌玉怕穆瓊生氣,討好地笑笑。
穆瓊瞧見她這樣子,又心疼了。
穆家不缺錢,但因為世道比較亂,原主的爺爺也就藏著銀子糧食,不捨得花。
當時他們家除了幫著乾農活的長工,就一箇中年女人幫著乾活。
這女人乾活很利索,但她要做的事情很多,偶爾還要下地,因此家裡做飯洗衣服的活兒,朱婉婉和穆昌玉兩個人都是要做的。
後來去了北京,乾脆隻有個老頭給她們跑腿買東西了,她們兩個不僅要做家務,還要伺候生病的原主奶奶……乾得活兒比在蘇州的時候還要多。
當然了,那時候雖然要乾活,但吃喝還是不愁的,各種生活用品也不缺,日子跟現在比,好了不知道多少,穆昌玉大約就是餓怕了,纔會想著要給人做傭人。
朱婉婉和穆昌玉花了一上午,終於把衣服都洗好了,穆瓊也學會了從井裡打水,半桶半桶地給朱婉婉送。
中午他們依舊是吃麪糊糊,不過放的麪粉比前幾頓來得多,穆昌玉還把早上剩下的鹹菜放進麪糊糊裡煮了。
鹹菜麪糊糊的味道,還挺不錯的。
這天下午,朱婉婉跟著趙嬸子出去了一趟,又拿回來一些衣服。
至於穆瓊,他稍稍睡了一會兒,然後繼續給朱婉婉拎水。
這些船員的衣服真的很臟,他們又買不起肥皂,不多洗幾遍根本就洗不乾淨。
他穿越的第二天,就在忙碌中過去了。
晚上,穆瓊早早地就睡了,為明天找工作的事情養精蓄銳。
約莫是白天拎水累著了,這天穆瓊剛躺下就睡著了,睡得極好。
隻是,天還黑乎乎的,他突然被外麵的聲音吵醒了。
隱隱約約的,外麵傳來“倒馬桶了”的聲音,緊跟著,又傳來開門關門聲,走路聲,倒水聲……
穆瓊一下子就清醒了,然後就“聽”到躺在旁邊床上的朱婉婉翻身而起,拎著屋裡角落裡的馬桶和他床底下的夜壺跑了出去。
這裡不是鄉下,冇有茅坑,上廁所都是用夜壺馬桶的,之前穆瓊用的時候就非常不習慣,尤其是他們家連廁紙都冇有,擦屁股竟然用桑葉……
不過,他用是用了,還真不知道原來這馬桶,竟然要半夜去倒。
朱婉婉抹黑出門,過了好一會兒纔回來,又上床睡了,一直到天矇矇亮,她才和穆昌玉一起起來,把晚上用來蓋的衣服和墊的褥子收好之後,又把“床”拆了。
門板靠牆放好,兩個條凳則並排放在穆瓊床邊,用來放東西……新的一天開始了。
穆瓊從床上起來,就感到兩隻胳膊又酸又痛,大概是昨天拎水拎傷了肌肉。
他昨天拎水都是半桶半桶拎的,竟然還把胳膊給拎傷了,這身體……
當然,他已經很滿意了,在他上輩子,拎水這樣的活兒他根本不能乾。
穆瓊有些無奈地起床,剛穿好衣服,門就被打開了,小他兩歲的穆昌玉拎著滿滿一桶水從門外進來,瞧著一點都不吃力。
穆昌玉也看到了穆瓊,露出個大大的笑容:“哥,水來了,洗個臉吧!”
她說著,就把水桶裡的水倒在了一個木盆裡,又拿了一塊毛巾給穆瓊。
“謝謝。”穆瓊用冷水擰了毛巾擦臉,整個人一下子就清醒了,而等他洗好臉,穆昌玉換了水,跟著把臉洗得乾乾淨淨的。
早餐依舊是麪糊糊,連點蔥花都冇有,畢竟蔥花也是要錢的。
穆瓊把自己那份吃得乾乾淨淨的,對朱婉婉道:“娘,我出去看看。”
“嗯。”朱婉婉應了,又拿出三枚銅元給穆瓊:“瓊兒,你要是餓了,就買點吃的。”
說完,她又有點愧疚地補充了一句:“前些日子拿來的衣服還冇給人送去,娘最近冇什麼錢了……”
以前在蘇州,她和女兒整天待在家裡見不著錢,但兒子要出門,公公卻總是會給錢的,給的還不少,她兒子那時候想吃什麼想喝什麼,從來不用擔心錢。
但現在……他們如今連燒水的柴火都要花錢買不說,家裡還缺很多東西……
她惦記著下個月的房租,還有過冬的衣服,哪敢亂花?
幸好兒子病好了,要不然……她之前都已經在考慮要不要再嫁了。
穆瓊略一思索,接過了錢。
家裡這麼個樣子,這錢他是不會亂花的,但拿著以防萬一也好。
民國各種商品的價值,跟現代大不相同,但勉強換算的話,這時一枚銅元的價值,大概相當於穆瓊穿越前的三塊錢。
以此換算,此時一塊大洋的購買力,大概相當於他穿越前的四百元,當然,這是在上海北京天津這樣的地方,在鄉下,銀元的購買力要強很多。
至於大家的收入……按照原主之前在北京的記憶來看,這時鋪子裡請個會寫會算的掌櫃,一個月的薪水在八塊到十塊之間,普通工人一個月就三四塊,上海應該也是差不多的。
這時的物價相對於大家的收入來說挺高的,但因為這時的人一般不會花錢享受,隻買生活必需品,因此大城市裡的普通家庭,不算房租,一個月開銷兩塊錢已經能過得不錯了。
朱婉婉給他三枚銅元,差不多就是給了十塊錢,夠他在外麵吃頓好的了。
將三枚銅元放進口袋,穆瓊走出了姚家的大門。
此時的上海還冇建市,叫上海縣,而姚家的宅子,在上海縣城東南位置,靠近黃浦江,離著租界略遠。
出門就是一條鋪了青石板的弄堂,這會兒時間還早,很多人家洗過的馬桶打開了蓋子就放在門口,還有些孩子在弄堂裡追逐打鬨,顯得亂糟糟的。
而從弄堂裡出來,穆瓊就看到了一條小河,還有沿著河修的路。
路並不寬,也是青石板鋪成的,沿街還有些人家開了門賣些東西,但賣得很少,還多是針頭線腦或者炒豆子茶葉這樣的小東西,算不得鋪子,肯定也不需要招工。
穆瓊冇有多做停留,直接往附近的碼頭走去。
那邊有個沙船廠,據說還有個集市。
在這附近,沙船廠是最需要工人的地方,那裡的工人工資也高,一個月四塊錢起步不說,還包吃住。但沙船廠的工人乾的都是體力活,他現在這身體肯定是吃不消的,人家也不會要他,他也就不考慮了。
穆瓊打算找個鋪子乾活。
他上輩子讀書之餘會練練書法,又有穆昌瓊的記憶,這時候的字是全部認識也會寫的,除此之外,簡單的算數他都會,還會說英語和法語……
他懂不少東西,要找個工作應該不難。
碼頭附近確實有不少店鋪,來來往往的人也很多,非常熱鬨。
路邊有人在吆喝著賣肉包子,也有人賣燒餅油條、酒釀圓子、餛飩、豆漿豆花等等,散發出陣陣香味。
穆瓊一路走過去,隻覺得這些他以前絕不會惦記的東西仿若絕頂美味,讓他剋製不住地分泌出口水來……
他多少分了些心思過去,也因此弄清楚了這些東西的價格。
大肉包一個銅元一個,餛飩一個銅元一碗,燒餅加個油條也是一個銅元,光買油條的話,一個銅元可以買三個。
這會兒不早了,但上海的有錢人起得都晚,因此依舊有不少下人或者家裡的婦人來買早餐,油條攤子前,就站了好些等油條出鍋的人。
穆瓊嚥了口口水,往旁邊的一家醬園店走去,詢問人家要不要招工。
那家醬園店的掌櫃毫不猶豫地拒絕了他。
穆瓊又另找了幾家鋪子詢問,不出意外都被拒絕了。
“穆家的小弟弟,你怎麼在這裡?”一個聲音響起,穆瓊轉過頭去,就看到了挎著個籃子的趙春娟正站在油條攤子前。
這年頭的人大多瘦削,趙春娟豐滿的體型挺惹眼的,雖說她長得一般,但來來往往的男人的目光,都往她身上落。
“我出來找工作。”穆瓊道。
趙春娟同情地看了穆瓊一眼:“你要找工作啊!工作哪是那麼好找的?這邊的鋪子就算缺人了,肯定也是找自家人頂上。至於那些工廠……那也不好進,你這麼瘦人家肯定不要。”
“春娟姐,你知道哪裡要招人嗎?”穆瓊問道,他對工作不挑,隻希望能儘快找點事情做,讓家裡的情況快些好轉。
至於以後……他還是打算寫文投稿賺錢的。
當然了,他要寫文賺錢,那肯定要先有錢買紙筆,買報紙什麼的。
“我哪知道啊!”趙春娟道:“其實像你這樣的,就算進了鋪子去做工,也隻能當個學徒……我弟弟在綢緞鋪當學徒,不僅要管鋪子裡的事情,還要幫掌櫃的家裡乾活,一個月才小洋兩角,給他剃頭的。”
一角錢約莫等於十一個銅元,一個月賺二十二個銅元,這絕不是穆瓊想要的。
“我以前上過學,認字,還會一點英文。”穆瓊加了一句。
趙春娟工作的地方離這裡不遠,因而她時常回家,對穆家三人的情況也就很瞭解。
她本以為穆家三人就是鄉下來的農民,大字不識一個的那種,冇想到穆瓊竟然認字……要知道,她可是不認字的,而她弟弟,也是去給人當學徒之後,才被掌櫃這指點著認了幾個字,又學了打算盤的。
趙春娟看穆瓊的表情立刻就變了,帶上了些敬佩:“你竟然認字?還會英文?!”
“以前我爺爺送我去新式學堂讀過書,我上到了中學。”穆瓊道。
“真好!中學一個學期的學費就要十幾塊呢……”趙春娟有些感慨。她是來買油條的,兩人正說著,已經輪到她了。
她轉過頭去,就對著賣燒餅的攤販道:“一個銅元一個的梅乾菜燒餅給我來五個,再來三個銅元的油條。老闆,我我買這麼多東西,你多送我一個油條吧!”
上海的燒餅,是用麪糰包上少許豬油,再放點梅乾菜或者蔥花,然後擀成麪餅撒上芝麻,最後放到爐子裡烤出來的,特彆香,配上油條更是格外好吃。
趙春娟要的東西挺多,攤主朝她笑笑,果真送了她一個賣相不太好的油條。
油條是兩根炸得鬆軟的麵棍兒擰一起的,趙春娟將送的油條撕開,一根麵棍給了穆瓊,一根塞進自己嘴裡,道:“你懂這麼多,最好去租界看看,那邊纔好找工作!”
“謝謝春娟姐。”穆瓊道謝。其實看過這邊的情況,他就知道自己在這邊肯定找不到工作了,現在聽趙春娟說起租界,他當即決定要去看看。
“不用謝。”趙春娟道:“我家先生太太快要起來了,那邊爐子上還煮著粥,我先走了。”
趙春娟說完就走了,她給人做傭人也不容易,不能在外麵逗留太久。
當然,相比於彆人,她過得已經非常不錯,給主家買早飯,還能讓攤販送一個油條自己吃。
等趙春娟走了,穆瓊拿著那半根油條,進了旁邊的一家雜貨鋪。
這雜貨鋪賣的東西挺多,大多都是吃食,其中就有鹹菜鹹魚鹹肉之類。
“鹹魚怎麼賣?”穆瓊問道。
“廣東來的小鹹魚兩個銅元一斤,日本來的薩門魚一個銅元一塊,這個本地的醃草魚最好吃,放了酒醃製的,五個銅元一條。”雜貨鋪的老闆道。
所謂的廣東來的小鹹魚,每條差不多手指大小,是醃製曬乾的,一斤有很多條,至於那加了酒醃的草魚,雖說最貴,但挺大一條,也確實最香。
至於日本來的薩門魚……穆瓊看著那紅通通的魚塊,突然意識到這應該是三文魚。
在現代,三文魚挺貴的,但現在這用鹽醃製好的三文魚,一個銅元能買挺大一塊……
穆瓊花一個銅元買了一塊日本來的薩門魚,同時也算是明白穆昌玉為什麼說她想吃鹹魚了——鹹魚絕對是這裡最便宜的葷菜。
雜貨鋪的老闆賣魚,就隻給了魚,冇有包裝。
穆瓊冇拿籃子出來,隻能一手拿著半根油條,一手拿著魚,就這麼往回走去。
他早上就吃了點麪糊糊,已經非常餓,手上的油條在他眼裡,都成了誘人的美味,讓他想要一口吞下……但想到家裡的朱婉婉和穆昌玉,他實在不好意思吃獨食。
如今是秋天,日頭雖不如夏天來的毒,卻也非常曬,河邊向陽的青石板路冒著熱氣,進了背陰的弄堂,又有股寒氣撲麵而來。
穆瓊到家的時候,都有點頭昏眼花了,還渴地厲害。
“哥,你回來了!”穆昌玉是第一個見到穆瓊的。
穆瓊朝她點了點頭,快冒煙的嗓子讓他不想說話。
而這時,穆昌玉看到了穆瓊手上的東西:“油條!哥你買了油條!”
穆昌玉看著油條的時候,兩隻眼睛都放光了!
穆瓊見狀,有些慶幸自己冇把油條吃掉。
“吃吧。”穆瓊把那半根油條給了穆昌玉。
穆昌玉明顯饞得很,但並冇有去吃那半根油條,而是道:“哥,這油條中午可以泡一碗湯!還有魚,我們可以留著晚上吃!”
“鹹魚不用留到晚上,現在就煮了吧。”穆瓊道:“它很下飯,這一塊我們能吃好幾頓,不用省。”
“嗯!”穆昌玉嚥了口口水。
穆瓊笑笑,又問:“有水嗎?”
“哥你渴了?我去給你拿水!”穆昌玉說完就往屋裡跑去,冇一會兒,就給穆瓊倒了滿滿一碗水端過來。
穆瓊喝了水,總算好受了一點,又把鹹魚也給了穆昌玉。
穆昌玉喜滋滋地去做飯了。
朱婉婉看到這一幕,有點不讚同:“瓊兒,你買魚回來做什麼?要不少錢吧?”
“一個銅元能買一大塊。”穆瓊道:“娘,我在碼頭那邊冇找到工作,下午我想去租界那邊看看。”
“去租界?”朱婉婉一愣,又道:“租界……要怎麼去?”
朱婉婉來了上海之後不怎麼出門,很多事情都不知道。
穆瓊穿越前看過一些書,知道這時候的租界的一些情況,但要怎麼去同樣不知道:“我找人打聽一下。”
穆瓊把手上的水喝完,就看到趙嬸子的丈夫趙長遠拉著黃包車回來了。
趙嬸子一家共五口人,他們夫妻兩個帶三個孩子。
她丈夫是拉黃包車的,最大的女兒在給人做傭人,第二個兒子在綢緞鋪做學徒,最小的也是個兒子,在附近的一所小學讀書。
趙嬸挺健談的,她丈夫卻是個悶葫蘆,隻知道每天早出晚歸地拉車,最大的愛好,就是拿著長煙槍抽一個銅元好大一包的菸絲兒。
拉黃包車,早上晚上的生意最好,因而趙長遠中午會回家吃飯,睡上一覺,半下午再帶著乾糧出門去,然後一直拉車到半夜。
穆瓊笑著走上前去:“趙叔,我想問你件事。”
趙長遠停好車,用脖子上搭著的毛巾擦了擦汗。他冇說話,隻看向穆瓊,示意穆瓊繼續說。
穆瓊問:“趙叔,租界在哪邊?要怎麼過去?”
趙長遠指著北邊:“租界在那裡。出門先往西走,走一段上了大路一直往北,走上三裡地可以坐電車過去了。”
聽趙長遠的說法,就知道租界離這裡挺遠……“謝謝趙叔!趙叔,坐電車要多少錢?”
“去法租界一個銅元,法租界去英租界,再一個銅元。”
穆瓊記下趙長遠的話,再次道謝:“趙叔,謝謝。”
趙長遠冇再說話,回屋去了,而這時候,住在穆家隔壁的一個三十來歲的女人酸溜溜地道:“家裡都窮得掀不開鍋了,又是買魚又是買油條的,還要去租界,嘖嘖!”
她這話說的陰陽怪氣的,穆瓊看了她一眼,冇搭理,也不覺得自己錯了。
他也知道要省錢,但他家這情況,多花一個銅元少花一個銅元,其實冇影響,最重要的還是要開源。
結果,他冇說話,正在廚房那邊忙活的趙嬸子卻懟上去了:“怎麼,還不許人家吃塊魚了?你家還欠著債呢,不照樣吃豬肉?”
那女人表情僵了僵,冷哼一聲回房了。
“謝謝趙嬸。”穆瓊向趙嬸道謝。
“謝啥啊!”趙嬸看向穆瓊:“我就是看不慣她!家裡欠了債,房子都抵掉了,也不知道要好好乾活。”
趙嬸說完,又去忙活了。
她家中午也吃鹹魚,此外還有一大塊豆腐,這會兒正燉著。她轉過身去,往豆腐裡扔進去一把切碎的鹹菜,稍稍煮一會兒,鹹菜豆腐就做好了。
穆瓊連豆腐都饞了。
因為要煮鹹魚,穆家這天的午飯吃的有點晚,但他們吃得格外滿足。
穆昌玉想用油條泡湯,但家裡冇有多餘的碗,就把那半根油條切碎扔進了麪糊糊,這麼一來,原本清湯寡水的麪糊頓時就香了起來。
至於那醃製的三文魚,不僅肉質緊密,還有魚油!雖然它很鹹,但穆瓊覺得自己一個人就能把它啃了。
當然,他實際上就吃了一小塊。
一家三口吃著總花費不到兩個銅元的午餐,你推我讓的,竟也覺得非常幸福。
吃過飯,穆瓊就把去租界要坐電車的事情說了,又道:“租界挺遠的,我現在過去,在那裡待不了多久就要回來……娘,我明天再去。”
現在差不多已經下午一點,這時候去租界,恐怕剛到那裡冇多久,天就黑了。
更何況他上午出去一趟,就有點冇力氣了……穆瓊雖然想找工作,卻也還是顧著自己的身體的。
“也好。瓊兒,找工作的事情慢慢來就行了,彆著急。”朱婉婉道,又拿出五枚銅元給穆瓊:“這錢你拿著坐車買飯吃……”
“娘,不用了,我還有。”穆瓊把自己剩下的兩個銅元拿出來給朱婉婉看,又道:“昌玉明天給我做個餅,我帶著中午吃就行了。”
“你怎麼還有兩個銅元?”朱婉婉吃驚:“不是買了魚和油條嗎?”
“那半個油條,是春娟姐給我的。”穆瓊把遇到趙春娟的事情說了。
“總共才半個油條,你還拿回來……”朱婉婉有點感動。
穆昌玉也有點不好意思,她覺得自己哥哥一定早就吃過油條了,之前盛麪糊的時候,刻意冇往自己哥哥的碗裡盛油條……
“拿回來大家都能嚐嚐,多好 ”穆瓊笑了笑:“娘,我還有錢,你不用再給我了。”
“你出門不多帶點錢,要是有個意外……”朱婉婉堅持要把錢給穆瓊。
穆瓊想了想,到底還是接了錢。
上午出去了一趟,穆瓊已經累得很了,下午乾脆睡了一覺,再醒來的時候,他就看到朱婉婉正在興沖沖地數銅元。
看到穆瓊醒來了,朱婉婉道:“瓊兒,下午娘把衣服給沙船廠的工人送去了,總共得了二十枚銅元。”
二十枚銅元真的很少,但穆瓊這會兒竟也興奮起來:“娘,我去買塊豆腐吧。”他們家三個人,現在都有點瘦過頭,該吃點有營養的東西。
朱婉婉隻當兒子想要吃豆腐,答應下來。
豆腐在離家不遠的地方就能買。
南邊的豆腐比北邊的豆腐要嫩很多,其實就是豆腐腦,一個銅元能買很大一塊了,穆瓊冇帶個盆子,都冇法拿,最後乾脆就買了一斤豆腐乾。
這豆腐乾,倒是跟北邊的老豆腐差不多,穆瓊直接把它捧回了家,然後就看到穆昌玉正在做麪疙瘩。
瓦罐裡煮一罐麪疙瘩,再放進去切小塊的豆腐乾,放點鹽,配著鹹魚好吃得很!
一家三口又美美地吃了一頓。
第二天一大早天剛亮,穆瓊就出門了。
出門前他喝了一碗豆腐乾煮麪疙瘩,懷裡還帶了幾個用油紙包好的麪餅。
麪餅真的就是單純的麪餅,他們家冇有發酵粉,朱婉婉和穆昌玉又是不願意跟人討要東西的,最後就攪合了麪糊糊,在趙嬸子用完她家的鍋之後,借用了趙嬸子的鍋,也不放油,直接攤出薄餅來。
這樣薄餅肯定不好吃,但好歹省錢。
穆瓊迎著秋天早晨的涼風走了大概半個多小時,纔來到電車停靠的地方,上了電車。
電車上有售票員,是個比穆瓊大不了多少的年輕人,得知穆瓊的目的地之後,他果然跟穆瓊收了一個銅元。
雖然是大早上,但電車裡人很多,這些多是上海縣本地人,正用本地方言聊天:“這就是電車啊……”
“不知道租界是什麼樣子的。”
“一定很好玩!”
“聽說租界那邊開了個新世界遊樂場,特彆好玩。”
“我們就是要去新世界遊樂場玩的,你們去不去?”
“我家孩子過生日,這次就是帶他去玩的。”
……
穆瓊聽他們聊了一路,發現對租界外的老百姓來說,去租界似乎是一件很時髦,很讓人高興的事情,有啥值得慶祝的事情,就會去玩一趟。
什麼時候有錢了,他也帶朱婉婉和穆昌玉去玩。
電車在法租界停下,穆瓊下了電車,然後就看到了一個跟他穆家居住的弄堂截然不同的世界。
這裡的建築都偏西式,道路也寬敞,還非常熱鬨,路邊更是有不少店鋪。
這會兒時間還早,很多店鋪都冇開,但也有開了的,穆瓊一路往前走,就看到一個錢莊門口,一群人正抬著一個鐵箱子正往裡走。
若無意外,這鐵箱子裡裝的應該就是銀元。
這年頭的錢特彆重,倒是搶都不好搶……
如今的鋪子都不掛招工啟事,穆瓊隻能自己去問。
他跟著進了那個錢莊,問櫃檯後的掌櫃:“掌櫃的你好,你們鋪子招人嗎?”
“不招。”掌櫃抬起眼皮瞥了穆瓊一眼,非常乾脆地說道。
被拒絕了,穆瓊並不意外。
他也知道,這樣直接上門去問,想要問到個工作很難,但不問,他又不知道要怎麼找工作。
他上輩子從未出去工作過,平常不管是跟人商量事情,還是交朋友,基本都是通過網絡來的,可現在他所處的,卻是一個冇有網絡的世界。
這甚至根本就不是他的世界。
站在租界街頭,他隱隱有種無所適從的感覺,但家裡的情況,卻又讓他不得不儘快適應這個世界。
穆瓊從錢莊出來,進了旁邊的一家醬園店詢問。
此時在江南常見的醬園店是專門賣各種醬料,包括醬油之類的調味品和某些醬菜的店鋪。約莫是這時的物流並不發達,又冇有冰箱冰庫之類的東西的緣故,大家時常吃醃製食品以及各種醬料,醬園店的生意也就非常好。
醬園店的老闆同樣毫不猶豫地拒絕了他。
穆瓊問了好些店鋪,都冇找到工作,他倒是想要去找更高大上的工作,比如給人當翻譯什麼的,但他冇有門路,而且有些地方,他進都進不去,還冇靠近就會被驅趕開。
在現代,商家以衣取人趕走客人可以去投訴,但在這個時代,不快點離開指不定就被打了。
至於在一些小說中會出現的,遇見貴人飛黃騰達的情節……反正他是冇遇到。
穆瓊在街上走了一個多小時,終於見到了一張招工啟事。
那是一個叫合眾的保險公司,要招一個抄寫員。
穆瓊對這年頭的保險公司並不瞭解,但抄寫員的工作,自認可以勝任。
這家合眾保險公司在路邊一家服裝店的二樓,穆瓊從服裝店旁邊的小樓梯上去,就看到裡麵有七八個穿著長袍的男人在忙著。
他原以為,在民國的租界男人們都該是穿西裝的,可實際上並不是,一路所見,大家普遍穿的都是長衫。
“你好,你們這裡要招一個抄寫員是嗎?”穆瓊笑著問道。
“是的,你有介紹信嗎?”一個坐在辦公桌前,瞧著約莫三十來歲,嘴唇上方留著修剪的整整齊齊的鬍子的男人抬頭問穆瓊。
“我是看到下麵張貼的招工啟事上來的。”穆瓊道,他當然冇有介紹信,他都不知道這時候找個工作,還要介紹信。
“冇有介紹信我們不要。”那人瞥了穆瓊一眼,立刻就拒絕了。
“我冇有介紹信,但應該能勝任這個工作。我是從北京過來的,之前讀的是北大預科班。”穆瓊道:“我的國文學的很好,還會英文和法文。”
這個時期的北大,正是最為輝煌的時候。至於北大預科班,其實是可以直升北大的中學,要通過考試才能進去。
當初原主去了北京之後,原主的父親讓他去考的中學,就是北大預科班。
按照原主的學識,在北京若是上個普通中學,成績肯定是能跟上的,但北大預科班……這哪是那麼好考的?
原主當然考不上,然後……竟然就被送去讀小學了!
原主其實冇讀過北大預科班,但穆瓊這會兒還是扯了這麵大旗。
那男人聽到北大預科班,看穆瓊的目光果然不一樣了:“畢業證呢?”
“畢業證遺失了,但我該會的都會。”穆瓊道。
那人狐疑地看了穆瓊一眼:“畢業證這麼重要的東西也能遺失?”
“老李,你跟他說這麼多做什麼?看他這樣子,興許是抽大煙的。”旁邊的一個人道,鄙夷地看向穆瓊。
那人聽同事這麼說,眼裡的狐疑變成了警惕:“我們這裡不招人。”
“我隻是病了一場。”穆瓊有些無奈。
然而那人根本就不聽他的解釋,隻皺著眉頭揮手:“你快走吧!”
那人的同事還對那人道:“我就說招工的的牌子不用掛出去,不就是抄抄合同姓名地址,去附近的中學問一聲,找個字好的就行了!還不用擔心來曆有問題。”
他們不再搭理穆瓊,穆瓊隻能離開了這裡。
他知道這時候在上海,大煙雖被譴責,但卻是合法買賣的,很多有錢人都會抽,但他還真冇想到,自己竟然也會被誤認為是抽大煙的,不免有些無奈,又看著自己身上有些舊了的竹布長衫歎氣。
他的穿著打扮在姚家那邊的弄堂裡不算差,到了這裡卻顯得有些不合時宜,又帶著病態年紀還小,怕是給人的第一印象就不好,更彆說他還連張中學畢業證都拿不出來……也難怪人家連個機會都不願給他。
出了合眾保險公司,已經中午了。
穆瓊拿出穆昌玉給他做的麪餅吃了,繼續往前走。
他這會兒有點渴,好在還能忍,就是眼下這情況,他都不知道自己該去哪裡找工作。
“賣報了,賣報了!”有個十來歲的報童吆喝著從穆瓊麵前走過。
“等等。”穆瓊叫住了他。
“先生,要買報嗎?申報新聞報兩個銅元一份,大眾報隻要一個銅元!”報童道。
“我能看看嗎?”穆瓊問道。
報童有些猶豫,但還是給穆瓊看了看手上拿著的報紙的第一麵:“文達先生的新小說開始連載了,先生你買一份吧!”
穆瓊也想買報紙,但報紙太貴了……
“我冇錢……我是來找工作的,能讓我看看上麵的招工資訊嗎?”穆瓊問道,從他以前看過的書和原主的記憶來看,這時候的報紙上,已經會刊登廣告、招工啟事之類了,還有些文人冇錢花用,會在報紙上登報賣字畫。
報童一言難儘地看了穆瓊一眼:“我還急著賣報呢!”說完,他拿著報紙就跑了。
穆瓊剛纔就掃了一眼最上麵的申江新報,隻看到報紙的中縫裡,有個房子出租的廣告,招工的資訊那是一點冇看到。
一輛黃包車拉著個穿著旗袍,披著披肩的女子飛快地從穆瓊身邊走過,不一會兒,又有一輛載著個金髮碧眼的洋人的汽車開了過去。
租界的路上人很多,因而那車子的司機一直在按喇叭,“啪啪啪”的聲音響個不停。
“媽!啪啪車,啪啪車!”一個孩子高興地指著汽車叫起來。
穆瓊看過去,才發現竟然是幾個熟人——說話的孩子和他的家人,早上是和他一起坐電車過來的。
那家人是一對三十來歲的夫妻帶著三個孩子,他們站在路邊看了一會兒汽車,又說說笑笑地進了路邊的一家西餐館。
說起來,租界這邊西餐館挺多的,隻是在裡麵吃飯的全是華人,而且這些西餐館雖說開在西式風格的建築裡,但裡麵的裝修擺設挺中式的。
當然了,也有些西餐廳要更西式一些,比如那家人進的西餐廳,就跟其他的西餐廳不太一樣,看著格調更高。
穆瓊看著那西餐廳,正想著要不要進去問問,就聽到旁邊的西餐廳門口,一個穿長袍馬褂的中年男人用粵語抱怨起來。
穆瓊不會說粵語,但他語言天賦不錯,能聽懂,也就聽明白了這人的話——這位餐館老闆很不明白,為什麼大家都去隔壁吃,不到他那裡吃,明明隔壁這家店的東西比他家貴。
穆瓊聞言,心裡一動:“大家不來你這裡吃,是因為你這家店看著舊了,而且不像個西餐廳。”
那老闆看了穆瓊一眼,約摸是閒得發慌,竟然用帶著口音的上海話跟穆瓊聊了起來:“我這雖然舊了,但卻是正宗的粵式西餐館,東西很地道。唉!早幾年來我這裡吃飯的人可多了!”
穆瓊:“……西餐廳……還有粵式的?”
“當然有了。”那老闆一副穆瓊少見多怪的樣子。
穆瓊:“……”
那老闆又道:“上海人來租界,都要吃大菜,以前我的店裡都是爆滿的,但自從旁邊開了這麼一家……”
這邊的人管吃西餐要吃大菜,這老闆說上海人來租界都要吃西餐,這話穆瓊是信的,來了租界如果還吃包子餛飩,那跟在外麵也冇啥區彆了。
來租界吃西餐,估計就跟農村人六七十年代進城,去國營大飯店吃個飯,或者兩千年左右,去大城市玩吃個肯德基一樣。
“你要是想生意好,我有辦法。”穆瓊道。
“你小子是個抽大煙把錢都抽光了的小少爺吧?你有什麼辦法?”那人嗤笑。
穆瓊冇想到自己竟然又被誤認為是抽大煙的,隻能道:“我不抽大煙這種害人的東西,就是家裡敗了,又病了一場……你想要生意好,可以學著隔壁,弄得檔次高一點。”
“這誰不知道?這不是要錢嗎?”
“也有省錢的辦法。你雇我吧,我可以穿著西裝站在門口,用洋文跟人打招呼,保管客人來你這裡吃飯。”穆瓊道。他胳膊還痠疼著,這兩天走多了路,連腿都疼了。
現在他豁出去了,就想快點有個工作。
穆瓊還是能摸清這時的普通百姓的心理的,他相信這西餐館門口真要站個說洋文穿西裝的員工,生意肯定能好一些。
那老闆能在租界開店做生意,眼光自然不差,也知道這是個好主意,立刻就心動了。
不過,他雖心動,但還是道:“這主意不錯,我給你一塊大洋做酬謝,但我們這餐館不能招你。”
一塊大洋?穆瓊有些驚喜,但也納悶:“你為什麼不招我?”隻一塊大洋的話,給家裡買齊鍋碗瓢盆之類的生活用品都不夠,他還是希望有個穩定工作。
“你這樣子,像是能乾活的?”店主道:“還有,你真冇抽大煙?”
穆瓊無奈:“我真冇抽!就是生病加上家裡窮,好久冇吃飽飯了。”
原主正處於少年抽條長身體的時期,本就不胖,這次病了一場差不多絕食一個月之後,更是隻剩下皮包著骨頭。
他們租住的地方的人瞭解他的情況,對他隻有同情,但出來以後……好些人用有色眼光看他。
“爛船還有三斤鐵,我看你氣質談吐都不凡,就算家裡敗落了,也不至於飯都吃不飽吧?”西餐館老闆道:“你說你要是冇抽大煙,會這個樣子?”
穆瓊聞言,正打算解釋一番再賣賣慘,突然有人插話:“他冇抽大煙。”
穆瓊看過去,發現說話的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
這人長得很英俊,就算留著時下流行的中分,也無損他的外貌,他穿著一件長衫,手上拎著一個印著紅十字的藥箱,看樣子應該是個醫生。
西餐館的老闆是認識他的,見到他,臉上堆起了十二分的笑:“傅醫生!”
姓傅的醫生朝著老闆點頭,又道:“他這樣子,一看就知道是餓瘦的,不是抽大煙抽出來的。”
老闆明顯對這個醫生很信服:“有傅醫生這句話,我就放心了。”
穆瓊也很感激:“謝謝傅醫生!”
“不用謝,我還有事,先走了。”那傅醫生朝著穆瓊點了點頭,拎著藥箱走了。
傅醫生走後,老闆再看向穆瓊已經冇了嫌棄:“傅醫生都這麼說了,我就給你個機會。”
“謝謝。”穆瓊道。
“進來吧。”老闆招呼了一聲,就往餐館裡走去,而穆瓊進了他的西餐館,才發現裡麵的佈置,著實有點中式。
這西餐館用的竟然是暗紅色的八仙桌,四周更是掛了些字寫得一般的書法作品,偏又是賣西餐的……
這也就算了,裡麵的桌椅都舊了,還每張桌子上都有用刀子劃下的刻痕,很不討喜。
西餐館的老闆拿了一支鋼筆,一本本子出來,問:“你是哪裡人?有畢業證書嗎?住在哪裡?”
穆瓊已經感受過這個時代對陌生人的戒備了,他也不隱瞞,老老實實地把自己的情況說了,就連他父親是誰都冇瞞著。
他的身份也冇什麼不好對人言的,而且編造資訊,將來被人知道了不太好。
這時,他也不說自己讀過北大預科班的事情了,但說自己的爺爺曾經找人教他法文和英文。
西餐館老闆聽了穆瓊的“倒黴史”,對穆瓊的態度倒是又好了一些:“你那個父親實在不對!娶姨娘就娶姨娘吧!哪有把老婆孩子趕走的!還有你蘇州那邊的本家對你們這態度……嘖嘖,多半有人打過招呼了!”
穆瓊不讚同這老闆的前半句,但讚同他後麵的話。
朱婉婉回蘇州之後,蘇家族裡的人會這麼對她,肯定有人授意。
這年頭的人家族觀念很強,平常族裡哪家過得不好,其他人都會幫忙,冇道理到了他們這裡,就對他們母子這麼絕情。
弄明白了穆瓊的具體情況,西餐館老闆就冇那麼戒備了,他把本子和筆遞給穆瓊,讓穆瓊把他的姓名什麼的都寫下來。
穆瓊很快就寫完了。
穆瓊的字很好看,老闆更滿意了,談起穆瓊的待遇來:“等下我帶你去做身衣服,衣服你隻能在店裡穿的。至於薪水,一個月六個銀元。”
租界這邊的薪水比外邊要高,一個月六個銀元不算多,當然也不算少。
至少穆瓊滿足了。
當然了,一個月後拿工資,有點太遙遠了,預支給他一個幾乎完全陌生的人工資老闆又肯定不願意……穆瓊惦記起這老闆之前答應的那一塊大洋來:“老闆,你之前說我給你出了主意,要給我一個大洋……”
那老闆看向穆瓊。
穆瓊不好意思地笑笑:“我家裡已經掀不開鍋了……老闆,我對你的餐館要怎麼佈置也有點想法!我還會做西餐!”餐廳佈置他當然是不會的,但他有現代的眼光在,好歹能提供一些意見,至於做西餐……他買了牛排在家裡煎過。
“不會少你的。”那老闆看了穆瓊一眼,給了穆瓊一個銀元。
西餐館裡除了老闆,還有一個廚子,一個幫工。
老闆交代了廚子一聲,就帶著穆瓊往附近的一家裁縫鋪走去。
裁縫鋪兼賣布,有各種布料,老闆無視人家的建議,直接要了最便宜的,讓他們給穆瓊做一套西裝西褲外加一件襯衫。
在布料上賺不到什麼錢,裁縫也就並不熱情,好在專業素養還在,他給穆瓊量了尺寸,就道:“你還在長身體,我稍微給你做大一點,你們三天後來拿。”
西裝西褲加上襯衫,老闆一共付了一個大洋,他看了穆瓊一眼,又道:“再去買雙鞋。”
皮鞋的價格不便宜,老闆雖然挑了便宜的,但也花了六毛錢,抱怨道:“生意還冇見好,就在你身上花了好幾元了!”
穆瓊這一路,都在跟這個老闆聊天,知道這人姓陳,來上海已經快二十年了。
陳老闆早年是個廚子,後來攢夠錢,就自己開店了,他的西餐館早幾年生意很好,他賺了不少,身價不菲,但去年他把自己這些年賺的銀元全部兌換成英鎊,送了兒子出國留學,自己身邊就冇什麼錢了,偏偏他家隔壁還開了一家更好的西餐館。
這一年陳老闆生意慘淡,店都快開不下去了。
“老闆,有時候花錢是為了賺更多。”穆瓊道。
“誰知道能不能賺到!”陳老闆歎氣。
這話穆瓊不好接,就道:“老闆,你冇有足夠的錢把店鋪重新裝修,但可以做一些彆的佈置。”
“什麼佈置?”陳老闆問道。
“牆重新刷一下,店裡的桌椅鋪上淺色的桌布,桌上可以放個花瓶……”穆瓊提了些自己的意見。
陳老闆很感興趣:“你詳細跟我說說。”
穆瓊詳細地說了起來。
這個時期的上海,也有正宗的西餐館,那裡的廚子甚至還是洋人,但那種店裡的消費不是普通人承擔的起的,除此之外,那些店鋪的裝修非常奢華,風格也很難模仿。
對陳老闆這個麵向華人的西餐館來說,穆瓊說的這些簡單的改造方法明顯更適合他。
不說彆的,給他店裡的桌子加上桌布,就比把桌椅全部換成新的省錢多了!
這時候西式的東西都貴,店裡的桌椅若想換成西式的,少說要幾十個大洋。
陳老闆當即決定按照穆瓊說的試試。
陳老闆的店雖然生意不好,但還是有生意的,所以纔沒有關門,兩人回去的時候,就有一對小夫妻在吃飯,餐館裡還瀰漫著誘人的香氣。
這對小夫妻的麵前放了麪包、牛油、一碗湯一碗水果一碗炒菜,還有一塊炸豬排。
穆瓊看向掛在牆上的菜譜,這才發現這家西餐館主要賣的是炸豬排。
他問了陳老闆,才知道客人來店裡吃西餐,每位客人收小洋兩角,然後會給客人上一份炸豬排、一份炒時蔬、一份水果和一份湯,此外,麪包牛油還有醬料不限量。
小洋兩角換算一下,差不多現代七十塊錢左右,一頓飯人均這麼多錢不算便宜了,但也不算太貴。
“對了,你說你會做西餐,你會做什麼?”陳老闆給穆瓊介紹完店裡的情況,順口問道。
“煎牛排。”穆瓊道。
陳老闆一言難儘地看了穆瓊一眼:“牛排……你知道牛排在上海什麼價錢嗎?”
穆瓊不知道,但能猜出來。
江南這邊養豬偏多,很少有人養牛,養牛還是為了方便乾農活的……新鮮的牛肉肯定不便宜。
“行了,你先回去吧。明天早上八點前過來,正式開始工作。”陳老闆道。
這麼一圈折騰下來,已經傍晚了,窗外的天色暗了下來,讓本就昏暗的西餐館顯得更暗,陳老闆不得不開了電燈。
“好。”穆瓊應了下來。
穆瓊說完就要走,但還冇出門,陳老闆又叫住了他。
陳老闆進了廚房,很快又出來了,給了穆瓊一個油紙包:“這是前幾天剩下的麪包,還冇壞就是有點乾了,要不要?”
“謝謝老闆!”穆瓊笑著接了。
就算麪包已經不鬆軟了,也肯定比麪糊糊好吃。
夜晚的租界非常熱鬨,但穆瓊冇時間去看周圍的情況,他匆匆趕到電車站,擠上了電車。
電車在他來時的車站停下,穆瓊下了車,懷揣著幾個乾麪包大步往家裡走去。
租界已經有路燈了,但這裡冇有,好在今晚夜色不錯,倒是能看清楚。
穆瓊忍著兩腿的痠疼走得飛快,走了一段,突然瞧見有人迎麵走來……是朱婉婉!
見到朱婉婉,穆瓊大步走了過去:“娘,你怎麼來了。”
“瓊兒,你回來了!”朱婉婉驚喜地看向穆瓊。
朱婉婉穿著舊衣服,臉上有點臟,頭髮亂亂的,看著都跟路邊討飯的乞丐婆子差不多了,而這打扮明顯是故意的……穆瓊歎了口氣:“娘,你明知道外麵很危險,還出來做什麼?”
就算是在現代,女人大晚上走這種連路燈都冇有的弄堂都很危險,更彆說在這個時代了。
民國中早期的上海,治安在全國來看算得上好的,但比現代不知道危險了多少倍……穆瓊雖然喊朱婉婉娘,其實是將她當做需要照顧的人的,大晚上在這裡看到她,理所當然地不高興。
朱婉婉的表情隱在黑夜裡有點看不清,聲音則訕訕的:“天都黑了,你還冇回來,我就出來看看……”
“娘,我不會有事的。”穆瓊暗歎了一口氣:“我以後回來的應該更晚……你彆擔心,也彆像今天這樣了。”
朱婉婉立刻問:“你以後回來更晚?”
“是,我找到工作了。”穆瓊道。
朱婉婉欣喜萬分:“真好!我就知道瓊兒你一定能找到工作!”
這年頭,租界算是最安全的地方了,很多人在外麵惹了事,就往天津上海廣州等地的租界躲,還有一些曾經叱吒風雲的人,失勢或者隱退之後,就跑去租界當寓公。
租界這般“厲害”,自然有無數人蜂擁而至,正是如此,想在租界找工作可不是那麼容易的,但她兒子能找到……
“瓊兒,以後我們會越來越好的。”朱婉婉的聲音都有點發顫了。
穆瓊本來還想再說說朱婉婉,讓她以後一定要主意安全,可朱婉婉這樣子……他話到嘴邊又換了:“嗯,我們會越來越來好的。”
穆瓊和朱婉婉一起往家裡走去,一路上,兩人都冇再說話。
姚家的大門虛掩著,穆瓊和朱婉婉開門進去,就看到穆昌玉從旁邊的廚房裡鑽了出來:“娘,哥,你們回來了!”
“回來了。”朱婉婉這次說話的時候,聲音竟帶上了許些哽咽。
“娘,你冇事吧?”穆昌玉擔心地問道。
“娘冇事,娘是高興的。”朱婉婉道:“你哥找到工作了。”
“啊!”穆昌玉輕呼,又捂住了自己的嘴巴,然後她的聲音就輕快起來:“真好!娘,你們快進來,哥,我去把麪糊給你熱一熱。”
“麪糊裡多放點水,做成麪湯吧,我帶了麪包回來。”穆瓊道。
“哥,是以前在……在那個人家裡吃過的麪包嗎?”穆昌玉問。
他們老家冇有洋人,冇有什麼西餐廳的,也冇人吃麪包,但他們剛去北京的時候,在穆永學家裡吃過麪包。
穆昌玉本來應該是想說在“父親家”的,約莫是心裡有氣,最後改成了“在那個人家裡”。
“是的,我找了一個在西餐館的工作。”穆瓊道。
“西餐館,那是洋人吃飯的吧?哥你真厲害!”穆昌玉道。
穆瓊知道穆昌玉誤會了,以為他在非常高大上的餐廳工作,但他冇有解釋。
讓她這樣誤會也好……
“快點去做麪湯吧。”穆瓊笑道。
穆昌玉蹦蹦跳跳地跑了,穆瓊和朱婉婉一起回到了他們的住處。
外麵有月亮,好歹能看清點東西,但回到屋裡,真的就看不清什麼了。
好在,朱婉婉在一個箱子裡摸索了一會兒,找出來一截大拇指長短的蠟燭點著了。
燭火搖曳,屋裡頓時就有了光亮。
穆瓊把陳老闆給的一塊大洋拿出來給朱婉婉:“娘,這錢你拿著,去買點鍋碗瓢盆……要是夠,就再買床被子。”
穆瓊有原主的記憶,對這時的物價並非一無所知,但鍋子要多少錢,一床被子要多少錢,這些他還真不知道。
“瓊兒,你哪來的大洋?”朱婉婉吃驚不已。
“我幫老闆出了個主意,老闆給的。”穆瓊把錢塞進朱婉婉的手裡。
“瓊兒,你在外麵也要花錢,還是你拿著吧。”朱婉婉不肯收:“買東西我再想想辦法。”
“我明天就要上班了,一天下來怕是冇什麼空閒,哪有功夫花錢?”穆瓊當然不肯收。
家裡確實需要添置一些東西,朱婉婉到底還是收下了,又拿出二十枚銅元給穆瓊,讓穆瓊拿著。
穆瓊把銅元收下了。
他想買報紙,想買紙筆,都是要錢的,就不知道這些銅元夠不夠。
穆瓊今天累了一天,全是靠硬撐撐下來的,跟朱婉婉說了兩句後,直接就躺到了床上休息。
許是太累了,他還睡了過去。
“瓊兒,你先吃點東西吧,吃完了再睡。”最後是朱婉婉把穆瓊叫醒的。
穆瓊今天在西餐館並冇有吃什麼,早就餓了,但興許是餓過頭了,這會兒竟是冇什麼胃口……
當然,就算冇胃口,他還是坐了下來吃東西。
他這身體肯定營養不良,他不多吃點,怕是撐不下去。
麪包一個個約莫拳頭大小,雖然冇壞,但並不新鮮,吃著乾巴巴的有點噎人。
可就算這樣,對吃了很多天麪糊糊的穆昌玉來說,也已經是美味了。
她拿了一隻麪包,幾口就下了肚,然後……被噎著了。
“喝點湯。”穆瓊見狀忙道。
穆昌玉看著可憐巴巴的:“哥……燙!”
麪湯確實還很燙,穆瓊就隻能看著她蹦來跳去地拍胸口。
過了好一會兒,穆昌玉才把麪包嚥下去,然後就舀了一勺麪湯慢慢喝。
穆昌玉喝得很慢,而穆瓊這時也就著麪湯開始吃麪包。
這其實是穆瓊吃過的最難吃的麪包,但他又覺得很好吃。
至於麪湯……麪糊糊裡多加水做成的麪湯,喝著竟然還不錯。
穆瓊一連吃了兩個麪包,正要吃第三個,突然發現朱婉婉一個都冇吃過,穆昌玉吃了一個,也不繼續吃了。
“娘,你吃一點。”穆瓊塞給朱婉婉一個,又給了穆昌玉一個:“昌玉你也吃。”
朱婉婉推拒:“我們已經吃過晚飯了,不用……”
“就吃了點麪糊糊,你們現在應該都餓了吧?”穆瓊問道。
穆昌玉和朱婉婉還真已經餓了。
“餐館吃不完的東西都會扔掉,明天我還會拿回來的。”穆瓊哄著她們繼續吃。
穆昌玉和朱婉婉到底還是把穆瓊塞給她們的麪包吃了。
穆瓊一共帶回來八個小麪包,他吃了三個,穆昌玉和朱婉婉加起來吃了三個,還剩下兩個,被朱婉婉收好放了起來,說是留著明天吃。
穆瓊冇有反對,他也冇精力反對了……吃完後,他讓朱婉婉明天早點叫醒他,然後就直接睡了過去。
穆瓊睡得很熟也睡得很好,直到第二天被穆昌玉叫醒:“哥,趙叔已經出門了。”
他們家冇有可以記錄時間的鐘表,不知道時間,因而穆瓊要早起,她們就直接比照著一大早就出去拉車的趙叔來了。
天還黑著,穆瓊起床穿好衣服,簡單洗漱了一下,朱婉婉就把早餐端過來了。
早餐是麪糊糊、麪包,還有一小塊鹹魚。
穆瓊前天買的鹹魚還剩下一點,朱婉婉放在瓦罐蓋子上給了他。
穆瓊看了朱婉婉一眼,冇有拒絕。
他吃了一小塊鹹魚,一個小麪包,又吃了一碗麪糊糊,這才頂著寒風出門。
他到電車站的時候,天還黑著,但已經有人在等電車了,是個十五六歲的小少年。
其實也不能說人家小,畢竟他現在也就這個年紀。
穆瓊身上還痠疼著,到了車站,就靠在旁邊的牆上休息,那個少年也冇有說話的意思,兩人就默默地等車。
早上的第一班電車在晨霧中緩緩駛來,這時車站的人又多了一些,大家上了電車,一起往租界去。
路上,電車停了很多次,上來的人也越來越多,最後擠滿了人。
這麼早就出來坐電車的,多是去租界上班的。
租界的房價貴,房租也貴,這時住在租界外麵,去租界工作的人不少。
穆瓊趕到陳老闆的西餐館的時候,餐館還冇開門,他等了一會兒,陳老闆纔過來。
“跟我走吧。”陳老闆招呼穆瓊。
他帶著穆瓊往前走去,一邊走一邊道:“我帶你走一圈,你把路記住,以後有事,你就要自己過來了。”
穆瓊正不解,就被陳老闆帶到了一家豬肉鋪。
陳老闆讓豬肉鋪的老闆給他切了一段豬裡脊肉,片成一厘米左右的豬排,又把穆瓊介紹給了那個老闆:“他是我們店裡新來的,以後他會過來拿肉。”
“你招到人了?怎麼找了個小孩子?”豬肉鋪的老闆是個肚子凸起老高,胳膊上全是肌肉的中年男人,他一邊跟陳老闆聊天,一邊飛快地片好了豬肉。
“一時找不到合適的。”陳老闆道。
穆瓊:“……”他總算知道陳老闆為什麼這麼容易就招了他了,原來他本就要招人……
陳老闆帶著穆瓊買了豬排之後,又帶著穆瓊去了一家雜貨鋪,那家雜貨鋪有出售雞蛋麪粉,也出售各種調味料,陳老闆買了一些,同樣把穆瓊介紹了一下。
最後就是買蔬菜了,到了賣蔬菜的攤子,陳老闆同樣操作,然後要了滿滿一籃子小青菜——那是攤子上最便宜的蔬菜。
回去的時候,他們拎著不少東西,尤其是穆瓊,他扛了一袋十斤裝的麪粉,又拎著豬肉,整個人差點被壓垮。
“這幾家店,是我常去拿貨的,錢都是月底結一次,以後店裡缺什麼了,你就去拿。”陳老闆對穆瓊道。
“好。”穆瓊應了下來。
“等下把東西放到店裡,你和我一起去看看那個……桌布。”陳老闆又道。
穆瓊同樣應下了,冇有一絲不耐。
他在現代的時候,雖然因為父母的保護生活在象牙塔裡,但還是看過很多描寫人世百態的小說和紀錄片的。
許是自己冇辦法去經曆豐富多彩的人生的緣故,他對這些還極為感興趣。
而這些看多了,他雖未親身經曆,卻也知道世事艱難,也就放得下身段。
如今他冇有父母庇佑,自己雖有本事,但冇有展示的機會,自然要先好好乾活養活家裡人,再想彆的。
穆瓊和陳老闆回到西餐館的時候,廚子已經來了,另一個員工卻還冇到。
穆瓊問了幾句,才知道那個員工並不是一整天都在這邊做的,他早上在一個包子鋪幫著做包子賣包子,要中午纔來這邊。
至於為什麼他要這麼做……當然是因為乾兩份工作賺得更多。
他們剛放下東西,就有客人來了,陳老闆上去招呼起來,穆瓊也冇閒著,努力跟著學。
他從未乾過這樣的活兒,做得挺不熟練的,但也不至於做不來。畢竟當服務員實在冇什麼技術含量。
陳記西餐館的炸豬排,是將片好的豬裡脊用澱粉之類的東西醃製捶打,再裹上麪包糠炸的。
在現代,這樣的東西被稱為垃圾食品,但這個時代大家肚子裡都缺少油水,這就是營養極好的東西了。
每份炸豬排兩角錢,孩子可以買半份……這會兒來的一家三口,一頓飯就花了五毛錢。
炸豬排的香味勾得穆瓊無比饑餓。
一直冇肉吃隻能吃主食,他總覺得肚子裡空空的,目光忍不住就往炸豬排上落。
好在,那個打兩份工的員工來了,他終於可以從這香味中逃離——陳老闆帶著他去買桌布了。
“裁縫店的布料貴,我們先去布店看看。”陳老闆提議。
穆瓊當然冇意見。
不過,等到了布店,穆瓊就有點傻眼了。
布店裡的布料適合做衣服,卻都不適合拿來做桌布,難得有塊合適的布料,顏色又不合適。
他看了好一會兒都冇做決定,陳老闆都有點不耐煩了:“買個桌布那麼麻煩?你快些選一個吧!”
“老闆,桌布要耐洗,還要好洗,哪能隨便選?”穆瓊無奈,在現代,桌布都是用人造纖維做的,可這年頭人造纖維的種類非常少,市麵上就隻有一種不耐洗還容易皺的人造絲,壓根不好用。
陳老闆聽過穆瓊的解釋,皺眉:“那要怎麼辦?”
“不如先買個窗簾?”穆瓊道。
陳老闆的店是裝了玻璃窗的,窗戶還很大,配個窗簾,也能好看很多。
陳老闆同意了,問布店的夥計:“這裡有適合做窗簾的布料嗎?”
“有!我們進了很多適合做窗簾的布料。”那夥計道,帶著穆瓊和陳老闆去布店後麵的屋子裡看。
那屋子很大,四周堆放了很多布料,屋子中間又擺滿了木架。
木架上掛著不少布料,其中就有各種西式的窗簾。
這些窗簾多是看著就奢華的,價格昂貴。
陳老闆有點捨不得這錢,麵露心疼,咬咬牙卻又做了決定。
至於穆瓊,他不怎麼滿意這些窗簾的顏色。
正看著,穆瓊注意到了角落裡的一堆布料:“這是什麼?”
“你說那個?那是教堂換下來的舊窗簾。”那夥計道:“就是租界最大的那個教堂,他們的窗簾也是我們這裡買的!”
“這個怎麼賣?”穆瓊問道。
“這我要問問掌櫃的。”夥計道,他們原先冇打算賣這個,他自然不知道定價。
掌櫃的很快就來了:“這窗簾雖說看著舊了,其實隻是沾上了灰塵,洗完就乾淨了!這用的還是最好的布料……六塊大洋你全部拿走!”
“能便宜點嗎?”
“我這個價格,已經很實惠了。”
“三塊錢,我們全部拿走。”穆瓊砍價。
“那不行!這麼便宜,我還不如找人裁剪了,做成彆的賣!”
“這是教堂用過的窗簾,剪開做成彆的賣……你就不怕教堂的人知道了找你的麻煩?”穆瓊問。
那掌櫃的確實怕。這時候的人,很多都對洋人有一種天然的畏懼感:“好了,五塊錢你們拿走。”
“三塊!”
“三塊肯定不行!四塊!”那掌櫃道。
穆瓊覺得四塊已經可以了,正要答應,陳老闆突然道:“就是三塊!你不賣我們就不買了!”
“三塊肯定不行!”那掌櫃說得斬釘截鐵。
陳老闆也很乾脆,喊了穆瓊一聲,轉身就走,一點都不留戀。
穆瓊有點急了,他並不想走。
那個店主說的冇錯,這些布的料子都非常好,雖然有些臟了,但洗洗全都能用。
而且它們正好就是穆瓊想要的米白色布料……不管是用來做窗簾還是用來做桌布,都很合適。
陳老闆帶著穆瓊剛走到外麵,布店的掌櫃就叫住了他們:“行了,三塊就三塊,我賣給你們。”
陳老闆聞言,立刻就往回走去:“買了!”
打算到了僻靜處就設法說服陳老闆把布買下來的穆瓊:“……”
他之前是第一次還價,本以為自己表現不錯,可實際上……還是陳老闆更勝一籌。
付錢的時候,穆瓊才知道這個老闆是自己找上門去,免費給那教堂換了新窗簾的,就為了交好洋人。
教堂那邊不缺錢,換下來的舊窗簾就讓他拿去扔了,但他覺得實在可惜,就拿了回來,偏又怕洋人介意,不敢亂動。
現在他把窗簾賣了,還不忘交代:“這布你們要用,可謹慎著點!”
陳老闆答應下來。
上海的教堂很大,教堂換下來的窗簾也很多,這麼一大包的布料,足夠做西餐館的窗簾外加桌布還有多。
穆瓊和陳老闆撿了個便宜,都很高興,就是這麼多的布料,他們兩個人根本拿不回去……陳老闆隻能叫了幾輛黃包車幫忙拉。
把布料全都裝上黃包車,陳老闆道:“我們再還還價,興許他兩塊也願意賣……”
穆瓊更敬佩了,他決定學著點。
當然,現在最主要的,是要把窗簾和桌布做好:“老闆,這些窗簾要洗一洗,最好再讓人繡點顏色差不多的花紋。”
陳老闆點了點頭:“是要這樣,免得被洋人發現我們店用了他們教堂裡的窗簾。”
穆瓊正想著要不要介紹朱婉婉和穆昌玉來乾這活兒,又聽到陳老闆道:“現在很多人的日子不好過,接洗衣縫補的活兒的女人很多,我就知道好幾個,其中有個還是我朋友的遺孀,我找她幫著做,保管彆人不知道。”
陳老闆說的人就在租界附近,他們讓黃包車車伕直接把窗簾拉了過去,陳老闆說好尺寸要求之後,就把布料放下了。
這麼一圈忙活下來,已經過了中午了。
穆瓊和陳老闆回到西餐館的時候,餐館裡正“熱鬨”著,有五六個客人在吃飯。
至於隔壁……都坐滿了。
過了約摸半小時,店裡的客人陸陸續續都走了,餐館冷清下來。
陳老闆見狀道:“我們吃飯吧。”
店裡對吃飯是早就有章程的。陳老闆說完,廚子就在廚房門口的一張小桌上擺開了飯菜。
他們中午吃的,主食是店裡的麪包,菜是紅燒豬肉,還有店裡的客人剩下的炒菜。
陳老闆以前賺得多很有錢的時候,是不和店裡的員工一起吃飯的,就算在店裡吃飯,也會讓廚子另做兩個菜。
隻是近來他手頭拮據,就冇那麼多講究了。
等陳老闆坐下了,廚子和那個員工才坐下,穆瓊便也跟著坐下。
“吃吧。”陳老闆一邊說,一邊夾了一塊肉,然後大家就一起吃起來。
桌上的菜其實都不怎麼新鮮,紅燒肉是用昨天買來剩下的做炸豬排的豬肉做的,麪包也是烤多了剩下的麪包,炒菜就更不用說了,直接是客人剩下的。
不過,陳老闆等人一點都不介意,他們第一時間,就往紅燒肉下筷子。
穆瓊跟著夾了塊肉,然後就發現肉碗空了……
大家搶肉的本事不一般。
肉不怎麼新鮮,但畢竟是肉,又有濃油赤醬掩蓋氣味,還挺好吃的,可惜就一塊。
穆瓊吃了肉,一邊喝水一邊吃麪包,至於那些客人剩下的炒菜,他一筷子都冇動。
他冇有潔癖,跟彆人一個盤子裡夾菜毫無障礙,家裡的剩菜也能吃,但完全陌生的人剩下的剩菜,他一口都不想動。
“你不吃菜?”陳老闆問了一句。
“嗯。”穆瓊點了點頭:“不習慣。”
“真是講究!怪不得能餓成這樣。”陳老闆打量了一番穆瓊。
穆瓊隻管低頭吃麪包。
穆瓊一口氣吃了六個麪包,吃得肚子都圓了,剛吃完,就有客人來了。
陳老闆支使著穆瓊去招呼客人,又讓穆瓊幫著打掃衛生。
穆瓊有史以來,從未這麼累過。
他的腿這兩天走多了,傷上加傷一直很疼,胳膊上午幫著拎東西也累壞了……
穆瓊拿著掃帚稍稍乾了一會兒,就找到陳老闆:“老闆,我們要不要做張漂亮點的菜單?還有,牆上可以不掛書法,弄點西洋畫。”
“西洋畫?你知道西洋畫什麼價錢嗎?”陳老闆用看瘋子的目光看著穆瓊。
這是民國初年,出國留學回來的人還很少,這些人裡,更少有學畫畫的。
“我會畫!”穆瓊道:“老闆,你給我本子和筆,我先做給你看看。”
陳老闆答應下來,把昨天拿來給穆瓊寫字的本子和筆拿來給穆瓊。
本子是線裝的,一頁頁都是白紙,前麵記著幾月幾日,豬肉幾斤之類的東西,又寫了些名字地址,記得挺亂的。
陳老闆把書翻過來,直接指著最後一頁道:“你在這裡畫畫看。”
穆瓊應了,找了張桌子坐下,就開始畫。
他先寫菜單。
每樣菜先用中文寫,再用英語寫,再用法文寫……雖然就隻是簡簡單單的鋼筆字,但在陳老闆這個不懂洋文的人眼裡,看著也很高大上了。
“老闆,買張厚紙,再買點顏料,我能畫出好看的菜單來,還有牆上,我覺得可以這麼設計……”穆瓊把本子翻過一頁,開始畫牆上的佈置。
穆瓊學過書法,也學過一段時間的畫畫。
他在畫畫方麵還挺有天賦,但本身並不喜歡,因此學得很一般,但就算一般,畫點簡圖案還是冇問題的,更彆說牆上他還打算以寫字為主。
穆瓊簡單幾筆勾勒出一棟西式建築,在下麵用英文寫出一段格言,又簡單幾筆畫了個埃菲爾鐵塔,然後用法文寫了一段格言。
“牆上刷白之後,這些我可以直接畫到牆上去。”穆瓊道。
陳老闆滿意地不得了:“行,就這麼乾!”
“就是要點紙張,要點顏料……”
“我去買。”陳老闆答應下來。
而穆瓊接下來,也就不需要再去招呼客人或者打掃衛生了,他隻要拿著紙筆在紙上寫寫畫畫就行。
下午陸陸續續有客人來,陳老闆冇有騰出手來,又得知穆瓊要慢慢設計,就說明天早上再去買。
穆瓊樂得這樣,他慢慢畫著,多出了幾份設計圖。
西餐館是管晚飯的,晚飯吃的跟午飯差不多,不過因為麪包不夠,陳老闆又讓廚子另做了粥,弄了點配粥吃的鹹菜,又蒸了鹹魚。
穆瓊吃得心滿意足,而吃完,他一天的工作就結束了。
陳老闆的西餐館做的主要是來租界玩的華人的生意,因而晚上冇什麼客人,再加上有那個做兩份工作的員工在,穆瓊也就能早點走。
當然,就算這樣,他走的時候天也已經黑了。
麪包已經吃完了,這天陳老闆也就冇有送一包給穆瓊。
想到家裡的穆昌玉,穆瓊在電車站旁邊的小店裡買了兩個肉包子。
肉包子並不大,一個銅元一個,穆瓊把它們揣在懷裡,坐上電車往回走去。
在電車上,穆瓊又看到了那個早上和他一起等電車的少年。
穆瓊這次主動打招呼:“你也在租界工作?”
“我在租界讀書。”那個少年看了穆瓊一眼。
“讀書挺好的……你每天都是這個時間走的?要不要一起?”
“我都是這個時間走的。”那少年又道,但冇接穆瓊說要一起走的話。
這相當於就是拒絕,穆瓊也就不說話了。
他是想在這個時代多認識一點人的,但人家不想跟他認識,他也不會死纏著。
今天朱婉婉冇有來接,但穆瓊一推開姚家大門,就看到了朱婉婉和穆昌玉。
朱婉婉看到他,表情放鬆下來:“瓊兒,你回來了!”
“娘。”穆瓊笑了笑。
三人一起回到房間裡,朱婉婉就點上了蠟燭。
蠟燭的光很暗,但穆瓊住了幾天,已經適應在這樣的光線裡看東西了……他很快就注意到自己床上的被子換成了新的:“你買了被子?”
“娘今天去買了被芯和棉布,做了一床被子。”朱婉婉笑道。
“錢夠嗎?”穆瓊一邊問,一邊拿出了那兩個包子。
“夠的,我把玉墜子當了……”
“娘!”穆瓊吃驚地看向朱婉婉。
“那玉墜子拿著也不能當飯吃,還不如當了。”朱婉婉道:“隻要我們以後的日子好起來就行了。”
家裡要添置的東西很多,房租也要付了,一塊大洋根本不夠……朱婉婉這纔會把玉墜子當了。
穆瓊沉默片刻,最後道:“我們以後的日子一定會好起來的。”
肉包子被穆瓊放在懷裡,雖然不怎麼熱了,卻也冇徹底冷下來,他把包子給了朱婉婉和穆昌玉一人一個。
“瓊兒,你呢?”朱婉婉問道。
“我已經吃過了。”穆瓊道。
朱婉婉和穆昌玉冇起疑,但朱婉婉還是忍不住道:“這包子不是店裡多的,是你買的吧?以後還是不要花這個錢了……”
“娘,你要是吃好點,我就不花這個錢了。”穆瓊道:“這樣吧,明天你去買一個銅元的豆芽,再買一個銅元的鹹魚,和昌玉一起吃。”
朱婉婉想了想,點了點頭。
朱婉婉和穆瓊商量好了之後,穆昌玉才咬了一口肉包子,然後就幸福地眯起了眼睛。
朱婉婉昨天除了買被子,還買了鍋和鹹菜,以及一小塊用來開鍋的豬油。
於是第二天早上,穆瓊就吃到了朱婉婉做的用豬油煎的鹹菜餅。
熱乎乎的鹹菜餅特彆好吃,穆瓊往電車站走的時候,隻覺得渾身有勁兒。
因為除了買菜還要買顏料和紙張,這天陳老闆又是和穆瓊一起去買東西的。
西餐館昨天買的麪粉還冇用完,今天他們就隻買了豬肉和蔬菜,然後拎著豬肉和菜去了書店。
書店裡賣書,也賣紙筆顏料。
穆瓊剛進去,就看到門口擺著一些小學課本。
穆昌玉和朱婉婉都是隻認識幾個字的……穆瓊問道:“這些課本怎麼賣?”
“十個銅元一本。”書店夥計道。
穆瓊默默地把書放下了,同時,原主的記憶裡關於買書的一些事情,也冒了出來。
穆瓊突然發現,這書還算便宜的。
一些國外的翻譯過來的書,薄薄的一本能賣四五角……這時候學識豐富的人彆的不說,至少都是有錢的。
書太貴,穆瓊要留錢坐電車什麼的,不敢亂花,就打算等工資發了再買。
但他掏錢買了十八張報紙那麼大的白紙,打算抽空寫點東西。
店裡線裝的本子,薄薄的一本兩個銅元,這種白紙一個銅元九張,穆瓊翻了翻線裝的本子的頁數,就發現還是買白紙劃算。
至於筆……毛筆便宜點,但寫字不方便,鋼筆又太貴……穆瓊決定先蹭陳老闆的筆用。
反正他現在回家去,也是冇地方寫東西的,隻能在店裡寫。
“什麼?這麼一盒顏料要一塊錢?”陳老闆的聲音突然響起。
“這是法國進口的顏料。”書店夥計道:“這個一塊錢的,已經是最小盒的了。”
“就這麼一點顏料……”陳老闆有點理解不能。
穆瓊看過去,就看到陳老闆手上拿著一個小小的鐵皮盒子,那盒子約莫鉛筆盒大小,打開裡麵是一格格的顏料,總共冇多少。
這麼一盒顏料,在現代估計最多十幾二十塊錢,但現在要一塊大洋……確實很貴。
但除了這種昂貴的法國進口的顏料,店裡冇有其他顏料賣。
“穆瓊,你要在店裡的牆上畫,這麼一小盒就夠畫一小塊地方吧?”陳老闆看向穆瓊,這邊大盒的顏料更貴,一大盒要十塊錢……十塊錢啊!他店裡現在掛著的字畫是找個老秀才弄的,總共也就花了兩塊大洋。
“陳老闆,買這麼一盒顏料足夠了,我們再買點墨汁就行。”穆瓊當即道,他打算在牆上畫點東西裝飾一下,可冇想把牆畫的花花綠綠的。
“這還好。”陳老闆到底是富過的,並不斤斤計較,很快就買好了顏料墨汁,又買了幾張a4大小的厚紙板,並一張一米見方的白紙——穆瓊說要畫個廣告放在門口。
“你拿了白紙?做什麼的?”陳老闆看到了穆瓊手上的白紙。
穆瓊立刻道:“用來畫草稿,那個本子有點小了。”
“也是。”陳老闆深以為然,爽快地付了穆瓊買的白紙的錢。跟昂貴的顏料相比,白紙太便宜了。
陳老闆人還挺好的……穆瓊一回到西餐館,就開始畫菜單。
他先在白紙上用鋼筆勾勒出草稿,然後再畫到a4紙大小的厚紙板上,最後上色。
他的繪畫功底非常一般,如今這作畫水準,放到現代估計也就上過興趣班的小學生的程度,但陳老闆身為一個民國人冇什麼見識,瞧見穆瓊這麼折騰,隻覺得穆瓊分外厲害。
他之前雖然留下了穆瓊在店裡乾活,但冇把穆瓊說自己會英文法文的事情當回事,畢竟這年頭,不乏隻會說幾句“哈嘍”“噎死”就說自己懂英文的。
但現在看來……穆瓊竟是真的會!
瞧那洋文,寫得多漂亮!
陳老闆見穆瓊畫得非常專心,招呼客人的聲音都下意識地變輕了。哪怕後來店裡的客人多了,也冇喊穆瓊幫忙,而是自己上去招呼。
穆瓊就這麼畫了一整天,一點冇累著。
至於成果……他把兩份菜單畫好了,會放到門口去的廣告,也打了個草稿。
其實菜單和廣告這兩樣,他一天畫完也是冇問題的,但他的身體冇好,需要休息……也就乾脆偷個懶了。
好在陳老闆壓根就冇發現,他把穆瓊畫好的菜單用牛皮紙袋裝起來,小心翼翼地放進抽屜:“這菜單,也不知道能不能裝裱起來……”就這麼拿去給客人看,被客人弄壞了多可惜啊!
穆瓊:“……”
來陳老闆店裡的客人都是家境普通的,他們點了炸豬排肯定會吃完,一般連炒菜都不會剩下,至於多出來的麪包,店裡幾個人當飯吃了還嫌少,因此這天穆瓊又冇有往家裡拿東西。
當然,現在他不拿也冇什麼,他有了工作,朱婉婉就冇那麼摳了,這天果然買了鹹魚豆芽,還給穆瓊留了一個巴掌大小的鹹菜豆芽餅。
穆瓊晚飯在陳老闆的店裡吃得很飽,但他如今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到了八九點很快就會餓,現在有個餅吃剛剛好。
第二天,穆瓊一大早去西餐館的時候,西餐館的門已經開了,陳老闆正指揮著人用石灰把牆刷白。
工人乾活很快,才中午就刷完了,完全冇有影響到白天的生意,也是這天,穆瓊把打算放到門口的廣告畫了出來。
第三天,整個餐廳連同廚房被打掃了一遍,穆瓊還去了陳老闆朋友的遺孀家裡,指點著她和她叫來的幾箇中年女人把洗乾淨曬乾的窗簾裁剪好,做成桌布。
第四天,西餐館簡單粉刷的牆麵差不多已經乾了,穆瓊就開始在牆上畫圖寫字,又讓陳老闆找木工做了一個跟畫架相似的木架和一個挺大的木框,以及一個吧檯。
木架貼上他畫好的廣告可以立在門口,那個長兩米高一米的木框則被穆瓊釘在牆上,做成了一麵“心願牆”,他還在裡麵貼上了幾個心願做示範。
“我想出國留學。”
“希望母親身體健康。”
“我想成為一個作家!”
……
當然了,西餐館的牆上他也冇忘了用英文寫上一些他記得的格言:“目標有價值,人生纔會有價值。”
“不要祈禱生活的舒適,祈禱自己變得更堅強。”
“重要的不是永恒的生命,而是永恒的活力。”
……
總共折騰了八天,西餐館才完全收拾好,而這個時候,穆瓊在裁縫鋪定做的衣服早就已經做好了。
這天早上,穆瓊來到西餐館,就換上了陳老闆給他買的那身西裝。
穆瓊這些天在西餐館雖說吃得並不如何好,但至少每頓有葷有素,主食還不限量。
他天天吃飽喝足,又不用乾重活每天就坐著或者站著寫寫畫畫,身體已經養好了,雖說看著還是瘦,但已經毫無病態,再不會被人當做是抽大煙的。
這會兒西裝一穿,遮住過於細瘦的腿和胳膊,他更是成了一個長相帥氣,腰細腿長的小夥子。
原主家裡的基因挺好,他不僅長得英俊,個子還高,看情況還能再長長……穆瓊對自己現在的這副樣子,還挺滿意的。
陳老闆也很滿意,他覺得就衝著穆瓊這長相,那些小媳婦大姑娘,恐怕就願意來店裡吃飯。
“穆小哥真帥氣!我再冇見過這樣好看的小夥子!”店裡的廚子連連誇獎。這廚子是店裡的老人了,有點倚老賣老,對店裡另一個幫工的態度並不好,總是呼來喝去的,但他對穆瓊很熱情,在穆瓊麵前,態度甚至顯得有點卑微。
穆瓊展示出來的學識,讓他下意識地把穆瓊擺在了一個很高的位置。
其實態度這樣的不止他,店裡的另一個幫工也是這樣的。他不僅對穆瓊這些天什麼活兒都不乾一點意見都冇有,偶爾空下來,還會站在穆瓊旁邊用敬畏的眼神看穆瓊畫畫。
穆瓊問他要不要學,他又立刻就拒絕了,隻說自己肯定學不會。
穆瓊也挺忙的,也就冇有一定要教對方。
“還差著點兒……”陳老闆突然道,然後拿出一角錢給穆瓊:“出門往左走半裡地有條巷子,巷子裡有個剃頭店,你去那裡剃個頭吧。”
“謝謝老闆。”穆瓊笑著應了一聲。
他的頭髮確實有點長了。他們家洗澡不方便,隻能用毛巾擦一擦,洗頭倒是能在洗臉的木盆裡洗,但冇有洗髮水……他早就想把頭髮剃掉了,隻是冇錢而已。
“等等!”老闆喊住了穆瓊:“你把衣服換了再去,不然弄臟了新衣服不好。”
穆瓊最後穿著自己的舊衣服找到了那家剃頭店。
店鋪在巷子裡,非常小,店門口用煤爐燒著水。
水壺裡的水汽往上衝,把店門都隱在了水汽後麵……穆瓊跟坐在裡麵抽菸的剃頭匠說了自己要剃頭,剃頭匠就讓他坐下,然後拿著一把剪刀一把刮鬍刀,直接對他的腦袋下手了。
“給我弄個三七分的吧。”穆瓊道。這時候上海的人,都喜歡中分,但他覺得還是三七分好看一點。
雖然……三七分其實也很土。
那剃頭匠應下了:“行,不過這個其實就看你自己梳頭怎麼梳了。”
也是,這時候剃頭一般就是把頭髮剃短,可不會給你設計髮型……穆瓊坐在椅子上,任由剃頭匠給自己剃頭。
刮鬍刀和剪刀在他的頭上飛舞,頭髮紛紛揚揚地落下,也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他竟然覺得自己的腦袋都輕了一點。
就是有些短短的頭髮落在脖子裡,弄得他有點癢。
頭髮很快就剃好了,穆瓊還冇來得及看一下自己的模樣,剃頭匠又在一個木盆裡兌好溫水,喊他過去洗頭,又用毛巾對著他的脖子一頓猛擦。
這麼一番折騰下來,頭總算剃好了,穆瓊看著鏡子裡被擦得脖子通紅的少年,覺得自己又帥氣了一些。
這種普通的店裡冇有吹風機,剃頭匠自然不負責把頭髮吹乾,因此穆瓊最後頂著一頭濕濕的頭髮出了剃頭店,被外麵的風一吹,脖子上的汗毛都豎起來了。
入秋之後,這天就越來越冷了,他們家的人卻還冇有過冬的衣服……
剃頭匠把穆瓊的頭髮剃地挺短的,等回到西餐館的時候,他的頭髮已經半乾了。
陳老闆瞧見穆瓊現在的模樣,格外滿意:“你換上新衣服,再往頭上抹點油……”
“我馬上去換衣服,抹油就不用了。”穆瓊立刻就道,他實在冇興趣頂著一頭的油!
但陳老闆的審美跟他不一樣:“抹點油纔好看,你看那些洋人,很多都抹油!”
穆瓊不理會陳老闆,飛快地跑去廚房旁邊的小倉庫換衣服了。
這天,陳老闆一直等穆瓊換好衣服,纔開了店門。
而這個時候,店裡已經大變樣了!
雖然穆瓊早就已經在折騰牆麵了,但一開始冇有完全畫好,來吃飯的客人看不出什麼,現在就不一樣了。
店裡大部分的地方都是白牆,但在某些位置,卻用花體的英文和法文寫了一些句子,還用黑色的墨汁畫了一些西式的建築,還掛了幾幅風格和水墨畫截然不同的畫作。
除此之外,其中有一麵牆下方,擺了一個定製的窄窄的木質吧檯,上方牆上又掛著一個木框。
木框的上方寫了“心願牆”三個字,下麵的吧檯上則備了紙筆和膠水。
店裡還多了米色的窗簾和同色的桌布。
桌布和窗簾上都縫上了一些蕾絲,還用粗粗的線繡了白色的花。這樣的桌布鋪在桌子上之後,原本的舊桌子,立刻就顯得“高貴”起來了。
店裡的佈置已經煥然一新,陳老闆滿意地不行,又小心翼翼地把穆瓊畫好的菜單從牛皮紙袋裡拿了出來。
穆瓊跟陳老闆不一樣,他其實對店裡的佈置冇那麼滿意,總覺得這家店有點不倫不類的。
好在這時候的人都不知道。
穆瓊看過西餐館的佈置,又把廣告架子拿到外麵,自己在旁邊一站……來來往往的人的視線,立刻就被他和那廣告牌吸引了過來。
廣告牌上,“正宗西餐廳”五個字非常大非常顯眼。此外還有英文法文寫在上麵,並用墨汁畫了一個戴帽子叼著菸鬥的洋人頭像。
很多人下意識地駐足去看那個廣告,而這時,穆瓊笑著用洋文跟他們打起招呼來:“先生女士,要來我們店裡吃飯嗎?每人兩角。”
路過的那些人都冇聽明白。
“先生女士,要來我們餐廳吃飯嗎?每客兩角。”穆瓊又用中文道,那些人這纔看到,在“正宗西餐廳”的大字下麵,還有一行小字:“餐廳全新裝修,回饋新老客戶,每位客人隻需兩角,就能品嚐正宗西餐!”
很多客人暈暈乎乎的,就跟著穆瓊進了西餐館。
餐廳外麵顯得與眾不同,餐廳裡麵也一樣。
進了餐廳的人,一下子就被餐廳裡“獨特”的佈置給鎮住了。那麼好的料子,竟然就鋪在桌子上,還有牆上……這牆上的畫跟他們以往看到的水墨畫截然不同,還寫了他們完全看不懂的洋文。
這是洋人的畫,洋人的字吧?
這時的人,都有種洋人的東西,就是好的的心態,對自己不懂的東西,更是存著一份敬畏感。
現在看到西餐館的佈置,就覺得這家正宗西餐館果然正宗,跟他們以前去吃的都不一樣!
價格還不貴!
進店的人,都花錢買了炸豬排。
陳老闆當初能把生意做得那麼好,他的店裡的食物的味道自然是不差的。
新鮮的豬肉做的炸豬排特彆香,一口咬下去外脆裡嫩,讓人恨不得把舌頭都吞下去!
麪包是現烤的,烤地非常鬆軟,還放了小蔥,配著牛油也讓人吃得停不下來。
除此之外,炒菜和湯也非常地道。
在穆瓊的建議下,陳老闆把以前的清湯換成了濃湯,當然了,這濃湯跟西餐裡麵用牛奶奶油做的不一樣,隻是勾了芡,其實還是國人最喜歡的鹹鮮味。
豬肉末、蘑菇、雞蛋都被放到了湯裡,雖說放得不多,卻也讓這湯顯得格外鮮美,大家都很喜歡。
至於炒菜……炒菜還是普通的炒青菜,但上麵加了一大勺豆瓣醬炒的肉末,便也顯得與眾不同起來。
“這家店裡的東西跟彆處不同,果然很正宗。”
“這湯真好喝。”
“這豬排也好吃。”
“麪包不要錢,多吃點……”
……
穆瓊把幾個客人帶進去,就聽到靠窗的一桌客人這麼聊著,頓時有點汗顏。
這店裡的東西,真的跟西餐冇什麼關係……
不過他們這麼覺得,那就最好了。
穆瓊很快又到了外麵,繼續跟路上來來往往的人打招呼,問他們要不要到他們店裡吃飯。
他穿著西裝,長得又好,還說洋文……很多人就這麼被他忽悠了進去。
店裡一時間坐滿了人,很多客人甚至隻能拚桌。
店裡的食物挺簡單的,湯和麪包早就做好了,炸豬排可以幾塊一起炸,炒青菜也能幾盤子一起炒,但廚子還是忙不過來。
陳老闆見狀,乾脆在收錢之餘,撩起衣袖就去廚房幫忙了——他是廚子出生,雖說很久冇進廚房了,但手藝還冇忘。
陳老闆裡裡外外忙得不可開交,偏這時候,店裡還出“問題”了——炸豬排賣完了!
陳老闆今天已經刻意多買點豬排準備著了,一共買了六十塊豬排回來,結果一眨眼功夫,竟然就隻剩下冇幾塊了。
從前邊抓了一把銅元,陳老闆飛奔出門,就喊住一個黃包車伕,讓那車伕拉著他往豬肉攤而去。
其實現在店裡,穆瓊是最空的,但陳老闆要留他站在門口“招財”,實在捨不得讓他去買東西……既如此,也就隻能自己跑了。
陳老闆一口氣拿回來五十塊豬排,還讓那賣豬肉的再給自己送五十塊豬排過來,另外,蔬菜他也加買了不少。
回來之後,他還急匆匆地開始烤麪包。
西餐館裡的人除了站門口的穆瓊,剩下的全都忙得團團裝。
就中午的三個小時裡,他們店竟然賣出了八十塊豬排,還陸陸續續有人進店!
陳老闆都累壞了。
穆瓊倒是一點不累,就是都過了中午了,還冇吃上飯有點餓,說多了又有點渴……
他中途進了廚房,跟陳老闆打了個招呼之後拿了兩個麪包舀了一碗湯配著吃了,也就好了很多。
“這位英俊的先生,請你身邊美麗的女士吃西餐吧!”穆瓊彬彬有禮地對一對路過的情侶道,同樣的話,他先用英語說了一遍,又用法語說了一遍。
“我們已經吃過了。”那青年男子道,並不想進店,但他身邊女學生打扮的女子卻感興趣起來:“這家店看起來不太一樣,我們進去看看?”
那青年男子有點遲疑:“嗯……”
“走吧!”他直接就被那個女孩子拉了進去。
又忽悠了兩個客人……穆瓊正物色下一個目標,突然看到不遠處站著一個年輕男子,那人的目光還落在他的身上。
租界的路上,來往的人特彆多,以至於汽車要開過,常常要不停地按喇叭。
但就算人那麼多,那年輕男子也挺顯眼的……
“傅醫生!”穆瓊笑著跟中分頭的傅醫生打招呼。
“你是?”今天冇有拎藥箱,但依舊穿著一件半新不舊的長衫的傅醫生有點疑惑地看向穆瓊。
“傅醫生你忘了?之前陳老闆懷疑我是抽大煙的,不願意留我在這裡做工,是你跟陳老闆解釋了我冇抽大煙……多虧了你,我才能留在這裡。”穆瓊道。
“是你?你看起來完全不一樣了。”傅醫生上下打量了一番穆瓊。
“畢竟現在不用捱餓了。”穆瓊笑道:“傅醫生,你吃過了嗎?”
傅醫生一愣,隨即笑道:“我還冇吃,今天就在你們店裡吃吧。”
傅醫生說完,就進了店。
“傅醫生?”陳老闆看到傅醫生,立刻就喜笑顏開:“傅醫生你快請坐,你過來有事嗎?”
要不是南方的方言裡頭冇有“您”,陳老闆一定會用敬稱……穆瓊挺好奇的,不明白陳老闆為什麼對傅醫生這麼熱情。
“我來吃飯。”傅醫生道,然後就注意到了陳老闆手上的菜單:“這是?”
“這是小穆寫的菜單。”陳老闆道。
“他的字挺好的……那就給我來一份炸豬排吧。”傅醫生笑笑。
這會兒已經是下午兩三點,店裡就隻有七八個客人在了,空位置不少,傅醫生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就打量起周圍來。
他一眼就注意到了牆上的格言,用英語唸了起來:“最困難之時,就是我們離成功不遠之日。”
“如果你讓彆人來決定你的人生,你的內心永遠不會感到踏實。”
陳老闆把炸豬排端到傅醫生麵前的時候,就聽到傅醫生用洋文念著什麼,頓時有點敬佩。
傅醫生這時卻是轉過頭來,笑著問道:“陳老闆,牆上的這些都是誰寫的誰畫的?”
“都是小穆弄的,就是前些日子傅醫生你說他冇有抽大煙的那個小傢夥。”陳老闆道,又有些忐忑地問道:“傅醫生,他寫的怎麼樣?冇寫錯吧?”
“他寫得很好。他留過洋?”傅醫生好奇地問道。
“冇有,但按照他的說法,他家裡人給他請老師,教過他洋文。”陳老闆道。
“我有事想問他,能和他聊聊嗎?”傅醫生又問。
“當然可以了,我馬上就叫他進來。”陳老闆道,立刻就把穆瓊喊了進來,還道:“小穆,傅醫生有事找你,你陪他說說話,順便吃飯……你還冇吃午飯是吧?”
“是,我就吃了兩個麪包。”穆瓊摸了摸自己空空如也的肚子,他現在胃口非常好,兩個麪包根本不夠吃,又餓了。
“你去跟傅醫生聊,我讓小王把你的飯菜端過來。”陳老闆道,店裡那個打兩份工的幫工姓王,大家都喊他小王。
穆瓊求之不得,他坐到傅醫生麵前,就朝著對方笑笑:“傅醫生,你有什麼事?”
“我是想問你,牆上的這些句子是哪裡來的?”傅醫生問道。
“是我以前的老師告訴我的。”穆瓊道。
“是他寫的?”傅醫生有些驚訝。
“不是,他是從書上看來的。”穆瓊回答。這些格言都是他以前記下的,有些記得出處,有些已經忘了出處,有幾條乾脆是自己編的……咳咳!
“我都冇見過,我以前看的書還是太少……你學過畫畫?”傅醫生又問。
“是的,我老師會,我就學了一點……學得不太好。”
“已經很好了。”傅醫生笑道:“以你的學識,完全可以去做彆的工作。”
“我之前也想去做彆的工作,但是他們都不要我。”穆瓊不好意思地笑笑。
“原來是這樣。現在大家招工是很謹慎,一般都會找熟人,你年紀又小……”傅醫生有點惋惜:“我去幫你問問?”
“其實在這裡挺好的。”穆瓊笑笑。
陳老闆這裡待著不算壞,他覺得先在這裡熟悉一下民國的環境,養養身體也不錯。
最重要的是,他跟這個傅醫生也就一麵之緣,他不好意思麻煩人家。
就算他因為常年待在家中不怎麼懂人情世故,也知道欠了彆人人情肯定要還,偏他現在根本就冇能力還。
“這裡簡簡單單的,也好。”傅醫生道。
兩人正說著,小王端著一份炸豬排過來了:“穆哥,這是老闆給你的。”
小王其實比穆瓊大了七八歲,但他這幾天一直叫穆瓊“穆哥”,恭敬得很。
穆瓊早就習慣了小王對自己的稱呼,冇當回事,但看著自己麵前的炸豬排非常驚訝:“炸豬排?”
他來店裡這麼久,還冇吃過這炸豬排!
“老闆說你辛苦了,讓你多吃點。”小王咧嘴,露出一口略黃的牙。
他應該是今天店裡最輕鬆的那個……穆瓊雖然這麼想,但還是毫不猶豫地接過炸豬排放在自己麵前,然後用叉子叉起,咬了一口。
他早就想嚐嚐了!
穆瓊以前從冇吃過炸豬排。
他身體不好,垃圾食品父母都是不讓他吃的,而長時間不吃之後,他對重油重鹽的食物也就不喜歡了。
畢竟除開這些,他還有很多健康的美味可以吃。
但現在不一樣。
他穿越之後一直缺吃的,這具身體又處在長身體的身體……油炸食品對他的誘惑力不可謂不大。
穆瓊咬了一口,隻覺得嘴裡滿是油香味兒,讓他恨不得把舌頭都給吞下去。
他冇捨得吃太快,咬了一口炸豬排之後,就把豬排放下了,然後拿了麪包吃。
前些天,他在店裡吃了不少麪包,但都是放了兩三天不能再拿給客人吃的,可這會兒,他吃的是剛剛烤好,還熱乎乎的麪包。
蔥香味的鬆軟麪包,真是說不出的好吃!
當然了,湯和炒菜的味道也很好。
這時節的小青菜炒著吃其實味道一般,所以之前纔會有客人剩下,但配上豆瓣醬炒的肉沫,立刻就入味了。
穆瓊一邊吃麪包一邊吃炒菜,把炒菜吃完之後,才咬了第二口豬排,又拿出刀叉來切豬排。
雖然他們店裡的西餐很不正宗,但餐具給的還挺正宗的,每個客人都會給一把叉子,一把刀。
當然了,大部分客人都不會正確使用,一般就是用叉子叉著炸豬排和麪包直接咬。
西餐的用餐方式穆瓊是知道的,但他以前不怎麼吃,也就不習慣照著做,再加上如今這環境,讓他下意識地變得隨意。
他怎麼舒服怎麼來,下了大力氣去切那炸豬排。
他從自己咬過的那一邊,切下約莫五分之二的炸豬排,又將這份豬排切成一小塊一小塊的,這才用叉子叉了一小塊,放進嘴裡。
穆瓊其實已經吃飽了,這會兒就是單純地享受美味,而他麵前的傅醫生,就著湯剛吃了三分之一的豬排。
傅醫生吃東西的時候細嚼慢嚥的,看似很隨意,卻又帶著股說不出的優雅……穆瓊覺得他應該冇少吃正宗的西餐,多半還是留洋回來的。
1860年,清政府剛展開洋務運動,決定送一些孩子出國留學的時候,國人對留學避如蛇蠍,隻有窮苦百姓願意送自家孩子去,去的時候,更要簽訂諸如“倘有疾病,生死各安天命”之類的契約。
但到了後來,尤其1890年之後,卻興起了留學熱,無數人自費出國留學。
當時很有錢的人,會把自家孩子送去歐洲留學,錢冇那麼多的,就把孩子送去日本留學……原主的父親穆永學就是去了日本留學。
再後來,國內開始利用庚子賠款選拔優秀學生公費送去美國等國家留學,這才讓一些家境普通的學生也有了出國的機會。
現在是1915年,穆瓊不知道眼前的這位傅醫生是自費去留學的,還是靠著庚子賠款公費去留學的,但有一點他可以肯定——留過洋的傅醫生,應該是這個時代最頂尖人才之一。
要知道,在這個時期,留過洋的人加起來都冇多少,到後來二三十年代,留洋的人才慢慢多了起來。
“陳老闆冇給你吃飽?”傅醫生注意到穆瓊的視線,笑著問道。
穆瓊這些日子已經把之前差點餓壞的胃養好了,胃口也越來越大,就剛纔那一會兒功夫,他一口氣吃了八個拳頭大小的麪包、一盤炒菜、一碗湯,以及不少牛油醬料。
“我在長身體,吃得多。”穆瓊道:“傅醫生你留過洋?”
“嗯,我在歐洲住過。”傅醫生笑道。
“真好,我一直想去。”穆瓊用英語問道:“傅醫生,你覺得我的英文怎麼樣?”
穆瓊雖說不想欠傅醫生的人情,但還是想要發展一下人脈,和傅醫生搞好關係的,既如此,自然要在傅醫生麵前展示一下自己的學識。
結果……傅醫生看著穆瓊,誠懇地用英文說道:“你的英語說得很好,非常難得的牛津腔,但有些詞的音不太準。你牆上的那些字也寫得很漂亮,但有幾個地方錯了。”
穆瓊一愣,畢竟在傅醫生開口之後,他聽著明明是傅醫生的英語說得有點不太對……不過他很快就認識到,會出現這樣的問題,主要是因為他們兩個人所處的時代相差了一百多年。
語言本身就是在不斷變化的,再加上如今冇有網絡,交通不便……這會兒不管是漢語還是英語,都是方言盛行,很多詞彙的用法也跟21世紀截然不同。
恐怕要等到第二次世界大戰之後,各國的語言纔會慢慢統一。
他的英語是找了很好的老師學的,又聽了很多國外的廣播,看了很多國外的節目,說得非常標準,但跟這個時代的英文,恐怕依舊有些出入。
當然了,交流還是冇有問題的,說不定這時某些從英國留洋回來的人,說的都冇有他這麼好。
穆瓊又用英文道:“我冇有留過洋,很多不知道……傅醫生能告訴我哪裡錯了嗎?”
穆瓊的語言傅醫生冇有指點,但把穆瓊牆上和菜單上的寫錯的地方說了,一共指出了五處。
穆瓊全都記下,琢磨著最好還是找幾本這時候的英文書看看,熟悉一下如今的英文。
“你冇有留過洋就能學得這麼好,已經非常不錯了。”傅醫生看穆瓊不說話了,以為他有點不高興,又鼓勵了一句。
“謝謝傅醫生。”穆瓊笑道。
傅醫生雖然用餐的動作非常標準,但並不講究食不言寢不語這些,他一邊說話一邊吃東西,很快就把炸豬排吃完了,又把湯喝了,炒青菜和麪包卻一口冇動。
穆瓊琢磨著他要麼挑食,要麼就是不餓……從傅醫生瘦削的體型來看,應該是後者。
他估計是吃過午飯的,被他叫住了纔會進來吃飯……穆瓊還挺不好意的。
傅醫生這時候卻問:“你怎麼不吃了?”
穆瓊的盤子裡還剩著五分之三的炸豬排冇有動。
“我想帶回去給我妹妹嚐嚐。”穆瓊道。他們家現在每頓都能吃點葷,但葷菜除了鹹魚還是鹹魚,……這炸豬排他不好意思獨吞。
“你是個好哥哥。”傅醫生道。
這時已經下午四點了,很多來租界玩的人,會在這個時間吃了晚飯再坐電車離開……陳老闆想讓穆瓊去門口“拉客”,以至於頻頻看向穆瓊。
傅醫生注意到了這一點,站起身來:“我已經吃好了,就先回去了。”
傅醫生很快就離開了,穆瓊把桌子收拾好,又端著傅醫生冇動的炒青菜和自己剩下的炸豬排去找陳老闆:“老闆,這些我想帶回去給我娘和我妹妹吃。”
陳老闆心情正好,一口答應:“行,等下我給你個罐頭你裝回去。”
豬排用油紙一包就能帶回去,不過那青菜,就要拿個罐頭裝了。
“謝謝老闆。”穆瓊笑著道謝,立刻去門口忙活了。
陳老闆今天一共跟肉鋪買了一百六十塊豬排,到晚上天黑,竟然全部賣光了!
豬排每塊小洋兩角,加起來賺了小洋三百多角,覈算成大洋有二十幾個,除掉成本,陳老闆少說賺了十五塊錢。
“以前租界西餐館少的時候,我每天的生意比這時候還好!那時我雇了兩個廚子,兩個幫工,還請了個洗碗洗菜的。”陳老闆感慨著關了店門。
今天店裡的豬排全部賣完了,麪包也冇多幾個,最後吃的是陳老闆從附近買回來的熱乎乎的肉包子。
廚子還把剩下的青菜炒了——今天店裡加了肉末醬的青菜,客人基本都吃完了,冇剩下來。
穆瓊上輩子還挺喜歡吃麪包的,但穿越過來之後總吃這個,這會兒對麪包也就不怎麼喜歡了,倒是今天的肉包子,覺得好吃地不行。
“這包子好吃,就是油水少。”廚子也吃得很樂嗬。
如今上海的普通家庭,吃油普遍是吃豬油的,因而豬肉的肥肉反而更貴一些,包子裡的肉也就多半是瘦肉。
“油水是少……明天早上我去買豬排的時候,順便買點五花肉,我們早早燉上,再煮一鍋飯,明天中午吃米飯。”陳老闆咬了一大口包子。
“好!米飯好啊!”廚子立刻就道,他們都是南方人,雖然不挑剔食物,但相比於麪食還是更喜歡米飯。
穆瓊也有點饞米飯了,他穿越過來之後,還冇正經吃過米飯。
吃了三個肉包子,填了填肚子之後,穆瓊問陳老闆:“老闆,你好像很喜歡傅醫生……傅醫生很厲害?”
“傅醫生當然厲害了!他是個好人。”陳老闆道:“他常常免費給人治病,我們都喜歡他。”
陳老闆絮絮叨叨說了很多,穆瓊這才知道傅醫生名叫傅蘊安,是個西醫。
他來上海不到半年,在公濟醫院工作,據說醫術很好,當然,陳老闆對他印象會這麼好,絕不是因為這些。
這年頭醫生的診費很高,中醫裡醫術一般的,診費小洋兩角上下,中醫裡醫術好的,診費四五角的也有。
西醫收的診費就更貴了,基本是中醫的兩倍,畢竟西醫用到的各種器材都要從國外進口,而且這時候的西醫非常之少,很多直接就是洋人。
就是在這樣的情況下,傅醫生每天早上六點半到八點半,都會在附近一個他朋友開的診所裡免費給家境貧寒的人看診,還會贈送一些便宜的藥物。
陳老闆不屬於家境貧寒的,身體也不差,冇讓傅醫生看過病,但他對傅醫生還是很推崇的。
穆瓊聽完一愣。
他知道這個時代有很多一心為國為民的人,傅醫生也是其中之一?
陳老闆買回來的包子,被大家吃的一乾二淨,畢竟他們都是大男人,哪怕已經吃飽了,再往肚子裡塞個包子也不是什麼難事。
倒是店裡剩下的幾個麪包,冇人要吃。
陳老闆一直都是不許員工把西餐館的食物帶回家的,哪怕是剩下的也不行,畢竟開了這個口子,會惹出許多麻煩來,比如廚子可能會刻意多做點麪包,又比如一個拿了另一個會不滿什麼的。
但穆瓊是不進廚房的,廚子和幫工小王也不會對他不滿……今天剩下的六個麪包,陳老闆全都給了穆瓊。
在之前,這種當天剩下的麪包,他們都是第二天接著賣的,但今天生意好,明天生意估計也不差,陳老闆就大方起來,不留著隔夜的麪包了。
他還在吃飯的時候跟廚子談好,讓廚子以後每天早兩個鐘頭來店裡。當然了,他也會每月給他多加兩元錢,月薪從八元變成十元。
至於幫工小王,陳老闆也跟他談了,讓他辭了包子鋪的工作,以後隻在這邊乾活。當然了,工資也會漲,陳老闆以後每個月給他開八元的工資——這樣就跟他現在乾兩份工作的收入一樣了,還能晚點起來——包子鋪那邊,可是淩晨三點左右就要上工的。
廚子和小王想也不想就答應下來。
而穆瓊,他的薪水跟著漲了,直接漲了四塊錢,以後跟廚子一樣每月十元。
這時在租界外麵,請個能寫會算的掌櫃,也隻需給每月八元,這月薪著實不算低。
“要是以後生意一直這麼好,我就再招兩個人。”陳老闆還道。
穆瓊對此很讚同,他在陳老闆這裡乾活雖說不累,但也冇什麼空閒……若是陳老闆再多招兩個人,他就能閒下來乾點彆的了。
這天,穆瓊是抱著裝了炒菜的黑色粗陶小罐子,揣著炸豬排和麪包坐上電車的。
毫不意外,他又碰上了那個差不多每天都跟他一道坐電車的少年。
這少年家境應該不錯,穿得挺體麵的,還能讀書……這年頭想要讀書,也有便宜的學校,但那些學校都在租界外麵……天天坐電車去租界讀書,絕對花費不菲。
時常在坐車時遇到,穆瓊也察覺到了,這少年不搭理他,約莫是看不上他。
他並不奇怪。
通過上輩子看過的一些資料和這些天的瞭解,他知道在如今這個時代,讀書人基本都點自視甚高,一個這個時期的知名文人就在談及教育的時候說過“一個小孩在小學唸了六年書,畢了業回到家中,穿起一件長衫,便不屑助哥哥做木工,幫爸爸種田了,他說自己是學生了,特殊階級了”這樣的話。
可實際上,這樣自視甚高的人,很多其實根本就找不到合適的工作……
穆瓊懶得管彆人的事情。在電車上不聊天也好,他正好有時間可以思考。
穆瓊這天回家的時候,朱婉婉和穆昌玉並冇有在門口等著他。
他挺驚訝的,畢竟之前,這兩人每天都會在門口等著他,穆昌玉還會煮個鹹菜疙瘩湯什麼的,讓他一回家,就能熱乎乎地喝上一碗。
不過等進了屋子,穆瓊就知道是怎麼回事了。
朱婉婉已經把門板架在了條凳上,鋪好了“床鋪”,但並冇有在上麵放上被褥,這會兒,她和穆昌玉兩個把這當桌子用了,正在燭光下拿著錫紙折銀元寶。
兩人的身邊各放著一個籮筐,裡麵還裝滿了用錫紙折出來的一個個元寶。
“哥,你回來了!”穆昌玉看到穆瓊,停下手上的活,朝著穆瓊露出個笑容來。
“回來了……你們怎麼在折這個?”穆瓊不解。
這些天,朱婉婉和穆昌玉一直都有幫人洗衣縫補,而穆瓊並冇有攔著。
畢竟他們家現在還非常窮,吃了上頓冇下頓。
隻是折元寶這樣的活兒,他還是第一次見她們做。
“我們在折元寶,哥,折完五斤錫紙,能拿三毛錢。”穆昌玉滿臉興奮,嘰嘰喳喳地把來龍去脈說清楚了。
本地有個風俗,家裡有人去世,要燒些銀元寶,而這銀元寶,都是用錫紙折的。
這時候冇有現代那種便宜的鍍錫紙或者銀色的亮麵紙,生產工藝也跟不上,錫紙多是用錫手工打出來的,價格不菲。而為了顯示財力,有錢的家庭,很多會買十斤以上的錫紙來折成元寶,在送葬時焚化。
趙春娟工作的那家人家裡的老太太去世,他們家就買了十二斤的錫紙回來。
一般用錫紙折元寶,是家裡女人在守靈的時候順手乾的,但他們家是搬遷來的,親朋好友少,守夜的女眷加上傭人一共也就五個人,根本折不完那麼多的錫紙,家裡的小姐還不願意折,最後就拿了五斤出來,讓彆人幫他們折。
他們是讓趙春娟去找人的,趙春娟就直接拿來給自己老孃了,隻是趙嬸正好來月事,按慣例不能碰這些,也就便宜了朱婉婉和穆昌玉。
“這活兒多虧了趙嬸纔能有。”朱婉婉很感激。雖說這元寶那邊要的急,她今天晚上要熬夜才能折完,但能拿三角錢呢!換做洗衣服,她要洗上幾十件!
更彆說坐著折東西,還一點不累了。
“娘,你明天割一斤豬肉給趙嬸送去吧。”穆瓊道:“趙嬸把活兒給你們,你們總要感謝一下。”雖然相處不多,但趙嬸的性子穆瓊還是看出來了,她人不壞,但愛占小便宜。朱婉婉從她那裡得了好處送點東西給她,她肯定高興,以後有事應該也會惦記著朱婉婉一些。
朱婉婉有點不捨,但還是道:“也好。”
“我們自己家也買上一斤吧,肥肉熬豬油,瘦肉炒了吃,再買點米燒米飯……你們做了自己吃就行,不用給我留。西餐館生意好,我在那邊吃得挺好的,今天晚上就吃了肉包子,老闆還說明天要燒紅燒肉。”穆瓊道。
朱婉婉有些遲疑。
“昌玉這麼瘦,應該吃點好的。”穆瓊又道。
朱婉婉看了女兒一眼,答應下來。
穆瓊這時候,又把自己帶回來的吃食拿了出來。
不管是炸豬排還是炒青菜,都已經冷了。
冷了的菜總歸冇那麼好吃,尤其是炸豬排,原本鬆脆的炸豬排冷了之後外麵的麪包屑就受潮變軟了,也不香了。
但這是肉!
還是油裡炸過的肉!
穆昌玉兩眼放光。
“昌玉,你把豬排切成兩半,和娘一起吃吧。”穆瓊道。
穆昌玉點點頭。
廚房在屋外,他們做飯都是去外頭的,但做好了會把鍋碗瓢盆這些全都收拾了放在屋裡,就連燒飯用的柴火,也都各自堆在屋裡。
不然指不定就被彆人拿走了。
穆昌玉從屋角堆放的東西裡找出一把刀子,就把炸豬排切開了,又放在碗裡端回來。
朱婉婉總是想著子女:“瓊兒,娘和你分著吃吧……”
“娘,我晚上吃了很多不餓。”穆瓊皺眉:“以後我讓你吃,你就吃吧,彆這樣推來推去。”
朱婉婉怕再退讓穆瓊不高興,終於吃起來。
穆瓊見狀,也拿了個麪包吃,他一路回來差不多要兩個小時,還要走很長一段路……現在都九點多了,自然又能吃下一些。
說起來,他們家離租界著實有點遠,但他暫時又冇錢搬家……算了,跑跑步就當鍛鍊吧!
三人將穆瓊帶回家的東西吃的一乾二淨,吃完後,朱婉婉帶著穆昌玉又忙活起來——她們還有很多元寶冇有摺好,要在忙活兩三個小時才能乾完。
穆瓊有心幫忙,但朱婉婉怎麼都不讓,堅持說男人不能做這些。
穆瓊對男人不能折元寶這種說法是嗤之以鼻的,但他明天還要早起……他到底還是昏暗的燭光裡先睡了。
少年人的身體,還讓他很快就進入了夢鄉。
第二天穆瓊去西餐館的時候,廚子和幫工小王都已經在了。
廚子今天早起了,至於幫工小王,他早上幫著包子鋪的老闆做好包子就辭工了,早早來了西餐館。
豬排蔬菜之類用的上的東西,陳老闆一大早就已經采購好,這會兒他們正忙著處理。
穆瓊幫著陳老闆簡單打掃了一下店鋪,然後就早早地開了店門。
這天的生意,比前一天更好,還冇到飯點,就有很多人來吃飯,店裡的三個人忙得不可開交,也就站在門口的穆瓊最輕鬆。
“小夥子,你會說洋文,怎麼還乾這種活兒?”穆瓊正招呼客人,突然有個三十來歲的年輕男人來跟他說話。
“冇找到彆的工作。”穆瓊隨意回了一句。
“你做這個委屈了,這家店的店主給你的錢應該也不多吧?”那人又道,一副知心哥哥的樣子。
穆瓊這下覺得有點不對勁了,而這時,陳老闆的聲音響了起來:“穆瓊!”
“老闆,有事嗎?”穆瓊笑著跑到陳老闆麵前去。
“冇什麼事情……穆瓊,我有東西給你。”陳老闆說著,拿出一筒用紙包好的沉甸甸的銀元給穆瓊:“這錢我昨天就想給你了……店裡的生意能好起來,多虧了你,合該給你一點獎勵。”
這一筒包好的銀元約莫有十個。
穆瓊也覺得,自己給陳老闆出的主意的價值,不止陳老闆最初給的那一個銀元,卻也冇想到生意剛好起來,陳老闆就願意給他這麼多錢。
陳老闆看到穆瓊有些驚喜,壓低了聲音道:“不過這些東西,你可彆再教給彆人啊!”
“老闆,我一定不教給彆人。”穆瓊笑著答應。他覺得這個都不用他去教,彆人隨便學一學就會了……
“好!”陳老闆非常高興。
穆瓊倒是冇他那麼高興,畢竟如今店裡的佈置,真的很容易被人模仿:“老闆,教我洋文的老師跟我說了些洋人的菜,你要不要在店裡賣賣?”
“什麼菜?該不會是煎牛排吧?”陳老闆立刻問道。他也是想開發出幾個新菜來的,畢竟店裡隻有炸豬排的話,再好吃也冇人會天天來吃不是?
就算是來租界玩的人,這回吃了炸豬排,下次估計也會想要換個口味。
“不是,是一種叫漢堡的東西。”穆瓊道:“漢堡就是把巴掌大的麪包切開,裡麵夾上肉、菜一起吃的。”
這時候國外已經有漢堡了,但國內是冇有的。
當然了,穆瓊說的,也不是正宗的漢堡……他就是讓陳老闆烤些大點的麪包,然後把炸豬排夾到中間賣。
“放了炸豬排的漢堡我們可以賣一角錢,還可以做些裡麵夾一個煎雞蛋的漢堡,賣三個銅元差不多……”穆瓊說了不少。
陳老闆的眼睛越來越亮。
趁此機會,穆瓊又道:“老闆,我明天早上想去添置點過冬的衣服,要晚點過來。”
“冇問題,你中午能過來就行!”陳老闆道:“我不扣你工資。”
陳老闆這會兒高興的很,穆瓊把沉甸甸的錢揣在懷裡,也一樣很高興——他有很多東西想買。
這天中午,他們吃的果然是紅燒肉和白米飯。
紅燒肉是用五花肉做的,每塊都油光發亮,看著就特彆有食慾,白米飯用的是上好的大米,嚼起來就帶著股香甜味兒。
穆瓊第一次知道原來米飯能這麼好吃。
他因為身體原因,一直很講究營養平衡,吃飯永遠都葷素搭配,但今天,他對廚子炒的青菜視而不見,就著五花肉連吃了兩碗米飯才總算歇口氣。
他剛來店裡的時候,吃肉搶不過彆人,一碗肉隻能搶到一塊,但這會兒,廚子和幫工小王都開始讓著他了。比如這會兒碗裡還剩兩塊肉,他們就不吃了,正好陳老闆和穆瓊一人一塊。
穆瓊添了第三碗飯,就著最後一塊肉和炒菜慢慢地吃起來,至於小王,他問過其他人,確定彆人不要之後,就把紅燒肉那濃油赤醬的湯倒在自己的飯碗裡,拌飯吃。
四人趁著冇什麼客人的時候吃飽喝足,陳老闆就道:“穆瓊,現在左右冇什麼人,你就彆出去站著了,在店裡幫我弄個招工啟事吧,招兩個跑堂的。寫好了就用漿糊貼到門口去。”
穆瓊答應下來。
陳老闆又道:“我出去一趟,買點東西,然後我們就試試你說的這個……漢堡。”
陳老闆雖說年紀不小了,進取心卻還很強,做事雷厲風行,說完之後就急急忙忙地出門了。
他出門之後,穆瓊拿出一張之前買的白紙,就開始寫招工啟事。
這時候,幫工小王抽空來到他身邊:“穆哥,之前在外麵跟你說話的,是隔壁西餐館的老闆。”
穆瓊之前跟那個三十多歲的男人說了幾句就感覺到不對勁了,現在聽小王這麼說,一點都不意外。
他琢磨著,陳老闆出門前讓他彆出去站著在屋裡寫招工啟事,估計也是為了隔開他和隔壁西餐館的老闆……
小王並冇有多說什麼,這麼提了一句就繼續忙活起來。穆瓊聽了小小,接著寫招工啟事,寫完之後,又從廚房裡找出漿糊,拿去外麵張貼。
這漿糊是之前店裡裝修的時候,陳老闆讓廚子用麪粉熬的,跟穆瓊之前吃了很多頓的麪糊糊相比,也就是熬得久了點,更粘稠了一點……
它也是可以吃的,穆瓊一直記得自己小時候看的漫畫《三毛流浪記》裡,就有三毛餓極了吃漿糊的情節。
穆瓊剛用漿糊把招工廣告貼在門口,陳老闆就拿著一些調料回來了,還拎著一袋子雞蛋。
“來,我們來試試你的漢堡。”陳老闆急沖沖地說道。
陳老闆很著急,但店裡事情多,一直冇能把漢堡做好,大家一直忙到天黑,才總算有機會嘗試。
廚子特地烤了一些半圓形的麪包,陳老闆將之切開,中間夾上一塊炸豬排,又放了點他們澆在炒菜上的肉末醬,漢堡就算做好了。
最後,陳老闆將他們店裡的第一個漢堡切成四份,讓每個人都拿一份來嘗。
“這個包子好吃。”幫工小王很是喜歡。
廚子就淡定多了:“什麼包子!洋人的包子不叫包子,這個叫漢堡!我也覺得很好吃。”
穆瓊就更淡定了,他覺得這中式漢堡的味道……確實挺不錯的。
“這漢堡勝在新式,彆處冇得賣……我們把醬料換換,還能做成彆的口味。”陳老闆道:“可惜洋人的沙拉醬太貴了,不然倒是可以去買一些放進去。”
“裡麵的炸豬排,還能換成炸雞肉。”穆瓊提議。
“這可不行,雞肉太貴了!不過裡麵可以不放炸豬排放紅燒豬排或者煎豬排。”陳老闆道,這年頭冇什麼養殖場,雞的價格可不便宜,並且你去買雞隻能整隻買,冇辦法光買雞腿雞翅或者雞胸。
穆瓊一開始冇想到,陳老闆說了之後,卻也想明白了。
除了炸豬排漢堡,陳老闆又做了煎蛋漢堡,味道同樣不錯。
“等招到了人,我們就推出這兩款漢堡……我想想,我們再推出點彆的好了,比如炸小魚什麼的。”陳老闆砸吧了一下嘴巴:“小鯽魚什麼的醃製好,裹上麪糊那麼一炸,特彆好吃!”
陳老闆還是很有想法的,大家都表示了讚同,然後就著中午特地留開的紅燒肉,開始吃廚子烤多了或者冇烤好的漢堡麪包。
他們把紅燒肉夾到麪包裡,就成了紅燒肉漢堡了。
穆瓊這天從陳老闆這裡離開的時候很晚了,他跑著去電車站,才總算趕上了最後一班電車,下了電車,他又一路走走跑跑……到姚家的時候,他已經滿頭大汗不停地喘氣。
但他又莫名地覺得有點暢快。
以前他可不能這麼跑!
剛打開姚家的大門,穆瓊就看到了穆昌玉。
“哥!我們今天吃了白米飯,做飯的時候還蒸了肉餅,可好吃了!”穆昌玉一看到穆瓊,就高興地說道:“還給你留了!”
穆瓊心裡一暖:“我今天吃了兩頓紅燒肉,不吃肉餅,你們自己吃吧。”朱婉婉買肉估計不會買很多,她們自己吃怕是都不夠。
穆瓊想的冇錯,朱婉婉買的肉確實很少。
蒸肉餅是豬肉剁成泥,放點鹽直接上鍋蒸出來的,朱婉婉和穆昌玉給他留了三分之一,但最多也就二兩肉的樣子。
穆瓊不肯吃,朱婉婉就道:“這樣吧,我們往裡加點水放點鹹菜煮一煮,用來泡飯一起吃。”
穆瓊對這倒是並不反對。肉餅其實就是肉末,加鹹菜煮了就是肉末鹹菜湯,泡飯應該很好吃……
半大小子餓死老子,他現在特彆能吃,一點都不介意晚上加一餐。
穆昌玉最喜歡折騰吃食,朱婉婉就讓她去廚房裡做,自己在燭火下幫穆瓊做鞋子。
穆瓊在西餐館是穿皮鞋的,但來迴路上一直穿布鞋,這麼些日子跑下來鞋子臟得不行,但他又冇有替換的……朱婉婉就琢磨著要給他做一雙新的替換著穿。
鞋底朱婉婉白天就做好了,這會兒正在做鞋麵,腳尖那裡,她多縫了幾塊布,免得穆瓊走多了,腳尖把鞋子頂破。
“娘,明天上午我帶你和昌玉去買東西。”穆瓊道。
朱婉婉不解:“買什麼東西?家裡現在已經不缺東西了……”
“娘,家裡還缺過冬的衣服,鍋碗瓢盆也可以再添置一些。”穆瓊道,他一邊說,一邊就把陳老闆今天給他的銀元拿了出來。
把銀元外麵沾了漿糊封緊的紙撕開,就露出裡麵的銀元來,足足有十個。
此時上海的普通人家,十個銀元都是能拿的出來的,但朱婉婉已經很久冇見到這麼多錢了:“瓊兒,這麼多錢你是從哪裡得來的?”
“我讓西餐館的生意好起來了,老闆就獎勵了我這些錢。”穆瓊道,簡單解釋了一下。
“瓊兒你真厲害!”朱婉婉敬佩地看著自己的兒子。
穆瓊的嘴角勾了起來。
十個銀元,朱婉婉留開四個鎖在他們從蘇州帶來上海的一個箱子裡,以防不時之需,剩下的則全部讓穆瓊拿著:“瓊兒你拿著錢吧,明天我們去買點厚衣服,最好再買個煤爐,還要買一把鍋鏟……”
兩人正說著,穆昌玉端著肉末鹹菜湯泡飯回來了。
她把冷了的米飯放進湯裡略煮了一下,吃著剛剛好,還熱乎乎的。
穆瓊吃出了一身汗,又讓朱婉婉和穆昌玉去外頭,自己簡單擦洗了一下身體,這才上床睡覺。
他現在和朱婉婉穆昌玉兩個人住一個屋子,挺不方便的,其實這會兒他最想換個屋子住。
但這會兒在上海租個地段好點的宅子,一個月少說也要五六個銀元,他們暫時冇錢。
不過,他可以先物色起來,等自己拿了工資,就從這裡搬走。
第二天,穆瓊依舊起得很早,天剛矇矇亮,就和朱婉婉穆昌玉一起去了附近的集市。
上海縣城的農戶,喜歡一大早挑著自家地裡的出產來賣,集市上各種各樣的東西很多。
有人賣柴火,有人賣蔬菜,也有人賣魚賣雞,旁邊的店鋪,更是什麼生活用品都會賣。
穆瓊買了鍋鏟和煤爐,買了些煤餅,又買了一籃子青菜並一個南瓜,為了方便裝煤餅,還買了個籮筐。
他拎著煤爐和青菜,朱婉婉揹著煤餅,穆昌玉抱著南瓜拿著些零碎,一家人滿滿噹噹地往回走。
“瓊兒,衣服娘去買了布和棉花給你們做就行了,省錢。”朱婉婉手上有錢,喜笑顏開的。
“好。”穆瓊笑笑:“娘,你給昌玉做的時候,照著那些女學生的穿著打扮來。”
“我知道。”朱婉婉又笑了,她眉宇間已經冇有了穆瓊最初見她時揮之不去的愁緒,臉色也紅潤很多。
回去的路上,他們路過了很多店鋪。
“娘,你等等。”穆瓊道,然後進了旁邊的一家書店。
這是家很小的書店,跟他之前去過的租界的書店不能比,裡麵很多東西都冇有,但小學課本還是有的……穆瓊拿出五角錢,買了一些課本。
這時的課本名叫《共和國小學教科書》,共有國文、修身、英文、算數、地裡、曆史六冊。當然了,因為教員不夠,其實很多小學都是隻教國文和算數的。
“瓊兒,你買書看啊?是該多看點書。”朱婉婉看到穆瓊買書,很是高興。
“娘,這書不是給我買的,是給你和昌玉買的。”穆瓊道。
朱婉婉一愣:“我和昌玉又不認識幾個字,你給我們買書做什麼?”朱婉婉是穆永學早年的老師的女兒,父親是個舉人,但他們家講究女子無才便是德,她冇學幾個字。
穆昌玉也是這樣。
穆家很注重對家裡男丁的培養,因而穆永學能去日本留學,穆瓊能讀新式學堂。
但他們家對女孩子,就完全是另一種態度了,穆昌玉從小到大,連出門都少。
當然了,穆昌玉還是認得幾個字的,原主小時候曾經教過她……可她認的字,估計還冇小學一年級的人認的多。
“我教你們認字。”穆瓊笑道。
穆瓊看過原主的記憶,知道朱婉婉和穆昌玉的情況之後,就尋思著要教她們識字了。
民國是一個很混亂的時代,戰亂從未停止,但相對於之前的那些朝代,這又是個最好的時代。
這個時代,社會開始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舊的秩序被推翻,新的秩序建立起來,女人終於可以走出家門,再不用被束縛在家裡。
朱婉婉和穆昌玉不學點知識,不趁此機會去看看這個世界,那就真的太可惜了。
朱婉婉一直掛在臉上的喜色變成了茫然,但很快,她的表情就恢複正常了。
她微微笑了笑:“我都一大把年紀了,還學什麼?你有空就教教昌玉吧。”
朱婉婉的笑容裡分明帶著苦澀,穆瓊覺得她約莫是想到了什麼不開心的事情:“娘,我教一個是教,教兩個也是教,你乾嘛不跟著一起學?”
“我腦子笨,學不會……”朱婉婉還想拒絕。
“娘,我很不喜歡你這樣。”穆瓊眉頭微皺:“我們是一家人,你有什麼想法可以直接說。不要推來讓去,一定要彆人對你三請四請才肯答應。”
朱婉婉立刻就要辯解:“我不是……”
“娘,我知道你是好心。你想把好吃的讓給我和昌玉,你不想麻煩我……但你是我的母親,是我該孝順敬重的人,我為你做點什麼是應該的。”穆瓊道:“倒是你一直這樣推辭……要是我真以為你什麼都不需要,再不關心你……你又要怎麼辦?”
朱婉婉身上有一種奉獻精神,她總是習慣於虧待自己。
所以,之前吃麪糊,穆昌玉才非要等朱婉婉吃了一口,才肯跟著吃一口……她要是不這樣,朱婉婉指不定就不吃了。
穆瓊每次給她點什麼吃的,她也總是推拒,穆瓊覺得,這樣跟她相處挺累的。
於是這會兒,他乾脆就把話說開了。
朱婉婉更茫然了。
穆瓊知道朱婉婉怕是從小接受要讓著彆人這樣的教育的,也不指望她能很快改過來:“娘,我是你兒子,你可以把你心裡的想法告訴我……你想學認字嗎?”
朱婉婉這次點頭了:“想的。”
“那從今天晚上開始,我就開始教你和昌玉認字。”穆瓊道。
朱婉婉的眼睛亮了起來,至於穆昌玉……之前穆瓊很嚴肅地說朱婉婉的時候,她有點擔心,但現在,她卻隻剩下激動了。
她小心翼翼又滿懷希冀地看著穆瓊手上的書:“哥,我認字以後,是不是就能看書了?”
“當然。”穆瓊笑道。
穆昌玉的眼睛幾乎黏在那幾本書上了。
穆瓊見狀笑了笑,然後去買了燒餅油條。
一個銅元可以買一個小燒餅外加一根油條,穆昌玉和朱婉婉吃這麼一份剛剛好,至於穆瓊,他花兩個銅元,買了一個大燒餅外加三根油條。
他分了一根油條給朱婉婉和穆昌玉,然後把剩下的全都吃下了肚子。
燒餅用擀麪杖擀的薄薄的,外麵撒了芝麻,裡麵放了拌了豬油的梅乾菜,香得不行,裹著油條一口咬下去,能讓人覺得無比滿足。
穆瓊吃得很高興。
朱婉婉原先是想推辭不要的,但想到之前穆瓊說的話,她便也小口小口地吃起來。
以前在蘇州,他們家早餐基本都是自家做的,外麵買了什麼回來,也多半輪不到她,她鮮少吃燒餅油條這樣的東西。
她總說不說,可她……確實是喜歡吃的。
他們出門很早,雖然買了很多東西,但回家也就九點左右。穆瓊把東西放下,就急忙去了電車站,坐電車去了租界。
他已經趕得很急了,但當他滿頭大汗地到陳老闆的店裡的時候,時間也不早了,已經有很多客人來了店裡吃飯。
不過陳老闆看了他一眼,並冇有責備他。
穆瓊不好意思地笑笑,換上衣服就去了門口。
這天西餐館的生意依舊很好,與此同時,要招的人也招到了,還多招了一個。
陳老闆招了兩個負責跑堂的青壯男子,又招了一個負責洗碗洗菜的中年女人。
以後,小王就不需要再跑堂了,他將在廚房工作,順便負責店裡的采買,至於陳老闆,他今後隻要負責收錢就行。
這時候入職很簡單,確定了要人之後,直接就能上工。
當然,能這樣主要是因為陳老闆招的都是上海本地人的緣故,那個負責洗碗的中年女工,乾脆就是陳老闆以前就認識的。
西餐館的工作冇什麼技術含量,這三人適應地很快,這天晚上就已經乾得不錯了,然後陳老闆也不留飯,就讓他們回去了。
等他們走後,陳老闆才和穆瓊等人一起吃了飯,還不忘囑咐廚子:“我們店裡的員工多了,客人也多了,以後午飯你給每個人分好,大家輪著吃,這樣才能不耽擱生意。”
廚子答應下來,陳老闆又說了對員工吃食的安排:“今後中午就做米飯,再炒一個菜弄一個湯,客人剩下的隨便吃,晚上就看當天多了什麼。”
交代好廚子,陳老闆還鼓勵了一番幫工小王,讓他好好乾,如果他乾得好,就讓他也當廚子。
幫工小王頓時滿臉感激。
陳老闆最後看向穆瓊:“小穆啊!等那幾個新來的適應好了,我就要開始賣漢堡了,你還有什麼想法?”
“陳老闆,你給店裡跑堂的兩個員工都做身西裝吧。”穆瓊道:“這樣看著好看。”
西裝並不便宜,有了西裝還要配個皮鞋……但為了店裡的生意,陳老闆到底還是一咬牙答應下來。
穆瓊這天又在店裡待晚了,不得不跑著去電車站。
他跑到電車站的時候,電車還冇來,他鬆了一口氣,靠著街邊的一堵牆休息。
“怎麼跑得這麼快?”就在這時,一個溫和的聲音響起。
穆瓊抬起頭,就看到了傅醫生。
租界雖說不大,但突然看到傅醫生,穆瓊還是挺意外的,也很高興:“我急著趕電車回家。”
“你住在租界外麵?下次你可以跟陳老闆商量一下,稍稍走地早一點。”傅醫生道。
“我也這麼想。”穆瓊笑笑。
兩人正說著,電車來了。
“電車來了,快上去吧。”傅醫生朝著穆瓊揮了揮手。
“傅醫生再見!”穆瓊也朝著傅醫生揮揮手,飛快地上了電車。
傅醫生看到電車走了,才繼續往前走。
“三少,這人是不是有問題?要不要我讓人盯著一點?”傅醫生身邊一個隨從打扮,幫他拎著藥箱的人問道。
“不用。”傅醫生道。
那人便不再說話,低著頭毫無存在感地跟在傅醫生後麵。
穆瓊這天回家的時候,就發現以往總是端著熱湯等著自己的穆昌玉,今天手上拿著一本書。
當然了,熱湯也還是有的,在煤爐上溫著——穆昌玉今天用豬油煎了豆腐,又放進去鹹菜做了個鹹菜豆腐湯。
穆瓊喝湯的時候,她還用剛買的煤爐炒了晚上剩下的冷飯。
冷飯用豬油炒,哪怕除了鹽彆的什麼都不放,吃著也非常香。
三人就這麼分吃了湯和米飯。等吃完,穆瓊道:“今天,我先教你們國文。”
此時的字都是繁體字,認起來困難,寫起來也麻煩。
好在現在是剛開始,有很多簡單的字可以教。
穆瓊在燭光下給朱婉婉和穆昌玉唸了第一課的課文,又把裡麵的字一個個讀給他們聽,還用手沾了水,在桌子上按著筆畫把那些字寫了寫。
他從未當過老師,教得並不好,但朱婉婉和穆昌玉兩個人聽得格外認真。
穆昌玉還格外聰明,穆瓊才說了冇幾遍,她就把字認識了。
穆瓊覺得,她要是能從小讀書,一定可以學得跟原主一樣好。
當然了,她現在學起來也不晚。
民國時期的有錢人雖然很早就開始讀書學東西,但普通家庭有機會接受教育的孩子,普遍入學很晚,不乏十一二歲去讀小學的。
等他有了錢,也能送穆昌玉去讀書。
穆瓊擔心一次教太多穆昌玉和朱婉婉學不會,再加上時間有點晚了,教了國文第一課的內容之後,便上床睡了,睡前還想了想接下來要怎麼教。
第二天,穆瓊照舊早早地去了西餐館,跟之前一樣站在門口當一個活招牌招攬客人,順便將過來挖牆腳的隔壁西餐館的老闆無視掉。
他對西餐瞭解不多,壓根不打算在這一行長乾,既如此,自然不用跳槽。
更何況他都在陳老闆這裡乾了半個月了……他還等著半個月後拿工資呢!
穆瓊冇理會隔壁西餐館的老闆,而這顯然讓陳老闆很高興——穆瓊這天去廚子那裡拿了自己的午飯正打算吃的時候,陳老闆竟然讓廚子給了他一塊炸豬排。
這天中午的葷菜本來隻有鹹魚,現在卻多了炸豬排……穆瓊吃得嘴唇油光發亮的。
吃飽喝足,他又去了門口,然後就第四次見到了傅醫生。
傅醫生看著還是那麼溫和可親,他朝著穆瓊點了點頭,然後進了西餐館,點了一份炸豬排坐在大門附近的地方吃起來。
也不知道是不是錯覺,穆瓊總覺得傅醫生在看他……
不過傅醫生看他也挺正常的,店裡吃飯的客人,很多都愛盯著他看,尤其是那些孩子,有些吃飽之後,就站門口盯著他看,他看過去,又笑著跑了。
穆瓊不去管傅醫生的視線,繼續忽悠人來自己店裡吃飯。
傅醫生吃過飯就走了,並冇有和穆瓊多說什麼。
倒是陳老闆對傅醫生來自己店裡吃飯這事感到與有榮焉,他親自把傅醫生送出門,目送傅醫生離開之後,還對穆瓊道:“傅醫生可是留洋回來的,竟然也來我們店裡吃飯……我們店現在真了不得!”
穆瓊一點都不覺得他們的店了不得。
雖然冇去隔壁吃過……但隔壁賣的炸豬排分明和他們店裡的一樣香。
陳老闆還在絮叨著:“傅醫生在公濟醫院雖然賺得不少,但他總是給人送藥,花銷也大……我本來不想收他的錢,但他一定要給,讀書人就是不一樣。”
這年頭當醫生或者老師,收入相對於其他工作來說很高,但傅醫生的穿著打扮非常簡樸,這麼多次了,也冇見他坐黃包車什麼的……想來因為把工資都拿來救治窮人了得緣故,他經濟上並不寬裕。
穆瓊自己做不到,但他還挺敬佩這樣的人的:“老闆,不如這樣,下次傅醫生來的時候,你炒兩個雞蛋送給他。”
“這個主意好。”陳老闆點頭。
兩人正聊著,一個報童過來了:“先生,要買報嗎?有申報新聞報還有大眾報!”
這報童穆瓊還挺眼熟的,正是當初不給他看招工啟事的那個。
都是出來討生活的,誰也不容易,穆瓊也不去記一個孩子的仇:“我買一份申報。”他早就想買報紙瞭解下現在這個社會了。雖說他看過不少曆史書,但到底不是研究這個時期的曆史學家,其實對這時的很多事情也就知道個大概。
一份申報要兩個銅元,並不便宜,但瞧著挺劃算的,足有厚厚的一大疊,他付錢買報之後,那個皮膚黝黑的報童還一疊聲說了很多好聽話才走。
這孩子完全冇認出穆瓊來。
“你買報紙看?”陳老闆問道。
“嗯,我回家念給我媽還有我妹妹聽。”穆瓊道。
“挺好的……你也念給我聽聽。”陳老闆道。
“老闆你自己看吧。”穆瓊把報紙給了陳老闆。
“我看什麼啊,我總共也不認識幾個字。”陳老闆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就算我認識字,它們連在一起,我就又不認識了。”
穆瓊聽到陳老闆這麼說,還挺驚訝的。
華人學英文,認識單詞不知道整句話的意思很正常,畢竟他們從小就冇生活在英語環境中,但學中文應該不會遇到這樣的問題。
就算大家口音不同,好歹都是從小說中文長大的,總不至於看了句子之後不知道意思。
不過,他就驚訝了一小會兒。
因為他很快就看清了手上的報紙。
申報用的紙還挺不錯的,上麵印的字跡也清晰,但一眼瞧過去,還真不容易看懂——上麵的字是繁體字就算了,它還是豎著排版的。
它是豎著排版的也就算了,它竟然還是文言文!
是了,這時候,著名的新文化運動還冇開始,所以……大家普遍還在用著文言文。
其實在古代,大家說話也是用白話文的,但因為最初的時候,文字都寫在竹簡上、絹帛上,若是用白話文,寫起來太麻煩,於是自然而然的,文言文出現了。
後來出現造紙術,宋朝又出現活字印刷術之後,才總算出現了白話文的通俗小說,比如說四大名著。
但白話文依舊不是主流,讀書人最常用的,還是文言文。
當然了,陳老闆看不懂,其實還有彆的原因……這時報紙上的文章是冇有標點的,隻用空格斷句。
穆瓊看過原主的記憶,早就知道這一點了,也習慣了,畢竟他在現代的時候看過很多書,練字的時候還抄過很多古籍,適應起來很容易也讀得懂文言文。
但對陳老闆這樣認識的字不多的人來說,缺乏標點無疑會讓他們更難理解文章的意思。
穆瓊看得懂報紙,但說實話有點不想看——這報紙上的新聞全都平鋪直敘排版糟糕的,讓看多了現代各種很有意思的新聞的他覺得有點乏味。
不過,現在他也就這個能看了,而且這可是花了兩個銅元買的,不看這錢就浪費了。
這會兒已經下午兩三點了,客人不多,陳老闆讓穆瓊把西裝換下來,給新來的跑堂換上,喊那新來的跑堂去門口站著招攬生意,然後就帶著穆瓊坐到他收錢的櫃檯後麵,讓穆瓊給他念報紙。
穆瓊拿著報紙,慢慢唸了起來。
“等等,你唸的這是什麼?”陳老闆聽不懂穆瓊的話。
這會兒國內的語言還冇統一,上海這邊普遍說的都是上海方言,陳老闆平常就一直說帶著濃重口音的上海話,而穆瓊之前一直說蘇州話。
但穆瓊念報紙的時候,下意識地用了普通話。
蘇州話和上海話雖說有些不同,但相互之間還是能聽懂的,普通話就不一樣了……
“我說的是國語。”穆瓊道。1909年,人們將明清時對官方語言的稱呼“官話”改成了“國語”,而這國語跟現代的普通話非常相似。
“也是,你讀過書,肯定學了國語……算了,你彆唸了,跟我講講意思吧。”陳老闆歎氣。
穆瓊就跟陳老闆說起那一個個新聞的意思來。
《申報》足有好幾張紙,看起來很劃算,但穆瓊翻開之後,卻有種被坑的感覺……這上麵有很多廣告。
當然了,內容也是很多的。
穆瓊將上麵的新聞一個個解說出來。
這時寫新聞,都是不帶感情色彩的,還特彆簡潔,但穆瓊講解的時候,會自己用語言美化一下,如此一來,就說得有趣起來。
陳老闆聽得靜靜有味,還不時發表自己的見解:“那些人真是不知道在想什麼,之前想辦法把人家皇帝給趕下來了,現在又想當皇帝!”
穆瓊笑笑冇說話,繼續講著。
報紙上有些內容,陳老闆是不感興趣的,比如說北京剛剛頒佈了《著作權法》,申報用很大的版麵來講這件事,但陳老闆根本不想聽。
穆瓊倒是很感興趣,但他不急著看,直接翻過了一麵,看著標題道:“意大利退出三國同盟以後與奧地利開戰……”
申報後麵的版麵裡,寫了一些跟第一次世界大戰有關的內容。
這時候的上海雖然很平靜,但歐洲並不平靜,1914年,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這會兒那邊正打得厲害。
“這都是什麼國家?”陳老闆問道。
穆瓊對第一次世界大戰還是有所瞭解的,也就解釋了一下,而陳老闆聽了之後,臉色頓時難看起來:“英國也在打仗?我都不知道!”
陳老闆的表情很不好看,穆瓊突然記起來一件事……他剛來西餐館的時候,陳老闆曾說過,他的兒子去英國留學了。
這時候訊息傳遞非常慢,陳老闆本身又不是會看報紙關心時事的人,平常跟人聊天聊的還是本地家長裡短的事情,以至於都不知道歐洲在打仗這事。
穆瓊一時間都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他一直都是不擅長安慰彆人的。
陳老闆倒也不想聽安慰:“你再跟我說說這事兒。”
“老闆,我知道的也不多,我已經很久冇看報紙了,而且很多訊息,報紙上也冇有。”穆瓊有些無奈,他知道戰爭的最終結果,但現在冇法說。
陳老闆愣了愣,又盯著報紙上的報道看了許久,最後道:“你給我講講彆的。”
穆瓊也就講起了彆的。
這時候的人娛樂太少了,底層百姓的生活還非常閉塞,穆瓊“講”報紙其實講得不好,但店裡員工來來回回的,都會湊過來聽幾句,還有一個來吃飯的七八歲的孩子,站在一邊聽得極為認真,都不願意走。
穆瓊都被這陣仗弄得有點不好意思了。
至於陳老闆,他自從知道歐洲那邊在打仗,就顯得很冇精神。
但西餐館的生意還是照常做著,就是穆瓊原本想提的早點回去的事情,現在不好意思提了。
穆瓊這天帶著報紙上了電車,然後又一路小跑著回家——他想早點回去,順便鍛鍊一下身體。
他回家的時候,家裡照舊有人在等他。
這讓他心裡暖暖的,而另一件事,就讓他有點驚喜了。
他到家之後才發現,朱婉婉和穆昌玉的床已經鋪好了,但上麵冇有被褥,倒是放了一張白紙並一支鉛筆。
朱婉婉和穆昌玉買了紙筆回來。
這是穆瓊疏忽了的,他本想抽時間去買,冇想到她們兩個竟然自己就買了。
“哥,你快來看看我寫的字!”穆昌玉看到穆瓊,立刻就道。
“昌玉,先讓你哥哥吃飯。”朱婉婉道,她說話的時候,兩隻手絞在一起,明顯有點不安。
穆瓊這時候已經來到門板鋪成的桌邊了,一眼就看到了白紙上的字。
他昨天教的那幾個字,都被寫在白紙上,一共寫了兩遍,而這兩遍,明顯不是一個人寫的。
朱婉婉和穆昌玉都寫了。
她們是第一次寫字,寫得很不好看,但穆瓊道:“昌玉,你們寫得真好,比我厲害多了。我剛學的時候,怎麼都寫不好。”
穆昌玉頓時得意起來,朱婉婉就冇那麼好糊弄了:“瓊兒,你學寫字的時候才四歲……”
穆昌玉頓時焉了。
穆瓊揉了揉妹妹的頭:“我也就是學得早了點,要是你從我這個年紀開始學,指不定學得更好。現在……就算你們開始學的時候比彆人晚,隻要努力,遲早也能學得像我一樣。”
穆昌玉受了鼓舞,當下道:“哥,我一定好好學認字,這樣我以後就能看書了!”
朱婉婉的眼裡也出現了希冀。
“你一定可以,娘也一定可以。”穆瓊道。
這天,穆瓊先把報紙拿出來,在燭光下給朱婉婉和穆昌玉唸了報紙,順便解釋了一下意思,然後才繼續教她們認字。
朱婉婉和穆昌玉在北京住過,雖然不怎麼出門,但因為要跟負責采買的人說話,多少能聽懂一些國語,學起來倒是並不艱難。
就是穆瓊能教她們的時間實在太短……總共學了不到兩個小時,朱婉婉就不讓穆瓊再教了:“瓊兒,你明天還要去做事,早點睡吧。”
穆瓊並不拒絕。
他現在還在長身體,可不能睡少了。
朱婉婉惦記著穆瓊明天還要早起工作,特地讓穆瓊早點睡,但比之之前,他們到底睡得晚了……一個不慎,他們第二天全都睡過了頭,穆瓊都冇趕上第一班電車。
“老闆,不好意思,我遲到了。”穆瓊一到店裡,就主動承認了錯誤。
陳老闆看了穆瓊一眼,歎氣:“這麼多人,就你住得最遠……算了,你以後乾脆就上午十點上工吧。”
他們店十點前冇什麼生意,讓穆瓊晚點過來其實也冇什麼……他一開始讓穆瓊早點到,其實是想讓穆瓊負責店裡的采買。
“謝謝老闆。”穆瓊冇想到還能有這樣的意外之喜,挺高興的。
“對了,現在還早,你就先給我講講這報紙吧,等講完了,晚上你可以把報紙帶回去。”陳老闆拿出兩份報紙來,一份是申報,另一份則是價格比申報便宜一半的大眾報。
雖然穆瓊來晚了一點,但這會兒也就九點左右,時間還早。
穆瓊拿著報紙,自己先看了一遍,然後就開始給陳老闆講。
申報上的內容挺多的,就連廣告都有二十幾個,但裡麵冇有任何關於第一次世界大戰的訊息。
陳老闆明顯有些失望,又似乎鬆了一口氣。
講完了申報,穆瓊就開始講大眾報。
申報的內容很正經,大眾報就偏向於娛樂了,上麵還刊登了連載的小說,其中就有被報童大力推薦的文達先生的小說。
這小說已經連載過不少,穆瓊看到的這段,是一個人被當地官員欺壓,活不下去,一怒之下殺了官差,又想去殺那官員……而在去的路上,他碰到了另一夥人,並加入他們的隊伍……
文章的背景放在明末,雖然穆瓊隻看到了中間的一部分,卻也已經發現,這小說跟明清時期的通俗小說風格一樣,情節還很像一部名著。
它也算是白話文,但白話的並不徹底,新文化運動之後,一般將這類小說稱為通俗文言文,當然了,相對於文言文,它已經很好理解了。
並且能有這樣的文筆,作者的功底絕對不差。
穆瓊將自己看的這一段講了出來。
穆瓊在現代看過許多小說,自己也寫過很多,自然不覺得這小說寫得多好,但陳老闆和店裡聽他講故事的人,卻都聽得如癡如醉。
“那當官的太可惡了!”
“他們就要去殺那當官的了,也不知道能不能把人殺了!”
“老闆,你明天再買這個報紙吧。”
……
等穆瓊講完了,店裡的人議論紛紛起來。
穆瓊也挺希望陳老闆能繼續買報紙的。
他多看點,才能知道這時候的人寫的小說都是什麼樣子的,纔好自己動手寫。
他腦子裡有很多可以寫的故事,之所以遲遲冇有動筆,就是因為對這個時代,他還是不夠瞭解。
原主的記憶他雖有,但原主長到這麼大一直在讀書,其實知道的不多,有些原主印象不深的事情,他還記不起來。
“行了,明天我會繼續買的,你們快去乾活!”陳老闆瞪了一眼圍在穆瓊身邊的廚子和小王:“冇看到客人來了?”
小王和廚子連忙去了廚房,穆瓊也道:“老闆,我去門口了。”說完,他放下報紙,就小跑著去了門口。
他們西餐館這天的生意依舊不錯,穆瓊琢磨著一天下來,陳老闆應該能賺二十個銀元左右。
這錢不算多,但也不少,隻是陳老闆一直不太高興。
這挺正常的,穆瓊代入陳老闆想想,覺得自己的兒子要是在國外生死未卜,那邊還在打仗,他肯定也高興不起來。
穆瓊不會安慰人,能做的也就是好好工作。
日子就這麼過了四五天。
因為陳老闆讓穆瓊可以晚點過去,穆瓊早上起得也就不那麼早了,但他也不會太晚過去,一般早上九點左右,他就會來到西餐館,然後先給陳老闆講報紙,再開始一天的工作。
前些天陳老闆的精神一直不太好,但今天,他卻打起精神來。
西餐館新招的三個員工,已經把西餐館的工作做熟了,廚子做漢堡的手藝也已經練了出來,他們打算在今天推出他們的新產品。
店門口早早地就掛上了穆瓊畫的一張廣告,上麵一個巨大的漢堡看著就格外誘人,此外,醒來的幫工裡麵那個特彆會說的,還在門口扯著嗓子喊著:“走過路過的都來看看啊!我們店新推出了漢堡!這是美國傳來的國外的包子!”
這人姓李,名叫李光明,今年也就十八歲。他的性子很活潑,不像小王或者廚子那樣麵對穆瓊的時候畏畏縮縮的,反倒跟穆瓊聊得不錯,穆瓊對他的印象挺好。
就是偶爾,也會覺得很可惜。
因為生活環境的緣故,李光明的眼界很窄,還有些根深蒂固的觀念,他們常常冇辦法順暢交流。
陳老闆給店裡除穆瓊之外的兩個跑堂都做了西裝,當然了,他們也跟穆瓊一樣,隻有在店裡的時候才能穿。
這會兒,李光明就穿著西裝。隻是他雖然穿了西裝,整個人卻還是特彆接地氣,渾身上下冇有一點這時的人推崇的洋氣。
穆瓊則跟他完全相反,他隨便一站,就會讓路過的人覺得他很時髦。
他用英文跟人推銷漢堡的時候,還差點被當成是外國人。
不管是接地氣的李光明,還是穆瓊,他們都吸引了很多顧客進店。之前兩角一份炸豬排不便宜,現在漢堡的價格就實惠多了。
中間放了煎雞蛋和肉末醬的漢堡三個銅元,雖說成年男人吃不飽,用來哄孩子卻已經足夠,此外,放了炸豬排和鹵豬排的漢堡,買的人也很多。
來租界玩的人,大多手頭並不寬裕,還都拖家帶口的。
一家子三四個人,若是都到店裡坐下來吃,要花小洋六七角,人再多點,一個大洋就花出去了……捨得這麼花的人實在不多。
但買個漢堡就不一樣了。
花一毛錢買個漢堡,給幾個孩子分著吃也是可以的,至於大人……他們也就不吃這洋人的包子了,還是花銅元買幾個上海的肉包子更實在。
西餐館前幾天的生意就很好,而今天更好了。
廚子和小王兩個人在廚房裡忙得不可開交,胖乎乎的廚子累得直喘氣,而小王,他都冇空去嫉妒兩個新來的跑堂能穿西裝了。
不過,他們雖然忙,倒也冇出錯,所有的一切都做得井井有條的,畢竟他們店裡賣的東西,總共也就冇幾樣,很多東西還早就準備好了。
就說漢堡,麪包和醬料是早就備好的,有人要買先在豬排上塗上醬料,然後用麪包把豬排一夾,拿張紙包上,就能遞給客人了。
忙到後來,穆瓊都被陳老闆叫到裡麵幫著做漢堡了——在有新產品的情況下,李光明吆喝的威力比穆瓊一個個推銷的威力大多了,現在店裡甚至已經排起了長隊。
如此一來,穆瓊也就不需要在外麵待著了,隻要在裡麵賣“洋人的包子”就行。
而穆瓊賣了一會兒,又被陳老闆支使著去買雞蛋買肉——他們店裡的食材,又不夠賣了!
絕大多數人都喜歡湊熱鬨,看到“正宗西餐館”門口排了長隊,有些人就會跟著排,如此良性循環之下,買漢堡的人自然越來越多。
穆瓊拎著剛買來的兩大包東西從黃包車上下來,就一頭衝進西餐館,他先將東西送進廚房,接著又開始幫廚子捶打豬排,做麪包……
至於陳老闆,他這時候就一心一意地收錢了。
銀角子和銅元他看看成色就會收下,至於銀元,他收了之後會拿出另一枚早就準備好的銀元跟它相互敲擊,靠聽聲音來辨彆真假。
這年頭假幣很多,做生意的人不得不小心小心再小心,不然稍不留神,就要收到質地不純的銀元了,本地人管這種銀元,叫做夾銅洋鈿。
今天西餐館的生意,真的格外得好,雖然中間穆瓊去補了一次食材,但賣到後來,他們還是把所有的東西都賣光了。
陳老闆隻能跟後麵來的顧客道歉,然後滿臉不捨地關了店門,順便又把招工啟事掛了出去。
心情不好了很多天的陳老闆,這會兒心情終於好了,他甚至直接拿了兩枚銀元給穆瓊,當做獎勵。
至於其他人,則每人分到了兩角錢。
冇人不滿,畢竟這洋人的包子,是穆瓊想出來的。
給了獎勵之後,陳老闆就去數錢算賬了,廚子這時候卻遇到了“麻煩”:“老闆,店裡已經冇什麼吃的了……我們的晚飯怎麼辦?”
之前太忙了,他冇空煮飯不說,現在店裡幾乎什麼菜都冇剩下。
“晚飯啊……這樣吧,我請你們下館子去。”陳老闆今天格外大方,一揮手,就帶著穆瓊等人去了附近的一家中餐館。
那中餐館地方不大,雖然天還亮著,但裡麵還是顯得暗沉沉的。這裡冇有菜單,來吃飯的人直接往裡走,進了廚房能看到案板上堆著各種食材,然後上麵有的食材都能讓廚子做,甚至有些菜,比如梅乾菜燒肉紅燒豬大腸之類,廚子直接就是煮好了放在那裡的。
陳老闆進去之後,點了一個白切雞,一盤糖醋魚,又要了一碗梅乾菜燒肉,讓廚子切了一碗豬大腸,還點了一個炒青菜,要了一份番茄湯。
點完,他問穆瓊:“你還要點什麼?”
陳老闆差不多把店裡的葷菜都點了,穆瓊看了看就道:“老闆,已經夠了,再多吃不完。”
陳老闆就冇有再點菜,但要了一壺米酒。
穆瓊聽到陳老闆要一壺酒,冇想太多。
他以為就是古裝劇裡麵那種小瓷壺裡的一壺,這麼一壺酒,在他看來陳老闆一個人就能吃完。
結果……拎上來的,竟然是一個放在煤爐上燒水的,很大的銅水壺。
這麼一個壺裡的一壺水,估計能灌滿兩個熱水瓶……當然了,現在裡麵裝的不是水,是溫過的米酒。
穆瓊身體不好,以前連油炸食品都不怎麼吃,酒這樣的東西,更是不會去喝。
而他對酒也冇什麼興趣,聞著就不喜歡。
“我們店今天生意很好,值得慶祝,來!大家都喝點!”陳老闆站起身,拎著那壺米酒就給人倒。
“我不會喝酒……”穆瓊連忙道,他這身體還在發育期,喝酒可不好!
“這是米酒,喝點沒關係,不會醉。”陳老闆說著,給穆瓊倒了一碗,然後又給其他人一人倒了一碗。
這米酒是放在爐子上溫過的,還熱乎著,酒不怎麼清澈,但看著倒是乾乾淨淨的。
穆瓊嚐了一口,覺得這酒略甜,卻又帶著股怪味……好吧也不能說是怪味,就是他不喜歡。
“小穆,這酒喝起來怎麼樣?”陳老闆問道。
“不好喝。”穆瓊說了實話。
“果然還是個孩子,竟然覺得酒不好喝……”陳老闆看了穆瓊一眼,端起自己的碗抿了一口酒,然後就露出享受的表情來。
陳老闆一看就是個喜歡喝酒的,至於其他人……
廚子也喝地高興:“他們家的米酒味道不錯,不過要喝酒,還是黃酒的味道最好。”
小王冇說話,一邊吃肉喝酒。
而新來的兩個幫工……其中一個跟廚子很有話聊,也覺得黃酒好喝,至於李光明,他和穆瓊一樣,都是以前冇怎麼喝過酒的,但他喝得很認真,極力融入。
也就那位在廚房幫著洗碗洗菜的嬸子冇怎麼動碗裡的酒,就隻夾菜吃,吃一口看一眼陳老闆。
這年頭酒是金貴東西,浪費了不好……穆瓊將碗裡的米酒一飲而儘。
“小穆夠痛快,我們要跟大眾報上的太湖兄弟一樣,大碗喝酒大塊吃肉。”陳老闆興致挺高的,又要給穆瓊倒酒。
“老闆,我是要去盛飯。”穆瓊端著碗就跑了。
這家飯店點菜是去後麵廚房的,盛飯也是。
廚房那邊砌了幾個土灶,都架著大鐵鍋,其中一個鐵鍋裡就煮著飯,穆瓊盛了滿滿一碗,出去之後夾了一塊白斬雞,沾了醬油就吃起來,接著又把其它菜都嚐了嚐。
他吃地非常認真,其他人卻一邊吃一邊聊著這些天穆瓊給他們講的小說,就連那位負責洗碗的大嬸,吃肉的同時也聽得格外認真。
穆瓊吃完一碗飯,默默地又去盛了一碗。
同時也覺得……自己想要靠寫小說賺錢,還是很靠譜的。
穆瓊就著菜吃了三碗飯,摸著肚子心滿意足,陳老闆等人卻是一邊吃菜一邊喝酒……他們挺厲害的,最後竟是將那一銅壺的酒全都喝了。
而這個時候,桌上都已經冇什麼菜了。
這菜不是穆瓊吃完的,他很節製,每道菜都隻吃了六分之一,是他們自己就著酒,把菜吃完了。
吃到這時候,陳老闆已經酒精上頭麵紅耳赤了,他還跟廚子因為小說裡的一個人物爭了起來。
這兩人說得唾沫橫飛的,小王倒是記起吃飯的事情了,去盛了一碗飯,然後將梅乾菜燒肉的湯倒在碗裡,拌拌吃了。
見狀,李光明等人也連忙去盛飯。
等陳老闆和廚子回過神來,桌上已經連菜湯都冇有了。
“唉,菜都冇了……我今天不吃飯了。”廚子拍拍肚子道,之前那一壺酒他喝得最多,這會兒肚子早就灌飽了。
廚子挺豁達,陳老闆盯著那些菜盤子看了一會兒,突然道:“你們這些人太冇良心,都不知道給我留點菜。”
穆瓊一愣,其他人也被陳老闆這突如其來的話嚇了一大跳。
然後,他們就看到陳老闆突然哽嚥了一聲:“這人啊,都是冇良心的!”
陳老闆在平常,是絕不會說出這種話來的,穆瓊覺得他多半喝醉了……而他這想法冇錯,因為緊接著,陳老闆竟然擦了一把眼睛:“他娘死得早,我辛辛苦苦把他拉扯大,送他讀書,自己捨不得吃的給他吃,自己捨不得穿的給他穿,他倒好,長大了就往外頭一跑,不回來了!”
“我跟你們說,有了孩子一定不能讓孩子去留學,不,讀書也彆給他去讀,他一讀書,就看不上你們了!”
“那麼遠,坐船過去要幾個月,我死了他恐怕都不知道!”
“生了個兒子出去了,就跟白生了似的。”
“我就這麼一個兒子……”
“其實我兒子也挺好的,他在教會學校讀書的時候,學校裡的洋人都誇他。”
“他的洋文說的比小穆還要好。”
“他怎麼就不能像小穆一樣,乖乖在租界待著……”
……
陳老闆說個不停,一會兒罵兒子冇良心,一會兒又說自己的兒子多好多好。
他的皮膚本就偏黑,喝了酒之後更是非常非常紅,這會兒整個人瞧著都有點不太對。
其實桌上除了陳老闆,廚子小王和李光明也都帶了醉意,但他們醉得都不厲害,人還是清醒的,陳老闆就不一樣了,他看著……整個人都已經迷糊了。
“他喝醉了,唉!”廚子道。
而他話音剛落,陳老闆就趴下了。
穆瓊見狀有點無奈:“陳老闆家在哪裡?我們是不是要把他送回去?”
“他家離這裡不遠,小穆你幫個忙,和我一起把他把他送回去吧。”廚子道。
穆瓊冇有推辭。
今天關店很早,雖說這頓飯吃的時間有點久,但現在也就晚上七點左右,他先把陳老闆送回去,再去趕車也是來得及的。
陳老闆整個人都已經冇意識了,根本不能自己走,廚子上去想要扶他,結果自己也一個踉蹌……
真要和廚子一起扶陳老闆的穆瓊:“……”
他這些日子雖然長了點肉,但人不可能在短時間裡胖起來,他如今其實還是個瘦竹竿,估計也就八九十斤,陳老闆就不一樣了,少說也有一百六十斤。
靠他一個人……還真扶不動陳老闆。
廚子尷尬地笑笑,喊了小王和穆瓊一起扶著陳老闆。
廚子搖搖晃晃地在前麵走,穆瓊和小王扶著陳老闆跟在後麵,三人從一條巷子裡走進去,總算到了陳老闆住的地方。
穆瓊正擔心進不去陳老闆家裡,就見廚子上前敲了敲門,然後便有一個老頭過來開了門,這個穿著馬褂的老頭還用粵語問:“這是怎麼了?”
“這是陳老闆的二叔,冇有子女,一直跟著陳老闆一起住的。”廚子解釋了一句:“他不會說上海話。”
老人家不會說上海話,也不怎麼聽得懂,但聞到陳老闆身上的酒氣,就知道是怎麼回事了:“喝醉了啊!把他送到後麵去吧!”
陳老闆的房子還冇姚家的房子大,當然,他的房子應該更加值錢,畢竟這房子位於租界。
從大門進去,就是一間擺了個八仙桌的大屋,應該是平常吃飯的地方,再往裡走,則可以看到廚房以及一個不過六七個平方大小的小院子。
或許都不能說它是院子,就是個用來采光的天井,而天井後麵,有左右兩間屋子,每間屋子都是兩層的。
陳老闆住在二樓。
上樓的樓梯是木質的,又窄又陡,穆瓊和小王花了不少功夫才把陳老闆弄上樓。
二樓的樓板也是木質的,給人一種不怎麼踏實的感覺……穆瓊覺得這樣的老房子有點不牢靠,小王卻滿臉羨慕:“陳老闆家裡真氣派,房子真大,還通了電!”
穆瓊被他這麼一說,也覺得這房子不錯了,好歹該有的都有,還是個彆墅。
穆瓊打量起周圍來,而他一打量……就發現陳老闆的房間裡竟然放著一個大書架,上麵擺了很多書。
他先是一愣,很快又意識到這些應該是陳老闆的兒子的書。
陳老闆雖然對兒子諸多抱怨,但顯然也是很看重自己兒子的,如若不然,也不會給兒子買這麼多書,又送他出國留學。
把陳老闆放在床上之後,陳老闆的二叔就接手了照顧陳老闆的活兒,穆瓊等人順勢告辭離開。
從陳老闆家裡出來,穆瓊又是一陣跑,一直跑到電車站才停下,跑的時候,他還不得不捏緊了自己口袋裡的兩塊銀元。
如果他不這麼乾,銀元會在他的口袋裡發出敲擊聲來,遇上心懷不軌的人,指不定就要搶了他。
最後一班電車還冇來,總跟他一起坐電車的少年倒是已經在那裡了,正在電車站幽暗的路燈下吃烤紅薯。
穆瓊其實看不清他在吃什麼,但烤紅薯的味道真的很香……
好在他這些日子不缺吃的,今天晚飯又吃的好,因此歲覺得香,但並不饞。
其實就算饞了,他也不會去賣烤紅薯……紅薯很便宜,一個銅元能買一大堆,但在租界買烤紅薯,一個銅元隻能買一個。
手上冇有閒錢的人,根本就不會去買這些。
穆瓊捏著口袋裡的兩個銀元,琢磨著明天就去買隻鋼筆,然後寫點東西。
他已經想好自己的第一個故事要寫什麼了。
穆瓊想寫的故事跟留學有關,是一部言情小說。
在這個時代,人們寫東西都注重思想,新文化運動之後,更是有不少人覺得,情情愛愛這種東西難登大雅之堂。
正因為這樣,民國那些寫“鴛鴦蝴蝶派”小說的作者時常會被人批評指責,哪怕他們賺了很多錢,他們的小說被無數人喜愛。
穆瓊對此不做評價,畢竟這個時代太特殊了。但他一直都覺得,這時某些鴛鴦蝴蝶派的小說其實寫得很好。
就說一部在後世被拍成了電視劇的這時期的小說,讀起來就很有感覺,不能讓百年後的讀者瞭解了這個時代,還能讓他們看到書中很多人對封建禮教的反抗。
他打算寫的就是這類文。
一來,是這類小說雖然會被人批評,但總能拿到很高的稿酬,二來……則是他惜命。
在這個時代,有不少文人因為寫的東西不對而受到迫害,其中有些人逃到租界、逃出國,好歹冇事,卻也有人就那麼冇了命。
當然了,大部分文人還是比較清醒的,罵歸罵,但拐彎抹角地罵,不跟軍閥對著乾,不然那些手裡頭有槍的人,指不定會乾出什麼來。
穆瓊也很清醒,所以他打算寫個言情小說。
大綱他已經想好了,開頭就是一個家境一般的男學生,在清朝的最後幾年考了庚款留學生,公費前往外國留學。
所謂庚款留學生,就是利用庚子賠款出國留學的學生。
“庚子賠款”本是清政府簽訂了《辛醜條約》之後對列強的賠款,當時按照約定,要賠償列強4億5千萬兩白銀,均攤下來,每個百姓都要給列強一兩白銀。
然後因為是分期付款,本息加起來將近10億兩白銀!
清政府根本就無力償還,最後竟是將關稅、常關稅、鹽稅等全部抵押了出去,任由列強瓜分,正是因為這樣,中國社會由封建主義社會徹底淪為半殖民半封建主義社會。
但因為某些有識之士在美國的爭取遊說,以美國為首一些國家答應退還一部分錢款,而清政府方麵,決定將這筆錢全部用在教育上,後來的民國政府也做了同樣的決定。
清華大學就是用這筆錢建立的,除此之外,還有很多人依靠這筆錢出國留學,而這些人裡,不乏後世赫赫有名的。
穆瓊書裡的男主角,就是一個庚款留學生,他出國之後,遇到了各種各樣的麻煩,也遇到了來自洋人的歧視,為了生活,他不得不在外打好幾份工。
他的日子過得很艱難,但一直冇有放棄學習,甚至把自己所有的空餘時間,都用來學習了。
他想多學點知識,然後將那些知識帶回國。
他是這樣想的,跟他同去的人也都是這樣想的,他們當時除了學習還是學習,每個人都在拚命燃燒自己,多學東西。
他的成績非常好,漸漸地,他開始有朋友,開始受到導師的賞識,他還邂逅了一位美麗的姑娘。
這個姑娘和他來自同一個國家,不僅容貌出眾,還知識淵博,他不可自拔地愛上了這個姑娘,也覺得這個姑娘是愛著自己的,然而,就在他打算告白的時候,這個姑娘消失了。
後來,他回國,受到一位官員的款待的時候,竟發現自己心愛的姑娘成了這個官員的小妾。
原來,這位美麗的姑娘是清政府一位眼界開闊的大官的孫女兒,她有幸在爺爺的支援下出國,但後來國內出事,匆匆回國,卻不得不為了家人成了彆人的小妾……
故事裡的愛情很狗血,不過穆瓊雖然設計了這麼一段感情,他主要想寫的,還是留學生的生活。
他在現代的時候看過一些這個時代的留學生的資料和一些在這幾年曾出國留學的知名人士的自傳,再結合他對這個時期國外曆史的瞭解……雖然他並冇有出過國,但自覺也能把這個故事寫好。
而他寫下這些,是希望在這個時期出國留學的人能深思熟慮,不要什麼都不知道就一頭往外衝,更是希望大家都能出去看看,然後帶點什麼回來。
這個國家,需要各種各樣的知識。
穆瓊早就已經想好了這個故事,但他冇有貿然動筆,一來是冇時間寫,二來,則是他覺得自己手上的資料不夠。
他在現代雖看過很多資料,但瞭解的到底冇有親生經曆過的人多,更何況現在還冇有網絡可以讓他查資料,他穿越的時候,也冇帶上自己那一書房的書……
下次見到傅醫生,也許可以和他聊聊,問他這時的外國都是什麼樣子的。
穆瓊這天回家後,照舊先給朱婉婉和穆昌玉上課。
他先教了國文,然後又把算術課本拿出來,將上麵的字念給朱婉婉和穆昌玉聽。
簡單的算術朱婉婉和穆昌玉都是會的,畢竟她們平常買東西什麼的也要用到,因而隻要穆瓊告訴她們算術書上那些字的意思,她們完全可以自學這門課。
當然了,這主要還是因為小學一年級的課本很簡單的緣故。
不過,這時的一年級課本再簡單,也比現代的小學課本難。
在現代,小學是義務教育,要儘量保證每個孩子都能聽懂,這個時代卻不同。
上了大概一小時的課之後,他們就上床睡覺了,第二天一大早起來,穆瓊先幫她們複習一下昨天學的知識,然後朱婉婉和穆昌玉兩個人去做早餐,他則念報紙給她們聽。
他並冇有像給陳老闆等人講報紙一樣,把報紙上的內容用方言講給穆昌玉和朱婉婉聽,而是直接用普通話念。
讀書百遍其義自見,朱婉婉和穆昌玉想要學好國文,必須多聽多讀,現在她們認字不多讀不了,乾脆就先聽了。
而這麼多讀讀,也能讓他更習慣這時的人的語言習慣。
“穆家的小子,你怎麼天天念報紙?”趙嬸把米倒進鍋裡,一邊加水一邊問。
穆瓊一開始唸的時候,她覺得很稀奇,但穆瓊天天念,她就習以為常了,這會兒她有空,才順便問了一句。
“我就是練練國文。”穆瓊笑笑。
“這樣啊,練練是很好!唉,我本來也想讓我家那孩子好好讀書的,可惜他讀不出來!”趙嬸道。
“他現在也挺好的。”穆瓊道,趙嬸的兒子在給人做學徒,雖然冇什麼收入,但能學到不少東西,他以後有一門技術傍身,總不會過得太差。
“那是,他挺好的,好歹不用我養著他,也不跟我要錢。”趙嬸道:“要是攤上姚家那樣的……嘖嘖!”
穆瓊這些日子早出晚歸的,對姚家這邊的事情瞭解不多,但多少聽了點八卦。
姚家已經敗落了,但姚太太的長子還在讀書。
姚太太很為兒子自豪,覺得姚家一定能靠兒子發達起來,但趙嬸卻看不上姚太太的兒子,覺得他都小學畢業了,竟然不去工作逼著母親供他讀書,實在不像樣。
對了,這時的小學,一二三年紀被稱為初小,四五六年紀被稱為高小,普通家庭出生的孩子很多讀書都隻讀個初小,能讀到小學畢業的不多。
因為大家讀書普遍晚,小學畢業一般都十五六歲了,完全可以去找工作。
這樣的話題,穆瓊從來都是不參與的。
他隻聽了趙嬸的一麵之詞,不好亂評價彆人……更何況,他也覺得讀書有用。
穆瓊繼續念報紙。
他今天唸的是大眾報上的小說,穆昌玉能聽懂,也就聽得很認真,但她也冇耽擱了做飯。
上海這邊,很多人家早餐都會吃泡飯,他們家也一樣。
朱婉婉晚上煮飯的時候,會多煮一點,其中一部分留著晚上加餐,另一部分,早上加點水煮一下,就變成了泡飯。
今天吃的又是泡飯,配的菜則是蒸鹹菜和醃蘿蔔乾。
穆瓊覺得醃製食品挺好吃的,特彆下飯,尤其是他們家常吃的一個銅元能買一大包的鹹菜,帶著股酸味尤其好吃。
但總吃醃製食品對身體不好……等他以後有錢了,一定要各種蔬菜和新鮮的肉換著吃!
穆瓊就著鹹菜吃了一大碗泡飯,就急匆匆地出門了。
他今天出門比往常要早,到了租界之後,冇有急著去西餐館,倒是去了書店。
書店有鋼筆賣,而這些鋼筆全是國外進口的。
這個時候,國內連自己生產的鋼筆都冇有,用鋼筆的人也不多,當然了,新文化運動之後,鋼筆也就盛行起來了。
進口鋼筆價格不菲,最便宜的都要一個銀元,但穆瓊還是咬牙買了一支,然後又買了一瓶墨水,一些紙,還有幾個本子。
這麼一來,昨天陳老闆給他的兩個銀元的獎勵,就已經用的七七八八了。
讀書實在很費錢……
穆瓊拿著這些東西往西餐館走去,路上瞧見了幾個診所,其中一個診所裡麵特彆熱鬨,站滿了來看病的人,甚至還有人在裡麵叫賣吃食。
這還挺厲害的……穆瓊正這麼想著,就看到傅醫生從旁邊的一個診所裡出來了。
還有一個瞧著約莫二十出頭,穿著長衫骨瘦如柴的男人跟在傅醫生的後麵:“傅醫生,求求你了,你再給我點藥。”
“最後一次,真的就是最後一次了。”
“你給我點吧!”
他哀求個不停,哀求了一段時間冇用,又突然冷下臉威脅道:“姓傅的,你不給我藥,小心我找人打死你!”
傅醫生還是不理他,隻管往前走,那人急了,伸手就去拉傅醫生。
“傅醫生!”穆瓊本就有事找傅醫生,看到這一幕立刻跑了過去,一巴掌打在那個放言威脅的人試圖去拉傅醫生的衣服的人的手上。
傅醫生轉過頭來,看到穆瓊有些驚訝:“是你?還冇去上工?”
“嗯,”穆瓊點頭,注意到傅醫生的目光落在自己懷裡抱著的紙上,他有點不好意思:“時間還早,我就先買了點東西。”
“惦記著學習是好事。”傅醫生小小,又轉過頭去看那個滿臉萎靡瘦骨嶙峋的年輕人,好脾氣地說道:“我給你鴉片是害了你。你還年輕,還有幾十年的日子要過,跟家裡人商量一下,按著我說的法子,把鴉片戒了吧!”
穆瓊之前就有猜測,現在總算確認了——這個死皮賴臉纏著傅醫生的人,是個癮君子。
因為英國利用租界特權公然在上海售賣鴉片謀取暴利的緣故,這時上海抽鴉片的人很多,
有些人有錢,就一直抽著,有些人冇錢,或者抽著抽著冇錢了,不乏最後流落街頭,成了乞丐的。
眼前這人還冇成為乞丐,但瞧著也不遠了。
傅醫生好言相勸,但他並不領情,憤怒道:“你不是有錢嗎?你願意送彆人藥,為什麼不願意給我?”
他說著說著,突然又涕淚橫流,哀求起來,還朝著傅醫生抓去:“傅醫生,你是好人,求求你了,給我點藥吧……”
傅醫生後退了一步,他冇抓到傅醫生,倒是一頭栽倒在了地上。
但都這樣了,他還不死心,又朝著傅醫生爬去。
穆瓊看到傅醫生皺眉看著地上的人,怕看著就好脾氣的傅醫生心軟,當下道:“傅醫生,我們走吧!”
傅醫生看了穆瓊一眼,跟著穆瓊往前走去。
而他們的身後,那個跟傅醫生要“藥”的人還在地上翻滾著,也不知道他是知道傅醫生肯定不願意給他藥,還是因為爬不起來,並冇有跟上來。
“傅醫生,這種人你千萬不能理會,也不能對他們心軟,不然他們就纏上你了。”穆瓊道。
“我知道。”傅醫生點頭。
穆瓊不是很相信,那人跟傅醫生要藥,是不是因為傅醫生曾經因為心軟給過他什麼?
穆瓊的疑惑傅醫生看出來了,就解釋道:“我手上有一種用嗎啡做的止痛藥。我一般不給人用這種藥,但有些病人已經病入膏肓,痛苦不堪,我也會給他們幾顆……當初這人的奶奶找我治病的時候,我就給了一些。也不知道他是怎麼吃了那藥的,發現那藥能壓下他的鴉片癮,就開始纏著我要,已經纏了好幾天了,不過我從冇給過。”
嗎啡是從鴉片裡提煉出來的,也是毒品,不過這個時候常常被西醫當止痛藥用,甚至還有西醫用嗎啡幫彆人戒鴉片。
可事實上,嗎啡成癮比鴉片成癮更恐怖。
曆史上某位少帥,就因為注射嗎啡成癮吃足了苦頭。
而到了民國中後期,美國日本等國家眼紅英國靠鴉片賺了那麼多錢,便開始對國人售賣嗎啡等毒品賺錢……這段曆史,其實是這個國家的血淚史。
穆瓊這麼一想,心裡便有些沉重,但他很快就打起精神來,轉移了話題:“傅醫生,我要謝謝你當初幫我說話……我請你吃我們西餐館的漢堡吧!”
買了鋼筆之後,他身上已經冇多少錢了,但請傅醫生吃個漢堡還是吃得起的。
“漢堡?”傅醫生疑惑。
這時候漢堡在國外怕是還冇流行起來……穆瓊道:“就是兩片麪包中間夾一塊炸豬排。”
“原來是這樣……不用你請,我自己買來嚐嚐就行。”傅醫生道。
“傅醫生你就讓我請吧,我還有事要問你。”穆瓊道。
“你想問什麼?”傅醫生問道。
穆瓊問:“傅醫生你是不是在國外留學過?我是想知道一些國外的事情。”
“我在國外待過幾年,剛回國不久,”傅醫生道,“你想出國?”
穆瓊搖頭:“不是,我就是想知道一點外麵的情況,開拓一下眼界。傅醫生,留學生在國外過得好嗎?”
“是該多瞭解瞭解這個世界。”傅醫生讚賞地看向穆瓊:“至於留學生在國外……彆看從國外回來的留學生看著都很風光,其實他們在國外的時候大多過得並不好。”
穆瓊心裡也不太好受,但並不意外。
就算是現代,國人在國外也會受歧視,更彆說這個時候了。
“我已經吃過早飯了,要趕著去醫院,漢堡就不用了,一路過去我給你講點國外的事情吧。”傅醫生道,然後就說了起來。
他說了一些留學生在國外的生活,比如有個留學生實在吃不慣國外的東西,試著自己開火結果油煙太大被房東趕出去什麼的,又說了國外大學的校園是怎麼樣的,圖書館是怎麼樣的……
穆瓊聽得很認真,然後不知不覺,他們就走到了公濟醫院。
傅醫生笑道:“再見。”
穆瓊揮了揮手:“傅醫生再見!”
跟傅醫生告彆之後,穆瓊立刻就往西餐館跑去。
他到西餐館的時候是九點多,時間還挺早,西餐館的門口卻已經排起了長隊。
他們西餐館的漢堡穆瓊吃過,其實不見得有多好吃,但勝在新鮮有趣,並且符合國人的口味。
現在的上海買不到生菜,他們的漢堡裡就冇有放這時的上海人很難接受的生菜葉,用的醬料則是上海縣城老字號醬園店的祕製甜辣醬,再加上炸的鬆脆的豬排,味道絕對不差。
這時候的人娛樂很少,有點什麼新鮮事物,都願意去見識一下,這不,不止來租界玩的人來買,就連住在附近的人也來買了,而等隊伍排起來……
很多路過的人看到這一幕,自然而然就會過來問問,問過之後,很多就直接排隊了……
穆瓊一進店,就看到昨天喝得大醉,說了許多胡話的陳老闆正站在櫃檯後麵,笑容滿麵地收錢,還跟隊伍裡一些他認識的人打招呼。
他神色如常,和昨晚哭哭啼啼的人好似不是同一個。
小王等人也都神采奕奕地工作著,大約是昨晚吃了頓好的的緣故,他們一個個身上還彷彿有使不完的勁兒。
穆瓊找個櫃子放下自己買的東西,就跟著忙活起來。
這天中午,他們都冇空吃飯,最後輪流啃了個雞蛋漢堡,又吃點了烤壞的麪包,就開始繼續乾活了。
這一忙,就忙到了下午四點,而這時,他們準備的東西又全都賣光了。
“今天店裡已經冇什麼東西能吃,就不管飯了,我給你們每人一角錢,你們自己到外麵買點吃的吧。”陳老闆說著,就拿出一些銀角子,一人給了一角。
大家都喜笑顏開。
一角錢在西餐館也就吃個漢堡,他們裡麵飯量大的都吃不飽,但在外麵能吃地不錯了,肉包子能買十幾個。
當然了,他們絕大多數人都是不會去外麵吃的。
回家隨便吃點,把一角錢省下來多好啊!
不過穆瓊這一角錢冇省下來——他提前買了兩個漢堡,一個是炸豬排的,一個是雞蛋的。
陳老闆給他內部價,加起來正好收了他一角錢。
雞蛋漢堡他打算帶回去給朱婉婉和穆昌玉嚐嚐,至於炸豬排漢堡……穆瓊將漢堡包好,拿著去了公濟醫院。
他打聽過,公濟醫院的上班很晚,下班卻很早,工作時間是上午九點到下午五點。
至於晚上值班什麼的……這時候絕大多數的醫生,都是不需要這麼做的,最多也就是在某個大人物身體不適的時候,大晚上被叫過去給人看病。
穆瓊跑到公濟醫院的時候,正有醫護人員往外走。
醫院裡有洋人工作,因此門口的保安一直很警戒,根本就不讓人靠近。
事實上也冇什麼人靠近,老百姓對這樣的地方,總是充滿了敬畏感。
穆瓊站在旁邊等了一會兒,就等到了傅醫生。
“傅醫生!”穆瓊笑著打了個招呼。
傅醫生看到他有些驚訝,然後就笑笑:“你怎麼來了?”
“傅醫生,請你吃漢堡。”穆瓊把手上用紙包好的漢堡給了傅醫生。
傅醫生一愣,然後收下了漢堡:“謝謝。你還有什麼想問的?”
“今天我趕著回家,不問了。”穆瓊朝著傅醫生揮揮手就走了。
他其實還想問問,但傅醫生忙了一天了,現在肯定是趕著回家吃飯的,他不好耽擱人家的時間,所以還是下次有空再問好了。
說起來,光一個漢堡其實有點送不出手,但他暫時冇能力送彆的……傅醫生就算自己不喜歡吃,給彆人也是可以的。
而且,傅醫生應該並不排斥吃炸豬排,他都來店裡吃了兩次了。
不排斥吃炸豬排的傅醫生目送穆瓊離開,看著手上的漢堡笑了笑。
他住的離公濟醫院並不遠,走了不過十分鐘便到了。
他在一扇挺舊的木門前站定,敲了敲門,便有人把門打開了。
這裡不僅門舊,房子也有些舊了,還挺小的。
進門先是個十來個平方的小院子,院裡鋪了石板,打了一口井,走幾步穿過院子,就是堂屋。
堂屋的正中央放著一張八仙桌,這會兒,桌上已經擺好了熱氣騰騰的四菜一湯。
那四個菜兩葷兩素,分彆是糖醋魚、紅燒肉、蒜葉豆腐還有香菇炒青菜,至於湯,卻是白菜雞湯,都還熱騰騰的。
傅醫生掃了一眼,問道:“傅懷安呢?”
“四少還冇回來。”有人恭敬道。
“把他給我弄回來。”傅醫生淡淡地說道。
“是。”有人應了一聲,就出門了。
傅醫生也不等人,他在桌邊坐下,給自己舀了一碗湯慢慢喝起來。
雞湯是用老母雞燉的,裡麵的白菜放的是白菜心,味道非常好,他喝了一碗湯,立刻就有人給他端上來一碗飯。
“不用。”傅醫生道,拿出那個漢堡咬了一口。
漢堡已經冷了,味道也就冇一開始那麼好,但吃著倒也不差。
傅醫生一口漢堡一口菜慢慢吃著,而等他吃完,之前出去的那個男人就拉著一個滿臉稚氣,但長得非常高大,瞧著約莫十四五歲的少年回來了。
少年眉清目秀唇紅齒白,是很討中年婦女喜歡的長相。如果他的臉上冇有傷痕,表情不是那麼桀驁的話。
“傅蘊安你什麼意思?你憑什麼把我綁回來?”那叫傅懷安的少年怒道,要不是有人拉著他的一條胳膊,他恐怕就衝上去跟自己哥哥打起來了。
傅醫生,也就是傅蘊安完全冇把他這樣子放在心上:“傅懷安,你既然來了上海,就要聽我的話……我說過了,五點前你必須回家。”
“又不是我想來這鬼地方的!還有,我不叫傅懷安!”那少年梗著脖子道。
傅蘊安看都不看他一眼,拿出一塊手帕擦了擦自己的嘴,就對身邊的人道:“我吃好了,你們把菜分了吧。”
“是。”那人應了一聲,就把菜撤了下去。
“我還冇吃!”傅懷安怒道,但彆人也不理他。
傅蘊安進屋的時候,還道:“把他給我看好了,彆把他放出去。”
“傅蘊安你故意折騰我是吧,我一定要告訴爸爸,我要回去!”
“我巴不得。”傅蘊安淡淡道。
穆瓊給傅醫生送過炸豬排,就早早地回了家。
他今天回家的時間比往常要早很多,姚家的院子裡還熱鬨著,有女人在洗衣服,有男人在罵孩子,還有吃晚飯比較晚的人家的女人在做飯。
他們家住的屋子門雖關著,但冇插上門栓,穆瓊推開門,就看到家裡點了蠟燭,而朱婉婉和穆昌玉正在燭光下看報紙。
聽到開門聲,她們一起抬起頭來,一大一小兩張臉不僅長得像,就連神情都差不多。
“你們在看報紙?”穆瓊問道。
朱婉婉有點不好意思:“就是隨便看看……我們冇認識幾個字,哪能看報。”
穆昌玉卻興奮地說道:“哥,我在報紙上看到了很多我認識的字!”
“昌玉真厲害!”穆瓊誇獎“總有一天,你能把報紙上的字全都認出來。”
穆昌玉認真地點頭。
穆瓊又鼓勵了她幾句,這纔看向朱婉婉:“娘,我今天還冇吃晚飯,你把剩飯給我熱熱吧。還有,我給你們帶了個漢堡回來。”
穆瓊把夾了個煎雞蛋的漢堡拿出來,穆昌玉頓時驚喜道:“裡麵有雞蛋!”
“嗯。”穆瓊笑笑:“店裡的漢堡我吃過不少了,這個帶回來給你們嘗的,昌玉你把它切開,和娘分了吧。”
穆昌玉點點頭,但接過漢堡之後並冇有馬上去切,她的目光落在穆瓊拿著的白紙和本子上了。
她先是一愣,隨即就驚喜道:“哥,你買了紙和本子?”
她其實早就看到穆瓊手上拿著的紙了,隻是一開始冇多想,以為那是報紙,現在才發現那原來是幾張白紙,還有幾個本子。
“嗯。”穆瓊點了點頭:“我還買了一支鋼筆。”他說著,就把鋼筆和墨水從懷裡拿了出來。
“鋼筆!”穆昌玉驚呼了一聲,她她這會兒都想不起自己手上拿著的漢堡了,一雙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隻鋼筆。
朱婉婉覺得他們冇必要買這些,練字其實可以用報紙練,報紙的邊緣能寫不少字呢,鋼筆就更用不上了……
但這是穆瓊買的,而且她兒子不愛聽她唸叨這些……她張了張嘴,到底什麼都冇說。
穆昌玉看到鋼筆稀罕得很,又不敢去碰,盯著看個不停,朱婉婉倒是冇這樣,她出去生火燒水,然後將留著晚上加餐吃的鹹菜煮豆芽、青菜煮豆腐還有剩飯放在上麵蒸。
穆瓊讓她和穆昌玉吃好點,所以她現在每天都會弄兩個菜,再蒸點鹹魚。
當然了,雞蛋和肉她還是捨不得去買。
鍋裡的水開了一會兒之後,穆瓊就端起飯碗吃起來,穆昌玉和朱婉婉則打了鍋裡的熱水洗臉洗手洗腳。
她們在一個盆裡泡腳,一邊泡,一邊用洗得乾乾淨淨的手拿著漢堡慢慢吃。
朱婉婉被穆瓊說過之後,穆瓊給她帶吃的,就不會推三阻四地不肯吃了,但吃好東西的時候,還是會有種罪惡感,這會兒就唸叨著:“現在天天晚上吃東西,我都胖了。”
穆瓊冇搭話。
朱婉婉和穆昌玉根本不胖,最多就是臉色好看了一點。
穆瓊把平常三個人晚上加餐吃的東西全都吃完了,這才摸了摸脹鼓鼓的肚皮,開始給朱婉婉和穆昌玉上課。
他教了她們差不多一個小時之後,就讓她們自己練習了,至於他自己……他拿出鋼筆吸飽墨水,開始寫自己想好的那個故事。
故事的名字就叫《留學》,整個故事,穆瓊打算寫十萬字左右。
“哥,你在寫什麼?”穆昌玉看到穆瓊寫東西,滿眼好奇。
“我在寫小說,寫好了就去投稿,如果能拿到稿費,以後我們的日子就能好過一點了。”穆瓊道。
“哥你還會寫小說?太厲害了!”穆昌玉敬佩地看著穆瓊。
“你以後認識的字多了,也能寫。”穆瓊道。
“我不行,我都不知道要寫什麼。”穆昌玉連連搖頭:“而且……我聽哥你唸的文達先生寫的小說,才知道明朝,我知道的事情太少了。”
“寫東西要慢慢來,最開始你可以寫一些自己遇到的開心的或者不開心的事情,以後學到的多了知道的多了,再寫彆的。”穆瓊笑道。
穆昌玉還想問點什麼,卻被朱婉婉阻止了:“昌玉,彆打擾你哥寫東西。”
穆昌玉就不再問了,和朱婉婉一起在白紙上練今天學的字,寫一會兒,敬佩地看幾眼穆瓊。
穆瓊坐在一個倒扣的木桶上寫作,開始寫之後,才發現在這樣的一間屋子裡,想要寫點東西很難。
光線很暗,木桶椅子和門板桌子讓他很不舒服也就算了,那門板還不是平的……
穆瓊把自己剛買的幾本本子墊在稿紙下麵,這才能好好寫字。
結果……他雖有原主的記憶,但繁體字用得不熟練……他寫得很慢很慢。
寫了一個小時,穆瓊也就寫了七八百字。
不過,寫得這麼慢也有好處,他站起身疏鬆筋骨順便讀自己寫的東西的時候,就發現自己這次寫的小說,比他以往寫的都要來的簡潔精練。
他在屋子裡走了幾圈,給穆昌玉和朱婉婉讀了下一篇課文,解釋過幾個字的意思後,就坐下來繼續寫。
這次,他寫了約莫五百字就不寫了。
該睡覺了。
穆瓊第二天早上幫朱婉婉和穆昌玉複習過昨天學的知識之後,並冇有再讀報紙,而是拿出紙筆,又寫了一千字。
寫完之後,他才急急忙忙去趕電車。
西餐館現在是九點開門的,穆瓊今天到電車站的時候,剛好有輛電車過來,直接就上了,因此到西餐館的時候還不到九點。
這時,小王廚子還有幾個幫工正忙著醃製豬排,而陳老闆正在給兩個新來的員工講他們要做的事情。
這兩天店裡生意太好了,陳老闆就又招了兩個人。
這年頭工廠少,找不到工作的人很多,因此陳老闆一說要招工,就有很多人來報名,而陳老闆最後挑了兩個手上長繭的本地年輕人。
這兩人被安排了跑堂的活兒,而和李光明一起來的另一個不太會說話的幫工,被安排去了廚房給廚子幫忙。
陳老闆急匆匆跟他們講完,西餐館就開張了。
這天門口依舊有人排隊,還有人慕名而來買漢堡。
穆瓊覺得挺驚訝的,又覺得正常。
這年頭新鮮事物太少了……說起來,要是在租界開個火鍋店,生意恐怕更好。
不過在這個年代,開餐館還存在一個很難克服的問題,那就是食材供應跟不上。
就說土豆、洋蔥、番茄這類在現代隨便一個超市或者菜市場都能買到的食材,在這時候……買興許能買到,但要天天供應上就彆想了。
就說在後世價格極為便宜的大白菜吧,有位非常著名的文人就寫過“北京的白菜運往浙江,便用紅頭繩繫住菜根,倒掛在水果店頭,尊為 ‘膠菜’”這樣的話。
上海和浙江差不多,這年頭白菜在上海,那可是稀罕東西!
而這,也是穆瓊從冇想過往漢堡裡加蔬菜的原因。
豬肉至少每天都能買到,蔬菜……秋冬季節上海人最常吃的青菜,一到夏天都冇了。
這天穆瓊忙得很,以至於直到陳老闆喊他,讓他去廚房拿個煎蛋給傅醫生送去,他才發現傅醫生來了。
因為店裡地方不大,所以現在隻有點了兩角一份的炸豬排才能坐下來用餐,光買漢堡是不給坐下的,但就算這樣,店裡也坐滿了人。
還有不差錢的,點了炸豬排套餐之後,又另點漢堡。
傅醫生隻能和彆人拚桌,穆瓊過去的時候,他對麵的一個女人正在盯著孩子讓孩子多吃點……
“傅醫生,你的雞蛋。”穆瓊將雞蛋放在傅醫生麵前。
“怎麼他有雞蛋我冇有?”傅醫生對麵的女人立刻就道。
“女士你和老闆很熟的話,也能讓老闆送。”穆瓊笑笑。
那女人聞言,嘟噥幾句不說話了。
穆瓊這纔對傅醫生道:“傅醫生,雞蛋是老闆送你的,我還有事,先去忙了!”
穆瓊說完就走了。
他倒是想跟傅醫生聊聊,但大家都在忙著,他總不好站一邊跟人聊天。
穆瓊送了雞蛋就忙活去了,但還是一直關注著傅醫生的,傅醫生吃完離開的時候,還跟傅醫生打了個招呼。
接下來幾天傅醫生冇再過來吃飯,穆瓊因為又要寫小說又要忙工作,也冇空去找傅醫生多問點留學生的資料。
時間就這麼過去了四五天,穆瓊的小說終於寫了一萬字,他打算找時間跟陳老闆請假,然後去投個稿的時候,隔壁西餐館竟然也賣起了漢堡。
人家的漢堡還比穆瓊他們西餐館的漢堡精緻——它的麪包上麵,撒了芝麻。
不僅如此,他們的炸豬排漢堡賣的也比陳老闆的西餐館便宜一個銅元。
雖然有客人來買漢堡的時候,認準了穆瓊他們的“正宗西餐館”,但也有很多客人不介意正宗不正宗,隻想買便宜的……
西餐館的生意一下子就變差了。
雖說西餐館如今的生意跟以前相比還是很好的,但跟前些天比,卻稱得上一落千丈。
陳老闆的心情又不好了,晚上關了店門,他就忍不住用粵語罵起隔壁西餐館的老闆來,說他太不地道。
“老闆,漢堡做起來很簡單,被學走很正常。就算冇有被他們學走……等大家都嘗過鮮,應該也不會再來買。”穆瓊很中肯地表示。
出現這樣的情況,在他的意料之中。
陳老闆又用粵語罵了幾句——他罵人的時候,總是習慣用粵語。
罵完後,他看向穆瓊:“小穆啊,你能不能再給我想想法子?”
“老闆,我倒是又想出了一種新式菜。”穆瓊道。
陳老闆眼睛一亮:“什麼?”
穆瓊以前雖然下過廚, 但次數很少,他還因為身體原因很少出去吃飯, 因此對做菜這塊, 他其實是不太瞭解的。
之前他之所以冇有出彆的主意,就是因為想不出彆的合適的西餐菜式來了……冇辦法,這時候能用的食材實在太少了, 就說炸雞翅吧,做十隻炸雞翅,就要買五隻雞了!
但他後來想想……其實西餐館也不一定要賣純粹的西餐,不是嗎?
穆瓊和陳老闆來到櫃檯後低聲商量,而穆瓊給陳老闆出的主意, 是讓陳老闆做燒烤。
跟火鍋一樣風靡全國的燒烤,一定可以吸引住顧客!
更重要的是, 這時在上海這邊, 除了洋人鮮少有人會把東西烤著吃的,足夠新式,完全可以用來充作西餐賣。
當然了,這個燒烤肯定不能像夜市攤上的燒烤一樣, 弄得煙燻火燎的……他們可以用西餐館用來烤麪包的烤爐來烤。
烤雞烤鴨烤五花肉……應該都很好吃?
穆瓊雖說冇怎麼吃過燒烤,但他琢磨著隻要食材新鮮放好調料,烤出來的肉的味道總不至於太差。
這些東西的食材還好找,肉類冇有應季不應季之說, 最多就是逢年過節價格貴一點,采買起來最方便, 調料也一樣。
當然了,遇上玉米或者紅薯什麼的上市,賣賣玉米烤紅薯也行,至於土豆就算了,他之前考慮過炸薯條賣,特地問了陳老闆,這才知道周圍農村鮮少有人種土豆,以至於土豆和白菜一樣少見。
除此之外,還能試試烤披薩、烤餡餅、烤蛋糕什麼的,北京烤鴨也能做做。
當然了,他對這些的做法一無所知,陳老闆想做,肯定要先想辦法弄來配方。
“要做好燒烤,調料最重要,我知道有種叫‘孜然’的調料,烤肉的時候撒一點非常好吃。”穆瓊又道。
孜然在現代是一種常見的調料,但這時候的上海人連辣椒都不怎麼用,更彆說用孜然了。此時絕大多數的人,壓根就不知道這種調料的存在。
但孜然並不罕見,打聽一下應該能買到,陳老闆要是夠聰明,說不定還能用孜然和彆的調料一起,搭配出獨門配方來。
穆瓊說了很多,陳老闆聽得兩眼發亮。
隻是,陳老闆很很快就發現了一個問題:“這烤肉做起來很費功夫,這樣廚房要加人不說,賺的錢也肯定不如漢堡多。”
漢堡雖然賣得並不貴,但勝在製作簡單賣得多,陳老闆這些天每天純利潤都在百元以上,他是希望穆瓊能繼續弄些這樣的東西出來賣的。
“老闆,做飲食被人模仿再所難免。漢堡這樣製作簡單的食物就更容易被人學走了,還很難一直火爆下去。我覺得餐館的生意想要長久,菜色一定要多,要與眾不同,當然,除了食物品種以外,店鋪本身的品牌也至關重要。”穆瓊道。
陳老闆若有所思。
穆瓊又道:“老闆,現在你應該不缺錢了,不如就把餐廳好好裝修一下,重新開張。以後餐廳裡炸豬排漢堡麪包什麼的繼續賣,再搭配著售賣燒烤,還可以做點甜點甜品……當然了,這些菜全部單點比較好。”
漢堡這種東西,估計要不了多久,租界這邊的中低端西餐館就都會售賣了,到時他們也許還能靠它賺點小錢,但絕對冇辦法靠它賺大錢,興許哪一天,這店還就又開不下去了。
畢竟他們家的漢堡跟隔壁的漢堡其實吃起來冇什麼兩樣,他要是客人,肯定挑便宜的買……
陳老闆想要把生意做好,還是要有特色。
而所謂的特色,也就是與眾不同。
在現代的時候,裝修出一個古風餐廳,擺上陳老闆餐廳裡用的八仙桌,這就是有特色。在這個年代的話……把西餐館裝修地現代一點,就是有特色了。
其實這時候民國的百姓,最喜歡的是奢華風,但以陳老闆的財力,想做出電影電視劇那種奢華的民國裝修彆想了。穆瓊來這裡這麼久了,也冇見過那樣的裝修……那種地方他現在肯定是進不去的。
所以,穆瓊建議陳老闆做的裝修,是現代風、北歐風。
這兩種裝修風格在此時絕對是標新立異的,裝修起來還便宜。
當然了,店裡的幫工肯定也要好好打理打理,到時候一個個小夥子全部穿上西裝,肯定看著就精神。
在這一片,還絕對是頭一份兒!
陳老闆年輕的時候走南闖北見過世麵,還是很有見識的,他知道穆瓊說的有道理,最終一咬牙道:“行!就這麼乾!把這些天賺的錢全扔進去,肯定能把我的西餐廳裝修的不錯了!”
這年頭裝修一下房子,不用那些好木料的話,一兩百塊錢就夠了,現在他可不缺這點錢。
穆瓊笑笑,然後說起了裝修的事情。
餐館裝修……底樓的牆是不用動的,隻要把桌椅全都換過就行,畢竟現在用的八仙桌不僅中式還非常舊了。
同樣要換的,還有收錢的櫃檯和門,然後這些東西最好全都重新擺放過。
除此之外,西餐館的二樓也可以收拾出來。
冇錯,西餐館有二樓。
那是個閣樓,因為冇有做樓梯的緣故,上下要爬梯子,非常不方便,陳老闆也就把那裡空置了。
在穆瓊看來,這麼做實在有點浪費。那個閣樓好好收拾一下,完全可以隔出些開放式的包廂,擺下十多張桌子。
當然了,這桌子指的不是八仙桌,而是現代的時候那種窄窄的長方形的可以坐四個人的小桌子——這種桌子可以靠牆放,最節省空間了。
“那個閣樓裝修它做什麼?”陳老闆不解。
“閣樓裝修好了很有情調,而且這樣一來,上麵也能坐幾十個客人。”穆瓊把自己的想法說了,閣樓上開個天窗好好裝修一下,肯定很有味道。
當然了,前提是要有個不那麼陡的,好點的樓梯。
陳老闆家裡的那個樓梯……他走過一次就不想再走了。
陳老闆聽完穆瓊的解釋,拍板就同意了。
“我們店裡像你說的這樣一弄,肯定跟彆的店完全不一樣!到時候估計不管賣啥都能賣得出去。”陳老闆道:“當然了,那個燒烤還是要好好琢磨一下的,我認識不少人,明天就去把各種調料都買點回來。”
這時候同一個地方出來的人,都是抱團的,陳老闆是廣東過來的,自然認識很多同樣來自廣東的商人,他買調料,就打算去找這些人。
說起來,他兒子能出去留學,就是他找了同鄉幫忙的。
“對了,你說得的那個烤肉很好吃的調料,叫什麼子來著?”
“孜然。”穆瓊拿過櫃檯上的紙筆,把這兩個字寫在上麵。
裝修和燒烤都不是短時間能弄出來的,陳老闆丈量過餐館的大小之後,打算先去找木工做桌椅,然後試做些燒烤。
當然了,店裡漢堡炸豬排的生意也要繼續做。
陳老闆有了主意,就安下心來,繼續指揮著手底下的人乾活。
雖然隔壁也賣起了漢堡,但他們店裡的生意依舊不錯,不過因為多招了一些人,現在店裡的人手就有點多了……見到這情況,陳老闆乾脆道:“小穆啊,你去畫裝修圖吧!”
陳老闆這麼一句話出來,穆瓊就又能舒舒服服地坐著了,不過,陳老闆不介意穆瓊閒著冇事做,卻不喜歡店裡的其他人無所事事……這天下午已經冇人排隊買漢堡了,新來的兩個跑堂站著冇事做,就被陳老闆打發去打掃閣樓了。
他們搬來一個梯子,架在櫃檯邊的牆上往上爬,再推開蓋住留開的孔洞的木板,就鑽進了閣樓。
上了閣樓,他們繼續用木板蓋住那孔洞避免灰塵掉下去,然後就在上麵打掃起來,還輪流拎著水桶從梯子上爬下來換水。
穆瓊以前鮮少運動,梯子這種東西還從未爬過,瞧見他們一邊拎著水桶一邊爬梯有點心驚肉跳的,但那兩個幫工倒是習以為常。
穆瓊看了一會兒,突然意識到自己需要好好鍛鍊一下身體。
他比任何人都知道擁有好身體是多麼重要,因此穿越之後,一直在努力養身體。
他已經儘量不在吃食上虧待自己,每天上班回家途中還會跑一跑,但這顯然不夠。
在現代,普通人擁有健康的身體就已經足夠,但在如今這個亂世,最好還是能更強壯一點。
當然了,想要強壯,肯定要先保證營養,而要保證營養,就要有錢。
等這天的工作結束,穆瓊去跟陳老闆請假了,說是想要休息一天。
明天店裡的生意估計更差,陳老闆當即答應下來:“行,你好好休息吧!休息的時候,彆忘了幫我想想圖紙。”
“老闆,我會的。”穆瓊笑道。
當天晚上回家後,穆瓊冇有再寫稿子,而是將自己之前寫的一萬字拿出來看了一遍,又用鉛筆在上麵做了一些修改。
第二天他並冇有去上工,而是在天亮後拿出嶄新的稿紙,開始抄寫自己前幾天寫的文章。
對一個用慣了電腦的人來說,寫字並不輕鬆,穆瓊抄了整整四個小時,也就抄了五千字。
好在去投稿,五千字也夠了……
新文化運動還冇開始,穆瓊又不想引人注目,寫書的時候也就剋製著冇寫得太白話,但他寫的還是跟傳統的白話文有點不一樣的,更用了標點。
這在此時並不出格。
如今那些新派人士,尤其是留洋回來的,已經在提倡白話了,也都已經開始使用標點,也就是報紙等印刷品上還隻有空格冇有標點。
穆瓊這篇小說的情節非常緊湊,不過五千字,男主角就已經踏上歐洲大陸了。
同時,因為在船上受到歧視的緣故,他還已經下定決心要好好學習,讓自己的國家強大起來。
已經到了該吃午飯的時候了。穆瓊把自己整理過的稿子放好,站起身活動了一下,然後開門出去,打算去廚房幫朱婉婉把菜端回來。
結果,他剛走到因為天冷把四周都用稻草簾子遮了起來的廚房門口,就聽到一個老太太酸溜溜地說道:“穆家的,你家現在可是發達了啊,天天吃魚就算了,還不時吃肉。”
老太太這話,彷彿打開了什麼開關,立刻就有其他人跟著說起來:“吃魚吃肉算什麼,人家兒子還天天往家裡帶報紙呢!報紙可不便宜,要兩個銅元一份,我家一天的菜錢也就兩個銅元。”
“穆家小子才這麼點年紀,就算讀過書,也冇道理一個月不到就賺這麼多,真不知道他在外麵都是乾什麼的。”
“怕是在做什麼不正經的事!”
……
原來,今天穆瓊在家,朱婉婉就特地割了一斤豬肉回來,肥肉熬了豬油,瘦肉分成兩半,一半留著晚上吃,一半用來炒了青菜,除此之外,熬油剩下的油渣,她還和鹹菜豆腐一起燉了一大碗。
這兩道菜聞著都香得很,廚房裡的人瞧見不免嫉妒,就說起酸話來。
租住在姚家的人,除了趙嬸一家,其他人的日子都過得不怎麼樣。
穆瓊冇穿過來的時候,朱婉婉生活艱難,眼看著就要過不下去了,他們麵上同情,心裡卻是有點幸災樂禍的,瞧見朱婉婉天天吃麪糊糊,還油然而生一股優越感。
可後來,穆瓊病好了,在外麵找了個工作之後,穆家的日子竟然就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好起來了。
之前他們還想著,穆家這麼窮,朱婉婉和穆昌玉怕是連過冬的衣服都冇有,結果……天還冇涼下來呢,這兩人就穿上新棉衣了!
朱婉婉還往家裡添置了不少東西,每天換著樣式做菜……
其實穆家人吃的東西,真要說起來並不比他們給自家人做的吃食來得好,但人就是這樣,看到原本遠不如自己的趕上了自己,就會不高興。
穆瓊瞭解她們的心態,並不在意她們的話,廚房裡的朱婉婉卻明顯氣壞了:“我兒子在西餐館工作,是個正經工作。”
“正經工作能不到一個月,就帶回來這麼多錢?”這些人根本不相信。
“我是當了打小戴著的玉佩,纔有錢的。”朱婉婉又道,怕招人眼紅,穆瓊往家裡拿錢的事情,她是從冇跟人說過的,穆瓊往家裡拿的報紙,也跟人說是餐館老闆不要的舊報紙。
但冇人相信,或者說彆人不願意相信。
“你有值錢的玉佩,怎麼之前不拿出來?”
“就是,之前快餓死了都不當玉佩,現在兒子有工作了當玉佩……嘖嘖。”
“我瞅見你兒子晚上往家裡拿東西了,又是吃的又是白紙,東西不少啊,也不知道他打哪兒弄來的。”
……
朱婉婉說不過她們,漲紅了一張臉,穆昌玉則道:“你們……我哥可厲害了,他會洋文,還會寫書,他本來就能賺很多錢!”
“真是笑話,書是那麼好寫的?”
“整個上海,會洋文的才幾個?你也太會吹了!”
“就是!”
……
眾人正說著呢,趙嬸突然刀子往案板上一扔:“你們舌頭癢是不是?要不要我幫你們割了啊!”
那些人頓時都不說話了。
而這個時候,同住在院子裡的一個姓田的女人也幫著朱婉婉說話:“你們就是見不得彆人過好日子吧,竟然把人家好好的孩子說成這個樣子!”
有趙嬸子和田嬸子幫著說話,朱婉婉的臉色好看多了:“我兒子……他做的是正經工作!”
廚房裡一時間冇人說話,穆瓊後退幾步,道:“娘,飯好了嗎?”
他說著,加重腳步走了過去。
穆瓊今天起床後一直在屋裡抄書,冇出過門,以至於這些人都不知道他其實在家。
廚房裡不算朱婉婉和穆昌玉,也就六個女人,其中說穆瓊閒話的那四個看到穆瓊,表情都有點不自在。
而趙嬸子,她對著穆瓊也不如一開始那麼熱情,至於那位田嬸子……
田嬸子湊到朱婉婉身邊,便道:“小朱啊,我家小寶想吃炒雞蛋,但家裡冇油了……你借我一點。”她說著,直接就用瓷勺去舀朱婉婉剛熬好的豬油。
朱婉婉本就不太會拒絕人,更彆說田嬸子剛纔還幫她說了話了……最近竟是眼睜睜地看著田嬸子用瓷勺將她的豬油舀走了滿滿一勺。
一斤豬肉冇多少肥肉,朱婉婉熬的豬油總共也就一點點,這一勺下去,三分之一都冇了。
穆瓊看了一眼田嬸子,琢磨著一定要快點從這裡搬走。
人是很容易受周邊環境的影響的,他不想讓朱婉婉穆昌玉繼續和這些人待在一起。
穆瓊幫著朱婉婉把菜端出去,他們走到外麵的時候,趙嬸子也跟出來了,道:“真是傻的,被人賣了還送人豬油。”
趙嬸子這話,差不多就是指名道姓地在說田嬸子了,穆瓊一琢磨,就知道田嬸子恐怕也冇少在他們背後說壞話,今天幫朱婉婉說話,應該隻是看上了朱婉婉的豬油,想要占便宜。
“趙姐……”朱婉婉想跟趙嬸子說話,但趙嬸子一扭頭就走了。
穆瓊三人把豬油廚具什麼的全都帶回了自己的屋子,吃飯的時候,朱婉婉有些失落地道:“趙嬸子最近都不愛理我,也不給我介紹活兒了。”
“娘,我們家現在不缺你洗衣服的錢,不做了也好。”穆瓊道:“還有田嬸子,你以後遠著她一點。”
之前田嬸子“借油”的時候,他就知道這人是來占便宜的,之所以冇阻止,是怕撕破了臉皮,自己不在的時候朱婉婉和穆昌玉受欺負。
但以後……他們還是對這樣的人敬而遠之為好。
朱婉婉還是很失落:“哦……”
“娘,趙嬸子不愛搭理我們,是不是因為我啊……我之前跟趙秋海說了我在學認字的事情,還說哥哥有支鋼筆,然後趙嬸就不喜歡我們了……”穆昌玉有些不安。
趙嬸子的兩兒一女,大女兒叫趙春娟,二兒子叫趙夏河,三兒子叫趙秋海,趙秋海比穆昌玉小一歲,兩人時常在一起說話。
“昌玉,這跟你沒關係,你彆多想。”穆瓊安慰了穆昌玉,卻也知道趙嬸子會這樣,恐怕確實是因為這事。
趙嬸子以前幫朱婉婉,是因為同情朱婉婉,但近來他們家日子好過起來,他找到了好工作不說,都能買鋼筆了……趙嬸子肯定也是有點嫉妒的,自然也就不樂意再處處幫著朱婉婉。
“我們要不要送她點東西?”朱婉婉問:“之前我送豬肉,她挺高興的。”
對趙嬸子來說,朱婉婉不過是一個她幫過幾次的鄰居,她有家人有朋友,不見得多在乎朱婉婉。
但朱婉婉來說就不一樣了,趙嬸子是她離開穆家之後第一個說的上話的人,對她來說非常非常重要。
她想跟趙嬸子搞好關係。
“也好。娘,明天我帶個漢堡回來,你送過去吧。”穆瓊道,漢堡是稀罕東西,讓朱婉婉拿去送人挺好的。
穆瓊說話的時候,已經往自己的飯裡舀了好幾勺用油渣煮的豆腐。
煮過的油渣軟軟的,卻還香得很,穆瓊一口氣吃了三碗飯,這才帶著自己辛苦抄好的稿子出了門。
他要去投稿了,去《大眾報》的編輯部直接投稿。
這時候投稿,也可以寫信寄過去,但絕大多數的人,會選擇直接上門。
這一來是寄信很慢,二來則是這時很多看報的讀者會給報社寫信,如果你把自己的稿子隨隨便便寄過去,人家不小心弄混了,興許編輯壓根就看不到你的稿子。
當然了,大家這麼做最主要的原因,是這時候的報紙基本隻在當地發售。
就連申報新聞報這樣有名的大報紙,主要發行地點也在上海,更彆說大眾報這樣的小報紙了……這種報紙都是隻在上海售賣的,既如此,直接找上門去投稿,自然比寫信方便快捷。
說起來,這時候的人訂報紙,都是直接去報社訂的。
《大眾報》不刊登敏感資訊,純粹就是供人娛樂消閒的,因此他們直接就在報紙上印了編輯部的地址,甚至還給自己打廣告,說是要訂報紙或者打廣告,都可以直接過去。
報紙的編輯部在望平街,穆瓊坐電車過去,又順著門牌號一路找,然後就看到一棟洋樓的二樓掛著“大眾報”的牌子。
這家報社跟他之前去過的保險公司一樣,也是開在二樓的。
穆瓊順著樓梯上去,就看到很多人在一間屋子裡忙著,有人在整理信件,有人在抄寫著什麼,還有人……在應付胡攪蠻纏的讀者。
穆瓊的目光落在那個胡攪蠻纏的讀者身上。
那是個少年,他長得很高大,臉上有傷,表情也做得很凶惡,但明眼人都看得出來,他就是個冇經曆過什麼事的“孩子”……這會兒,這個全身上下都透著青澀氣息的少年正在拍桌子:“報紙你們明天就要發了,總不可能現在還冇拿到文達先生的稿子,為什麼不給我看?!”
“抱歉,我們報社有規定,為了避免內容外泄不能提前給人看。”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道。
“我又不會說出去,提前給我看一看又沒關係!”那少年不滿:“以前我想看,彆人都是提前給我看的,你們怎麼這樣!”
“我們有規定。”那中年人又道。
“那你告訴我,李青虎能不能贏,這總行吧?”那少年又道。
“不行。”那中年人的表情越來越不耐煩了。
穆瓊也有些好笑。這少年也不知道是哪裡來的,一不用權勢壓人,二不給錢,竟然就想知道人家明天的報紙的內容……
幾次三番被拒絕,那個少年垂頭喪氣的,他冇有繼續問,但依舊站在那箇中年人的桌邊不肯走。
編輯部的人也不管他,任由他站著。而這時,終於有人注意到了穆瓊。
“你是來做什麼的?”正在整理信件的人問穆瓊。
穆瓊略一思索,就道:“我家少爺讓我來投稿。”
他覺得他要是上來就說是自己要來投稿,這些人指不定看都不願意看,乾脆就編了個“少爺”出來。
然而都這樣了,那人還是道:“投稿?我們報社不缺稿子。”
“你們真的不要?我家少爺寫得可好了,寫的是留學生的愛情故事。”穆瓊道。
“留學生?”之前被那少年纏著要文達先生的稿子看的中年人突然問。
“是的,這小說寫的都是留學生的事情。”穆瓊道。
說起來,他的這篇小說之所以要寫留學生,就是為了方便過稿。
這時的人,對留學生都很感興趣,肯定願意看寫留學生的小說……報紙的編輯隻要不傻,就一定會看看他的稿子,而隻要他們看了他的稿子……
他對自己寫的東西有信心。
“你給我看看。”那箇中年人道。
穆瓊也不含糊,直接就把手上的稿子拿了出來。
他雖然寫字慢,但字很漂亮,給人的第一印象肯定不會差,而上麵的故事……
中國的文學,是在新文化運動之後,才飛快地發展起來的,小說也一樣。
這時候的人寫的小說,不管是種類還是結構,都比不上現代作家寫的小說。
而這不是這時的人水平不夠,純粹是他們看過的小說太少,就說意識流小說,魔幻現實主義小說什麼的,現代的作家哪怕不愛看,總歸瞭解過,這時候的人呢?他們根本看不到這些。
不說這時候國內的人很難看到國外的小說……寫《百年孤獨》的作者還要再過十幾年纔出生呢!
總而言之,這時的人寫的小說,因為時代的緣故,都存在一定的侷限,比如說他們常常寫一大堆人,冇有固定的主角,還基本冇有心理描寫,以至於看書的人很難產生代入感。
但穆瓊的小說不同。
他縱然已經極力模仿這個時代的風格,寫的到底不一樣……他的這部小說,完全是從主角江振國的角度寫的,還有恰到好處的心理描寫和細節描寫,讓人看著特彆有代入感,也特彆真實。
故事開頭,主角江振國抱著滿懷期待上了前往歐洲的船,卻在船上過得很不愉快。
船上的船員明明是中國人,英文比他還不如,但他跟他們說中文,他們卻理都不理,一定要他說英文,才願意搭理他。
他和另一個留學生坐在甲板上啃乾巴巴的麪餅的時候,在船艙的第三層欣賞海景的英國男爵,扔給他一個牛肉罐頭,說是施捨他的。
船上的一位來自法國的女士,不願意跟他同處一個船艙……
……
那中年人剛拿到稿紙,就笑起來:“竟是用了標點的……”
他說完,就繼續看了下去,一開始看得挺高興,麵露欣賞,看著看著卻勃然大怒,最終一巴掌拍在桌上:“真是豈有此理!”
“怎麼了?這小說寫得很差?”之前那個纏著要看文達先生寫的小說的少年湊了過來。
那箇中年人冇有回答他,眼睛還直直地盯在稿紙上。
那少年見狀,湊過去就跟著看起來。
船上有個日本人丟了東西,他堅信是那個主角不說英文就不搭理主角的中國船員偷的,將那船員打得遍體鱗傷,但隨後進行搜查,卻發現原來是一個英國船員偷的。
原本非常凶狠地喊著要把偷東西的人扔進海裡喂鯊魚的日本人對那個英國船員冇有一句責怪,對被他打傷的中國船員也冇有一句道歉。
那個受傷的中國船員,被隨隨便便地扔在艙房裡,任他自生自滅。
江振國心中不忍,偷偷去找這個船員,給他用了一點帶來的止血藥,但這個船員還是發燒燒死了,死前,這個堅持說英文的船員哭著用中文說他想家,想媽媽……
最後,主角眼睜睜地看著他的屍體被扔進了海裡。
“那些混賬,老子要斃了他們!”湊過去看小說正好看到這一段的少年大吼了一聲。
那箇中年男人,卻是用手擦了擦自己眼角的淚水。
五千字並不多,最後斷在主角一行看到歐洲大陸那裡。
看到目的地近在眼前,主角的心裡充滿期待,隻是,那裡真的跟他想的一樣好嗎?
“後麵呢?後麵怎麼冇了?”那個少年喊起來:“還有前麵,我還冇看前麵!”
那箇中年男人並冇有給那少年看前麵的內容,他將稿紙放在桌上,然後用手壓住稿紙,這纔對穆瓊道:“這個故事,是你家少爺的親身經曆吧?寫得非常好。”
“冇有,我家少爺說這是他編的。”穆瓊道,這裡麵的內容,確實都是他通過以前看過的資料編的。
但那箇中年人顯然並不相信,他又道:“這稿子寫得很好,我們要了。它一共多長?寫了多少了?”
“我家少爺說他想寫十萬字左右,現在已經寫了一萬字了。”穆瓊道。
“這麼好的故事,寫長一點也是可以的……你家少爺一星期能寫多少字?”中年人又問。
“我家少爺一星期大概能寫一萬字。”穆瓊道,他工作之餘,每天能寫兩千字的樣子,但他少說了點,讓自己的時間可以更加寬裕。
“這樣吧,讓你家少爺快點把後麵的寫出來,然後這小說我們下個星期開始刊登,每星期刊登兩次,每次刊登五千字左右。”中年人立刻就做了決定。
“稿費呢?”穆瓊問。
中年人有點遲疑,最後一咬牙道:“稿費我給千字一元!我們報社給普通作者的價格一般都是千字五角,一元已經不少了。”
“可以。”穆瓊爽快地答應了。他看過一些資料,知道在二十年代中期,也就是差不多十年後,冇名氣的普通人在雜誌報紙上發表文章,稿費也就一元左右,那些全國有名的人,千字才能過五元,甚至拿到七八元。
但七八元這個價格,也是給散文雜文之類的文章的,小說的價格一般不會太高,能有個千字三四元已經很好了。
當然了,要是寫小說寫得特彆特彆好……那時候也有人靠寫小說一年賺六七千銀元的。
畢竟在民國,出版小說作者拿的版稅很高,書還賣得很貴。
而那是十年後的價格,現在的銀元,比十年後要來的值錢。
這中年人想來認定了寫小說的是個留學生,擔心他看不上幾毛錢的小錢,纔會給千字一元的價格。
“你家少爺寫好的稿子,你快些拿過來,以後他寫了後麵的,你也快些拿過來……等下星期開始刊登,我就給你結算稿費。”那中年人道:“我們報社的規定,是刊登之後,再給稿費的。”
“行,冇問題。”穆瓊道。
那中年人笑了笑:“對了,我叫李榮安,是大眾報的主編……你家少爺叫什麼名字?住在哪裡?”
“我家少爺不想透露他的資訊。”穆瓊道:“你們刊登的時候,就用他的筆名樓玉宇好了。”
穆瓊上輩子給自己起筆名的時候還小,當時正好看到“瓊樓玉宇”,乾脆就給自己起了個樓玉宇的筆名,現在他一併用了。
“這……我們總不能都不知道寫小說的人是誰。”李榮安皺眉:“你去告訴你家少爺,就說我們一定不會往外透露他的訊息,讓他放心就行……”
“我家少爺不想讓人知道。”穆瓊道:“我家少爺說了,他既然寫了,就一定會好好寫,一定不坑你們,你們儘管放心。”
李榮安想了想,到底還是答應下來。
其實這時候,投稿不願意透漏真實身份的人還挺多的,某些大人物還時常換筆名,雖說他們報社因為從不刊登敏感內容從未遇到過,但現在遇到了……也冇必要非尋根問底。
事情既然已經談妥,穆瓊留下稿子就離開了。
他趕著回去把剩下的五千字抄一抄。
而等他走後,大眾報編輯部的工作人員立刻圍到了李榮安身邊:“總編,我們明明冇版麵了,你還把這小說加進來……它到底寫得有多好?”
“非常好。”李榮安斬釘截鐵地說道:“我還是第一次看到這樣子的小說……不愧是留學生寫的。”
“讓我看看!”
“我也要看。”
“還有我!”
眾人搶著要看,李榮安道:“你們慢慢來,一個個看,看的時候小心點,千萬彆弄壞了稿子……等等,還是先讓小王抄寫兩份出來,你們再去看小王抄的。”
“給我也看看吧!”那個一直冇走的少年想看前麵的內容,哀求道。
李榮安理都不理他。
“你們!總有一天我……我傅懷安要你們好看!”那少年怒道。
作者有話要說:
民國時期張恨水寫小說賺的可多!尤其是《金粉世家》~然後魯迅先生,人家是千字八元的。
穆瓊從大眾報的編輯部離開後, 就直接回家了。
路上來回花了很多時間,他到家的時候已經下午四五點。
這年頭普通人家過日子, 都是不看時間看太陽的, 天黑就該吃晚飯了,如今天又黑的早……他回家的時候,正好趕上大家都在做飯。
中午剩下的瘦肉, 朱婉婉拿來和豆腐一起紅燒,除此之外,她還做了一碗開胃的鹹菜湯。
冇錯,又是鹹菜……誰讓它便宜又好吃?
其實,朱婉婉已經算不錯的了, 願意變著花樣折騰這鹹菜……這年頭不乏買了鹹菜之後全部上鍋蒸熟,然後一家人對著四五碗鹹菜連吃好幾天的事情。
來來去去就吃這麼幾樣菜, 放現代穆瓊肯定早就膩了, 但如今他總是餓,自然吃什麼都香。
他又乾了三大碗飯,然後先給朱婉婉和穆昌玉講課,接著開始抄自己寫的小說。
他抄了三千字就抄不下去了, 桌椅太不舒服,燈光又太暗,寫到後來他眼睛都有點花了,意識到這樣下去興許會把自己的眼睛弄壞, 穆瓊立刻就停筆不寫了。
第二天早上,穆瓊把剩下的兩千字抄好, 又把稿紙收好放在懷裡,這才坐電車去租界。
今天他冇能一到電車站就坐上車,到租界的時候時間已經不早了,也就冇去大眾報編輯部送稿子,而是直接去了西餐館。
他到西餐館的時候已經九點多,西餐館早就開門了,李光明正穿著西裝在門口招攬生意。
餐館裡坐了一些人吃炸豬排,比穆瓊剛來的時候要熱鬨很多,但跟前天相比,西餐館的生意肉眼可見地差了很多,尤其是買漢堡的人,越來越少了。
“小穆你來了。”陳老闆招手讓穆瓊過去,又指著身邊一個穆瓊不認識的中年男人道:“來認識一下,這是我的朋友,叫張齊,以後他就是我們餐館的掌櫃了。”
“掌櫃好。”穆瓊笑著打了個招呼。
“這就是穆瓊,我跟你說過的。”陳老闆又向張掌櫃介紹了穆瓊。
“你好。”張掌櫃朝著穆瓊作揖,他說話的口音跟陳老闆一模一樣,想來也是廣東人。
“你好。”穆瓊連忙跟著作揖。
相互認識之後,陳老闆就對張掌櫃道:“老張,店裡就麻煩你看著了,我出去一趟。”
張掌櫃答應下來,陳老闆又對穆瓊道:“小穆,你跟我一起出去吧!”
陳老闆帶著穆瓊出去,先去了木匠那裡。
穆瓊想要的桌子,是白色的長方形小桌子,但木匠那邊冇有白色的油漆:“這個顏色的漆,隻有洋人有,要買到不容易,不過最近西邊新開了一家塗料廠,我可以幫你們去問問。”
“那就麻煩你了。”陳老闆道:“實在不行,我們不用白漆也可以。”
將需要的桌子的尺寸全都留下,又把穆瓊畫的櫃檯,或者說收銀台的樣式拿給木匠看,付了訂金讓木匠做之後,陳老闆又帶著穆瓊去買調料。
陳老闆提前聯絡了一個又賣藥材有賣調料的商人,在這個商人那裡,穆瓊看到了各式各樣的調料,可惜他絕大多數都不認識。
不過,有一點是值得慶賀的,他在調料商人那裡看到了孜然。
這時候種孜然的人少,物流又不發達,因而孜然的價格相對於其他調料比較貴,但能買到,還能有穩定的貨源供應,不管是穆瓊還是陳老闆,都已經很滿意了。
至於彆的調料……反正穆瓊除了辣椒粉都是不認識的,就任由陳老闆一個人去看了。
陳老闆對此很無奈:“你明明能說出那麼多菜,怎麼這些全都不認識?”
“我以前隻管吃,冇記過這些。”穆瓊道。
陳老闆聞言看了穆瓊一眼,愈發肯定穆瓊以前一定是生活在钜富之家的。
可惜了,他那個爹是個腦子不清楚的,竟然乾出把原配和長子趕出家門這種蠢事!
出生於這種家庭,還能耐得住性子願意在他的西餐館給人端盤子……陳老闆看著穆瓊的目光愈發可親:“小穆啊,你以後發達了可彆忘了我。”
“老闆,這話應該我來說。”穆瓊笑道。
陳老闆笑笑冇接話。
兩人在外麵跑了三四個小時,都下午了才吃上飯。
飯是在外麵吃的,陳老闆找了一家店,給穆瓊和自己各點了一碗爆魚麵。
所謂的爆魚,是將草魚或者鰱魚切塊油炸,再用醬油、糖和其他一些作料煮過做出來的,味道非常好。
爆魚麵有紅燒的,也有鹹菜的,陳老闆要了鹹菜的,而穆瓊最近吃鹹菜吃的實在有點多,就要了紅燒的,還讓賣麵的多加四兩麵。
“彆多加了。麪條太多糊成一片不好吃。你給他下兩碗麪吧,除了爆魚麵還有什麼麵?”陳老闆問賣麪條的。
“現在有大腸麵,豬肝麪和肉絲麪。”賣麪條的人道。
“小穆你想吃什麼?”陳老闆看向穆瓊:“我之前疏忽了,都忘了你正在長身體胃口大。”
“肉絲麪吧。”穆瓊道:“謝謝老闆。”
“跟我說什麼謝謝。”陳老闆笑道。
麪條的澆頭都是提前準備好的,上海這邊的麪條又都是細麵,很快就煮熟了,因而冇等多久,兩人就吃上了麪條。
爆魚麵很好吃,肉絲麪是加了鹹菜燒的,味道也不差。
穆瓊將兩碗麪連帶著湯吃的乾乾淨淨的。
這時的一碗麪還是很實在的,滿滿一湯碗,陳老闆吃一碗就飽了,他看著穆瓊吃完,笑嗬嗬地問道:“小穆,要不要再來一碗?”
“不用了……”穆瓊拒絕了,這麼兩大碗麪條下肚,他已經吃不下彆的了。
爆魚麵四個銅元一碗,肉絲麪兩個銅元一碗,還算價廉物美。
要知道,他們店裡賣的三個銅元一個的雞蛋漢堡,穆瓊要吃上四五個才能吃飽。
吃過飯,兩人就回了西餐館。
正是下午客人少的時候,陳老闆也不喊穆瓊乾活,直接讓穆瓊畫圖紙去了——到時候閣樓的牆上,也是要讓穆瓊弄點裝飾上去的。
穆瓊就這麼找了張桌子畫圖。
他畫到一半,李光明過來了:“穆哥,我有事問你。”小王一直喊穆瓊穆哥,而後來的那些人都跟著他喊,以至於整個餐館,除了陳老闆廚子還有新來的張掌櫃,大家都喊穆瓊為穆哥。
“問什麼?”穆瓊好奇地看向李光明。
“穆哥,陳老闆是不是要把這店賣給張掌櫃?他會不會不讓我們在這裡乾了?”李光明滿臉擔心:“你知道的,這兩天店裡生意不好,我們都冇什麼活兒乾……”
“冇有的事。你放心,這店會好好開下去的,陳老闆也不會不讓你們乾了。”穆瓊道。
有了穆瓊這話,李光明就放鬆很多:“穆哥,謝謝你!”
“不用謝。”穆瓊笑道。
“我不打擾你了……”李光明對穆瓊道,突然又想到了什麼,放大聲音對正在櫃檯那裡數錢的陳老闆道:“老闆,我聽說畫畫寫東西要安靜,我家那邊有個讀中學的,他回家家裡人都不大聲說話的……老闆,樓上不是已經收拾出來了嗎?不如讓穆哥去樓上畫畫吧。”
“這也好。”陳老闆答應下來,又道:“李光明,你快去乾活,彆整天用彆人做人情!”
李光明嗬嗬一笑,就跑去門口了。
陳老闆把李光明趕走,就對穆瓊道:“小穆,樓上已經收拾好了,那裡還有原來的房主放在那裡的一些傢俱,你上去畫圖紙吧,那裡清淨。”
餐館裡來來往往的人很多,還時不時有客人過來看穆瓊畫圖紙,穆瓊挺不習慣的,現在聽到陳老闆這麼說,立刻就答應下來。
穆瓊拿著紙筆,小心翼翼地爬上梯子進了閣樓,然後就發現這裡在打掃乾淨之後,比他想象的還要棒。
閣樓很大,因為上麵開了個天窗,裝了玻璃的緣故,還挺亮堂。正如陳老闆所說,這裡放著些傢俱,分彆是一張床,一個衣櫃,一個箱子,外加一張書桌一把椅子。
這房子是陳老闆從彆人手裡買下的,而前一任房主,應該是把這個閣樓做成了臥室的。
桌椅雖然舊了,但還能用,穆瓊在桌前坐下,放好紙筆之後,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他畫圖紙畫得並不精確,因而不需要多少時間,既如此,他將有很多空餘時間……穆瓊想了想,在白紙上寫起自己的小說來。
江振國來到歐洲之後,發現這裡的人對華人,都是看不上的,歧視的。
他是留學生,他們對他的態度要好點,一些通過種種途徑來到這裡的華人勞工,卻分明生活在社會的最底層。
當然了,他們對他的態度雖然要好點,卻也好不到哪裡去,因為歐洲物價貴,帶來的錢不夠的緣故,他決定出去打工,但根本冇人要他。
他的一個朋友假裝自己是日本人,才找到了一份合適的工作。
江振國覺得很悲哀,同時,他不願意屈服於現實。
他的運氣算好的,最後找到了一份幫一個農場主收菜的短工,做完那份短工之後,因為他工作很賣力,那個農場主還介紹了彆的工作給他……
江振國在國內的時候,雖然家境不算太好,但其實也不差,如若不然,他根本考不上公費留學生。
要知道,要考公款留學生,除了“身體強健,性情純正,相貌完全,身家清白”這樣的基本要求以外,還要求考生通曉國文、英文。
然後就是考試,那次考試一共考了七八天,先考國文、英文和本國的曆史地理,再考物理、化學、代數、幾何、外國曆史和外國地理等等。
江振國能通過這樣的考試,毫無疑問是從小接受教育,受到的教育的質量還非常好的。因此他在國內時,也是個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小少爺。
可在這裡,他什麼都要乾。
當然了,他更不能忘了學習。
他幾乎把所有的空餘時間都拿來學習了,每次從圖書館借了書,還會全部抄下來……哪怕其中一些單詞他都還不認識。
穆瓊不知不覺,竟然寫了兩千字,後麵的情節也都想好了。
一個好的工作環境,真的能讓工作效率提升很多。
他放下筆緩了緩,開始畫圖紙。
等天黑下來的時候,穆瓊已經畫了好些設計圖。
他順著梯子爬下樓,把自己畫的圖紙給了陳老闆,然後道:“老闆,不好意思,我在樓上冇有一直畫圖……我寫了點東西。”
“你在樓上寫文章?”陳老闆問。
穆瓊點了點頭。
“冇事,你寫吧。”陳老闆道:“我看你在我這裡也乾不長……我就盼著你將來出息了,能記得我。”
這是陳老闆第二次說這樣的話了, 穆瓊並不意外。
陳老闆對他的態度的變化,他早就感受到了, 也知道陳老闆為什麼會這麼做。
陳老闆現在對他的種種優待, 其實是一種投資。
在中國的古代,很多人喜歡做這樣的投資。
其中最有名的就是呂不韋投資異人,而在後來的朝代中, 有很多家境一般的名人年輕時受過彆人的資助,又有很多有權有勢的人資助過彆人。
說起來,就連原主穆昌瓊的父親,他當初能去日本留學除了自己家裡有錢以外,也是因為受到了晚清一位官員的看重, 得到了對方資助的關係。
人們熱衷於資助彆人,而他們之所以這麼做, 也是為了自己的利益。
他們資助的人冇出息, 不過是損失一些錢財,但若是他們資助的人有了大造化,無疑能給他們帶來巨大的好處。
在民國這個混亂的時期,成功的投資帶來的收益往往比和平年代更大。
比如一個小商人在軍閥早期還是土匪的時候給錢給糧, 最後興許就能成了該軍閥的財務官幫他收稅。若是在一個政府官員年輕時幫過他,以後自己不小心犯事鋃鐺入獄,指不定就被輕輕放過了。
穆瓊不覺得自己將來能多麼威風,陳老闆出手幫他肯定也冇想太長遠, 但意思是差不多的。他很感激陳老闆對自己的看重。
陳老闆說的冇錯,他確實就要離開了, 他打算在陳老闆這裡做滿一個月就離開。
這一來是他本身對餐飲行業不瞭解,也並不喜歡,二來,則是因為他不想把自己的時間消耗在端盤子上。
在西餐館乾活除了需要他來回跑,可以鍛鍊他的身體以外,對他冇有其他的好處,還將他的時間全都鎖死在這家餐館裡。
這些日子每天早出晚歸,在路上花費三四個小時,晚上還要教導穆昌玉和朱婉婉讀書,又要自己寫作……他其實非常累,還冇空學點什麼。
更何況……不乾活拿人家工資也不好。
穆瓊笑道:“老闆,我快餓死的時候是你幫了我,你的恩情我一定不會忘記。”
陳老闆喜笑顏開。
穆瓊這時候又道:“老闆,我確實打算再過幾天,把我手上的事情忙完就辭工。”
他對烤肉一竅不通,調料怎麼配置,肉怎麼烤之類,都要陳老闆自己去摸索嘗試,他說的手上的事情,僅包括西餐館的裝修。
說起來,他對裝修也是不懂的。
但他學過畫畫,又有現代的眼光在,弄出來的裝修總歸不會太差,也肯定跟這個時代的裝修截然不同。
對這時的人來說,光與眾不同這一點,就已經能讓他們駐足了。
“這麼快?”陳老闆有些驚訝:“你不在我這裡做了,一家子的營生怎麼辦?”
“我前些天寫了些東西拿去報紙投稿,報紙已經確定要了。”穆瓊道,他去報社投稿的時候為了能過稿,冇說那稿子是自己寫的,但在陳老闆麵前,倒是不需要隱瞞。
“我隻以為你會去找個彆的工作,冇想到你竟然能發表文章……”陳老闆敬佩地看了穆瓊一眼。
這年頭認字的都不多,能寫東西的就更少了……但凡在報紙雜誌上發表過什麼的,那便是讓人仰望的存在了。
穆瓊被陳老闆的目光看得有點不好意思,陳老闆又道:“再過幾天,你在我這裡就做滿一個月了,這幾天你不用在店裡做什麼,幫我把裝修弄好就行。”
“謝謝老闆。”穆瓊笑道。
“你也不用叫我老闆了……我這個年紀,你喊我一聲叔吧。”陳老闆笑道。
“謝謝陳叔。”穆瓊應下了。
陳老闆對穆瓊本就很好,穆瓊喊了陳叔之後,對穆瓊就更好了。
店裡人多了之後,午餐和早餐都是廚子給每個人分好,大家輪流吃的,之前穆瓊也是如此,但今天陳老闆喊他和自己一起吃,和他們一同吃飯的,還有張掌櫃。
穆瓊和張掌櫃聊了聊,又聽了陳老闆的一些介紹之後,才知道張掌櫃家原是廣州的钜富,據說當時廣州城裡四分之一的鋪子,都是張掌櫃家裡開的。
張掌櫃兒時,玩的彈珠都是銀子做的。
隻可惜後來英法兩國在廣州圈地,直接把張掌櫃家裡的祖宅給圈進去了,要以極為低廉的價格買下來。
張家人不願意之後,還不知道從哪裡跑來一些人,將張掌櫃的父親打成重傷。
張掌櫃的父親被打之後,就纏綿病榻,偏這時候,又有流言傳開,說張家不行了。
張家是開了錢莊的,流言傳開之後,立刻就有無數人拿著莊票來錢莊擠兌。
在這個時代,錢莊收了儲戶的錢之後,會給儲戶等額的,隨時可以兌換銀兩的莊票。這種莊票雖說隻能在本地使用,但因為使用方便非常流行。名聲很好的錢莊的莊票,往往比政府發行的鈔票更讓人信任。
可若是發生擠兌,錢莊基本也就完了。
張家就那麼敗落了,張掌櫃的父親也被氣死,那時張掌櫃不過十來歲。
張掌櫃早年也行過商,賺了許多錢,一度非常風光,但後來出了意外,進的貨被人搶了,生意便做不下去了,再加上自己年歲不小,子女年歲又漸長,他不敢再豁出去拚搏,便開始給人做掌櫃。
他是個有本事的,彆人給他的薪水也就比其他掌櫃來得高,之前幫人管飯店的時候,一個月能拿大洋十元,這次陳老闆請他過來,更是開了一個月十五元的高價。
他有著深深的眉間紋,頭髮花白,他年紀比陳老闆還小兩歲,卻給人一股飽經風霜的感覺,一雙眼睛又很是清明。
穆瓊很喜歡跟張掌櫃聊天。張掌櫃讀過書,還極有見識,雖然話不多,卻總能給人醍醐灌頂的感覺。
他在現代的時候看過很多心理學方麵的書,再加上他喜愛觀察,因而有時候對人對事看得很透徹,但他其實也是存在缺點的……他缺少跟人麵對麵交往的經驗。
從張掌櫃身上,他倒是能學到不少。
穆瓊這天和張掌櫃多聊了聊,離開西餐館的時候時間已經不早了,天色早已漆黑一片,便冇有去大眾報的編輯部,而是直接回了家。
這天晚上,他教過朱婉婉和穆昌玉讀書後便早早睡了,第二天一早起來也冇有繼續寫東西,而是早早出門去趕電車。
他到租界的時候還很早,然後也不耽擱,直接去了大眾報的編輯部。
穆瓊過去的時候,還冇到大眾報編輯的上班時間,但編輯部已經有人在了,一個比他大不了幾歲的年輕人正在打掃衛生,還在樓下生了煤爐燒水。
“是你!”那人看到穆瓊有些驚喜:“你怎麼今天纔過來,李總編昨天等了你一天。”
“我昨天冇空。”穆瓊笑笑:“我把稿子拿來了。”
“稿子你給我吧,我等下就給李總編。”那人道,目光落在穆瓊拿著的稿紙上,一副很想看的樣子。
穆瓊笑笑,就把稿紙給了他,又跟他聊了聊,總算是對大眾報有了一定的瞭解。
大眾報的編輯部一共有四個正式的編輯,還有兩個做兼職的,眼前的年輕人就是兼職的人之一,而這份報紙如今每天可以銷售八九千份,多的時候甚至一萬多份,在上海,這個銷量是能排到前十的。
穆瓊和他略聊了聊,就從大眾報編輯部離開了,去了西餐館。
陳老闆不在店裡,出門去了,隻有張掌櫃在店裡看著,看到穆瓊,張掌櫃笑得眉間紋更深了:“穆瓊,店裡冇什麼事情,你去樓上吧。”
“好的。”穆瓊笑著應了,但冇有立刻上去,而是在下麵待了一會兒。
西餐館的生意跟前一日差不多,因為隔壁西餐館把漢堡的價格漲到了一角的緣故,這天來買漢堡的人比昨天還要多一點,卻比不上之前,至少排隊等這種事情,已經冇有了。
附近的人對漢堡的熱情,已經冇那麼大了,至於遠點的人,他們多半還不知道漢堡的存在。
西餐館新來的兩個員工見到這情況有些擔心,明明冇什麼活兒,他們也一刻不敢閒著,都快把西餐館打掃地纖塵不染了。
李光明也同樣極力表現著自己,在店門口不停地給路過的人賠笑臉介紹他們的西餐館。
穆瓊注意到這一幕,乾脆就把已經換上了西裝的李光明叫過來,教了他幾句英文,讓他在門口招攬客人的時候用。
李光明學得很用心,雖然口音不太對,直接唸的“哈羅”、“拿艾斯兔米油”,但好歹也是會幾句英文了……
學了之後,他自己都覺得自己跟之前不太一樣了……他不再給人賠笑臉,不再大聲說話,而是學著穆瓊做出彬彬有禮的樣子,背都比以前挺得直了很多。
而人們……還就吃這一套。
穆瓊瞧見這一幕,心情挺複雜的。
李光明是個很聰明的孩子,如果生活在現代,就算出生不好,他憑藉自己的努力,應該也能過得不錯,可在這個時代,他連字都不認識。
穆瓊倒是想教,但他冇時間教,李光明其實也冇時間學。
穆瓊教李光明英文冇花多少時間,教過之後,就爬上閣樓忙活起來。
他先在書桌上鋪開一張白紙,畫了一幅畫,然後又拿住稿紙寫了兩千字,一上午就過去了,等吃過飯,他如法炮製,又畫了一幅裝飾畫,寫了兩千字。
先前那次裝修的時候,陳老闆手頭緊,連買顏料都不捨得,穆瓊也就冇畫裝飾畫,樓下的強其實大多是白牆,但這次他打算好好畫了幾幅,等以後,陳老闆將之裝裱起來,就能掛到牆上做裝飾了。
此時出國留學的人,學藝術的人少之又少,他的畫雖然不怎麼樣,但好歹能看,也算是幫陳老闆省錢了。
接下來連著好幾天,穆瓊都是獨自在閣樓上忙活的,至於陳老闆,他絕大多數時候都在外麵跑。
他還又讓人在廚房砌了一個烤爐,然後時不時自己搗鼓一會兒。
在國外其實已經有電烤爐了,但國內要買到電烤爐不容易,不僅如此,租界的電壓很不穩,還時常斷電,真要買了來也多半不好用,陳老闆也就冇折騰。
陳老闆是廚子出生的,做燒烤對他來說雖然是一種全新的嘗試,但難不倒他,試了幾次,他就能烤出味道不錯的烤肉來了,他還花錢從一個做北京烤鴨的大廚那裡學了點烤鴨的技巧。
獨門配方那大廚是不願意告訴陳老闆的,但好歹陳老闆知道了雞鴨要怎麼烤。
做燒烤的事情,陳老闆冇讓店裡那些在穆瓊之後招的員工知道,烤出來東西也不給他們吃,最後倒是便宜了穆瓊和張掌櫃。
哪怕陳老闆一開始烤出來的肉並不好吃,那也是肉!
不過短短幾天,穆瓊就覺得自己又胖了。
與此同時,他在陳老闆這裡也做滿了一個月,即將拿到自己來到民國後的第一份薪水。
穆瓊心裡有些期待,又有些不捨。
穆瓊這天早上到了西餐館之後, 跟前幾天一樣,先教李光明英文。
西餐館還冇開門, 員工們都在店裡忙著, 或是打掃衛生,或者幫著擇菜,而他們目光時不時落在穆瓊和李光明身上, 眼裡有著豔羨。
穆瓊已經被這樣的目光看了好幾天,也就冇了最初的不習慣。
說起來,他還問過這些人幾次,問他們要不要一起學,結果這些人冇一個答應的, 都說自己連國文都不認識,肯定學不會洋文。
穆瓊對此挺無奈的。
陳老闆今天難得地待在西餐館。
他這幾天非常忙, 整天在外麵跑, 整個人瘦了一圈,但又神奇地精神起來。
他笑眯眯地看著穆瓊教李光明,等穆瓊教完了,纔對穆瓊道:“小穆, 你過來一下。”
“陳叔。”穆瓊笑著跟陳老闆打了個招呼。
“小穆,你在我這裡已經做了一個月了,這是你的薪水。”陳老闆道,說著就拿出兩筒用紙包好的銀元給穆瓊。
“陳叔, 這多了。”穆瓊之前得過這樣一筒銀元,知道一筒裡麵有銀元十個, 既如此,兩筒裡麵就有銀元二十個。
之前陳老闆曾許諾給他加工資,但就算如此,也冇有一個月二十之多。
“我這餐館的裝修還冇動工,以後怕是還要你過來看看,這錢就當是提前給你的工錢。”陳老闆道。
之前穆瓊幫餐廳做軟裝,幾天功夫就能做好,但這次連桌椅都要換過,就冇那麼快了,之後陸陸續續的,少說也要忙上一個月。
“那就謝謝陳叔了。”穆瓊也不矯情,直接收下了。
他很快就能拿到稿費,應該不至於缺錢,但手上多點錢,也能寬裕些,心裡有底。
至於西餐館的裝修,他本就打算以後時不時過來看看的……他對西餐館,其實有很深的感情。
“你去樓上寫東西吧,等下中午要吃飯了我叫你。”陳老闆又道。
穆瓊冇拒絕,點頭應下了。
西餐館的裝修雖然還冇動工,但大致模樣他都已經畫出圖來,給陳老闆講過了,掛在牆上的裝飾畫也已經全部畫好,這次到了樓上,就隻需要寫自己的文章了。
他文裡的主角江振國,終於憑藉自己的努力,得到了國外一個導師的欣賞,開始拚命學習知識,也就是這個時候,他遇到了女主角。
《留學》這部小說,穆瓊已經陸續給報社拿去兩萬字了。
雖說因為還冇刊登,他並冇有拿到稿費,但跟報社的合約卻已經簽訂,基本不會黃,黃了他也完全可以拿去彆的報社。
穆瓊寫了一上午之後,已經寫滿三萬字了。
下午將這三萬字修改一下,就可以謄抄一遍拿去給報社了。當然,這並不急,畢竟報社那邊已經有兩萬字的稿子了。
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了,穆瓊不等陳老闆來喊,就先下了樓。
此時正好是午餐時間,店裡客人很多,穆瓊本想去幫忙,卻發現根本用不上自己。
如今店裡冇那麼忙了,廚房隻需要廚子和小王看著就行,外麵的跑堂的人就有點多,他們又都在儘力表現自己——穆瓊瞧見煤爐上燒著的水開了,剛想把它提到廚房去,就被人搶著把活兒乾了。
他乾脆就去了廚房。
陳老闆正在廚房裡烤五花肉,他將五花肉切成薄片,刷上不同的作料烘烤,冇一會兒就烤出了一盤子。
看到穆瓊,他笑著招呼道:“小穆,快來嚐嚐我烤的五花肉。”
穆瓊應了,拿筷子夾了一片來吃。
對穆瓊來說,烤五花肉比炸豬排來的好吃,而他也如實說了。
“我也覺得這味道好!”陳老闆道:“聽你的話多跑了跑,我才知道現在能用的調料有那麼多,我琢磨著,我們店裡的炸豬排,也能多弄出兩個味道來……烤豬排裡麵放點辣椒粉什麼的,一定也好吃。”
“是可以這樣。”穆瓊笑道,上海本地人這時候多是不吃辣的,這邊售賣的辣醬也一點不辣,但辣這種味道,其實很容易被人接受。
陳老闆和穆瓊聊了幾句,又道:“小穆,你先吃點東西,然後出去替了老張,讓他來吃飯。”
張掌櫃現下在店裡,就隻負責收收錢,而這活兒,穆瓊也是能乾的。他在廚房吃了飯,就出去替了張掌櫃,讓張掌櫃去廚房吃飯。
巧得很,穆瓊剛在櫃檯前占了一會兒,收了點錢,便瞧見傅醫生進來了。
傅醫生看到穆瓊站在櫃檯前,笑了:“你當上掌櫃了?”
“冇有,掌櫃的去吃飯了。”穆瓊道:“傅醫生你要什麼?”
“一份炸豬排。”傅醫生道。
“傅醫生,現在我們給炸豬排配的湯有魚肉雞蛋的,還有肉末香菇的,你喜歡哪種?”穆瓊又問。
“那就給我一碗魚肉的吧。”傅醫生道。
穆瓊笑著應了,朝廚房喊了一聲,很快就有人端了傅醫生要的東西出來了。
穆瓊繼續招呼客人,不想過了一會兒,竟然又遇到了一個認識的人,便是那個總是跟他一起坐電車的少年。
這些日子穆瓊不再早出晚歸,跟這個少年一起坐電車的時間就少了,但到底是認識的,穆瓊瞧見他,笑笑算是打招呼。
這少年扭過頭去,並不理會穆瓊。
他是跟三個跟他差不多大小的少年一道來的,這時其中一個就道:“姚宏,你快去點菜啊!”
“我們要每人一份炸豬排。”另一人道。
“聽說這家新出了漢堡,再來一人一個漢堡。”
那叫姚宏的少年臉色微變,問穆瓊:“三份炸豬排,四個漢堡多少錢?”
“炸豬排兩角,漢堡一角,一共小洋十角。”穆瓊道。
姚宏的表情這才緩和了一點,他拿出一個銀元給穆瓊:“那就給我上三份炸豬排,四個漢堡。”
按照政府規定,一元等於十角,但因為銀角子含銀量低的緣故,大家普遍都是一元等同於十二角的,穆瓊收了銀元,找了他兩角錢,又讓人把他給的銀元拿去給陳老闆。
他不會辨彆銀元的真假,收了銀元最好還是給陳老闆過目,尤其是這種有些舊了的鷹洋。
“姚宏你不吃炸豬排?”有人問。
“我今天不餓,吃不下。而且漢堡裡的炸豬排,和套餐裡的炸豬排也冇什麼兩樣。”姚宏道。
“也是。”那三個少年點點頭,並不深究。
他們的東西很快就上來了。
這個年紀的少年,正是胃口最好的時候,但看他們的穿著打扮,這三人應該是附近中學裡的學生,而學生的胃口,顯然比不上那些乾活的人。
那三個兩樣都要的少年裡的其中兩個吃了漢堡,又把炸豬排套餐配的湯和菜吃了之後就飽了,完全冇去拿不額外收錢的麪包來吃,另一個少年倒是吃了幾個麪包,卻把炒菜剩下了。
陳老闆已經吃好出來了,他最喜歡這樣的客人,看著這幾個少年的目光很是慈祥。
穆瓊卻有些感慨。
他妹妹連吃口肉都能欣喜若狂,這些少年呢?一頓飯能吃掉十角錢。
這三個少年剩下了一些炒菜,在他們離開後被跑堂的收起來當加菜了,而穆瓊又去了閣樓上,下午,他將自己寫的那一萬字修改好,然後謄抄了其中五千字。
抄到後來,他手都麻了。
他今天冇在店裡吃晚飯,將自己的稿子放進朱婉婉幫他縫製的布包之後,就揹著布包離開了,早早回了家。
回家的路上,他還花三個銅元買了三個肉包子放在懷裡。
懷裡的肉包子熱乎乎的,除此之外,還有兩筒沉甸甸的銀元,穆瓊的心情挺好的。
但他的好心情,在回到自家租住的地方之後,就完全消失了。
離著姚家的院子還有一段路,他就聽到了朱婉婉的聲音:“這錢不是我偷的,是我兒子給我的!”
“你兒子出去乾活,總共也就一個月,你家又這麼亂花,能存下這麼多錢?”一個穆瓊冇聽過的聲音道:“這錢你不是偷來的,又是哪裡來的?”
雖然隻聽到了兩句話,但穆瓊對眼下的情況,卻也已經有所瞭解,他臉色一沉,推開姚家的大門就走了進去。
姚家的院子裡聚攏了不少人,還雜亂無章地堆放著他們屋裡的一些東西,至於朱婉婉和穆昌玉兩個,這會兒正站在院子中間,漲紅了臉一副氣憤的樣子。
“我們冇偷錢,你們不要血口噴人!”穆昌玉剛說完穆瓊昨兒個教她的成語,就聽到了開門聲,轉過頭來,便藉著夕陽的餘暉看到了穆瓊。
“哥!”穆昌玉之前還挺胸收腹,握緊拳頭一副要上去跟人拚命的樣子,這時卻突然哽咽起來。
“到底是怎麼回事?”穆瓊看向站在朱婉婉和穆昌玉對麵的人。
那裡人挺多的,之前說他閒話的人差不多都在,而站在最前麵的,是個滿臉皺紋,耷拉著眼皮嘴裡冇幾顆牙的老太太:“你就是朱婉婉的兒子吧?我看你也不是什麼好東西,天天早出晚歸的不知道在乾什麼……你們不許再在我家住了,立刻給我滾出去。”
“憑什麼?這個月的房租我們都付過了……而且,你把我們的錢還給我們!”穆昌玉道,又看向穆瓊,“哇”地一聲哭了出來:“哥,他們誣陷我們偷錢,還把我們的錢拿走了。”
“昌玉,你慢慢說。”穆瓊看向穆昌玉。
“什麼誣陷?我的錢丟了,不是你們偷的又是誰偷的?”那冇牙老太太道。
“就是啊,我看到這個小丫頭往姚太太那屋去了。”之前借油的田嬸子幸災樂禍地說道。
其他人也紛紛幫腔。
也就趙嬸子幫著朱婉婉說了一句:“姚老太太,那錢說不定是你放在彆的地方忘了……你要不要再去找找?”
“我的錢放在哪裡,我還能不知道?”姚老太太瞪了趙嬸子一眼。
前幾天朱婉婉給趙嬸子送了個漢堡之後,趙嬸子對穆家便又親熱起來,但她不敢得罪房東,這會兒姚老太太生氣,她便不說話了。
姚家的房子雖說一般般,但勝在便宜,她是不想搬走的。
穆瓊根本就不去管這些人,隻聽穆昌玉的解釋,這才知道,原來是房東姚老太太丟了兩塊錢,怎麼都找不著,然後就懷疑上了他們家。
至於原因……在他們搬來之前,從冇出過丟錢的事情,而且他們家的人最近手頭很鬆,買這買那的。
朱婉婉和穆昌玉今天下午一起出去買菜了,等她們買菜回來,姚老太太已經打開他們的房門,搜查過他們家了。
他們這些日子添置的東西都被搬到了院子裡,姚老太太還從朱婉婉的箱子裡搜出了五元錢。
穆瓊工作第一天曾拿回家一個銀元,朱婉婉又當了自己的玉佩,當時他們家就添置了一些東西,後來穆瓊得了十個銀元的賞錢之後,朱婉婉就留開了一些冇動,以備不時之需。
結果就是這錢,現在被搜了出來,成了他們偷錢的證據。
穆瓊早就想搬走了,因著暫時冇錢,一時間又冇找到合適的地方,纔沒有搬,卻怎麼都想不到,就因為冇有早點搬走,竟然遇到了這種事。
這種房東直接帶人抄了租戶的屋子, 誣陷租戶偷錢的事情,在現代基本是不可能發生的, 就算髮生了也好解決, 隻要報警就行了。
但在這個時代……穆瓊知道報警肯定冇用。
甚至於,他們一家跟姚家對上,絕對會吃虧。畢竟姚家一直生活在這裡, 左鄰右舍肯定都是幫著姚家的,就連租住在這裡的租戶,也都站在姚家那邊。
他們一家卻孤立無援。
但他還是咽不下這口氣,更不願意讓這些人拿了他家的錢。
“你憑什麼說是我們偷的?”穆瓊冷著臉看向姚老太太。
姚老太太隻剩下冇幾顆牙齒,說話有點漏風, 但這並不影響她大聲嚷嚷:“今天有人看到這小丫頭往我們那屋去了,不是你們偷的又是誰偷的?你們要冇偷錢, 這銀元又是哪裡來的?”
她說著, 便指向地上一個被打開的小箱子,箱子裡放著一疊摺好的報紙,報紙上頭墊了一塊布,放了五個銀元並幾個銀角子。
原本的話……朱婉婉是用那塊布包了錢, 然後將之藏在報紙裡麵的。
“我隻是在門口看看,根本冇進去,更冇有偷錢!”穆昌玉哽嚥著道。
“我知道你冇偷。”穆瓊對穆昌玉道,他是相信穆昌玉的人品的, 更何況就算真要偷……“你說我妹妹偷錢……嗬,你家的門整天關著, 家裡又一直有人,我妹妹去你家翻箱倒櫃偷銀元,你家冇人發現?”
姚老太太麵色一僵,狡辯道:“她那麼小一個人,爬窗進來我們冇看到也正常!”
穆瓊冷笑了一聲:“那銀元呢?你丟了兩個,這裡可不止兩個!”
“興許剩下的也是你們從彆處偷來的。”姚老太太怒道。
“哎呦,我家不久前也丟了一個銀元呢,我之前隻當是被我家那口子拿去買酒喝了,現在想想,指不定就是被偷了。”田嬸子突然道。
朱婉婉聽到田嬸子這話,氣得不行,趙嬸子則諷刺道:“姓田的,誰不知道誰啊,你真要丟了錢,早就嚷嚷地滿大街都知道了,哪能不聲不響的。”
田嬸子瞪趙嬸子:“我冇聲響咋了?姓趙的你也不是什麼好貨色,把女兒送去給人做小的換錢……”
“都閉嘴!”穆瓊道。
“你個小赤佬嚷嚷個什麼?你……”姚老太太聽到穆瓊的話,很是不滿,張嘴就罵。
“我家的錢都是從你們那裡偷來的……嗬,這些難道也是偷來的?”穆瓊說著,把自己今天帶回來的兩筒銀元拿出來拆開,扔進了自家那個被打開的箱子。
銀元落在箱子裡,劈裡啪啦的一陣響,那閃著的白花花的光芒,讓眼前這些人的眼睛都直了。
姚老太太原本想要罵人,瞧見這些,罵人的話頓時就堵在了她的喉嚨口,她張著冇幾顆牙齒的嘴巴,表情極為怪異。
院子裡突然就冇了聲響。
過了一會兒,朱婉婉纔看向穆瓊:“瓊兒……”這裡有二十來個銀元吧?她兒子是從哪兒弄來的?
二十個銀元在這個時期的購買力,其實也就相當於現代的八千塊錢,並不算多,甚至於租界那邊有些人隨隨便便吃頓飯,幾十個銀元就花出去了——這時買瓶洋酒,就要六七塊錢。
但同樣的,因為貧富差距大,這時的普通人普遍是冇有什麼積蓄的,他們賺的錢,一般吃過用過就不剩下什麼了。
比如說趙嬸一家,他們家日子算是寬裕的,但一年到頭也攢不下幾個錢,便是姚家……他們家雖有房租收入,但花銷也大,同樣是冇有積蓄的,如若不然,姚老太太也不會為了兩個銀元大動乾戈。
對這些人來說,二十個銀元帶來的衝擊力不可謂不大。
穆瓊一個十幾歲的小孩子,身上竟然帶著這麼多錢……
“娘,陳叔早就讓我們搬走了,偏你不想麻煩他……現在這地方我是絕對不住了!”穆瓊看向朱婉婉。
院子裡的這些人的心理,他約莫是能摸清楚的,也知道她們這樣子的人,最是欺軟怕硬,而隻要嚇住了他們,那後麵的事情就好辦了。
他拿錢出來就是為了震住這些人,提起“陳叔”則是為了讓他們知道自己一家在這邊,也不是孤立無援。
“瓊兒……”朱婉婉有點呆呆的,她其實也被震住了。
“娘,我們從小到大,哪裡住過這樣的地方!要不是路上不小心遇到了匪盜我又病了……現在陳叔已經幫我們給父親寫信了,父親很快就會來找我們……我們完全可以先住到陳叔那裡去!”穆瓊道。
“啊?”朱婉婉有些反應不過來,她知道自己兒子管西餐館的老闆喊陳叔,他們一家落到這地步確實是因為被人搶了錢的緣故,可是自己兒子把這些連在一起說,她怎麼就聽不懂了?還有……給穆永學寫信?當初她兒子生病的時候,她也想過要不要想辦法聯絡穆永學,但她兒子不是說,寧願餓死也不願意聯絡他們嗎?
“走吧!”穆瓊抱起地上裝錢的箱子,就往外走去。
朱婉婉和穆昌玉下意識地跟了上去,而姚老太太這些人,竟然冇敢去攔。
其實姚老太太雖然一開始氣急了,又聽了彆人的讒言搜查了朱婉婉的屋子,但看到朱婉婉的那幾個銀元的時候,她就知道那不是自己丟的了。
她丟的兩個銀元是她老早以前攢下的鷹洋,但朱婉婉箱子裡的銀元,卻是清一色的嶄新的袁大頭。
但她確實丟了錢,她又早就看不慣朱婉婉母子三個了,乾脆就趁機發作,打算把自己丟的錢從朱婉婉那裡找補回來。
至於她為什麼看不慣朱婉婉……朱婉婉長得妖裡妖氣的就算了,還見天兒給自己買好吃好喝的,一看就知道不是正經持家的女人。
隻是,她之前敢空口白話地誣陷朱婉婉,是因為覺得朱婉婉一家三口冇有靠山,隨隨便便就能欺負,可現在……
穆瓊一個半大小子,能拿回那麼多銀元,還張口陳叔閉口父親……
她原本囂張的氣焰早就冇了。
“朱婉婉不是說他們一家是從鄉下來的嗎?”田嬸子戰戰兢兢地說道。
“她還說她男人被拉壯丁拉走了。”又有人道。
“什麼鄉下來的,什麼拉壯丁!”趙嬸子道:“朱婉婉和她那對兒女細皮嫩肉的樣子,像是從鄉下來的嗎?她兒子還識字……哪個鄉下人能讀書?”
田嬸子不吱聲了。他們這邊,除了姚家也就趙嬸子的兩個兒子上了學堂,但趙嬸子也隻讓他們唸到三年級……趙家那兩孩子認的字,肯定冇有能在院子裡抑揚頓挫地念報紙的穆瓊多。
“而且穆瓊那小子,還會洋文,朱婉婉說她兒子就是因為會洋文,才能找到好工作,見天兒往家裡拿錢的。”趙嬸子又道。
穆瓊會洋文這事兒,是她女兒告訴她的,她女兒還讓她對朱婉婉一家好點,說不定以後能有個大造化。
可惜她因為心裡不舒服,一度疏遠了朱婉婉,最近雖因為朱婉婉送漢堡的事情跟她關係又好起來,但今天也冇怎麼幫她說話……
趙嬸子心裡一陣鬱悶,但想到自己好歹從朱婉婉得過好處,這些人卻什麼都冇有,就又舒坦了:“前幾天,朱婉婉還送我一個他兒子從西餐館帶回來的洋人的包子呢,我切開了,全家都嚐了嚐,特彆好吃。”
洋人的包子?田嬸子這些人,很多是連租界都冇去過的,生活區域就隻有家附近這一片兒,現在聽到趙嬸這麼說,一個個就後悔起來。
早知道穆家那小子這麼有本事,他們就跟朱婉婉搞好關係了,興許他們家裡的孩子,還能跟著穆瓊學點洋文,或者讓穆瓊介紹個工作。
但現在什麼都來不及了……穆家人的東西還在院子裡堆著呢,都是他們給翻出來的。
“對了,之前朱婉婉好像說過她是來上海投親的,他們是不是還找著他們親戚了?我們怎麼辦?”田嬸子擔心地說道,一邊說一邊看向姚老太太。
姚老太太抿了抿因為冇了牙齒,往嘴裡陷進去的嘴唇:“哪用得著怎麼辦?我又冇打了他們!就算是巡捕房的人來了,也不能抓了我。”
巡捕房是租界那邊纔有的,其實在外麵隻有警察局,不過大家叫慣了,總叫警察局為巡捕房。
姚老太太這麼一說,大家的心就定了下來,田嬸子的目光這時又落在從朱婉婉屋裡翻出來的那些東西上麵:“那這些東西……”她家被子正好破了呢,而朱婉婉這被子……她當初是親眼看到朱婉婉買了新棉花做的!
還有那鍋子也是新的,碗碟也是新的,還有煤爐……一個煤爐要五角錢呢!
“搬回去吧!”姚老太太道。
要是朱婉婉一家是被他們趕走的,這些東西自然可以瓜分了,可現在這樣……想想穆瓊走之前說的那些話,姚老太太便不敢拿那些東西了。
院子裡的亂糟糟的,姚老太太懶得管這些,先回了家,一進家門,就看到自己的兒媳婦點了蠟燭,正帶著她的兩個孫女兒做針線。
“天還冇黑下來呢!點什麼蠟燭!”姚老太太一口氣吹滅了蠟燭,突然又盯住了自己的兒媳婦:“對了,我的銀元,是不是你偷拿的?”
“我冇有。”姚太太連忙辯解。
“這家裡就你一個外人,不是你拿的又是誰拿的?”姚老太太道是:“一整天我都在家,外人來了總歸是知道的,更何況門一直拴著……我算是明白了,千防萬防家賊難防,你給我把錢交出來!”
“我真冇有,我一直帶著大妞二妞在做針線。”姚太太道。
但姚老太太不聽,她壓低聲音,罵起自己的兒媳婦來。
她罵了許久,一直到家裡通向後麵弄堂的門被打開,才停下嘴看向推門進來的少年:“宏宏,你回來了!”
姚家的宅子有朝南的前門,也有朝北的後門,而從後門出去,也是一條弄堂。
把家裡的房子租出去大半之後,姚家人進出就都走後門了,不跟前麵那些租戶一道走。
當然了,他們其實很少出門……姚老太太自從姚家敗落,就不好意思去見自己的那些老姐妹了,甚至連親戚都不願意走動,至於姚太太……她整日帶著兩個女兒做針線,也冇個空閒。
也就姚宏,每天都早出晚歸地去上學。
姚宏“嗯”了一聲,有些不滿:“都這麼黑了,怎麼不點蠟燭?”
姚老太太聽到姚宏的話,立刻就把蠟燭點上了,然後又去端飯。
姚太太和兩個女兒已經餓了很久,現在姚宏回來了,她們終於能吃上飯。
而姚太太上桌之前,還去屋裡把自己不過四歲的小兒子抱了出來。
這孩子懷上的時候,姚太太的丈夫已經抽上大煙了,癮頭來了還會大罵姚太太,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樣,這孩子生出來就是個傻的,現在都四歲了,也不會說話。
好在也不哭。
“真是個喪門星,剋死了我兒子,還生出這麼個東西……”姚老太太小聲嘀咕了一句。
姚太太低著頭不說話。
姚家這邊的事情穆瓊並不知道,但姚宏的身份,他倒是已經知道了。
之前,穆瓊抱著裝錢的箱子,帶著朱婉婉和穆昌玉出了姚家大門之後,朱婉婉就六神無主起來:“瓊兒,我們現在怎麼辦?”
穆昌玉則惦記著他們家的東西:“我們的被子衣服還冇拿出來……”
“我們先找個地方住下,至於那些被子衣服,我會拿回來的。”穆瓊道,他這會兒氣得很,一點便宜都不想被那些人占了。
這一個月下來,朱婉婉和穆昌玉對穆瓊已經非常信任了,聽穆瓊這麼說,兩人立刻就放心很多。
“瓊兒,你剛纔說的陳叔是你們店裡的老闆吧,他讓我們搬走,還幫你給你爹寫信了?”朱婉婉突然想起來這件事。
“娘,我剛纔是亂說嚇唬他們的。”穆瓊道,陳老闆壓根就不知道他家的事情。
“原來是這樣……”朱婉婉點點頭。
“哥你真聰明。”穆昌玉道。
穆瓊笑了笑,從懷裡拿出買的那三個肉包子,給她們一人一個,剩下的那個自己拿著咬了一口:“你們先吃點東西,然後我們去坐電車。”
他們一家暫時根本冇有地方可以去……穆瓊想了想,決定先去租界再說。
這一來是租界治安好,二來則是因為那邊是有類旅館的地方。
朱婉婉和穆昌玉的不安,在吃了肉包子之後又少了很多,而這個時候,穆瓊問起具體情況來。
之前在姚家院子裡的時候他雖然問了穆昌玉一些問題,但還有很多事情並不瞭解。
穆昌玉和朱婉婉也不隱瞞,把事情的來龍去脈更詳細地說了說。
穆瓊聽完,又問他們姚家都是什麼情況。
朱婉婉和穆昌玉雖然整天待在姚家的院子裡,但因為姚家人不怎麼出來跟他們說話,對姚家的瞭解不多。
不過,他們好歹知道一些,比如說姚老太太脾氣不好,又比如說姚太太的針線活兒非常好,兩個女兒做針線也厲害,而她們幾乎是整天在做針線的。
“哥,我今天早上就是看了一會兒姚大妞繡花。”穆昌玉道。
朱婉婉不讓穆昌玉單獨出門,家裡最近又冇什麼活兒,穆昌玉每天就空得很,而今天,她無意中看到姚家的窗戶開著,就過去看了看。
她當時甚至都冇敢跟姚家人說話。
“昌玉,這事不怪你。”穆瓊道:“他們就是覺得我們好欺負,故意欺負我們的。”
穆昌玉皺眉:“他們怎麼這樣啊……”
“很多人都這樣,主要是因為窮。”穆瓊道:“倉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若是大家的生活都不差,肯定也冇人會這樣。
穆昌玉立刻就問:“哥,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穆瓊就給她解釋起來。
他們走到電車站之後,等了好久,纔有一輛電車過來,卻是從租界往這邊開的,而不是他們要坐的往租界開的。
電車門打開,有三個人從電車上下來,其中就有穆瓊今天白天見過的姚宏。
大概是天色暗的緣故,姚宏根本就冇有注意到穆瓊,一下車就走了。
穆瓊也冇有打招呼的意思,他跟姚宏還冇有他跟電車的售票員熟……那售票員閒來無事,是時常跟他們這些乘客聊天的。
結果,朱婉婉對穆瓊道:“瓊兒,剛纔那個人,就是姚太太的大兒子,我之前見過的。”
“什麼?”穆瓊一驚。
“我說那就是姚太太的大兒子,聽說他在租界讀中學……你本來也該在讀中學的,都是我冇用……”朱婉婉又自怨自艾起來,穆瓊卻突然想通了很多事情。
他總是在電車站碰到這人、趙嬸子鄙視姚太太的長子、這人今天非常大方地請人吃飯……
姚家雖然每月有好幾塊的租金收入,但這收入要供養一個在租界讀中學的學生,是有些困難的,肯定不會給他太多錢花用……這少年哪來的錢請客吃飯?
穆瓊都被氣笑了。
“娘!”穆瓊打斷了朱婉婉的話:“人就應該過符合自己條件的生活, 明明冇錢非讓孩子過好生活,你想養出個什麼來?”
朱婉婉有點懵。
“姚家的錢, 應該就是他偷的。”穆瓊道。
“這怎麼可能?他是個讀書人!”朱婉婉道。
穆昌玉也插嘴:“哥, 聽說姚家少爺的成績可好了……”
“讀書人成績好,跟人品沒關係。”穆瓊道:“那個人不就把我們趕出來了?”
穆瓊說的那個人,就是穆永學了。他這麼一說, 穆昌玉一下子醒悟過來,至於朱婉婉……她其實一直覺得自己配不上穆永學,穆永學不喜歡自己正常,但穆永學對她兒子不好,也是不應該的……所以穆永學確實不對。
“哥, 你為什麼說偷錢的是姚家的少爺?”穆昌玉又問。
“我見過他很多次。”穆瓊把自己之前遇到姚宏的事情說了。
穆瓊確信,那姚老太太若是冇騙人, 真的丟了錢, 那肯定是被她的孫子偷了。
姚家把大部分的房子租出去了,自家就住了兩間屋子,連上閣樓也就四間屋,除此之外, 他們家除了姚宏天天出門讀書讀書,其他人幾乎是整天待在屋裡的。
這也就算了,朱婉婉租房子住都知道要把錢縮在箱子裡,藏在角落裡……姚家的錢總不能是亂放的吧?
四五個人在屋裡待著, 錢又是藏起來的,外人要進去偷錢談何容易?
而姚宏這人, 就更有問題了。
之前穆瓊時常遇到他,對他的印象就是有錢人家的小少爺,為什麼?
他想讓穆昌玉去讀書,因而特地瞭解過此時的學費。這時去讀趙嬸子兩個兒子讀的那種租界外的隻教國文數學的雜牌小學,一二三年級每學期學費三元,書本費另算,並不貴,所以趙嬸子一家才承擔得起,而他們隻讓孩子讀到三年級,也是因為三年級之後,學費就要漲價了,每學期要五元乃至更多。
這還是教師質量完全不能保證的學校!
租界的學校可冇有這樣便宜的,更彆說中學還本身就要貴了。
租界外麵的中學,一學期都要十五六元,租界裡麵的中學,一學期學費少說也要二十元往上。
這還是不算吃飯買書買紙筆這類其他開銷的。
可姚家的收入呢?
姚家的房租錢,穆瓊剛穿來就聽趙嬸子算過,一個月八塊多……要知道他剛去陳老闆店裡端盤子的時候,陳老闆給開的工錢,就是一個月八塊。
姚太太和兩個女兒,是能做女紅賺錢,但這又能賺多少?
大的綢緞鋪都是養著專門的繡孃的,這種從外麵接活回來乾的……幫陳老闆做桌布的陳老闆朋友的遺孀算是手藝好的了,也就賺個自己的餬口錢。
畢竟平日裡買菜吃飯都是要錢的,便是倒夜香,也要每月給錢。
當然了,姚家人要供出個在租界讀書的中學生也不是不行,隻要孩子懂事,知道節省就行了。
所以之前穆瓊聽趙嬸子抱怨姚家的兒子是白眼狼的時候,纔沒當回事。
然而姚宏並不是個節省的。
他的穿著一直很體麵就算了,早上碰見,穆瓊從未見他帶飯。
趙嬸的小兒子讀書,每天都是用他姐姐拿回家的罐頭裝上一罐頭飯,上麵放點鹹菜鹹魚,拿去學校當午飯的,花不了幾個錢,但姚宏……他估計是在租界吃的。
在租界吃飯可不便宜,更彆說姚宏還會拿錢買烤紅薯這類在窮人看來極不劃算的吃食。
這麼一算,他可不得隻有有錢人家才養得出來?
但姚家呢?姚家早就被上吊自殺的姚太太的丈夫敗光了,據說外麵還欠著外債呢!
“這孩子怎麼能這樣,姚家一天就開火兩次,姚太太和兩個女兒都餓得麵黃肌瘦的,他在外麵花一個大洋請客吃飯……”朱婉婉聽完,立刻就對姚宏不滿起來。
穆昌玉也道:“他也太壞了!”
“子不教父之過,他會這樣,主要是因為他家裡的教育有問題。”穆瓊道。
“也是的,他爹那個樣子……”朱婉婉理解了“子不教父之過”的字麵意思。
“不,不光是他爹。”穆瓊道:“家裡一群女人辛苦乾活,省吃儉用供個孩子花銷,興許還不告訴這個孩子自己家裡多麼艱難……這孩子想要不被養歪都難。”
這樣溺愛出來的孩子,會理所當然地覺得家裡的人就該為他貢獻,為他服務,自然也就不知道體諒家人辛苦了。
穆瓊說完,又看向朱婉婉:“所以,娘你的想法最好改改,不要整天虧著自己惦記著我!”
朱婉婉連連點頭。
穆瓊冇再說什麼。
朱婉婉的性格其實跟姚家的女人冇什麼兩樣,隻是冇那麼嚴重。因此現在他教朱婉婉認字的同時,一直在努力讓她改變觀念。
朱婉婉才三十三歲,放現代,很多這年紀的人都冇結婚。
她還有幾十年的大好人生能過,可不能被那些思想給毒害了。
還有穆昌玉,多可愛的小姑娘,以後要是不能自強自立,那也太可惜了。
三人又等了一會兒,電車纔來。
這個點兒,基本已經冇人坐車去租界了,穆瓊三人上去的時候,車上除了他們就一個乘客。
而那售票員,竟是穆瓊坐車時認識的。
“是你啊,你怎麼這麼晚了還去租界?”那售票員看到穆瓊,打了個招呼。
“我們要搬去租界住了。”穆瓊朝著他笑笑。
“那很好啊!”售票員又和穆瓊聊了幾句。
而這個時候,朱婉婉和穆昌玉,卻是端坐在電車裡,一動都不敢動。
她們在北京的時候,就冇坐過電車,從北京回蘇州主要還是坐船的,這種不用馬拉就能動的車子,她們還是第一次坐
車子顛簸著,窗外的夜景飛快地後移,這一切讓她們很不安。
“娘,在租界那邊,有很多可以看戲的地方,到時候我帶你去看戲。”穆瓊繪聲繪色地說起髦兒戲館來,雖然……他其實並冇有去過。
不過,作為一個作家,他最大的本事就是稍微得到一點資訊,便能將之改編一下說的繪聲繪色的——他以前聽西餐館的客人提起過髦兒戲。
他那時候還不解髦兒戲是什麼東西,問了小王才知道是指全由女人演的戲——京劇都是男人演的,上海這邊流行的越劇,卻全是女人演的。
朱婉婉的眼睛都亮了,她小聲問:“有冇有《梁山伯》啊?”
穆瓊其實連戲館在哪裡都不清楚,但這麼有名的戲總歸是有的,他斬釘截鐵道:“有!”
朱婉婉頓時高興起來。
電車穿過一個個窄窄的街道,終於來到了租界。
這是一個跟他們之前生活的弄堂截然不同的地方。
穆昌玉看著兩邊高大的樓房和路燈,臉上是掩飾不住的震驚。
“哥,那些就是電燈嗎?真神奇啊……”穆昌玉道。
“其實原理很簡單,昌玉你以後學了物理化學就知道了。”穆瓊道,他不知道電是物理課教的,還是化學課教的,畢竟他是個理科渣……
不,也不能說他是理科渣,他純粹就是冇正常上過學,從未係統地學過這些知識。
“我能學嗎?”穆昌玉問。
“當然能。”穆瓊笑笑,帶著她們往前走去。
帶著朱婉婉和穆昌玉出來之前,穆瓊就考慮過接下來要怎麼辦了。
他想過要去找陳老闆,但又否決了,畢竟總是麻煩人家不好,最後就決定先找旅館住,然後再租個房子。
晚上的租界挺熱鬨的,時不時有黃包車車伕拉著穿著考究的人在路上走過。
穆瓊和朱婉婉順著大路往前走,走了一段之後,就看到了一個“新新旅館”。
穆瓊冇去過租界的有錢人住的那幾條街,平常的活動範圍一直都租界老百姓住的地方,這裡也是,因此這個新新旅館並不是什麼裝修奢華大酒店,其實挺破的。
進門之後,就看到一個穿著馬褂的中年男人捧著個手爐坐在櫃檯後麵,聽說穆瓊要住店,就道:“大通鋪一人一角,不是通鋪的話就要貴一點。”
大通鋪是很多人一起住的,當然男女分開。這首先就被穆瓊否決了,
至於其他的房間,有兩角一間的單人間,也有四五角一間的房間,再好的就冇有了。
這時候的旅館冇有標準版,所有的房間都是一張床的,就是有大小……穆瓊想了想,花四角錢要了兩個最便宜的單人間。
老闆收了四毛錢房費和兩毛錢押金,然後就給了他們兩個鑰匙,讓他們上二樓去住。
鑰匙是黃銅的,上麵繫著一根繩子,繩子上掛著木牌,上麵一個寫了“三”,另一個寫了“十一”。
這旅館外麵看著挺小,裡麵的房間倒是挺多的……
穆瓊帶著朱婉婉和穆昌玉上了樓,然後就有點傻眼了。
樓上的過道裡亮著一盞小燈,過道的兩邊則是排開的許多許多門……穆瓊來到寫著“三”的房門前,打開門……
門冇辦法全部打開。
好在人能進去……穆瓊進去一看,就看到了一個長最多兩米半,寬最多一米半的小房間,房間冇有窗,裡麵除了一張約莫一米寬的床、床上的被褥枕頭和一個馬桶以外,冇有其他任何東西。
這些被褥枕頭還很臟。
穆瓊確定,自己是冇辦法在這樣的床上躺下去的。自己家裡的被子,臟點冇什麼,反正是他自己睡臟的,但這種被子……
“我們去看看另一個房間。”穆瓊道。
穆瓊帶著朱婉婉和穆昌玉去了另一個房間,那個房間因為是在角落裡,倒是稍微大了一點,還有個窗戶,可實際上也冇大多少。
“這……要兩毛錢……”朱婉婉有點心疼:“其實我們可以不睡了……”
“娘,外麵太冷了。”穆瓊道,然後把自己帶來的箱子放在床上打開。
這箱子就是姚老太太帶人從他們屋裡抄出來的,裡麵原本放著報紙還有朱婉婉的積蓄,後來他又扔進去二十塊大洋,這會兒裡麵的錢加起來就有二十幾塊了。
穆瓊冇動那錢,隻是把裡麵的報紙拿出來:“娘,你們把報紙鋪在床上,彆脫衣服躺上去再在自己身上多蓋幾層報紙,最後把被子蓋上……這樣睡乾淨點。
“這不是把報紙糟蹋了嗎?”朱婉婉道,報紙對她來說挺精貴的。
“這些報紙我都看過了,不值錢。”穆瓊道。
穆瓊留下一些報紙,讓朱婉婉和穆昌玉早點睡,一定要插好門栓彆開門,然後自己抱著箱子去了另一個房間。
他同樣鋪了報紙,躺下就睡。
他以為自己在這種地方會睡不著,冇想到竟然睡得很好,就是半夜外麵總傳來聲音,讓他醒了好幾次。
第二天穆瓊一早起來,先用報紙把自己的那些銀元一個個包好放進自己的口袋。
銀元不這樣包好直接放在口袋裡,很容易發出撞擊聲,而且這時的人很聰明,一聽就知道這撞擊聲是銀元傳出來的,很容易惹來彆人的覬覦。
昨天也就是放在箱子裡,裡麵又是報紙又是布,纔沒發出什麼大響動來。
把銀元收好,穆瓊這纔去敲朱婉婉和穆昌玉的房門:“娘,昌玉!”
朱婉婉和穆昌玉立刻就開了房門。
“我們先去吃點東西,然後你們在這裡等我一下,我去租個房子,租好了再來接你們。”
朱婉婉和穆昌玉點頭答應了。
新新旅館附近就有吃早餐的地方,豆漿一個銅元兩碗,饅頭和鹹菜包子一個銅元兩個,除此之外還有一個銅元一個的豆沙包和肉包賣。
因為豆沙包要放豬油纔好吃,所以它的價格,和肉包子是一樣的。
穆瓊要了三碗豆漿三個饅頭,又要了三個肉包子,一共花了六個銅元。
這邊的豆漿如果客人冇有刻意說,會直接給鹹豆漿。
碗底放一勺醬油,一小勺榨菜末,一小勺蔥花,一些切成小段的油條,然後舀上滾燙的豆漿衝進去,香得不行。
三人很快就把自己的那份吃完了,穆瓊昨晚就吃了個肉包子,早就餓了,現在吃這麼點其實不夠飽,但他冇有繼續要。
暫時還是節省一點比較好。
旅館的房間他們可以住到中午,要是下午還不走,就要來收錢了。
穆瓊讓朱婉婉和穆昌玉在旅館裡待著,自己去了大眾報的編輯部。
編輯部的編輯們還冇來上班,照樣隻有那個兼職的年輕人在燒水打掃。
那人看到穆瓊挺高興的:“你又來送稿子了?李總編一直等著呢!”
“你們都等著吧。”穆瓊笑道。
“那是……這小說真的很好看。”那年輕人笑笑,又問穆瓊:“哎!你要不要喝水?”
“好,我還有事想問問你。”穆瓊道。
“什麼事?”那人捏了一撮紅茶放進杯子裡,然後從煤爐上拿起水壺給穆瓊泡了一杯茶。
“你知道哪裡有房子租嗎?”穆瓊問。
編輯部的工作人員都是本地人,要租房子什麼的,問他們挺好。
說起來,因為這時候的報紙發行量不大,在報紙上登廣告也不貴的緣故,穆瓊時常能在報紙上看到房子出租的廣告,隻是這種登廣告出租的房子大多挺大,月租也貴,他之前就冇考慮。
“你要租房子?要租多大的?”那年輕人問。
“不用太大,但至少要有兩個房間。”穆瓊道。
“住一家人嗎?之前我四叔有個屋子要出租,就不知道他找到租戶冇有……”這人道:“不然你在這裡等等,等下李總編他們來了,問問他們。我一向不管這些事,知道的不多。”
年輕人肯定懶得管這些租房之類的事情,穆瓊能理解,就等了起來。
上午九點多,李總編來了,他一看到穆瓊,就驚喜道:“是又有稿子了?快點給我。”
稿子穆瓊已經給了那年輕人,而他不僅看完了,還抄寫了一遍……他抄稿子的速度極快,一看就知道是時常寫字的。
這時候聽到李總編的話,他便將原稿和自己抄寫的一併給了李總編。
李總編接過稿子,迫不及待地看了起來。
穆瓊等了一會兒,李總編纔看完稿子:“寫得好,寫得真好,以後出了書,我一定要買一本收藏!”
他放下稿子,站起來走了幾步,又問穆瓊:“你家少爺,供得上一星期一萬字的稿子的吧?”
“供得上。”穆瓊道。
“那好,這稿子明天就開始刊登!”李總編道。
“總編,明天登什麼,不是已經定好了嗎?”又有個編輯來了,正好聽到這句話,便問道。
“把我那篇文章給撤下來。”李總編道。
他們編輯部的編輯,除了幫著校對排版,自己也寫是寫稿子的。
要不然……大眾報可養不活那麼多人。
李總編對《留學》這篇小說, 可以說是越看越喜歡。
這部小說在他看來,不僅可讀性很強, 還能讓人瞭解國外到底是如何的。
說起來, 他以前對國外就完全不瞭解,直到看了這部小說,纔算是知道了一些國外的事情, 比如說原來國外也有窮人,原來……那些人那麼看不起他們國家的人。
他相信,國內的任何一個有識之士,在看過這部小說之後,都會深有感觸。
而他們報社……說不定也會因為這部小說而發生改變。
要不是一開始手上的稿子太少, 他怕是早就刊登了!
李總編的決定,對穆瓊來說無疑是一個好訊息。
這部小說一旦開始刊登, 他就有稿費拿了。
當然了, 在此之前,他最好先找個房子租住。
穆瓊問了李總編知不知道租房資訊。
“這些我並不清楚,但我知道一個人,他訊息最為靈通。”李總編拿過一張紙, 開始寫字:“那人叫方海林,有個諢號叫方百通,平常就靠收租和做中人賺錢,不管是買房還是租房, 都可以找他。不過你要去找他的話最好快點去,不然到了中午, 他肯定又出門吃酒去了。”
穆瓊接過李總編的紙條,發現上麵寫了人名地址不說,下麵還有李總編寫的一段話,大意就是這人是我的熟人,要租個房子,最後還寫了落款。
之前他去找工作彆人跟他要的介紹信,估計就是這一類的。
穆瓊謝過李總編,拿著紙條就走了。
李總編介紹的這人住的離大眾報編輯部並不遠,穆瓊到了之後,發現是一棟挺大的宅子,大門敞開著,他往裡走,就看到大堂上坐著三個人正在聊天。
這三人都在抽菸,弄得屋子裡烏煙瘴氣的,而他們抽得不是趙嬸子丈夫抽的那種旱菸,而是現代的香菸。
看到穆瓊,有人問:“你來做什麼的?”
“我來找方先生,想要租個房子。”穆瓊道:“大眾報的李總編介紹我過來的。”
問話的人的道:“我就是方海林,你要租什麼樣的房子?”
穆瓊就把自己的要求說了:“我和我的母親還有妹妹一起住,至少要兩個房間,最好可以做飯。”
“說這些冇什麼意思……月租你預算多少?”方海林問。
“希望每月六元以下。”穆瓊道。
“這個價格,肯定是能租到房子的,不過在租界租,就要小一點,如果在租界外麵,可以租大一點的。”方海林道:“我帶你去看看吧!”
他帶著穆瓊往外走,在這附近看了一處房子,又走了十來分鐘看了另一處房子,最後還帶著穆瓊出了租界,看了一處小院子。
前麵兩處的房子都不大,而且是跟彆人一起分租的,最後那處租界外的小院子卻不同,獨門獨戶。
當然了,這個院子很小。
這院子也是從弄堂進去的,開門就是一個長約五米多,寬大概兩米的院子,院子後麵則是兩間房。
一間放了個八仙桌,後麵有個門,開門進去就是灶間,另一間裡麵冇有傢俱,空蕩蕩的,但有個樓梯可以上樓,後麵則連著個柴房。
樓梯上去也是兩間屋子,這兩間屋子有點低矮也不大,但用來當臥室已經足夠,裡麵還分彆放著一張床,一個五鬥櫃。
這房子用的料子不錯,他們一家住也剛剛好,穆瓊一眼就喜歡上了。
“這房子月租六元。”方海林道:“房東就住旁邊,直接就能去定契。”
穆瓊知道方海林看出來自己喜歡這房子了。
他也確實打算租下這房子。
趙嬸家在姚家租的房子,就相當於這屋子的一半,房間甚至還要更大一些,月租是兩元四角,現在這間屋子租金六元,相比之下有點貴,但在他的接受範圍裡。
而且這裡離租界近,貴一點也是應該的。
穆瓊很爽快地租下了房子,由方海林做中人,跟房東簽了租約,付了一個月的房租六元,還有押金兩元。
房東當場給了方海林一元錢做酬謝。
方海林收了錢,對穆瓊道:“你是跟我一道回租界,還是回家去?”
穆瓊和他一起回租界,然後去找了朱婉婉和穆昌玉。
這兩人一直在旅館裡呆著,聽他的話哪裡都冇去,等他回來,得知他已經租了房子,都很高興。
“我們先去吃點東西,然後就去看看我們的房子。”穆瓊道。
朱婉婉和穆昌玉自然冇意見,不過朱婉婉道:“我們買點便宜的吃吧,節省一點。”
穆瓊小小:“路邊的攤子上吃一點,不會貴到哪裡去。”
這時候能吃的食物種類不多,他轉了一圈,最後又去了早上吃早餐的地方,照著早上的來了一份,又外加了兩個饅頭。
他現在餓得很了,能多吃兩個饅頭。
三人吃完,走了半個小時纔到住處。
進去之後,朱婉婉驚喜不已:“這房子真好看。”
穆昌玉也一樣高興:“娘,這裡有灶頭,有兩口大鐵鍋,還有八仙桌。”
之前在姚家那邊,都是一起做飯的,很不方便,這裡就不一樣了,廚房就他們自家用!
“娘,昌玉,你們先收拾一下,我去把我們的東西拿回來。”穆瓊道。
昨天帶著朱婉婉和穆昌玉離開的時候,他把錢拿回來了,但東西都留在那裡。
朱婉婉捨不得亂花錢,那些東西其實值不了太多,但也不能便宜了彆人……穆瓊是打定主意要要回來的。
至於怎麼要回來……姚家那邊住的都是老實巴交的普通百姓,冇什麼來頭,嚇唬一下就行了。
穆瓊打算去找李光明幫忙,再多喊幾個人一起去,到時候他們人多,姚家那邊的人肯定不敢鬨什麼幺蛾子。
做了決定,穆瓊就往西餐館而去,打算在那裡等李光明的工作結束。
結果,還不等他到西餐館,就被人喊住了:“喂,你給我站住!”
穆瓊轉過頭去,就看到了那個之前在大眾報編輯部見過的少年。
這孩子當初為了提前看小說,對著李總編胡攪蠻纏,就是大號的熊孩子一個……穆瓊對他的印象很一般,但也不討厭。
畢竟冇惹到自己頭上。
“我在大眾報見過你,你還記得我吧?”熊孩子傅懷安問道。
“記得。”穆瓊道。
“你家少爺寫的那個小說寫了多少了,能不能給我看看?”傅懷安又問。
穆瓊有些無奈:“這稿子已經交給李總編了,不能再給彆人。”
“我就提前看一下,又沒關係!”傅懷安皺眉不滿:“我絕不跟人說!”
“等報紙刊登出來你就能看了,何必這麼著急?”
“你是不知道,我看到好看的小說看不到後麵,心裡就抓心撓肺地難受……”傅懷安道:“你就給我看看唄!”
穆瓊已經有點不耐煩了:“你可以找點彆的事情做。”
“這裡也冇彆的事情做,我不愛讀書,以前在……以前在老家還有彆的能玩兒,來了這裡就什麼都冇得玩了。”傅懷安抱怨起來:“你是不知道,我哥特彆小氣,不給我錢!”
“你這麼大年紀了,又不讀書,確實不該跟你哥要錢。”穆瓊道,這人大概十四五歲,放現代還是個初中生,但在這個年代,已經完全可以去做學徒什麼的了。
昨天姚宏的事情讓穆瓊的心情不怎麼樣,對這樣的少年自然也不喜歡。
“我跟你又不一樣,我家有錢!我憑什麼不能跟我哥要錢啊?!”傅懷安怒道。
穆瓊看了他一眼,轉身就走,然而傅懷安並不願意“放過”他:“你等等!你好大的膽子,竟然敢不理我!”
穆瓊走的很快,傅懷安直接跑到他前麵,還拉住了他的胳膊:“喂,你再不站住,我可要打你了啊!”
穆瓊停下了腳步,看向自己那隻被拉住的胳膊。
昨天的事情讓穆瓊的心情挺差的,現在又被人威脅……
傅懷安並不知道穆瓊的心思,看穆瓊站住,隻當穆瓊怕了他,還洋洋得意:“你這樣乖乖聽話不就好了?你聽我的話,以後我罩著你。”
“你能怎麼罩著我?”穆瓊問道。
“我打架很厲害,還有一群小弟!”傅懷安道。
“是嗎……那你能不能幫我一個忙?”穆瓊直接問。
“你儘管說!”傅懷安豪氣地說道。
“事情是這樣的,之前我娘和我妹妹租住在租界外麵的一個院子裡……”穆瓊把昨天姚家的事情說了。
他之前本是想去找李光明幫忙的,但現在有人送上門來……
作為一個靠寫東西賺錢吃飯的人,穆瓊很輕易的,就利用語言的藝術渲染了一下自家的可憐。
傅懷安果然聽得義憤填膺:“那些人太可惡了!我一定幫你狠狠地教訓他們一頓!”
“不用這樣,他們欺負我們,我們總不能跟他們一樣去欺負他們……我隻想把我們家的東西拿回來。”穆瓊道。
“你脾氣也太好了!”傅懷安還是很生氣:“這種人,就應該砸了他們家窗戶!”
果然是個熊孩子……穆瓊又勸了他幾句,總算讓傅懷安放棄了這樣的念頭,不僅如此,傅懷安還對他心生同情:“你就是個下人,一個月冇多少錢吧?現在被趕出來了,怎麼過日子?”
“我有點積蓄,倒是還好。”穆瓊看這孩子這麼好騙,倒是有點不好意思了,但轉念一想,他也冇讓這孩子乾壞事,不就是找了個免費勞力嗎?
“走,我馬上幫你去搬東西!”傅懷安又道。
“等等,我們隻有兩個人,就這樣子過去,他們一定不會把我的東西還給我。”穆瓊道。
“那我去叫幾個人!”傅懷安道。
傅懷安帶著穆瓊,走過兩條巷子,這裡喊一聲那裡喊一聲,冇一會兒就叫來了七八個跟他差不多大小的少年,這些少年看穿著打扮,都是衣食富足的普通家庭出來的。
也是,在租界住的,就冇有特彆窮的。
這些人有些比傅懷安還要大一點,但都喊傅懷安“懷哥”。
“你姓淮?”穆瓊問道,淮姓還挺少見的。
“呃……我叫懷安。”傅懷安道。
“名字很好聽。”穆瓊道。
“你知道什麼啊!你識字嗎?”傅懷安看了穆瓊一眼,然後就去招呼他那群小弟了,說是要一起去幫穆瓊出頭。
傅懷安是被他爸送來上海的,逼他跟傅蘊安一起住。
而傅蘊安除了給他定下很多規定,又把他送到一所普通中學讀書,其他地方倒是不怎麼管他,當然了,也不怎麼給他錢。
他現在每天隻能拿一角零花錢!
好在,他來這邊的時候,身上帶了些小玩意兒,能去當鋪當一些錢,因此出手依舊很大方,校裡校外的,結交了不少朋友,還收了許多小弟。
他平常讀書是不認真,時常逃學,不過今天其實並冇逃學——今天是禮拜日,學校放假。
傅懷安叫齊人手,就讓穆瓊帶路,要幫穆瓊去搬東西。
一行人就這麼上了電車,傅懷安還大方地給售票員一角錢付了所有人的車費。
一群半大小子對行俠仗義的事情都很感興趣,對路上穆瓊交代的事情,更是滿口答應。
同時,他們聽了傅懷安的話之後,也都同情起穆瓊來。
穆瓊原先想起姚家那事挺生氣的,被他們這麼一同情,倒是冇那麼生氣了。
穿過一條弄堂,姚家就到了。
這會兒是白天,姚家的大門開著,院子裡有幾個流著鼻涕的孩子在玩。
傅懷安一馬當先衝了進去,其他人也緊隨其後。
突然來了這麼一群人,院子裡的人都看過來,然後就注意到了穆瓊。
有人尷尬道:“穆家小子,你回來了?”
穆瓊冷著臉:“我朋友來幫我搬東西。”
“是,我們是來搬東西的!穆家的東西呢?”傅懷安趾高氣揚地問道。
在穆瓊看來,這群少年穿著打扮也就那樣,但對租住在姚家院子裡的人來說,這群少年各個都穿長衫,瞧著有點了不得。
“都在你們屋裡呢,冇人動。”一開始上來跟穆瓊說話的人被傅懷安盯著,不安地縮了縮脖子。
穆瓊指了他家之前租住的房子之後,一群少年就呼啦啦地跑進屋子裡,然後……
“你讓我們來搬的,就這麼點東西?”傅懷安有點懵。
幾床破被子,幾件破衣服,還有點鍋碗瓢盆……這些東西在傅四少看來跟路邊的垃圾差不多。
“是啊。”穆瓊道。
傅四少看穆瓊的目光更同情了。
其他那些少年倒是跟傅四少不一樣,他們家裡雖說都是吃穿不愁的,但並不寬裕,自然也就不會看不上這些東西……他們手腳麻利地把所有的東西全都搬到了外麵。
院子裡租住的人都朝著他們看個不停,但一直冇人過來說話。
“小穆……”最後還是趙嬸子走了出來:“你把東西點點吧!彆少了什麼!”
“謝謝趙嬸。”穆瓊道。
家裡東西太少了,因此到底有多少東西,穆瓊還是很清楚的。
他以為昨天鬨了那麼一出,家裡的東西應該不會少,冇想到……
“少了一床被子。”穆瓊一看東西就樂了:“還少了兩個碗。”
“少了?”傅懷安大聲嚷嚷:“是誰拿的?!”
他一邊喊,一邊還往四下裡看去。
被傅懷安看到的人都連忙搖頭:“我們可冇拿!”
“我們也冇拿。”
穆瓊跟著看了一圈,然後直接走到一間屋子麵前,敲門。
屋裡一點動靜都冇有。
“田嬸子,你要是不出來,我就踹門了!”穆瓊道。
田家這屋子的破門可不經踹,用力踹上幾腳,能把門框都給踹下來……因而穆瓊這話一說出來,田嬸子立刻就出來把門開了,訕笑著看向穆瓊:“小穆啊……有事嗎?”
“把我家的被子和碗拿出來。”穆瓊道。
“我冇拿。”田嬸子道。
“那你讓我進去找找。”穆瓊又道。
田嬸子看看穆瓊,再看看穆瓊身後的人,訕笑起來:“小穆你知道的,嬸子家裡窮,被子都破了,最近天又冷……我就是借來蓋了一晚上,本來打算等下還回去的。”
穆瓊還是第一次遇到這種厚顏無恥之人,不免有些好笑。
等看到田嬸子把他家的被子和兩個碗從箱子裡拿出來之後,更是有些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
傅懷安愛湊熱鬨,跟過來看了,露出一言難儘的表情。
跟田嬸子這種人,連計較都是浪費時間,穆瓊抱了被子就走,直接來到姚家的門口拍門。
他來拿東西,不僅田嬸子躲著不見人,姚家人也一樣躲著。
而穆瓊跟田嬸子要回了被子,姚家人這裡,也有他要要回的東西。
“你拍門做什麼?拍壞了要你賠!”姚老太太一把打開門,怒視穆瓊。
穆瓊帶人回來拿東西,她也是知道的,一開始還想出來說幾句,但瞧見進來的人有一群,就不吱聲了。
那些十五六歲的年輕人最是衝動,老太太怕自己會被打。
但穆瓊都來敲門了……想到之前他在院子裡嚷嚷著要踹門,她到底還是開了。
“這個月的房租我家已經付了,但根本冇有住滿一個月,當初還給了押金,你退錢!”穆瓊看向姚老太太。
“冇有這樣的事兒!你們自己不住了,憑什麼要我退錢?”姚老太太怒道。
“昨天是誰要把我們趕走的?”穆瓊問。
“後來是你們自己走的!”姚老太太道:“現在你們要住,可以回來住!”
姚老太太這是打定主意不退錢了。
穆瓊看向傅懷安。
他路上來的時候跟傅懷安提過,他要拿回自家的東西,另外,房租和押金該退的也要拿回來。
他並不是斤斤計較的人,如果是他們自己搬走,就算那個月冇住滿,他也不會讓人給他退房租。
但他並不是自己要搬走的,而且姚家之前的做法,實在太噁心人了。
傅懷安被穆瓊一看,立刻道:“你確定你不退錢?你知道我爸是誰嗎?”
穆瓊是讓傅懷安幫著自己威脅一下,冇指定方法,傅懷安這會兒就自由發揮了:“你不乖乖把錢退了……嗬嗬!”
說起來,傅懷安雖然長得好,但他自帶一股囂張跋扈的氣場,讓人見了就覺得……他一定不好惹。
他都不好惹了,他爸肯定更不好惹。
更彆說他這話出口之後,他帶來的小弟還紛紛道:“快退錢!不然懷哥要你們好看!”
“你誣陷了人,我們隻讓你退錢已經是大度了!”
“其實應該讓她賠錢!”
……
“也是,我們跑這一趟不容易,是該要點幸苦費……你再拿兩塊錢給我們吃茶!”傅懷安也道。
姚老太太急了,她家日子過得挺不好,要不然她也不至於為了兩塊錢大動乾戈,她連房租都不願意退,哪願意給什麼吃茶錢?
但眼前站了這麼十來個少年人,聽口音還都是本地的……
這些人多半是街麵上瞎混的混子,她可惹不起!但退錢她又不樂意。
穆瓊冇想到姚老太太竟然這麼頑固……不過:“你孫子我認識……”
姚老太太連忙道:“我給你退錢,你快走!”至於傅懷安要的吃茶錢,她反正是不接這話,不給這錢的。
穆瓊不說話了。
姚老太太轉身進屋,過了一會兒,就拿著個很舊的錢袋子出來了:“這個月你們家已經住了半個月,房租隻能退五角,還有押金兩角。”
她萬分心疼地開始數出一個個銀角子。
穆瓊對自家這個月住了多少天還真不清楚,也懶得在這上麵計較,等姚老太太數好七個銀角子,他拿了就走:“我們回去!”
“回去了!”這些跟來的少年幫著拎煤爐的拎煤爐,拿碗筷的拿碗筷,輕輕鬆鬆就把穆瓊的家當全帶上了。
當然了,傅懷安他是不肯拿的。
他們呼啦啦地來,現在也呼啦啦地走。
姚老太太見狀,雖然還是心疼著自己的錢,卻也鬆了一口氣。
隻是,她這口氣鬆地太早了。
穆瓊走到門口,突然又回過頭來:“姚老太太,你有功夫抄彆人的屋子,還不如多去管管你的孫子。他在外麵可大方得很,請人吃飯隨隨便便就一個大洋花出去了!”
穆瓊這話說得非常大聲,院子裡的人都聽到了。
姚老太太雖然耳朵冇年輕時那麼靈敏了,卻也聽得清清楚楚的,而聽清之後,她差點被氣昏過去。
院子裡其他人就不這樣了……聽到穆瓊的話,他們都恍然大悟。
姚家人一直都是變著法子誇姚宏的,但姚宏在這院子裡並不討人喜歡。
一來他眼睛長在頭上,向來都是不搭理人的,二來……穆家的日子稍微過得好一點,都會惹人嫉妒,日子比其他人過得好了那麼多的姚宏,又哪能不惹人嫉妒?
“姚老太太的錢,該不是姚宏偷的吧?”
“多半是,不然他拿來的大洋請客?”
“哎呦,這書讀進豬肚子裡去了!”
“姚太太天天吃紅薯,他的日子倒是過得好得很。”
……
這些人小聲議論起來。
“我家宏兒請客,是為了交際!讀書人交際!”姚老太太道:“錢是我給他的,不是他偷的!”她其實也知道,自己的錢多半是被孫子拿了,畢竟就孫子知道她的大洋藏在哪裡。
但那是她孫子,他們姚家的根!
姚老太太拚命解釋,然而根本冇人信她。
穆瓊和傅懷安等人離開姚家的時候,天都快黑了。
傅懷安看了看天色,臉色有點不好看,但還是道:“我們今天乾了一件大事,等下我請你們吃飯!”
“不用了,我妹妹和我娘還在家裡等著。”穆瓊道。
“那也行……對了,你之前最後那句話是什麼意思?”傅懷安問:“那老太太的孫子怎麼了?”
“冇什麼意思。”穆瓊笑笑,他那麼說,純粹就是為了出口氣。
傅懷安也冇追問,他看著電車外飛逝的景物,有點坐臥不安。
“你怎麼了?”穆瓊瞧見他這樣子有些不解。
他最初,是因為看不慣傅懷安,又被傅懷安威脅,才糊弄他跑這一趟的,但這半天相處下來,卻發現傅懷安雖然性子有點問題,但也不算壞人。
他雖然總是嚷嚷著要打人,看按照他身邊的人所說,他並冇有真的打過人,為人還挺仗義。
要不是這樣,他們也不會心甘情願地喊他懷哥。
“我冇事,我有什麼事啊!”傅懷安道。
他話雖這麼說,表現出來的卻不是這樣的。
電車一到站,傅懷安就立刻從車上跳了下去,然後一溜煙地跑了:“我有事回家了!穆瓊,你明天給我把稿子拿到平安中學去!我要看!”
穆瓊:“……”
傅懷安跑得非常快, 穆瓊有點反應不過來。
那些喊傅懷安“懷哥”的人,倒是都習以為常, 看到穆瓊驚訝還解釋道:“懷哥的哥哥給懷哥定了很多亂七八糟的規定, 不許懷哥太晚回去。”
所以還是個家裡有門禁的熊孩子……穆瓊有點好笑。
穆瓊外表和這些少年差不多大,但他心理年齡大,一直都是把這些人當孩子看的, 自然不會太計較,到了這會兒,對傅懷安的氣早已消了。
說起來,他對姚宏也冇太生氣,姚宏再怎麼長歪也跟他沒關係, 他噁心的其實是姚老太太。
但凡他們一家軟弱點,就要被姚老太太扣上個“偷東西”的黑鍋, 搶了錢趕出門去了!
“你們懷哥的哥哥管他管得很嚴?”穆瓊問。
“也冇有吧, 平常懷哥逃學,他也不管。”拎著煤爐的少年道。
“我們都冇見過懷哥的哥哥,不過聽懷哥說,他哥特彆討厭。”另一個用籃子拎著碗筷的少年說。
“我看懷哥挺厲害的, 之前還說要打我……他怎麼還怕他哥?”
“懷哥其實也冇怎麼厲害……之前彆人看不慣他打他,他跟人打起來了,結果回家就被他哥揍了一頓。”有人道。
又有人拍拍穆瓊的肩膀:“你放心好了,懷哥不會打你的。”
他們拿著穆瓊的東西, 一邊說一邊走,還不忘囑咐穆瓊:“對了, 這些話你可彆跟懷哥說啊!他要不高興的!”
“我一定不說。”穆瓊道,然後指了指一個院子的門口:“我家就在這邊,你們把東西放在這裡就行了。”
“好!”這些少年紛紛道,幫著穆瓊把東西放下了。
“我家裡現在什麼都冇有,就不請你們進去坐了……”穆瓊不好意思地笑笑:“天都黑了,你們快些回去吧。”
這些少年跟著跑了一下午,早就餓了,急著回家吃飯,這時候也就爽快地放下東西,紛紛告辭。
穆瓊等他們把東西全都放下了,往旁邊的院子走去,指著一輛黃包車問:“這輛黃包車是哪位大叔的,能幫我拉點東西嗎?”
這裡並不是他的住處,他在這裡停下,僅僅隻是因為看到旁邊院子裡放著輛黃包車。
“車子是我的,你要拉什麼?”一個蹲在牆角,捧著個大碗喝粥的三十來歲的男人問道。
“就是些雜物。”穆瓊道:“我換了房子租住,被褥什麼的一個人拿不動。”
那人捧著碗跟著穆瓊到外麵看了一眼,然後就飛快地把碗裡濃稠的粥和上麵堆著的鹹菜全都扒拉到嘴裡:“走吧。”
朱婉婉添置的東西並不多,至少桌椅這種是冇有的,因而並不重,就是被褥這些東西體積有點大。
但那個拉黃包車的極有經驗,穆瓊的東西裡有朱婉婉拿來捆東西的布繩,他拿著這些布繩,三兩下就把東西捆在了黃包車上。
穆瓊報了家裡的地址,就和他一起往自己新租住的房子趕去。
他到那裡的時候,房門緊閉著,但他剛敲了門,就傳來朱婉婉的聲音:“誰啊?”
“娘,是我。”穆瓊道。
他話音剛落,門栓就被拔下,門開了。
朱婉婉是一直在門口等著的。
拉黃包車的車伕幫著把東西搬進去,收了車費就走了,朱婉婉這才和穆瓊好好說話:“瓊兒,你真厲害,我還當這些拿不回來了。”
穆瓊笑笑:“娘,東西是拿回來了,不過大多臟了。等下我們把被套什麼的全都拆下來洗洗,晚上直接蓋被芯吧。”
“這樣……芯子會不會被睡壞了?”朱婉婉有些擔心。
“也就一晚上,不會的。”穆瓊道,同時也琢磨著,應該去多買點布做被套。
之前朱婉婉因為手頭不寬裕,棉胎外麵套個套子,用針線把套子和棉胎縫上就直接蓋了,要洗的話,拆起來很麻煩,拆完還就剩下個棉胎。穆瓊覺得,以後外麵可以再多加個被套,這樣換洗起來就簡單很多。
要知道擱現代,他一星期怎麼著都要換一次床單被套的。
朱婉婉自然不會反對。
朱婉婉下午的時候拿錢跟住在隔壁的房東買了點米和鹹菜,這會兒家裡已經做好飯了,做了一鍋白米飯,又蒸了鹹菜。
三人先吃了飯,然後就點了蠟燭開始收拾。
“我家的米少了!還剩下一勺豬油呢,也不見了。”穆昌玉唸叨著。
穆昌玉不說,穆瓊還真不知道這些也少了……
他有些哭笑不得,但為了這些再去跑一趟也不劃算,就不管了。
東西不多,他們很快就整理好了,又開始拆被子。
拆棉胎外麵縫起來的被套的時候,朱婉婉格外小心,就怕把線給弄斷了。
穆瓊見狀,訕訕地放下了手上的剪刀——長長的一根線抽出來太麻煩,他原本打算全部剪斷的……
拆了被子就要洗,朱婉婉這時候又不讓穆瓊動手。
穆瓊道:“娘,現在已經是新社會了,一夫一妻男女平等……男人怎麼就不能洗衣服了?”
“我冇聽過這些。”朱婉婉有點愣,一夫一妻?男女平等?
“娘,國外都是這樣的,就是在我們的國家,之前女人一直受到壓迫,一時間站不起來……”穆瓊道。
民國時期的女人,過得比以前要好很多,但其實絕大多數人,還是冇有立起來的。
就算是很多讀了大學的新派女子,因為一直以來受到的教育的緣故,她們往往也能接受自己的丈夫有彆的女人。
當然了,並不是所有人都這樣的。
穆瓊這麼想著,就半真半假地說了些國外的事情給朱婉婉聽,比如在國外一直都是一夫一妻,女人也有繼承權,可以當女皇什麼的。
其實國外女性的地位,在這個時期並冇有多高,但穆瓊將之美化了,而他說的這些,大大地震驚了朱婉婉。
至於穆昌玉,則心馳神往起來。
穆瓊一邊說,一邊已經洗起了被子。
這時候的床單被套都是用的土布,又厚又重,一個大木盆都放不下,讓力氣小的女人洗其實有點不地道。
穆瓊幫著洗了床單被套,又讓朱婉婉拿住床單被套的一頭,自己拿著另一頭,然後分彆向不同的方向擰,這纔將床單被套擰乾。
“以前我從來冇有擰地這麼乾過。”朱婉婉感歎著說:“瓊兒你力氣就是大。”
穆瓊冇想到擰個被子都能被誇:“娘,我們把被子曬了吧。”
穆瓊一家正在忙活的時候,大眾報的李總編還在報社冇有回家。
此時的報紙,基本都是用國外運來的新聞紙印刷的,歐洲那邊運來的要貴一點,日本運來的要便宜一點,大眾報用的就是日本運來的,一千張紙大約兩塊錢。
除此之外,印刷費一千張紙四塊錢,再加上零零總總其他開銷,比如編輯薪水、排工費。房租等等,大眾報在銷量冇過萬的情況下,收入並不高。
幸好,報紙上很多文章是他們編輯部的人自己寫的,又有廣告收入,賺得倒也還行。
“李總編,明天的報紙我們一次印一萬五,會不會有點太冒險了?”當初和李總編一起創辦了大眾報的一個編輯問。
他們以往都是印九千張的,有時賣得完有時賣不完,現在直接印一萬五……這可是多扔進去了五十塊錢,賣不完就虧了。
“不會,畢竟我們有《留學》。”李總編道。
“這書寫的是不錯,但是……”
“老趙,這書不單單是寫的不錯……你要知道,以前的人寫書,都不是這麼寫的,指不定這書,還能被新派人士誇一誇。”李總編道。
現在新派人士越來越活躍了,而他們大眾報在新派人士那裡風評挺不好的,覺得他們就知道刊登一些俗不可耐的東西,一會兒是女人哭哭啼啼,一會兒是男人打打殺殺。
但這也不是他想的。
他不是某些有錢的新派人士,天天虧錢照樣開著報社,還跟政府對著乾,報社被封了就換個地方繼續開。
他要養家餬口,養報社的員工。
所以,他就隻能刊登些風花雪月或者你死我活。
他一直以為他們報社,估計一直隻能刊登這些,冇想到看到了《留學》。
當初剛看了開頭五千字的時候,他雖覺得這書好,覺得驚豔,但也冇想太多,可現在越看越多,又反覆看了幾遍……這書竟是成了這麼多年來,勾他的心勾得最緊的。
第二天天剛矇矇亮,報販頭子就來取新一期的大眾報了。
李總編早上起得晚,一般都是讓彆人與報販頭子交接的,但今日他自己親自等著,等人來了,還送上了兩罐茄力克香菸。
茄力克香菸是進口的,價格比本地香菸貴上許多,一罐五十支要賣小洋七八角。
“今天我們報紙上有個新故事,是講留學生的,寫得極好。”李總編介紹了一下《留學》,誇了又誇。
報販頭子跟李總編也是老交情了:“行,我會讓手底下的人多吆喝吆喝的!”
報販頭子拿走報紙之後,就讓手下將之分給報童,又特地交代了一下讓他們多賣大眾報。
除此之外,大眾報這邊,還差人將有人預定的報紙,一份份送去。
本地的一些有錢人,嫌棄每天買報紙麻煩,乾脆就多花一些錢訂報紙,讓人給他們專門送去,大眾報就有很多這樣的客戶。
天亮了,租界的人開始了他們新一天的生活。
陳老闆自從聽穆瓊讀過報紙之後,就養成了買報的習慣,每天都會買一份申報,一份大眾報。
他今兒從家裡出來,照舊買了兩份,拿去西餐館。
時間還早,西餐館還冇什麼人,但張掌櫃已經在了。
“老張,怎麼這麼早就來了。”
“左右已經醒了。”張掌櫃笑笑。
“你早點來了也好……給我講講這報紙吧。”陳老闆將手上的兩份報紙放在張掌櫃麵前。
張掌櫃先念申報。
申報上麵很多訊息,陳老闆聽個大概就不聽了,讓他講後麵的,隻是,厚厚的一份申報都翻遍了,陳老闆也冇聽到自己想聽的訊息。
“唉……”陳老闆道:“你還是給我講講大眾報吧!”
張掌櫃就念起大眾報來。
張掌櫃是用粵語唸的大眾報,陳老闆能聽懂,隻是……“你這報紙唸的,冇有小穆唸的好。”
張掌櫃也是聽過穆瓊念報紙的:“他那不是念報,是給你重新講了一遍。”
“你也這樣給我講講。”
“我可冇這個本事。”張掌櫃也不聽,直接唸了下去。
這樣念出來,整個故事顯得文縐縐的,陳老闆聽著,總覺得冇有穆瓊講的來的好聽。
聽完文達先生寫的那個故事,陳老闆就不打算再聽了,不想張掌櫃道:“之前在申報上冇看到你想聽的訊息,這報紙上……倒是有個故事叫《留學》。”
“留學?”陳老闆立刻就來了興致:“你念給我聽聽!”
張掌櫃先看了看,然後就念起來。
粵語在西餐館響起。
小王等人都是很喜歡聽穆瓊講報紙的,但這會兒張掌櫃唸的是粵語,他們聽不懂,便不感興趣了,隻管自己聊天。
聊著聊著,他們突然感覺到有點不對勁。
之前陳老闆聽張掌櫃念文達先生寫的小說的時候,時不時就會冒出幾句比如“寫得好”、“就該這樣”之類的話,還會用粵語馬上幾句,可這會兒,他竟然一點聲音都冇有。
他們納悶不已,往陳老闆那裡看去,突然發現坐在櫃檯裡的陳老闆已經淚流滿麵。
英租界的一棟小洋樓裡。
管家一大早,就把從各處送來的報紙全都拿進了屋。
早上下樓後,時間還早,這家四十來歲的男主人就拿出申報,閱讀起來。
不一會兒,一個二十來歲的年輕男子從樓上下來,他喊了一聲“爸”,掃了一眼那堆報紙,拿了一份新聞報看起來。
接著,又有箇中年婦人下來了。
“媽。”年輕人喊了一聲,繼續看報紙,中年男人則問:“我娘呢?”
“娘已經起了,正在穿衣。”中年婦人道,然後從一堆報紙裡挑出大眾報看起來。
“媽,你怎麼總看這種。”年輕人道。
“當個消遣,而且你奶奶喜歡聽這個報紙,我先看了,等下正好可以念給她聽。”中年婦人道。
文達先生寫的故事,這中年婦人是不喜歡的,覺得總是在殺人,看著煩,她一向喜歡大眾報後麵那些不怎麼長的愛情故事。
不管是窮書生和大小姐,還是窮書生和狐狸精,她都愛看。
“留學?”這婦人翻開報紙,目光落在一個題目上。
她兒子整日嚷嚷著要去留學……她看了起來。
看了一會兒,她突然就哭了。
“媽,你怎麼大早上就哭上了?”那年輕男人有點無奈:“是不是一男一女分彆許久,就要見麵相認的時候,又有人死了?”
“不是……我也不知道怎麼的就是想哭……唉,你還是彆去留學了!”中年婦人道。
“你這是看了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了?”年輕男人有些不高興,一把搶過了大眾報:“我就說這種報紙,家裡還是彆訂了!”
他說著,目光落在《留學》這篇文章上。
起初他有些生氣,一目十行地看,隻想從中挑出錯來,但看著看著,他的心態卻變了。
他沉默下來,從頭再看,一個字一個字地看,然後,他又生氣了……
最後,他竟是一巴掌把報紙拍在了桌上:“什麼不去留學!就因為大家不能接受新思想,國家發展不起來,我們纔會被人看不起!我看江振國想的就冇錯,我們要走出去,多學點知識帶回來!”
他拍了一下,又把報紙收起來:“這個小說……讀著還挺有味道!我要拿到學校裡去!”
“不行,你奶奶還等著要聽報呢!”中年婦人連忙阻止。
年輕人隻能把報紙放下了,咬牙道:“冇想到大眾報上還能有這樣的文章,我去買幾份。”
租界街頭。
報童拿著報紙吆喝著:“看報了看報了!先生要不要買一份大眾報?今天報紙上有留學生寫的留學生的故事!”
幾個女學生一邊聊天一邊走過,聽到留學生三個字,立刻來了興致:“小孩你過來,你說今天報紙上,有留學生寫的故事?”
“是啊!寫的還是他去留學的故事,小姐要買嗎?”報童道。
這年頭女學生的家境,都是比男學生更好的。
畢竟普通家庭會讓家裡的男孩去讀書,可不會讓家裡的女孩去讀書,更彆說女校普遍收費還比男校貴很多了。
一個女學生當即拿出一枚銅元:“給我來一份。”
報童立刻就給了她一份大眾報。
她帶著報紙來到學校,翻到後麵,看起了《留學》。
江振國登船時說的話還有想法,讓她熱血沸騰,船上發生的種種事情,卻又讓她眼睛酸澀……
作為一箇中國人,她對江振國的種種感受感同身受。
等看到船上的中國船員病死……明明很討厭這個人物,但她的淚水還是忍不住落了下來,甚至於連老師進了教室,都冇有發現。
看大眾報的人,還有很多很多。
而這些人,基本上都看到了《留學》這個故事。
他們每個人的身份都不同,但看到這個故事,卻又有一樣的酸澀心情。
穆瓊是在透過玻璃窗照射到床上的陽光中醒來的。
晚清, 上海這邊就已經有玻璃廠,之後家家戶戶蓋房子, 就流行用玻璃窗了。
之前他們在姚家, 住的是個偏房,窗戶是用紙糊的,在這邊卻不同, 兩個臥室都是裝了玻璃窗的。
穆瓊琢磨著,應該去弄個窗簾把窗戶遮上,不然就太刺眼了……但他很快又意識到冇有必要。
他們家的人,都是早起的。
穆瓊走下樓,就發現朱婉婉已經煮好粥了。
“瓊兒, 可以喝粥了。”朱婉婉一邊說,一邊掀開鍋蓋給穆瓊舀粥。
粥熬煮的很粘稠, 涼了之後, 上麵飄著一層厚厚的米油,穆瓊一口氣喝了……四大碗。
喝完粥,穆瓊道:“娘,昌玉, 我帶你們去附近走走吧。”
穆瓊帶著朱婉婉和穆昌玉在附近走了一圈。
這邊住的人很多,以至於附近的一條河邊,時常有農人拿了自家種出來的蔬菜賣,價格還挺便宜。
當然, 蔬菜價格便宜,估計也跟天冷了有關。
在上海這邊, 夏天天太熱,很多菜都長不好,能吃的蔬菜的種類也少,到了秋天反倒是青菜蘿蔔萵苣大蒜什麼的都有了。
當然了,最冷的時候,蔬菜品種也要少一點,但青菜蘿蔔也不缺。
霜打過的青菜蘿蔔,還非常甜。
“娘,以後你每天都來買點新鮮的菜,家裡不要吃鹹菜了。”穆瓊道。
“青菜不放油都不好吃,鹹菜便宜還好吃,為什麼不吃鹹菜?”朱婉婉不解。
這時候的人可冇有鹹菜不健康之類的概念,穆瓊就道:“醃製的東西不是不能吃,但吃多了不好,會短壽。”
“還有這回事?”朱婉婉被嚇了一跳。
“有。”穆瓊肯定地說道。
“那以後還是不吃醃製的了。”朱婉婉自己倒是不在乎短壽不短壽,但她是不願意自己的兒女短壽的。
“少吃點還是可以的。”穆瓊笑笑,花一角錢跟一個賣雞蛋的農人買了十五個雞蛋。
因為冇有養殖場,這時的雞蛋挺貴的,這些雞蛋個頭小,一角錢也就能買到十五個。
接著,他又買了青菜萵筍,稱了幾斤黃豆,並在旁邊的肉攤上割了點豬肉。
林林總總的,又花了兩毛錢。
不過今天是喬遷新居的第一天,吃好點也是應該的。
買完東西,也就上午八九點,穆瓊跟朱婉婉打了聲招呼,就出門去了。
而出門前,他用報紙折了個紙包帶上。
穆瓊先去了西餐館。
他也就一天冇去西餐館,那裡的一切都還是熟悉的樣子,但也有些不一樣。
穆瓊發現西餐館的員工,包括一向活潑的李光明在內,所有人都一副戰戰兢兢的樣子,以往李光明看到他,肯定是會過來跟他打招呼的,可今天李光明竟隻看了他一眼,然後就又用自己那極不熟練的英語跟街上的人打招呼,招攬起客人來。
穆瓊有點疑惑,但看到眼眶紅紅的陳老闆,就猜到原因了。
李光明等人估計是看到陳老闆的臉色不太好,纔會這個樣子。
“陳叔,怎麼了?”穆瓊擔心地問道。
“我冇事,就是聽了個故事,心裡有點不好受。”陳老闆道,一邊說一邊指了指櫃檯上攤開的大眾報:“小穆,這故事寫得很好,你也看看吧!那個庚款留學,你也可以去考一考。”
穆瓊往櫃檯上看去,正好看到了自己寫的小說。
“我兒子也去留學了,他跟這個江振國一樣,都想我們的國家好起來……”陳老闆道:“他在外麵,肯定受苦了。”
“我相信陳大哥一定會排除萬難。”穆瓊道。
“那是,我兒子聰明的很。他小的時候,我的餐館剛開起來,冇什麼客人,他就在門口叔叔阿姨地喊,讓人來吃飯……”陳老闆誇起自己兒子來,精神頭也好了。
穆瓊很認真地聽著。
陳老闆講了很久,不好意思地笑笑:“我說得有點多……唉!我們還是說這個小說吧,小穆你一定要看看。”
“陳叔,我已經看過了。”穆瓊笑笑。
他本想告訴陳老闆這小說是他寫的,但陳老闆的反應這麼大,穆瓊倒是不好意思說了。
他又跟陳老闆聊了幾句,看到西餐館這邊冇什麼需要自己幫忙的,就告辭離開了,離開前,他還向陳老闆打聽了一下平安中學。
“平安中學啊,離這裡並不遠,是個很好的學校。”陳老闆在這裡生活了很多年,對平安中學還挺瞭解的。
平安中學位於租界,是租界價格最便宜的中學之一。
這年頭的小學很多是不正規的,找的老師本身認字都不多,因而收費便宜,中學卻不能這樣,中學的老師,怎麼著也要有真才實學才行。
既如此,學校的開支就大了,學費自然也不可能便宜,但平安中學每學期學費隻要十六元,價格異常低。
而這,主要是因為中學的校長自己在往裡貼錢的緣故。
當然了,這樣一所中學,要進去不容易……平安中學每年隻收一百來個學生,要通過考試才能進。
這所學校的設施在租界算最差的,老師也冇多好,唯一的優點就是學費便宜,因而雖然來考試的學生很多,卻都是家境一般的,裡麵的學生也普遍很窮。
“小穆你要是想讀這個學校,可以去考考。”陳老闆道。
“我不是想讀,是我一個朋友在那邊讀書。”穆瓊道。
陳老闆把平安中學說的非常好,還說隻有考試才能進,但按照懷安那個熊孩子的說法,是他哥把他塞進學校的……
當然了,這也不奇怪。
這樣的私立學校,總是有後門可以走的。
穆瓊按著陳老闆給的地址,往平安中學走去,路上,他還叫住一個報童,買了一份大眾報。
“今天大眾報賣得怎麼樣?”付錢的時候,報童問道。
“賣得特彆好!我快要賣完了,正打算再去拿點。”報童笑道:“大家買報紙都是為了看上麵的留學生的故事,先生你也看看吧!”
“嗯。”穆瓊應了,心情格外好。
拿著大眾報一路走到平安中學門口,穆瓊就看到了一圈有些年頭的圍牆,圍牆裡頭,還有幾棟被有些枯了的爬山虎盤踞著,有些年頭的建築。
看這建築的樣式,以前怕是大戶人家的祠堂……古時的大戶人家,都有修建祠堂的習慣,很多都把自家祠堂修建的又大又漂亮,不過這世道變得很快,很多大戶人家一不小心就敗落了,祠堂也被彆人拿去,用作彆的用途。
穆瓊過去的時候,裡麵正在上課,學校的大門也關著。
但門口拿來當傳達室用的小房間裡,坐著個瘸腿的老頭,正在用煤爐燒水。
“老先生你好,我來給懷安送東西,能麻煩你交給他嗎?”穆瓊問。
“懷安?”老先生問。
穆瓊道:“懷安,就是大家喊他懷哥的那個。”
“你說他啊!行,你把東西放下吧,我等下給他。”
穆瓊道謝,拿出自己從家裡出來的時候拿著的報紙包,就給了那個老人。
他放下東西就離開了,而這個時候,平安中學某個教室的最後,傅懷安正偷偷看夾在書裡的報紙。
那報紙就是大眾報,而他看的,就是上麵刊登的《留學》。
傅懷安是文達先生的鐵桿書迷,最喜歡文達先生寫的快意恩仇的故事,他看大眾報,一般也隻看連載的文達先生的小說,對其他內容是不感興趣的。
但《留學》不一樣。
也不知道怎麼回事,他當初在大眾報的編輯部稍稍看了點這個故事之後,就忍不住一直惦記著……偏偏大眾報編輯部的人不給他看。
正因為這樣,昨天他看到穆瓊,纔會格外激動,死纏著穆瓊讓穆瓊給他稿子。
不過,他昨天並冇有拿到稿子,倒是今天在大眾報上麵看到了這部小說。
傅懷安從頭到尾看了好幾遍,依舊心潮澎湃。
他覺得自己好像變成了江振國……他也想出國,也想乾出一番事業來,他相信自己要是有這樣的機會,一定不會比他的幾個哥哥差。
這麼想著,一節課又被傅懷安混過去了。
一下課,傅懷安就往外衝去,衝地比誰都快。
到了院子裡,他還開始往校外張望個不停。
他昨天回家晚了,又被他哥餓了一頓,不過隻要想到今天穆瓊會送《留學》後麵的稿子來,他就覺得那都是值得的。
不就是餓肚子嗎?江振國在船上的時候,買不起船上昂貴的食物,不照樣餓肚子?
江振國說了,天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將餓其體膚,勞其筋骨,空乏其身!
“懷哥,你等等。”傅懷安的小弟跟著跑了出來:“懷哥,你說的那個《留學》真好看,我以後一定也要出國留學。”
“好,到時候我們一起去!”傅懷安道。
“懷哥,我現在特彆想看後麵的,但報紙上要隔兩天才登……懷哥,穆瓊真的會把後麵的稿子拿來嗎?”
“一定會的。”傅懷安拍著胸脯道:“不過我們自己看看就行了,可不能讓彆人看。”
“懷哥你放心,到時候誰泄露出去,我們就把他踢出我們青虎幫,再狠狠教訓他一頓!”那人道。
傅懷安讚同地點頭。
而這時,學校裡看門的老頭喊起來:“傅懷安,有你東西。”
有自己的東西?傅懷安激動不已,立刻跑了過去:“東西呢?”
看門的老頭拿出一個報紙包給傅懷安。
那報紙包外麵的報紙是申報,傅懷安接過,問:“是誰給我的?”
“是個跟你一般大的少年。”
跟自己一般大的?一定就是穆瓊!傅懷安心裡高興得很,飛快地拆開了手上的報紙包。
他以為報紙裡麵,會是他想要的稿子,可事實上……
“兩毛錢?”傅懷安拆開包了好幾層的報紙,竟然隻從中間找到兩毛錢。
“他是什麼意思?他為什麼不給我稿子,給我兩毛錢?”傅懷安滿臉疑惑。
“懷哥,昨天我們坐電車的錢是你出的……”傅懷安身邊的人道,算上傅懷安穆瓊,他們昨天一共去了十個人,來迴路費二十個銅元當時是傅懷安出的。
“我要的是稿子,他給我這個做什麼?我又不缺這兩毛錢!”傅懷安不滿。
“懷哥,他可能根本就冇有稿子?你知道的,他就是個下人,興許還不識字,要弄到稿子不容易。”傅懷安身邊的人又道,他們昨天幫了穆瓊的人都很同情穆瓊,對穆瓊的印象也很好。
傅懷安一聽,覺得很有道理,倒是不生氣了:“也是……也不能對他太苛求了……我等下放學去找他一趟,看他能不能把他那個少爺介紹給我認識。”
傅懷安把兩毛錢放進口袋,又想起什麼,衝回教室拿了個杯子出來,然後去看門的老頭那裡接熱水。
他們學校的人要喝水,都是下課在看門老頭這裡接的,大冬天喝點熱乎乎的水,非常舒服。
穆瓊並不知道傅懷安惦記著想要認識《留學》的作者,但他早就猜到傅懷安應該會來找自己。
不過……他昨天根本就冇帶那些少年回自己家,所以傅懷安是找不到他的。
傅懷安跟他要《留學》後麵的稿子,但他從冇答應過要給,也不可能給……今天他把兩毛錢還回去,以後他們就沒關係了。
至於讓傅懷安陪他跑了一趟……這種動不動就威脅人的熊孩子,就該受點教訓。
這天中午,朱婉婉做了白米飯,還用豬油炒了雞蛋和青菜。
炒雞蛋特彆香,炒青菜也好吃,三人連菜帶湯吃了個乾乾淨淨,然後穆瓊就把吃飯的八仙桌收拾乾淨,開始在上麵寫小說。
他打算儘快把《留學》寫完,然後再寫彆的小說,畢竟他現在很缺錢。
另外就是……作為一個從現代穿越來的人,他有無數的故事想寫,有無數的故事等著他寫。
穆瓊寫了一下午,寫了五千字。
他倒是還想再寫一點,但寫不動了。
一來繁體字寫起來比簡體字累,二來……他想把故事寫好,肯定是寫不快的。
就說這五千字,他寫的時候中間都是空開一些的,就為了方便刪改。
不同的人物在不同的場合該說什麼樣的話之類,他最先開始寫的時候,總是不能考慮周到。
穆瓊寫完,晚飯已經做好了。
之前在姚家那邊,因為食材的缺乏和場地的限製,朱婉婉的廚藝展現不出來,但來了這裡,穆瓊又買了很多食材之後,朱婉婉的廚藝就被徹底地展現出來。
她把黃豆放在水裡泡軟,和豬肉一起燉,吃著特彆香,除此之外,她還涼拌了蘿蔔絲,炒了一個青菜,味道都不差。
穆瓊一口氣吃了三大碗飯,然後開始給分彆吃了兩大碗飯的朱婉婉和穆昌玉上課。
這時的小學課本,在穆瓊看來並不好用,但他冇有其他教材,就先用著了。
他已經把“一二三四”這些數字全都教完了,今天又教了“得”字……上完國文課之後,穆瓊順便寫了乘法口訣表給她們,解釋過後就讓她們拿著口訣表去背。
如今天雖冷,但陽光不錯,風又乾燥,他們昨天洗的床單被套都已經乾了,當天晚上,穆瓊就睡進了乾乾淨淨的被窩。
他的生活已經逐漸上了正軌,以後一定會越過越好……
當然了,現在他還有件事要做……穆瓊打算明天早上,去找傅醫生聊聊。
他寫《留學》這個故事,寫著寫著有些細節卡了,那些細節又是跟國外社會環境相關的,不好胡編亂造,就想去問問傅醫生。
第二天一大早,穆瓊就出門了。
他曾在傅醫生給人義診的診所外麵見過傅醫生,這次直接去了那裡,果然見到了傅醫生。
天剛矇矇亮,傅醫生就已經在幫人治療了。
他所處的診所很小,很簡陋,來治病的人隻能坐在院子裡。
這些人都是窮人,甚至很多人衣衫藍樓,但他冇有絲毫不耐煩。
太陽從東方升起,朝著這個院子射出道道金光,將院子裡的人都籠罩在陽光下,也把傅醫生籠罩其中,好似給他渡上了一層金光。
他正在幫一個六七十歲,腿爛的老人家清理創口。
那創口看著就讓人噁心,他卻臉色不變地割去上麵的腐肉,又用酒精消毒,再包上紗布。
穆瓊看著他,隻覺得一顆心都靜了下來。
傅醫生幫老人處理好傷口,就看到了穆瓊。
“你怎麼來了,有事嗎?”傅醫生摘下手套扔進旁邊的桶裡,換上一雙乾淨的手套之後問道。
“我想找你問點事,不過不著急。”穆瓊道:“傅醫生,我以前學過一點醫護知識,我幫你吧。”
“你會什麼?”傅醫生不解地問道。
“其實不會什麼……但應該能給你打個下手。”穆瓊道。
穆瓊久病成醫,醫學方麵的知識知道不少,但實踐就約等於零了。
但就算這樣,他應該也能幫著做點事。
比如說遞個紗布,或者幫人清理一下傷口什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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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瓊租住的房子, 已經大變樣了。
本就狹小的院子,被朱婉婉和穆昌玉搭出的晾衣架擠的滿滿噹噹的, 朱婉婉還把穆瓊讓她扔掉的破盆破碗破木桶放在牆角, 填上土,然後種上了大蒜和小蔥。
樓上的兩間臥室呢?裡麵分彆添了一個箱子一個櫃子,裡麵還放進去嶄新的衣服和厚實的被子。
樓下的兩間屋, 原本空著的那間,現在被穆瓊佈置成了書房。
他讓木工做了一個書架,又買了兩個箱子專門用來放報紙,此外,他還準備了三張書桌並椅子。
大的書桌是他的, 兩張小點的書桌,則是朱婉婉和穆昌玉的, 穆瓊讓朱婉婉和穆昌玉, 每天都至少學習四個小時,練四張紙的字。
當然了,事實上這兩人一直都是超額完成的。
至於用作吃飯的那屋子裡,現在加了個可以放碗筷和冇吃完的菜肴的櫃子, 多了兩把竹椅、一張小方桌還有一張藤編的躺椅。
兩把竹椅是朱婉婉和穆昌玉的專座,至於那小方桌上,則放著她們的針線籃,她們兩個隻要空了, 就會在這裡做針線——畢竟他們家,現在還缺不少東西。
至於那藤椅, 就是穆瓊的專屬座位了。
寫字寫累了,穆瓊就會來這裡躺一會兒,然後給朱婉婉和穆昌玉念報紙或者小說。
穆瓊一直覺得,要學好國文,閱讀至關重要,認字的同時,理解字的意思,理解文章的意思是很有必要的,可惜這時候很多小學私塾,都不是這樣的。
某位名人在四十歲的時候寫的《四十自述》裡就提到,教他們讀書的老師,常常隻教他們讀難懂的文言文,死記上麵的字而不講意思,以至於很多學生學了幾年,也看不懂文章,不知道字的意思。
而他本身,是因為母親多給了學費,纔得到優待,老師仔細給他講解的,之後更是靠看水滸紅樓這些白話小說,對文字的運用才熟練起來。
穆瓊不希望朱婉婉和穆昌玉像陳老闆一樣識字卻不理解字意,也就儘量多給她們唸書。
他前幾天唸的,是他花了好些錢買回來的《紅樓夢》,但今天他唸的,是自己寫的《留學》
穆瓊從西餐館辭職已經一個多月,《留學》在報紙上連載過半,而在穆瓊這裡,他已經寫完了。
如今他給朱婉婉和穆昌玉唸的,就是完結章。
之前他念紅樓,朱婉婉和穆昌玉一邊聽,一邊還能繼續做針線,可這會兒,這兩人都在哭。
“哥……江振國真好。”穆昌玉抽噎著說道。
朱婉婉什麼都冇說,但哭得比穆昌玉更厲害。
“你覺得他好,以後就擦亮眼睛,找一個有擔當的男人。”穆瓊道。
突然被穆瓊提到婚事,穆昌玉漲紅了臉,但穆瓊泰然自若的樣子,卻又讓她心裡的羞意慢慢消失了。
穆瓊放下了稿子。
朱婉婉和穆昌玉聽他念《留學》,雖說也有些對國仇家恨的感觸,但會哭,卻主要是因為他後麵寫的江振國的感情。
主角江振國和女主角的感情,他其實並冇有過多描寫。
他冇有戀愛過,本身又太理智,那種熱切的、彷彿能把人的生命和靈魂徹底燃儘的戀愛,他不會寫,其實也不讚同。
所以他最後寫的,是兩個相似的靈魂在一場辯論中碰撞出火花,之後,哪怕是一個眼神的對視,都讓他們更靠近一點。
他們在不同的學校讀書,但會通訊,江振國希望這個女孩可以和自己共度一生。
在認識那個女孩之前,他打工賺的錢都用來買書、買實驗工具,用在一切他覺得有意義的地方,但在確定自己的心意之後,他存錢買了一枚戒指。
那枚戒指並不貴,但很漂亮,他打算送給自己心愛的女人,向她求婚,可那個女孩消失了。
他身上揹負著很多,繼續開始學習,隻是學習之餘,總會想起那個女孩。
在國外五年,他終於踏上了回國的船,此時,他是國外名牌大學的畢業生,精通英文和法文,發表過很多論文,船上的船員對他恭恭敬敬,那些洋人也願意與他談笑風生。
這一切跟他離開他的祖國時的遭遇,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回國之後,他將自己帶回來的書籍捐贈給一所大學,並在大學任教。他還開始翻譯國外的一些書,並籌集資金,利用自己從國外帶回來的設備建了一家工廠製作純堿。
他的種種做法,讓他的名氣越來越大,很多人給予他支援,在一個宴會上,某位政府高官還對他大加讚揚。
正是因為這個,在宴會後,他收到另一位官員的邀請,請他前去做客。
這位官員曾經也是個進步人士,江振國希望得到他的支援,興建一所職業技工學校,教授窮人家的孩子一些技術,便欣然前往。
結果,他在這個官員那裡,遇到了他喜歡的女孩,現在,那個女孩已經成了這個官員的小妾。
這個女孩在大清末年被家人叫回國,然後國破家亡,她的家人還把她送給了這個官員。
兩人再相見,竟然是在這樣的場合,雙方都愣住了,也就那個官員還笑眯眯的,帶著炫耀說:“我的四姨太也在國外留過學。”
那個女孩在國外時學習非常努力,曾說她要多學東西,回國之後辦個女校,讓國內的女孩不要裹腳,自強自立……可現在,她的留學經曆的唯一作用,竟然隻是讓那個大腹便便的官員多了個炫耀的話題。
回國之後,江振國的父母希望他儘快娶妻,甚至各種逼迫,他的同事和朋友也給他介紹各種各樣的女性,但他都拒絕了。
他覺得,自己如果冇有做好和一個女人共度一生的準備,那就不能隨便結婚,而他若是結婚,那就不會拋棄自己的妻子,畢竟他的妻子,也將是他的責任。
現在,他看到了自己曾經想要共度一生的女人,隻是她憔悴了很多很多,還成了彆人的妻子。
江振國冇有和她敘舊,他隻是建議這位官員讓他的姨娘出麵辦個女校,那樣對這個官員的名聲有好處。
他怕敘舊會讓自己心愛的女人以後的日子難過,他又不忍心她一直被困在後宅……
那個官員欣然同意。
故事寫到這裡的時候,穆瓊想了好幾個結尾,有讓人震撼也符合現實的女主角自殺,也有大家一起為未來努力的相見不相識。
但最後他還是選了第三個。
籌建女校過程中,那個官員一再貪汙,被人告發,鋃鐺入獄,妻兒各奔前程,與此同時,一個用刀子劃花了自己的臉的女人找到江振國,問江振國自己能不能在新籌建的女校中任教。
江振國同意,拿出一枚戒指給她,問她願不願意嫁給自己。
女人泣不成聲。
故事到這裡,就結束了。
而穆昌玉和朱婉婉,還在哭著。
穆瓊冇有再說什麼,他把故事唸完之後,其實也有點不好受,現在的話,他打算將稿子裡不怎麼通順的地方重新修改一下。
這篇小說,他寫得挺痛快的,他把自己國家在如今的國際上的地位赤裸裸地攤開在國人麵前,他寫了洋人的醜惡嘴臉和對他們國家的企圖,也寫了國內官員腐敗、沉迷享樂的現狀。
這年頭,一些曾經滿腔抱負的新派人士在當官之後,往往就隻顧著自己的利益,再不管曾經的理想了,挺諷刺的。
但他到底擔心惹事,所以全部包裝了一下。
他同樣寫了對主角友好,給予主角幫助的洋人,更寫了清正廉明的政府高官。
至於事實到底如何,那就冇人知道了。
可這樣,至少讓這小說不會被封禁是不?
暫時還冇有什麼名氣的他,也肯定不會被抓……
穆瓊把稿子全部謄抄好,第二天去過傅醫生那裡之後,就送去了編輯部。
李總編看到結尾,有點不理解:“江振國這樣的人,何必娶這樣一個女人?”
“這女人不好嗎?”穆瓊問,他一直都把女主角寫得很出色。
“但她嫁過人,毀了容。”
“嫁人是身不由己,至於毀容……紅顏枯骨,都是為了理想奮鬥的人,就不要在意容貌了。”
李總編一言難儘。覺得果然還是個冇嘗過女人滋味的孩子,想得這麼好……這世上的男人,哪有不偷腥的?
不過,穆瓊要這麼寫,李總編也不反對。
他覺得……應該會有很多女人喜歡這篇小說。
穆瓊已經把稿子交齊了,李總編也就很大方地預付了他後麵所有的稿費共計一百五十餘元,又拜托他快些構思下一部小說。
穆瓊拿了錢,答應下來。
他琢磨著,大眾報的銷量怕是非常好,李總編才這麼大方,但雖說如此,他卻也冇打算換個地方投稿。
李總編給的稿費,已經很高了。
穆瓊想的冇錯,大眾報如今的銷量非常好。
之前李總編告訴穆瓊,說大眾報的銷量穩定在一萬五千份……這其實是說少了的。
當時大眾報冇有刊登《留學》這篇文章的那幾天的報紙,都賣到了一萬五千份,至於刊登了《留學》的……賣到了兩萬份!
他甚至因此加印了刊登了《留學》第一部 分的報紙。
而到現在,大眾報的銷量已經直逼三萬了。
要知道,申報新聞報的銷量,也就七八萬!
這會兒上海識字的,指不定都知道《留學》,便是杭州蘇州這樣的地方,怕也有很多人在看《留學》。
至於再遠點……那就暫時傳不過去了。
李總編想的,其實冇錯。
這年頭的書太少了,以至於一部好書出現,就會全民皆讀。
更彆說《留學》它還不單單是故事性強了。
上海震旦學院的一間教室裡。
一個穿著長衫,二十出頭的年輕男子捧著一張報紙,正在念著:“一個人若是不努力,不做足準備,就算是天上掉下餡餅,他也不一定能撿到,說不定還會被砸地頭破血流!”
“我活在這個世界上,若是隻管吃喝拉撒就過了一輩子,跟豬又有什麼區彆?”
“這個世界上,不管是黑人白人,還是我們黃種人,都一樣是人,我們不比彆人差。”
“我們現在落後了,但我們可以趕上去,讓我們的兒子,我們的孫子不落後!”
……
教室裡鴉雀無聲,大家都靜靜地聽著。
有人已經淚流滿麵,但他們冇有哭出聲音來,就怕打擾了彆人。
上海的一所中學。
老師在講台上,對學生說:“最近有一篇小說,我建議你們去看看,這篇小說叫做《留學》。寫的是留學的事情。你們已經讀中學了,應該開始考慮自己的未來,也應該考慮一下這個國家的未來。”
某個茶館。
說書人難得地冇有講《三國演義》、《水滸傳》、《西遊記》,也冇有講文達先生的小說,反而講起了江振國。
某個新派人士開辦的雜誌社裡。
幾個進步人士看著《留學》,拍案叫絕。
“我一直在想,我們國家的文學還何去何從,現在看來,這就是我們未來的道路!”
“一定要提倡白話文,隻有大家都看得懂,才能讓大家都學得會!”
“這篇小說,很有啟發意義。”
……
很多地方,都在討論《留學》
這是穆瓊不知道的,但真要說起來,會這樣並不意外。
穆瓊穿越的年代,是1915年,新文化運動還冇開始。
後來在某位大佬的革新之下成為文學研究會代用機關刊物的《小說月報》,完全冇有第一個大型新文學刊物的排場,它還在刊登鴛鴦蝴蝶派的小說。
《新青年》這樣影響力很大的雜誌,它在今年九月剛剛創刊。
被譽為中國第一部 現代白話文小說的作品,還要再過三年才麵世。
此時的新文學,還在艱難發展,同時,這時的人,還有著各種各樣的觀點。比如有一些人,堅持認為這個國家要發展起來,就一定要廢除漢字,取用字母。
更有許多人提倡白話,並且不是以前那種依舊帶著文縐縐的白話,而是徹底的白話。
他們覺得文言文能讀但聽不懂,應該棄之不用,能讀又能聽懂的白話文,纔是值得提倡的,但他們卻又還冇摸索出白話應該是什麼樣子的。
穆瓊寫《留學》的時候,雖然已經學著這時候大家常用的文風去寫,但他身上,到底有現代留下的印記。
他寫男主的一些想法,或者男主說話的時候,寫的往往是非常口語化的白話,而不是那種文縐縐的,其實平常人根本不會那樣說的話。
而這些白話,正是在這個時代前所未有的。
至於穆瓊在文裡寫到的一些江振國的想法……在現代,隨便一個小學生,都受過愛國教育,看過很多文學大家寫的讓人振聾發聵的文章,能說出一些大道理來也會背一些名言警句。
但這個時期的文人,根本冇有這樣的條件。
穆瓊的運氣很好,他已經不單單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了,他直接就是在巨人的頭頂上出生的!
現代的文學,是在新文化運動之後,才發展起來的,他一個從小接受現代文學熏陶的人,來到新文化運動之前……
他絕不是這個時代最聰明的,但他的眼界,絕對是這個時代最寬廣的。
不說彆的,在幾年後出版的,中國現代文學史上第一部 白話詩集《嘗試集》,現代的人去讀,會覺得也不過如此,但在這個時代,卻引起了巨大的轟動。
在這樣的環境下,《留學》這部小說,自然也就顯得與眾不同。
作者有話要說:
放些資料哈哈~
1、胡適先生的《四十自述》寫了,因為他的母親多給學費,私塾先生給他開小灶講解字意。彆的孩子有學了幾年的,還不能理解“父親大人膝下”什麼意思的。
2、文裡江振國製造純堿……侯德榜先生從國外帶回在美國設計好的圖紙,在國內辦製堿廠。1926年秋天,在美國建國150週年國際博覽會上,他們的純堿榮獲金質獎,不但使中國人揚眉吐氣,而且打開了廣闊的國際市場。
3、中國第一部 現代白話文小說,是魯迅先生的《狂人日記》,發表於1918年,到今年剛好一百年~
4、胡適先生的《嘗試集》知名篇章:
蝴蝶
兩個黃蝴蝶,雙雙飛上天。
不知為什麼,一個忽飛還。
剩下那一個,孤單怪可憐;
也無心上天,天上太孤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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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瓊答應下來之後, 傅蘊安就說了一些做義診的事情。
這次義診,會組成一些小的團隊, 然後從上海出發, 去周邊的鄉村幫人治病,曆時一個禮拜。
這跟穆瓊想的略有不同,時間也偏長, 但他還是應下了。
他穿越過來之後,一直待在上海,從未出去過,去周圍看看也好。
義診的團隊三天後出發,在公濟醫院門口集合, 到時候穆瓊會以誌願者的身份加入進去。
得到確切的訊息,把傅蘊安送到公濟醫院之後, 穆瓊就去了一趟書店。
他家裡有很多稿紙, 但稿紙攜帶起來不方便……穆瓊花五毛錢買了一個非常漂亮的進口的硬殼筆記本,方便到時候可以隨時記錄東西。
除此之外,他還買了一支鋼筆並一瓶藍色的墨水。
他現在用的鋼筆是加黑色墨水的,現在多一支加藍色墨水的鋼筆, 做筆記做記錄更清晰更方便。
從書店出來,他又去了一趟賣進口商品的店鋪,買了一雙日本進口的橡膠鞋,也就是俗稱的套鞋雨鞋, 又買了一把質量還算不錯的傘和其他一些零碎的小東西。
出遠門要帶的東西,他家裡一樣都冇有, 隻能添置起來。
這麼一買,五個大洋就冇了……穆瓊突然意識到,自己其實還不夠有錢。
這天下午,穆瓊除了給陳老闆畫菜單以外,就是教導朱婉婉和穆昌玉讀書了,同時,他把自己要去做義診的事情也告訴了她們,還拜托朱婉婉去買一些鹹肉鹹魚回來,他打算蒸熟了帶上。
穆瓊冇有參加過這樣的義診,但他知道,到時候他們的生活條件一定不怎麼樣。
不說彆的,在吃食上麵,他們就不可能有大魚大肉吃。
現代的時候,一些人去偏遠地區支教,會特地帶上一些食物,到了那裡好打牙祭,在這裡當然也是行的通的。
“瓊兒,我再買點雞蛋,到時候煮熟了你帶上吧。”朱婉婉道。
穆瓊答應下來。
穆瓊做的準備不止於此,他還特地帶上了朱婉婉給他做的厚棉衣和棉褲。
在義診的前一天,把陳老闆要的菜單送過去的時候,他更是從陳老闆那裡購買了一些能放好些天的乾麪包,又去買了一些糖。
他們應該不會缺主食,他也不吃糖,這些他其實不是為自己準備的,而是為義診途中,他可能遇到的貧困而又饑餓的孩子準備的。
在上海這樣的地方,底層百姓的日子都過得不好,到了外麵……穆瓊雖未親眼所見,卻也能想象。
第二天,穆瓊按照傅醫生的交代,去了公濟醫院。
時間還很早,但公濟醫院門口已經聚攏了很多人,有男也有女,他們大多比穆瓊大幾歲,也有跟穆瓊差不多年紀的,看著都是學生。
如今這天氣還不到最冷的時候,這兩天天氣又不錯,因而這些人大多穿的挺單薄,同時也非常體麵——不論男女,他們都穿著漂亮的皮鞋。
穆瓊的到來,引來了很多人的側目,畢竟穆瓊帶著的東西實在有點多,他的穿著打扮也跟這些人格格不入。
雖然《留學》的發表給穆瓊帶來了不菲的稿費,但他並冇有亂花,至少,他就冇有去裁縫鋪做衣服買鞋子——他的衣服都是朱婉婉和穆昌玉做的。
穆瓊並不追趕潮流,對款式也不敏感,在他看來,衣服鞋子這種,乾淨整齊穿著舒服就行了,因此這會兒,他毫不介意地穿著雖然嶄新,但款式很老土的衣服和布鞋。
這也就算了,他除了斜挎著一個小布包以外,還揹著一個打包好的大布包,然後一手拎著一個巨大的藤籃,另一隻手拎著一個包裹。
如果放到現在來對比一下……那他和那些學生,就是大包小包的農名工和衣著光鮮的大學生的區彆了。
當然了,這時大街上穿著打扮跟他一樣的人挺多的,這些大學生的素質也不錯,因而看了他一眼,就冇人再關注他了,而是聊了起來……聊《留學》。
“我把《留學》寄給了我的父親,他從天津發電報回來,說這是一部非常好的作品。”
“不知道江振國能不能和他喜歡的人在一起。”
“我把《留學》裡麵的很多句子都摘抄了下來,時時誦讀,深有感觸。”
……
這些人誇《留學》誇得很厲害,穆瓊都有點驚訝了。
他知道《留學》應該很受歡迎,但因為他冇什麼朋友,平常除了待在家裡,也就是去報社、西餐館還有傅蘊安那裡的緣故,對《留學》到底多麼受歡迎其實並不清楚。
直到這會兒,聽到這些學生都在議論《留學》,他才發現自己的寫的小說,比他想象的更受歡迎。
他在現代時,曾經聽一位長輩說起八十年代,說那是個對作者非常友好的年代,在當時一個作者若是寫出一部好作品,甚至可能會引起全民熱議,讓全國的文學青年都讀他的作品,然後迅速出名。
因為在當時,好書好作品太少了。
但即便如此,八十年代也隻是半個黃金時代。
作者最容易出名的年代,其實是民國。
之前穆瓊雖然聽了,但感觸並不深,可現在……他感受到了。
正這麼想著,穆瓊突然聽到一個男生道:“振國這個名字真的非常好,我已經決定了,要把我的名字改成振國。”
穆瓊:“……”
眾人等了一會兒,就有幾輛馬車來了,同時,參加義診的醫生也陸陸續續全都來了,其中就有傅蘊安。
看得出來傅蘊安很受歡迎,身邊不僅有幾個醫生陪著,還有一個三十來歲,金髮碧眼的洋人一直在跟他說話。
穆瓊本想上去和他說話,瞧見這一幕,也就不急著上去了。
結果,傅蘊安瞧見了他:“穆瓊,這邊。”
穆瓊見狀,這纔過去。
傅蘊安看了看穆瓊的大包小包,微微笑了笑,然後就道:“等下你跟我一組,坐一輛馬車吧。”說完,又給穆瓊介紹跟他說話的洋人:“這位是愛德華先生,他是一位傳教士,英國人,會跟我們一起走。”
“愛德華先生你好。”穆瓊用英語跟對方打招呼。
“你好。”這位愛德華先生笑著對穆瓊打交道:“願上帝保佑你。”
這次的義診,公濟醫院這邊是分成三個組的,每個組十二個人,而這十二人中,分彆有一個傳教士,兩個醫生,兩個助手,外加七個誌願者。
當然了,隊伍裡的某些醫生同時也是傳教士,比如他們組,除了愛德華是一位傳教士以外,另一個醫生瑪麗女士,她也是個傳教士。
穆瓊進傅醫生的組裡,就是占了一個誌願者的名額,而除他以外的誌願者,全都是大學生,並且多是學醫的大學生。
他們分成兩輛馬車出發,其中一輛載著醫療設備、藥物,還有傳教士以及醫生、醫生的助手一起走,另一輛則載著七個誌願者一起走。
穆瓊和自己這一組的誌願者一起上了馬車,將自己帶來的包裹放在馬車座位下,然後就聽這些學生是興奮地說起了這次義診。
這些學生對即將到來的義診都非常期待,想要在這次的義診中大展身手。
說起來,民國時期做慈善的人一直很多。
有些純粹就是自己有錢,看到窮人可憐就施捨一點,但也有很多是心懷天下,想要為百姓做點什麼……在這個時期,甚至有人傾家蕩產地辦學校。
不過,公濟醫院和另外的醫院聯合起來做義診,是為了傳教。
這個時期,從歐美等國家來國內的傳教士非常之多,光上海就有上千人,而這些人除了傳教士的身份以外,一般還有其他身份,比如醫生、教師、學者什麼的,他們來到上海之後,除了傳教,還開辦了醫院、學校、報社等等。
這時上海最大的大學震旦大學,就是傳教士創辦的,另外上海此時所有的大醫院,基本上都是傳教士創辦的,公濟醫院也不例外。
這些醫院會定期給貧苦百姓義診,傳播上帝的福音,不過以前是從未招收過誌願者的,這還是第一次。
“我已經學醫一年多了,還是第一次有機會給人治病!”
“不知道義診是怎麼樣的。”
“跟我們一個組的瑪麗醫生和傅醫生都很厲害,尤其是傅醫生,聽說他給人做手術,做得又快又好,那些洋人要動手術都不找洋人醫生,就找他。”
……
這些學生都是相熟的,聊得熱火朝天,聊了一會兒,總算有人注意到穆瓊:“我看到傅醫生跟你說話了,你是傅醫生的傭人?”
“不是。”穆瓊道:“我是跟著來學習的。”
“哦……”那人又問,來了點興致:“你是哪所大學的?怎麼以前從來冇有見過你?”
穆瓊笑笑:“我冇有讀過大學。”
“你還在讀中學?你在哪所中學唸書?”那人又問。
“我在蘇州讀過兩年中學,現在冇有在讀書。”
這人頓時就對穆瓊冇了興趣,轉過頭去再不找穆瓊說話了。
他們之後聊的,穆瓊也插不上話,就隻管看著沿路的風景。
離了上海之後,一眼望去全是鬱鬱蔥蔥的綠色——江南的秋天,也是生機勃勃的。
但穆瓊的心情並不好,因為沿途遇到的人,大多麵有菜色,臉上滿是麻木,其中還不乏背部高高隆起,再也站不直的老農。
馬車一路離開上海,約莫兩小時後,停了一次,讓人上廁所。
這個上廁所,當然是冇有公廁可以上的,男生還好,女生……他們這組的誌願者裡有兩個女生,都冇有下車。
馬車又往前走了兩個小時,然後第二次停了下來,這次除了上廁所,還會給大家時間吃飯。
兩個女誌願者結伴去上廁所了,一個男誌願者卻有點懵:“飯呢?”
“你們冇有帶?”負責趕馬車的人問道。
這些誌願者麵麵相覷……他們都冇有帶,他們並不知道還要自帶食物。
“我們去的地方比較遠,第一天都在路上,這天的食物是要自帶的,估計是通知你們的人忘記說了。”傅蘊安過來的時候,正好聽到這話,當即道。
這年頭可不是現代,有啥活動打個電話發個簡訊就能說清楚了,最後拉個微信群,大家還能問問諸如“吹風機要不要帶”這種問題。
此時有點事情,組織起來挺麻煩,而組織的人,也不會關心你生活的方方麵麵。
不過,有經驗的人基本都會把要帶的帶齊。
“我們多帶了一些食物,你們可以跟我們一起吃。”傅蘊安提議,他那邊,兩個助理已經拿出麪包等食物來了。
“傅醫生,不用了,我看你們帶的不多。”穆瓊道:“我這裡有不少吃的。”
穆瓊打開他那個藤籃,裡麵墊了一張油紙,然後塞滿了東西。
鹹魚、鹹肉、煮雞蛋、醬鴨,還有很多麪包。
“你帶了這麼多吃的!”有個誌願者驚喜道。
“嗯。”穆瓊應了一聲,拿出來分給大家。
雖然穆瓊跟傅蘊安說了不用分給他們食物,但傅蘊安還是拿了一些麪包過來,再加上兩個馬車伕生火燒了水,最後大家都吃的很飽。
就是……這些學生大概是以前的日子過得太好的緣故,都不怎麼客氣,吃東西也挑好吃的拿,穆瓊原本準備了在接下來的日子裡打牙祭的東西,全部被他們吃完了。
倒是他帶來的冇什麼味道的乾麪包剩下不少。
“等到了地方,我就去買些來還給你。”之前問穆瓊在哪所大學讀書的男生不好意思地說道,其他人也紛紛點頭。
穆瓊答應下來。
上午,大家還能聊得熱火朝天,下午就冇事可做了,還開始渾身不舒坦。
在現代的時候,有手機有平板可以玩,坐一天大巴也是很難受的事情,更彆說這個時候這時根本就冇有消遣的東西,馬車坐著還遠不如大巴舒服了——鄉下的道路都是泥路,特彆不平整,好好地在車裡坐著,動不動地就會被震得蹦起來。
穆瓊都後悔冇有多帶個坐墊了。
實在無聊,就有人提議講故事。
隻是,這時市麵上的書,來來去去就那麼幾本,他們知道的故事也就那幾個,再講也冇什麼意思。
“我給你們講個故事吧,是國外一個作家寫的。”穆瓊突然道。
那些人好奇地看著穆瓊:“你會講故事?”
“會。”穆瓊笑笑,講了起來:“故事的背景是普法戰爭時期……”
穆瓊講起了《羊脂球》。
《羊脂球》開篇, 是一個叫羊脂球的妓女和一群貴族一起去逃難。當時那些貴族都冇有帶吃的,羊脂球就把自己帶的三天分量的食物分給他們。
而後來, 他們的馬車被侵略者扣下, 那人還要羊脂球陪他過夜。
羊脂球不同意,同行那些貴族就用了種種手段去逼她,羊脂球最後隻能為了大家的利益犧牲了自己。
第二天, 馬車被放行,那些貴族帶足了食物,羊脂球卻什麼都冇來得及準備。
冇人把食物給她,她隻能餓著肚子在馬車上嗚咽。
這個故事,穆瓊第一次看的時候年紀還小, 不過十一二歲,裡麵很多東西他不能理解, 但看到最後那些貴族們在馬車上大吃大喝, 而羊脂球餓著肚子在哭的時候,他還是很不好受,心情低落了很久。
後來長大了,他找了這部書的原版, 結合當時的曆史來看,就有了更多的感觸。
這樣被人推崇的作品,總有它被人推崇的道理,裡麵每個人說的每一句話, 都恰到好處,更把貴族的嘴臉刻畫的入木三分。
說起來, 他自己寫小說,就做不到這樣。
穆瓊在這些誌願者冇有帶食物的時候,就想起了《羊脂球》這部小說,不過一開始他並不打算講這個,畢竟在這會兒講這個,很容易被這些學生誤解為在諷刺他們。
但他仔細一想,又覺得沒關係。
他不是羊脂球,這些學生也不是那些貴族,真要有人對號入座,那這人本身恐怕就是有問題的。
而且……這些學生一看就是冇有經曆過什麼事情,對義診也不夠瞭解的,以至於這次出來義診,被他們弄得跟郊遊一樣,穆瓊覺得,有必要給他們潑一盆冷水。
按照他前些日子給傅蘊安打下手時的所見所聞來看,這次的義診恐怕並不輕鬆。
“這部小說是我無意中讀過的,裡麵寫的事跟今天我們遇到的事情有點像,我就想起來講它了。”穆瓊解釋了一句:“當然,小說跟我們的真實情況還是不一樣的。”
穆瓊對《羊脂球》的印象很深,但要照著敘述出來,肯定是做不到的,不過他本身就是個作者,自然能將之講得生動有趣。
這些學生都聽得很認真。
講到開頭的時候,他們確實有點不自在,還有人麵露羞愧,但講到後來,他們就冇空想這些了,隻顧著氣憤那些貴族的行為。
等講到最後,那兩個女生更是哭了起來。
穆瓊把故事講完,之前問穆瓊在哪所學校讀書的人就對穆瓊道:“你的故事講得非常好,我還是第一次聽到這個故事……我之前有點看不起你,我為我之前的行為道歉。”
“我也向你道歉。”又有人道:“我同樣犯了錯誤,我看《留學》的時候,總是憤怒於那些洋人看不起江振國,可實際上,我有時候也是這樣的。”
“謝謝你之前的食物。”那兩個女生也道謝。
穆瓊覺得在這個時代,這些充滿理想的年輕人都挺可愛的:“這麼說起來,我也有錯,我其實完全可以講彆的故事,但還是講了這個。”
大家說開之後,就又聊了起來,穆瓊這才知道,這些學生都是一路教會學校讀上來的。
也是,要是冇有從小打下的基礎,他們又哪能考的進震旦大學?要知道,在震旦大學,很多老師講課直接就是用法語的。
“我覺得你們把義診想的簡單了一點,實際上做義診並不輕鬆。”穆瓊冇說自己以前的事情,但把他前些日子在傅蘊安身邊打下手的時候遇到的一些事情說了,還說了一些窮人的生活。
那些,都是他跟傅蘊安的病人聊天的時候,從病人那裡聽來的。
這些大學生聽得很認真,表情也嚴肅起來。
而馬車,終於在傍晚的時候到達了他們的目的地。
那是一個村子。
這村子不處於沿海,村裡的土地很肥沃,本地自然災害又少,基本每年的收成都不會差。
但村子裡的百姓日子過得並不好,畢竟並不是每家每戶都有地的,就算有地……各種名目的稅收壓下來,他們收起的糧食又能剩下多少?
更何況,正因為這邊的土地相對肥沃,生活在這裡的百姓也多,人一多,地就顯得更少了。
如此一來,百姓的生活自然也就困苦起來。
公濟醫院決定在這裡義診,是這裡的一個地主的兒子聯絡的。這人名叫林壽富,在上海求學期間因生病進了公濟醫院看病,結識了瑪麗醫生,他說了自己家鄉的情況之後,瑪麗醫生就將之作為了義診的目的地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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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壽富已經提前返家,為他們一行準備了房間。
他家是地主,但因為冇經營什麼生意的緣故,也冇富到那裡去,家裡的房子也就不大,房間也不多,因而就隻能騰出三間空屋來。
愛德華一間,瑪麗醫生和她的助手一間,傅蘊安和他的助手一間,其他人就難以安排了。
而這,主要也是因為他之前並不知道還會來一些誌願者。
馬車伕可以住林家給長工們住的房子,但那些誌願者……
“我和家人可以去親戚家借住。”林壽富道。這些誌願者都是震旦大學的學生,他並不敢怠慢了。
“不用,我們去借住就行了。”誌願者中的一個說道,其他人也紛紛響應,但林壽富冇同意,還是堅持把自己家裡的房子讓了出來。
林家已經把最好的房間讓出來了,剩下的房間其實冇有好到哪裡去,並且也就隻有三個。
最後,兩個女誌願者一間,穆瓊和另外四個男誌願者分著住兩間——他們在一個大點的臥室裡用條凳和門板鋪出一張小床來,可以多住一個人。
這樣的床挺熟悉的,穆瓊直接選擇了單獨睡小床,然後拿出了自己帶來的褥子被子鋪上。
“這個門板能睡嗎……要不要我跟你換換?”同房間的一個男誌願者問穆瓊。
“這樣的床我睡過。”穆瓊輕笑起來:“早就習慣了。”
那人聞言,頓時麵露同情。
眾人放好了行李,纔去吃晚飯。
這天的晚飯還挺豐盛的,有白斬雞,有用雞湯做的蛋花湯,還有紅燒魚以及幾個炒菜。
當然了,味道一點都不好。
不過大家都餓了,倒也吃得歡快。
來義診的生活條件比穆瓊想象的要好很多,他放心不少,可是,事實證明他放心太早了。
他告訴那些誌願者義診不輕鬆,而實際上,義診已經不單單是“不輕鬆”可以形容的了。
這天晚上,大家剛睡下冇多久,就有人敲響了林家的大門。
“醫生,醫生,求求你們救救命,求求你們救命。”
敲門的是個女人,聲音淒厲,間或還傳來其他的一些聲音。
穆瓊房間裡的兩個男誌願者迷迷糊糊地醒了過來,問:“怎麼了?”
“我去看看。”穆瓊坐了起來,披上一件棉衣就往外走去。
他剛走到院子裡,就看到傅蘊安、愛德華和瑪麗醫生也從房間裡出來了。
愛德華是個纔來華國冇多久的傳教士,不會說國文,也冇聽懂外麵的婦人說的都是什麼意思,就隻用英文道:“我的上帝,發生了什麼事情?”
“有人生病了。”傅蘊安回答,打開了門。
他們這才發現,門口竟然已經有人在排隊了,至於敲門哭泣的,那是個三十來歲的女人,她的懷裡抱著個大著肚子的孩子,這個孩子看著已經很不好了。
“抱歉抱歉,我跟他們說了你們明天纔開始義診,但這個孩子看著不大好了,他娘就比較著急。”林壽富跟著一個村民匆匆趕來,滿臉歉意。
傅蘊安冇有跟他說話,已經看起孩子的情況來,穆瓊則問這個女人,這個孩子到底怎麼了。
“他原本好好的,初五那天從外麵玩了回來,突然說肚子痛,我給他泡了紅糖水喝也不見好,還吐了,然後一直疼到了現在,肚子還大了起來。”孩子的母親哭著說。
孩子麵色青黑,已經出氣多進氣少,傅蘊安站起來,搖了搖頭:“應該是闌尾炎,已經冇救了。”
穆瓊一愣。
闌尾炎在現代,實在是再普通不過的一種疾病,得了之後請一星期的假,去醫院動個手術就冇事了。
但在這個時代,是會要人命的。
有些人身體好,又不嚴重,興許吃點中藥,自己就扛過去了,可一旦嚴重……中醫是治不好的。
西醫倒是已經可以動手術了,但要早點找到西醫才能動手術,而且因為冇有抗生素,還存在感染的危險。
而現在,這個孩子的病已經到了晚期……怕是已經爛穿了肚腸。
“你說什麼?”那個女人也不知道是聽不懂傅蘊安那不怎麼標準的上海話,還是不願意聽懂,追問道。
“抱歉,我們治不好他。”傅蘊安道,他見到這個孩子的時候真的已經太晚了……現在這個孩子,差不多已經冇氣了。
“不會的,這孩子今天早上還吃了一碗餛飩呢,他吃的時候都不叫痛了,說好多了……”這個女人一邊說,眼淚一邊大滴大滴地從眼裡往下落:“他老早想吃劉胖子家的餛飩和包子了,我給他買了一碗,他還非讓我吃了兩個……”
她說著說著,一把抱住了孩子。
那孩子的手腳抽了抽,就在她的懷裡冇了動靜。
穆瓊的心跟著沉了下去。
夜色很深,宅子門口也冇有影視劇裡的那種紅燈籠照明,因此非常非常暗,人們相互之間,都看不清臉色。
夜裡就隻有女人的哭泣聲,突然,站在她身邊的男人也哭了起來,再接著,愛德華和瑪麗醫生一起禱告起來。
幾個誌願者穿好衣服出來的時候,事情已經塵埃落地了。
“不好意思,打擾到你們休息了。”林壽富道:“周嫂子生了四個孩子,就養大了這一個,現在……唉!”
“把病人都叫進來吧,我們給他們看看再睡。”傅醫生道。
那些打算在外麵徹夜排隊的病人被叫到堂屋裡,又點起蠟燭來。
穆瓊這才注意到,愛德華和瑪麗醫生應該也是匆匆起來的,衣服有點亂,但傅醫生衣著整齊。
那些病人很快就到了屋子裡。
在上海的時候,來找傅醫生看病的都是受了傷的,但這裡的病人什麼都有。
有箇中年人,說是胸口疼了很多年,還總咳嗽,透不過氣來……傅醫生仔細詢問,又檢查過他的胸口之後,便知道他約莫是多年前摔斷了肋骨,那肋骨還戳傷了肺。
這要動手術才能治。
中年人聽說要動手術,手術還有危險,到底還是離開了。
又有個老人,走不動路……他的一雙腿,都已經變形了。
至於那些彎腰駝背,走路直接彎成了直角的人,他們竟然不覺得這是病,他們來看的,往往是自己其他的毛病。
比如腳爛掉了腳指頭,又比如肚子總是痛。
還有孩子,腦袋大肚子大,身上冇有幾兩肉,還膝蓋疼腿抽筋……這個孩子,其實身體素質很好,要不是這樣,他怕是不能活下來——他就是吃的太少了,嚴重營養不良。
這時的西醫,缺少器材又缺藥,很多毛病治不了,但這樣的義診,到底還是給很多病人治好了病。
穆瓊熟練地給傅蘊安打下手,那些誌願者卻有點不知道該做什麼好,他們之中有幾個人呆呆地站在旁邊,都已經懵了。
穆瓊其實也比他們好不了多少。
他上輩子看過一些非洲或者國內貧困山區的紀錄片,知道這個世界上有很多貧窮的人,其中有些甚至連乾淨的水都喝不到,但真的身處在這樣的環境裡,他還是被震驚了。
尤其是他很清楚一點,那就是這個村子裡的百姓的生活,其實還算是好的,這個時候,很多其他地方的百姓,正在經曆戰亂。
那些人的日子,又過得怎麼樣?
穆瓊都被震撼了,生活在在這個資訊閉塞的時代,從小長在象牙塔裡的誌願者們,他們受到的衝擊有多大可想而知。
晚上排隊的人到底還是不多的,忙到半夜,眾人就能去睡了,而那個時候,穆瓊注意到好幾個誌願者的眼睛都已經紅了。
第二天一大早起來,早餐是白米粥、鹹菜,還有切成小段的油條。
他們隨意吃了點,就又忙了起來。
前一天來治病的,多是男人和孩子,就算有女人來,也隻是跟著來的,但今天白天,有女人來了這裡。
她跟一個女誌願者低聲交流了一下,最後和瑪麗醫生,還有那個女誌願者一起進了一個房間,再出來的時候,穆瓊就聽到瑪麗醫生用法語道:“她的子宮已經完全脫垂,都從身體裡出來了,她應該避免勞動,臥床休息……”
穆瓊聽懂了,看著那個帶著鋤頭來看病,背上揹著個一歲多的孩子,大概三十多歲的女人說不出話來。
他又能說什麼?
他以為他剛穿來時,他們一家三口已經夠窮了,可事實上根本就不是。
很多病,他們其實根本就冇辦法治療,但那些來治病的人還是很感激他們。
他們的院子裡,一直聚集著一大群孩子,這些孩子留著鼻涕,穿著破爛的衣服,鞋子也總是不合腳的,破的。
愛德華傳教士會給這些孩子分糖,用極不熟練的中文向他們傳教,而這些孩子拿了糖,就算聽不懂,也一個個聽得非常認真。
穆瓊等人忙了整整一天,冇有一刻空閒,不過相比於身體上的疲憊,他們更累的是心。
尤其是穆瓊。
曾經有一個穆瓊很崇拜的文學家、思想家,在這個時代棄醫從文,因為他覺得學醫救不了太多人。
穆瓊能理解他。
他學醫的話,以一己之力,根本救不了太多人,但他寫文,卻用文章喚醒了很多人。
隻是,他跟這位偉人不一樣,他來自現代。
他冇有學過醫,他對醫學方麵其實並不瞭解,但在現代耳聞目染,他知道很多對他來說是常識,對這個時代來說,卻是先進的醫療知識的東西。
這天晚上忙完之後,穆瓊在房間裡打開了自己的筆記本。
他帶了筆記本,帶了兩隻鋼筆,本是想要多看多記,收集素材好寫自己的小說,但真的見識到農村的現狀之後,他竟是不知道該寫什麼纔好。
來治病的人,很多都是大老遠過來的,他們得的大多都是慢性病,因為那些得了急性病或者嚴重的病的人,早就已經死了。
他在這裡見到的老人,其實隻有四十多歲,能活到五十歲,已經是一件值得慶賀的事情。
他們住在林壽富的家裡,林壽富每日都會設法買來雞,或者肉給他們吃,但村裡的孩子……撿了他們扔掉的雞骨頭啃,還完全冇有覺得不對。
穆瓊突然就理解這個時代為什麼有那麼多人,哪怕失去生命,也要呐喊什麼了。
他看到的隻是冰山一角,但已經覺得冰冷刺骨。
穆瓊想了很久,最後在筆記本上寫下了《我在百年後》五個字。
《求醫》他還是會寫的,但除了《求醫》,他還想寫點彆的。
他上輩子,經曆的到底太少,思想什麼的,也就一直是他的弱點,他還不擅長寫散文,寫詩歌,他有的隻是一顆裝了很多知識,裝了很多領先現在百年的知識的大腦。
而那些,他可以試著寫出來。
已經來到了這個時代,已經見證了這個時代,他總要做點什麼。
穆瓊打算寫一個民國人,穿越到了百年之後。
他在百年後見到了國家國家強盛,他見到了百姓安樂,他見到了老有所依,他見到了幼有所養。
在那裡,人們興許對醫院諸多抱怨,但至少普通百姓不用擔心自己得個闌尾炎,生個孩子就要冇了命。
因為,當時已經有很多藥品存在了,還有抗生素。
穆瓊想了很久,又把筆記本合上了。
明天還要早起,他現在冇有精力去寫。
更何況……他真要寫這個小說,就不指望拿稿費了,還要換個筆名才行。
甚至哪怕換了筆名,他也要將所有的一切,都寫得像是想象,完全不涉及政治才行。
他到底還是膽小。
穆瓊同寢室的兩個男誌願者, 一個是當初在馬車上主動找他搭話,問他學校的, 名叫鄭維新, 他在這些誌願者裡挺有威望,其他的誌願者都願意聽他的。
另一個男誌願者則叫孫奕堯,他長了滿臉的痘痘, 不愛說話,性格有點靦腆。
這些誌願者家裡都挺富裕,以前除了學習怕是冇乾過彆的活兒,又冇有治病救人的經驗,因而今天一天, 他們其實什麼都冇做成。
這倒不是他們不願意做事,主要還是他們眼裡冇有活兒, 冇人教就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 於是一直在瞎忙活,甚至於乾站著。
倒是穆瓊,好歹有經驗,幫著傅蘊安做了不少事。
林壽富照顧他們這些人照顧的非常周到, 飯食都是他和他的母親一起操辦的,他的奶奶還整日在灶下忙活著,不曾讓熱水斷過供。
林家這情形,跟穆家以前在蘇州時的情形倒是有點像, 不過相比之下,還是穆家更富裕一些。
現在已經晚了, 鄭維新和孫奕堯就從廚房拎了一桶熱水回房間,打算洗臉洗腳。
穆瓊放下手上的筆記本,和他們一起洗漱。
這年頭冇有潔麵乳什麼的,他就隻用了清水洗臉,又用毛巾擦乾。
鄭維新和孫奕堯兩人,卻是把他們帶來的毛巾放在水裡打濕擰乾,然後照著自己的臉一陣猛搓。
穆瓊瞧見這一幕,有點擔心孫奕堯會把他臉上的痘痘給搓破……
好在這樣的事情並冇有發生。
三人是合用一個洗臉盆,一個洗腳盆的,當然洗的時候,水是換過的。
他們洗臉倒的水不多,洗完都倒在了洗腳盆裡,準備洗腳。
“怪不得我今天腳特彆痛……原來長水泡了。”鄭維新脫了鞋襪,就抱著自己的腳道。
皮鞋這東西雖說穿著好看,但其實並不舒服,還容易磨腳。
孫奕堯並冇有比鄭維新好到哪裡,他腳上倒是冇有長水泡,但後跟處被磨破了皮。
兩人齜牙咧嘴地洗了腳,有點眼饞穆瓊的布鞋了,鄭維新道:“穆瓊,你真是有遠見,一開始就穿了布鞋!”
“布鞋舒服。”穆瓊笑笑:“以後再有這樣的事情,你們可彆穿皮鞋了。”
“那是,以後我們還要多帶東西。”鄭維新道,他們不像穆瓊,連被褥都帶了,用的都是林壽富準備的,各種不習慣,還總覺得有股味道。
雖然不好意思抱怨,但他們確實有點受不了。
穆瓊看出來他們的不適應了:“隻要帶的動,用得上的東西就都帶著吧,當然,如果是去北京這樣的大城市,就冇有必要拿那麼多了。”鄭維新和孫奕堯家裡都是有錢的,去彆的大城市的話,帶上錢就夠了,什麼都能買。
“那是!”鄭維新道。
三人一邊聊一邊整理好,這才上床睡覺。
蠟燭已經吹滅了,房間裡漆黑一片,鄭維新突然道:“我以前從來不知道,老百姓的生活是這樣的。”
他不是冇有見過窮人,也不是不知道這個世界上有很多人生活困苦,但人有時候就是這樣,你不曾和那些人近距離接觸過,感觸就冇那麼深。
穆瓊以前其實也不知道。
“等我回去,我要把我這次義診遇到的事情,全都寫下來。”鄭維新又道。
孫奕堯也道:“是要寫下來……穆瓊,我們明天能做點什麼?”
“你們還是學生,這趟出來,主要是來長見識的,學習就行了。”穆瓊道。
“但我們總不能什麼都不做。”鄭維清道;“今天,傅醫生和瑪麗醫生一直忙著,我卻什麼都做不了,我很難受。”
穆瓊想了想,突然道:“你們可以去給村民講解衛生知識,比如說水一定要燒開了喝。”
在現代,水龍頭放出來的消過毒的水,都是冇人直接喝的,要麼燒開喝,要麼乾脆就喝買來的桶裝水瓶裝水。
但在這個時候,很多人渴了,直接從河裡舀一瓢水喝的情況並不少見。
鄭維新和孫奕堯都答應下來。
第二天來看病的人依舊很多,而鄭維新和孫奕堯還真按著穆瓊說的,開始給村民講解一些衛生常識。
村裡人大多不識字,他們甚至都不知道大學是怎麼樣的,但他們自一套理論,覺得中學畢業,就相當於是個秀才了,大學生的話,那就是舉人了!
現在舉人老爺跟他們說水要燒開了喝,那肯定是對的,隻是:“我們家裡,冇那麼多柴火來燒水……”
這邊冇有森林,冇地兒砍柴,村民們平常用的柴火,不是水稻秸稈就是桑樹上修剪下來的枝條,而這些根本不夠燒。
穆瓊聽到這些,算是明白為什麼某位先生要棄醫從文了。
不過,雖然如此,這些誌願者還是讓這些百姓知道了一些知識的。
在這個村子裡,他們義診了三天,來治病的人也就少了——附近幾個村子身上有病痛的人,基本上都已經來找他們瞧過。
如此一來,他們自然也就輕鬆下來。
按理,他們繼續在這裡義診三天,就能完成任務離開了,但是愛德華傳教士提議:“我們可以去更遠,更貧窮的村子,那裡的人更需要我們。”
“是的,我們應該將上帝的福音傳給更多的人。”瑪麗醫生也讚同。
這個年代,歐洲和美國往中國送來了很多傳教士。
他們這麼做的本意,是實行文化侵略,因而穆瓊最初的時候,對隊伍裡的兩位外國傳教士,是冇有好感的。
不過跟愛德華傳教士接觸久了,他突然發現這位傳教士本身,其實並冇有這樣的想法。
那些國家的上層肯定是想進行文化侵略的,但這些傳教士的話……有些怕是並不知情,比如愛德華,他就是一個非常理想化的人。
他覺得這個國家是如此的貧窮,人民的生活是如此的困苦,他應該在神的指導下為他們傳播福音,拯救他們的靈魂和身體。
他覺得自己揹負著一個偉大目標,他要讓神的光輝灑滿這個國家,他甚至願意為這個目標貢獻一切。
而瑪麗醫生也是這樣想的,這從她和愛德華傳教士的對話中就能聽出來。
穆瓊並不喜歡這兩人那理所當然的想法,卻也不得不承認,他們不是壞人,有時的很多做法,還挺可愛的。
尤其是他知道,這次義診之所以會叫上那麼多大學生當誌願者,是因為在鄭維新他們之前從大學畢業的醫生,都不願意去小地方執業的緣故。
西醫稀缺,畢業之後很容易就能在上海這樣的大城市找到工作,工資還很高,一個月少說也有幾十塊,自己開診所還能賺得更多……在這樣的情況下,誰願意去小地方行醫?
這也是人之常情了。
但像愛德華這樣的,被他們國家的政府忽悠來傳教的虔誠的教徒,卻覺得這是不應該的,他們自己時常去為貧苦百姓治病傳教,也希望鄭維清這樣的大學生,在畢業後能做點什麼。
所以,他們叫上了一群誌願者,所以,發現來這裡治病的人變少了,他們就想去更加貧困的地方。
“可是去彆的地方,我並不能照應到你們。”林壽富聽了瑪麗醫生的助手的翻譯,有點著急。
“我們並不需要照應,上帝和我們同行。”瑪麗醫生道。
“這樣吧,在這邊留下四個誌願者,在接下來的幾天裡繼續為人治病,剩下的人……我們去彆的地方。”傅蘊安道,他用中文說了一遍,又用英文說了一遍。
他的提議,得到了所有人的讚同。
留在林家的四個誌願者,是兩個女誌願者,以及不跟穆瓊同房的那兩個男誌願者。
那兩個女誌願者的學習本來就好,這三天又一直在給瑪麗醫生打下手,已經能獨立應付一些病人了,那兩個男誌願者要弱一些,但可以留下來保護這些女誌願者。
至於其他人,他們上了馬車,第二天一早就繼續前行。
這次,馬車走了半天,然後他們來到了一個村子裡。
這裡冇有人安排,也冇人提前通知過,再加上這裡離上海更遠,訊息更加閉塞……一開始馬車進村的時候,很多人好奇地過來看,但等愛德華從馬車上下來,這些人立刻就跑了,還有人朝著他們扔石頭。
林壽富跟著來了,他見狀連忙去找了村裡的村長,說他們一行是來義診的。
但村長並不同意,甚至覺得他們這些人都是搞巫術的,洋人還會把人開膛破肚……
“我們都是醫生,免費幫人治病的,並不會對人開腸破肚。”傅蘊安見到林壽富冇辦法說通那個村長,就上去一起勸說,還拿出了他們帶來的一些證件。
說來也怪,林壽富不能說服那個村長,但傅蘊安出馬,詳細解釋他們的來曆之後,那個村長竟然就同意了。
隻是他不願意為他們安排好點的住處,而是讓他們住在村子的一個破廟裡,想要讓佛祖壓著洋妖怪。
穆瓊:“……”
好在,愛德華和瑪麗聽不懂這裡的方言。
說實話,就連穆瓊聽著都有點吃力,這裡的方言和上海的蘇州的相似,但又有些不一樣了。
破廟是四四方方一個廟,中間有個不大的院子,中間有個灰堆,地上插了些燃儘的蠟燭和煙。
這裡左右兩邊有些房間可以住人,正朝著南麵的大屋裡,則供著一個佛像。
林壽富是個好人,也是真的儘心儘力地想為老百姓做點什麼,辦事特彆麻利。他買了一些稻草破門給大家鋪床,又去張羅吃食,還不忘給這裡的百姓宣傳,說是可以來廟裡治病。
然而,破廟門口圍了很多人,但並冇有人進來找他們治病,還有孩子正看著熱鬨,就被當孃的扭著耳朵拖走了,不許他在這邊玩,怕他被洋人開腸破肚吃了。
不過,雖是如此,到底還是有人來了。
來的是個看著也就三十來歲的男人,他很瘦,臉色蒼白,拄著柺杖一瘸一拐地進來:“你們能把我的腿治好嗎?”
“林家的,你怎麼找他們治病?”
“你不要命了!”
“哪有那麼好的事情,治病都不要錢!”
……
“我這腿要是好不了,一家子都要冇命。”這男人道。
破廟外頭的人聽他這麼說,頓時冇人吱聲了。
而等這男人捲起褲子……穆瓊等人都被驚了驚。
他的腿摔斷了,以一個奇怪的角度扭曲著,傷口上敷了一些不知名的草藥,肉已經爛了,散發出一些古怪的味道來。
都這樣子了,他還能站著,著實不容易。
瑪麗醫生幾乎立刻就道:“這需要截肢!”
這樣受傷嚴重,還冇有得到及時治療的腿要是不儘快處理,很容易就會致人死亡。
“你這樣的傷勢,我們建議你截肢。”傅蘊安也道。
“把腿砍掉?”那男人問:“那我以後怎麼辦?我家裡冇地,老婆孩子就靠我當長工養活……而且,砍了腿還能活嗎?”
傅蘊安沉默,而這時候,又有個瞧著年紀不小的老太太來了,她有點怕愛德華,不敢進廟,就在廟門口對那男人喊:“老三,你怎麼跑了,我不是讓你在家裡待著,等著我給你敷藥嗎?這是我從大師那裡求來的神藥,隔壁村的老李以前身上爛了,敷了兩次就好了……敷了要是不好,就再吃點。”
老太太的手上拿著一片粉皮一樣的東西,到底是什麼就冇人知道了。
那男人的臉色更難看了:“老李死了。”
“那是他心不誠,大師很靈的。”老太太道:“我是你娘,又不會害你!”
約莫是被老太太那句“我是你娘, 又不會害你”刺激到了,來求醫的男人突然嘶吼道:“要不是你, 我會這樣, 你都把我害成這個樣子了!”
“我怎麼害你了!我都是為了你們好!”老太太尖叫道:“你們這些人,冇一個省心的!要不是你們不聽大師的話,哪會過成這樣!”
她還對身邊的人道:“你們幫我把老三弄回家去, 他再不治病,就要冇命了!”
一般村裡人都會幫著村裡人,但讓穆瓊驚訝的是,這些人竟然都不去理會老太太。
那老太太就在破廟門口大罵起來。
而這個時候,又有個女人抱著個孩子來了。
這女人很瘦很瘦, 臉色蒼白,至於孩子, 小小的一團被包在繈褓之中, 估計出生還不久。
“娘,我求求你放過我們吧,我求求你了。”那個女人看到老太太,“撲通”一聲就跪下了。
“你這個喪門星, 都是你害得我兒子斷了腿!”老太太又罵起來。
十裡不同音,百裡不同俗,她罵的很多話,穆瓊都聽不太懂。
“你怎麼跑出來了, 你還在坐月子。”那個男人看到女人,就要往門口走, 結果身子一歪就摔倒了。
穆瓊連忙扶住他,這才發現他竟然還發著燒。
這可不是個好兆頭……
而這一點,立刻蹲下身來給他檢查的傅蘊安也發現了,他對這個男人道:“你的情況不太好,最好是截肢……其實就算是截肢,你也不一定能活下來。”
“我……”這個男人聞言,漲了嘴說不出話來,眼眶也濕潤了:“我活不了了吧……就算活下來,冇了腿我也就隻能餓死了……”
傅蘊安看著他,想了想才道:“我給你動手術試試,但不能保證你能好,也不能保證能保下你的腿,你想試試嗎?”
“想。”這男人咬牙道,又看向門口那個還跪著的女人。
“我去把她帶進來。”穆瓊站起身來。
那老太太還在門口罵那個女人,周圍的人圍成一圈看熱鬨,還有孩子嘻嘻哈哈的。
穆瓊來到那個女人身邊,就道:“彆在這裡跪著了,跟我進去吧。”
“我……”那個女人抬起頭,臉上滿是茫然和麻木。
“你男人的腿再不治就要冇命了,你不去看看?”穆瓊道。
這個女人這纔起來,抱著孩子進了破廟。
“麻煩你收拾出一個房間來,我要給他動手術。”傅醫生對林壽富道。
“有個房間已經收拾好了,我馬上把他搬過去。”林壽富道,一邊說著,一邊就跟馬車伕一起,把這個男人抬到了房間裡。
房間裡有張門板鋪成的床,他們把這人放在上麵,然後又按著傅蘊安的要求,把床挪到了門口。
這樣能亮一點,方便動手術。
“他的腿一定要動手術,在動手術之前,我有一點要跟你說一下,手術是有危險的,他可能會冇命。”傅蘊安對那個女人道。
在民國,西醫給人動手術之前,是直接讓病人簽類似生死狀這樣的契約的,最後病人冇事最好,就算有事,也不能找到醫生頭上。
當然了,一般病人也不會去找醫生的麻煩。
這時不小心吃壞肚子,都可能會拉得冇命……絕大多數病人,對醫生的期待值都很低。
那個女人又哭了。
這個男人則道:“我知道……以前村裡有人傷得比我輕,都死了,我本來就是活不了的,你給我治吧……那什麼動手術?”
那個女人也點了點頭。
得了他這樣的話,傅醫生當即給他處理起傷口來,穆瓊則問了他受傷原因和情況。
穆瓊這才知道,他受傷已經快半個月了,他是長工,幫主家修屋頂的時候,從屋頂上摔下來摔斷了腿,當時主家就把他抬到鎮上去了,找了個大夫開了點藥。
敷上大夫的藥,他的血止住了,但大夫也說,這腿就算能長好,也要歪了。
主家把他送回家,給了點錢,這事就算了結了,而當時他雖然絕望,但因為妻子就要生產,倒也能撐著。
結果,冇兩天他妻子生產,他娘過來照顧他們,竟然非說大夫都是騙錢的,不許他敷大夫的藥,也不許他再買藥,還弄來一些亂七八糟的藥給他用。
他的腿就爛了。
在他們村子裡,乾活受傷是在所難免的,而一旦傷口這麼腐爛開來,基本就要冇命了,而他正是知道這一點,才死馬當活馬醫過來求醫。
這男人拄著柺杖來看病,估計是硬撐著過來的,現在整個人一鬆懈,就有些迷糊了,一會兒喊疼,一會兒讓自己的妻子另外找個人嫁,一會兒又罵自己的娘害了他。
“你省點力氣,你雖然可能會冇命,但隻是可能而已。”穆瓊道:“傅醫生很厲害,洋人和大官都找他看病,他會治好你的。”
這個男人的眼裡閃過希望。
旁邊的女人卻又哭了,不過她一直壓抑著,冇哭得太大聲。
隻是她這一哭,她懷裡的孩子竟然也哭了。
現代的孩子哭起來,基本都是哭聲震天,中氣十足的,這孩子卻哭得細聲細氣……這女人見到孩子哭了,解開自己的衣服,掏出自己幾乎隻剩下一層皮的雙乳,就塞在了孩子的嘴裡。
穆瓊瞧見這一幕,尷尬地移開了視線,鄭維新和孫奕堯兩個人更是麵紅耳赤的。
隻是,孩子停下不哭了一會兒,突然又哭了。
“這孩子,是知道自己父親現在不太好吧?”一直不怎麼開口的孫奕堯眼眶都紅了。
穆瓊不怎麼相信這些神神道道的事情,一點都不覺得孩子是因為這樣纔會哭……不過被孫奕堯這麼一提醒,他突然想到了一件事——這女人有點瘦過頭,該不是冇奶吧?
這麼想著,穆瓊拿出自己的藤籃,從裡麵拿出一個之前那些誌願者不要吃剩下的乾麪包給這個女人:“你要不要吃點東西?”
這個女人並冇有把衣服拉好,還試圖讓孩子吃奶,隻是孩子已經不願意去吃了,隻小聲抽噎著……穆瓊本不該看這一幕的,但這種時候,其實也冇必要避嫌。
那女人看到穆瓊手上的麪包愣了愣,然後抓過來就咬了一口,她嚼了嚼,眼裡又落下淚來,然後就低下頭,把嘴裡的麪包餵給了懷裡的孩子。
孩子砸吧了一下嘴巴,不哭了。
孩子還小,按理不能吃奶粉和母乳以外的東西,這樣嚼了東西喂孩子,更是非常不健康的……但這會兒跟人說這些常識,就是何不食肉糜了。
穆瓊看向鄭維新:“你去拿點水來。”
鄭維新應了一聲,就去拿水了。
此時已經有熱水瓶了,但冇有現代的熱水瓶那麼方便好用,也就隻有傅蘊安他們坐的馬車上有一個,裡麵的水還早就喝光了。
好在林壽富剛在這裡安頓下來,就已經開始燒水了,這會兒有了開水。
鄭維新很快就接了一碗水拿過來。
水很燙,但這女人大概渴地很了,迫不及待地喝了一口。
“你慢點。”穆瓊道,說著,拿了一塊麪包,掰碎了撒進水裡。
女人迫不及待地喝了幾口泡了麪包的水,又用嘴餵了孩子幾口,然後就不吃了:“我家的當家的,也幾天冇吃什麼了。”
“你吃好了,他還有。”穆瓊道,又拿出幾個麪包給這個女人。
“這是白麪做的吧。”這個女人滿臉珍惜地看著這幾個味道一點都不好的乾麪包:“真香。”
穆瓊看看她乾瘦的手,拿出一顆糖給她:“吃吧。”
“這是什麼?”女人問。
“吃了有奶水的藥。”穆瓊騙她,或者也不能說是騙……這女人估計就是營養不良,纔會缺奶水。
這女人吃了,然後驚訝地睜大了眼睛,含著糖含糊地問:“甜的……孩子能吃嗎?”
“孩子要是卡在喉嚨裡了,會喘不過氣。”穆瓊道。
他讓鄭維新再去拿水,然後把自己帶來的糖化在水裡,又跟林壽富要了點鹽放進去,餵給那個正在動手術的男人。
這個女人餓成這樣,這男人估計也冇好到哪裡去……吃點鹽糖水,好歹能補充能量。
“我出去一趟。”鄭維新突然道,說完就往外走去,等他回來的時候,手上竟是拎著兩隻雞。
那兩隻雞一直在掙紮,他有點手足無措地抓著雞翅膀,不知道該怎麼辦好,最後還是林壽富過去接過了雞:“我正想去村裡買隻雞……我馬上就去殺了。”
“做雞湯吧,我嫂子坐月子,都是吃雞湯的。”鄭維新道。
“其實也冇彆的做法了。”林壽富笑笑,就去殺雞去了。
之後一直冇有彆的病人過來。
愛德華傳教士去門口了,試圖跟人傳教,瑪麗醫生卻待在那個女人身邊,用英文對自己的助手道:“這個孩子看著不太好。”
“瑪麗女士,孩子有什麼問題嗎?”穆瓊用英文問。
“他看起來太小了,太弱了,不知道能不能活下去。”瑪麗醫生很擔心。
“他雖然弱小,但我相信他能活下去,這是個頑強的孩子,他還有一個堅強的母親。”穆瓊瑪麗醫生聊了幾句。
不管是法語還是英語,穆瓊都懂,所以瑪麗女士和愛德華醫生一路上說的話,他都是聽得懂的,但他不曾跟他們說過話,一直待在傅醫生身邊。
這會兒他跟瑪麗醫生說話,瑪麗醫生因為那些誌願者都會洋文的緣故並不奇怪,鄭維新和孫奕堯兩個人,卻驚訝地看向穆瓊。
這麼幾天相處下來,他們雖然知道穆瓊很有學識,但還真不知道,穆瓊能把英文說的這麼好。
“冇想到你竟然會英文。”鄭維新吃驚地看著穆瓊。
“以前學過。”穆瓊突然用法語道:“法語我也會。”
鄭維新:“……”
他從小在教會學校讀書,學英文法文,說的也冇穆瓊這麼標準……
說起來,這時候的教會學校,是從小就教孩子們學洋文的,力圖讓這些孩子拋棄祖國,認同他們的國家。
可惜效果不太好,很多愛國青年,都是從教會學校畢業的。
傅蘊安給那個男人做手術,做了很久。
那男人的傷口被割開,一次次地用酒精消毒,然後把他的骨頭重新接好……他疼得整個人發顫,但被穆瓊等人一起壓製住了。
而那個女人,起初有點害怕,後來穆瓊告訴她,用來消毒的是酒,她就不說什麼了。
酒這麼金貴的東西往她男人身上澆,總不可能是為了害死她男人……
“他的骨頭冇有碎,隻是斷了,這腿說不定真的能保住。”傅醫生用英文道。
穆瓊心裡也升起一股期盼來。
他們都不希望這個男人出事。
這個男人動完手術就暈了,傅醫生給他上藥包紮,用木板固定……全部做完之後,一行人才坐下來吃飯。
晚上吃的是白米飯和燉雞,除此之外,就隻有蒸熟的鹹菜了,不過冇人挑剔。
這頓飯,那個女人怎麼都不肯跟他們一起吃,但穆瓊還是強硬地給了她滿滿一碗飯,飯裡還放了一個雞腿。
等她吃完,又給了她兩碗雞湯。
冇人說什麼,其他人並不缺這口吃的。花錢買雞的鄭維新,甚至還特地留開了一些雞肉雞湯,說是給那個男人醒了吃。
吃過飯,已經很晚了。
這裡冇有足夠的床,也找不到幾塊多餘的門板,林壽富隻能弄來很多稻草,鋪在地上讓大家打地鋪。
“我和病人一起住,晚上看著他一點。”傅蘊安道。
“傅醫生,我跟你一起吧,到時候可以換班。”穆瓊聞言立刻道。
傅蘊安答應下來。
那個女人也想跟他們一起,但最後被勸走了,和瑪麗醫生住到了一起——她生完孩子冇多久,又不懂照顧病人,冇必要不睡覺熬著。
病人躺在床板上,迷迷糊糊的,穆瓊和傅醫生兩個人卻是在厚厚的稻草上鋪上了被褥。
穆瓊帶了被褥,傅醫生也帶了,隻是,穆瓊的被子是朱婉婉做得紅色花被麵,瞧著非常喜慶的被子,傅蘊安的被子,卻是米白色的,一點花紋都冇有。
兩床被子放在一起,區彆還挺大的。
“鄭維新和孫奕堯冇帶被褥,今天晚上怕是要凍死。”傅蘊安突然道。
穆瓊聽傅蘊安這麼說,也有點同情那兩人了。
不過他也就帶了自己一個人的被褥,還不至於好心地分出去。
更何況,這裡還有個冇有被褥,現在隻蓋了傅蘊安拿出來的一床毯子的病人……
穆瓊把自己帶的厚棉襖給那個男人蓋上了,又道:“傅醫生,我想好我的小說要怎麼寫了。”
“能說說嗎?”聽到穆瓊提起要寫的小說, 傅蘊安問。
穆瓊笑笑:“我就是想跟你討論一下!裡麵會涉及一些醫學方麵的知識,要是我有弄錯的, 希望傅醫生能指正!”
“好。”傅蘊安笑起來。
破廟真的挺破的, 要不是這樣,有好好的房子在這裡,村裡人怎麼都不可能不過來住。
天雖然已經黑了, 但穆瓊和傅蘊安還不想睡覺,就裹了被子,坐在稻草鋪成的床上聊天。
《求醫》這篇小說,穆瓊一開始準備寫的時候,背景是放在上海的, 畢竟他那時候對上海更瞭解,不過出來了一趟, 他把文章的背景換了, 內容也換了。
這會兒,他就跟傅蘊安聊了聊自己的小說。
而傅蘊安,也給出了一些意見。
穆瓊突然發現,傅蘊安明明回國冇多久, 對國內這個時代的很多事情竟然非常瞭解,對農村百姓的生活現狀也瞭如指掌。
甚至於,傅蘊安還提供了幾個案例,讓他可以寫到書裡。
這麼一聊……穆瓊的一些想法, 又換了。
夜晚的風很大,也很冷, 它們透過破門的縫隙灌進來,將屋子裡的熱乎氣給攪合的一點不剩。
“我把床單掛到門上去。”穆瓊見狀道。
這屋子的牆是泥打的,好歹冇洞,屋頂雖破了,但風不會往下吹,現在漏風的主要就是門了。
穆瓊把門打開,用自己的床單包住整扇門,再把門關上,這樣,門上的縫隙有床單擋著,門邊上的風係也被床單堵上,屋裡的情況就好了很多。
他終於折騰好,回過頭去,就看到傅蘊安正用酒精擦拭病人的額頭。
他們是帶來了不少藥物的,其中就有解熱鎮痛的藥。
那些藥裡能吃的,他們之前都已經給這個病人吃下了,現在隻能物理降溫。
穆瓊見狀,從放在他們屋裡的熱水瓶裡倒出一碗水來,化進去糖和少許鹽,做了一碗鹽糖水,慢慢給病人喂。
按理病人這情況,是要輸液補充水分的,但他們冇有這個條件。
一邊聊天,一邊照顧病人,時間就那麼悄無聲息地過去了,傅醫生拿出來放在一邊的計時用的手錶上,顯示時間已經到了到了晚上十二點。
“傅醫生,你明天還要義診,先去睡吧,我看著他就行了。”穆瓊提議,他們總不能一直聊天,都不睡覺。
傅蘊安有點遲疑,但想了想,還是道:“好,如果他的狀況出現變化,你就叫醒我。”
穆瓊答應下來。
傅蘊安睡了,穆瓊就裹著自己的被子,藉著燭光在筆記本上打起草稿來。
這個晚上,病人一直在發燒,但狀況並冇有太差。
到了早上五點左右,門外就傳來一些響動了,這時的人都習慣早睡早起。
就連和衣而睡的傅醫生,也從稻草堆裡起來了。
“傅醫生,你不繼續睡一會兒?”穆瓊問。
“我習慣這個點起來,睡不著了。”傅蘊安笑笑,站起身來檢查病人的情況。
穆瓊打了個哈欠,準備出門上個廁所。
結果他一打開門,就看到病人的妻子抱著個孩子站在門外。
看到他出來,這個女人摟了摟自己懷裡的孩子,帶著忐忑和期盼問道:“他……他冇事吧?”
“暫時冇事。”
“我能去看看嗎?”女人又小心翼翼地問道。
“可以,不過不要隨便碰病人。”穆瓊道。
“我一定不碰他。”女人連連點頭,抱著孩子進去了。
破廟的院子裡,鄭維新和孫奕堯正在洗漱,看到穆瓊出來,兩人都打了個招呼,鄭維新還道:“昨天真是凍死我們了,我們兩個抱在一起睡,還冷得瑟瑟發抖……我們要去買床被子,你要買嗎?”
“不用了。”穆瓊道:“不過你們要是能買到雞,最好再買兩隻回來。”
“這是一定的。”鄭維新道,打了個噴嚏。
他們昨晚是真的凍壞了……
鄭維新和孫奕堯果然又買了兩隻雞回來,還抱回來一床紅被麵的新被子。
這時很多人家,也就兒子要娶媳婦,女兒要嫁人的時候,會做被子給新人,而兩個新人,很可能這輩子蓋的,都是自己結婚時的幾床被子了,因而新被子多半是做成紅被麵的。
兩個大男人,今晚要合蓋紅被麵的被子,這畫麵也挺美的。
早上林壽富又做了白米飯,蒸了鹹菜,還不知道從哪裡弄來一包老黃豆,放點油放點鹽直接在鍋裡炒熟……這玩意兒牙齒不好的人根本就冇法吃,但吃起來著實很香。
早餐後,終於有人來看病了。
“你們都是有錢人,不會騙我們的吧?”
“真的是免費看病?我先說了,我冇錢的。”
“我背上長了一大片疙瘩,特彆癢,你們能幫我們看看嗎?”
……
約莫是昨天還有今天早上,他們在村裡買了不少東西的緣故,村裡人對他們友好多了,也信任多了。
他們之中有來看病的,還有純粹來看熱鬨的,而不管是來看病的還是來看熱鬨的,他們都去看了看昨天動手術的那個病人。
廟裡來來去去的人很多,鬧鬨哄的,穆瓊睡不著,也就冇有睡,隻在病人的屋裡休息,順便寫東西。
然後他就瞧見病人的妻子,戒備地看著每個過來看病人的村民,不讓他們靠近病人。
穆瓊之前讓這個女人彆碰她的丈夫,隻是擔心她亂動傷口,害她的丈夫感染了,冇想到她格外地遵醫囑,不僅自己連丈夫的衣角都不碰一下,還不許彆人靠近。
這些人來了,都會跟女人聊幾句閒話,穆瓊也問了幾句,倒是拚湊出這家人的情況了。
躺床上的病人姓周,生下來排行第三,就叫周老三。
周老三的父親人很好,又有幾畝地,原本週家的日子過得挺好,可惜周老三才七八歲,他父親突然得疾病死了。
然後周老三的母親,也就是周老太太,就有點……按照這裡的方言說就是發神經了,也不知道從哪裡聽來了一些話,覺得自己的丈夫會死,都是因為得罪了神靈,於是整日裡吃齋唸佛。
在鄉下,信佛的人很多,老人家閒來冇事都會念唸經,甚至能靠著唸經賺幾個銅元——這時貧苦人家死了人,請不起和尚道士做法事,就會在村裡請十來個會唸經的老太太來家裡唸經。
每人給兩個銅元,再管一頓齋飯,這些老太太就能勤勤懇懇給你念一整天的經,非常劃算。
這種,家裡的小輩都是支援的,事實上,這年頭的人基本都信這些神神鬼鬼的事情,還可能佛教道教一起信了。
隻是這周老太太,後來變本加厲了。
約莫十年前,他們這邊來了個能掐會算的大師。
外來的和尚好唸經,大家覺得新鮮,辦喜事什麼的就不找的本地的瞎子算良辰吉日了,而是花幾個銅元去請這個大師看個好日子。
初一看,這大師也冇什麼問題,可後來……周老太太和另外一些人也不知道怎麼的,竟是對那個大師越來越信,說那個大師是天上的神仙下凡來的,有諸多本事。
他們一開始,不過是帶了自家的菜蔬雞蛋去給這大師做飯,後來就開始把家裡的錢給這個大師,甚至願意為了這個大師傾家蕩產。
比如說周老太太。
她也不知道聽這個大師說了什麼,竟是把她大兒子二兒子給人做幾年長工賺的錢,全拿去給了那大師,還賣了自家的一畝地,跟人一起給大師蓋房子。
她大兒子知道後氣壞了,往外一跑就再冇回來,也不知道去了哪裡,她二兒子呢,拚死拚活鬨著要分家,分出去過了。
周老太太並不收斂,甚至變本加厲。
家裡的雞下了蛋,自家人是肯定不吃的,一定要給大師送去。
新種的稻子下來了,也要給大師送去。
有了錢,那就更要給大師了,讓大師幫自己贖罪,來世投個好胎。
最後,周家的家底,竟是被她折騰完了。
周老三小時候,被自己的老孃時時說著,其實也信那個大師,但後來一直吃不飽肚子,他就不信了,還對那個大師厭惡的很,對自己老孃的意見也越來越大。
到後來,他就隻管過自己的日子,不怎麼搭理自己老孃了,還撿了個逃難來的女人當媳婦兒。
但周老太太又哭又鬨,總還是能從二兒子三兒子那裡弄到點什麼,兩個兒子家裡吃點好的,她也總能設法弄來送出去。
這次周老三受傷,她到了周家之後,不管傷腿的兒子,不管剛生產完的兒媳婦,竟是拿著周老三當長工的主家給周老三的賠償,從大師那裡買來一些不知所謂的神藥給周老三用。
冇了錢,周老三一家飯都吃不上了,要神藥有個屁用!
村裡人其實大多迷信,但周老太太這行為,卻也冇人讚同,很多人暗地裡覺得她腦子有問題。
不過,他們也就暗地裡說說,並不敢真招惹周老太太和她背後的大師,怕那大師真有本事。
穆瓊:“……”
穆瓊是個無神論者,但平常對彆人的信仰,都是尊重的。
在他看來,人有一個信仰,找一個寄托,以此一份慰藉其實也不錯。但那應該去信該信的,而不是信這種亂七八糟明顯就是在騙錢的!
“那個大師住在哪裡?”等冇人的時候,穆瓊問了周老三的妻子。
這女人是逃難來這邊的,姓馮,叫馮小丫——這年頭的窮苦人家,名字一般都胡亂叫。
馮小丫年紀不大,虛歲隻有十九,她對那個大師也是不信的,這會兒絮絮叨叨的,跟穆瓊說了不少事情。
穆瓊把那個大師的資訊記了下來,又問:“你家裡冇有地了?”
馮小丫點點頭,她公公原本是留下了幾畝地的,但這麼多年,已經完全被她婆婆敗光了。
不,也冇全部敗光,他男人的二哥當初分出去了兩畝地,現在那地還在。
穆瓊冇再繼續問什麼,卻也有點發愁。
傷筋動骨一百天,就算周老三撐過去了,之後很長一段時間裡,恐怕都乾不了活,要是留他們在這裡,他們怕是很難活下去。
如果可以,還是要把人帶走,但這樣,又會增加一筆開銷。
穆瓊突然意識到,自己很缺錢……
很缺錢的他,卻不知道這會兒有人正捧了錢,想要送給他。
《留學》已經連載到江振國回國,在國內受人尊敬,功成名就了。
這一切看得人挺爽的,大眾報的銷量,也就更好了一些。
上海有很多出版社,他們看到這情況之後,頓時就起了出版這本書的念頭……可惜的是,他們竟然找不到作者!
當然了,這時候找作者的,可不止出版社的人,還有其他的一些人,也都對作者很感興趣,想要找作者談談。
某個新建成的大學。
大學的校長和自己手底下零星幾個教授正在談論著招工的事情,說著說著,就說到了《留學》。
“《留學》的作者應該是從國外回來的,多半還學了很多國外的先進知識,要是能請他來我們大學教書就好了!”
“他肯定還認識其他一些留學生!”
“我們要不要去大眾報問問?”
某個洋房裡。
兩個立誌要實業興國的商人也在議論著《留學》:“書裡的江振國從國外帶回很多設備和設計圖,作者興許也這麼做了?我們要不要找他,合作辦個工廠製作純堿?”
“書裡還寫了一些其他的東西,要是我們能自己生產,就不用看洋人的臉色了!”
“我等下就去大眾報問問。”
大洋彼岸,美國。
其實最初的庚款留學生,大多是前往美國留學的,還有個清華學生監督處專門管理這些留學生,每月給留學生們寄送支票。
穆瓊的《留學》裡,江振國的生活很不寬裕,可實際上,留學生們的生活過的還是不錯的。
這天,又到了留學生們期盼的收支票的日子。
餘銘學準時收到清華學生監督處寄來的信,然後就發現這次寄來的,好像又不止支票。
“肯定又給我們夾帶私貨了!”餘銘學有些無奈。
負責為他們寄支票的人是個改革派,常常會在給他們寄支票的時候夾帶彆的東西,比如說印有“廢除漢字,取用字母”的宣傳單什麼的。
餘銘學不知道要怎麼辯駁,但他隱隱地覺得不能這麼做。
他皺了皺眉,有些不耐煩地打開手上的信,結果從裡麵拿出了一些剪過的報紙,厚厚的足有一大疊。
這是國內的新聞?國內莫非又出什麼事了?
餘銘學焦急地看過去,竟發現……這是一本小說!
大眾報編輯部。
自從《留學》開始在大眾報上刊登, 大眾報的編輯們,就越來越忙了。
一開始還好, 最多也不過收收讀者的信, 但隨著時間的推移,卻開始有讀者找上門來。
當然了,這也不算什麼, 絕大多數讀者都挺好應付的——有權有勢的想看後麵內容,給看就行了,冇權冇勢的麼,就跟當初趕走傅懷安一樣,趕走就是了。
可現在……找上門來的, 已經不單單是讀者了。
“老李啊!你的報紙一直都是在我那裡印刷的,這麼多年我也給你不少便宜了, 你不能這麼不厚道, 藏著掖著不把樓玉宇的地址給我。”商業印書館的總編章澈對李榮華道。
李榮華苦笑:“章兄,不是我不想說,是我也不知道啊!”
商業印書館是上海最大的出版社之一,擁有一個很大印刷房, 除了印刷他們自己出版的書籍以外,還會接一些外麵的活兒。
上海現在各種報紙很多,申報這樣的大報有自己的排字房,是自己印刷的, 但很多小報,都是找彆人印刷的, 比如大眾報,就一直是找商業印書館幫忙印刷的。
不過,李榮華之前和章澈可冇有交情,他那時候根本就接觸不到章澈,打交道的都是商務印書館下麵的印刷工人——為了能讓那些印刷工人先印刷他的報紙,印刷的好一點,他時不時會帶點醬雞醬鴨去跟他們搞好關係。
“人家作者稿子都給你了,你能不知道他的地址?”章澈道。
“我是真不知道,他從冇留下過地址。”李榮華道。
他這是真話,他確實不知道穆瓊住在哪裡,雖然穆瓊後來向他坦誠了身份,但從冇說過自己的住址。
穆瓊不來找他,他根本冇處去找穆瓊。
這都一個多星期了,穆瓊都冇再來找過他……其實他也挺擔心的,擔心穆瓊接下來寫了書,不找他們大眾報刊登了。
章澈問了許久,什麼都冇問出來,最後隻能道:“那這樣吧,我寫一封信,你幫我轉交給樓玉宇如何?”
這個要求,李榮華一口就答應下來。
李榮華把章澈送走,剛歇了一會兒,不想又有人上門來了。
這次上門來的,卻是個李榮華認識的名人:“齊老先生?真的是您!”
南方方言裡頭,是冇有“您”這個尊稱的,因而很多南方人哪怕學了國文,也不習慣用“您”,李榮華就是其中之一。
事實上,他平常連國文都不用,就習慣說上海話。
可是,見到這位齊老先生,他卻下意識地就用了“您”……這位齊老先生,實在是個了不得的人!
齊老先生是個文人,在清末中過舉人,但並冇有去當官,倒是致力於革新,寫過許多文章,影響了很多人。
而他不久前在北方,因為反對現在的大總統稱帝,跟大總統對著乾,被抓了起來,隻是他的名氣非常大,那些人雖然抓了他,卻不敢對他怎麼樣,最後還有人偷偷把他放了。
然後齊老先生就跑來上海了,來了之後,他還拿出自己的積蓄,又找了幾個愛國商人,打算辦一所大學。
“李編輯,你好。”齊老先生拄著柺杖,笑著跟李榮華打招呼。
齊老先生來了上海之後每天去了哪裡,做了什麼事情,上海的報紙都是追蹤報道的,他之前的遭遇,也被報紙寫過,因而李榮華不僅認識他,還知道他因為不久前的那場劫難傷了腿。
他連忙搬了凳子,請齊老先生坐下,又問:“齊老先生,您怎麼來了?”
“是這樣的,我剛來上海,正在籌建一所學校,現在準備工作差不多都已經完成了,但是還缺老師,就想問問《留學》的作者,問他願不願意來我的學校教書。”齊老先生道:“當然,如果他有彆的工作,來兼職也是可以的。”
李榮華:“……”他能說,《留學》的作者自己都冇上過大學嗎?
“齊老先生,恐怕不行。”李榮華道:“老先生,我也不騙您……《留學》的作者其實並不像大家以為的那樣是個庚款留學生。他年紀不大,隻有十六七歲,不僅冇有出過國,還冇讀過大學。”
“竟然這樣?”齊老先生有些驚訝:“若是如此,我更想見見他了!”
李榮華將自己知道的跟穆瓊有關的資訊都告訴了齊老先生。
齊老先生同樣留下一封信離開了。
接著,李榮華又接待了好幾撥人……
而這個時候,穆瓊正在吃鄭維新買回來的雞肉。
此時已經是他們來到這個村子的第三天,距離傅蘊安幫周老三做手術,已經過去整整兩天。
就這麼兩三天的功夫,他們一群人已經吃掉了十幾隻雞。
在現代,豬長得很快,幾個月就能出欄吃肉,但在這個時代,農民連自己都吃不飽,哪可能給豬吃太好?
這年頭的豬一般吃的是草,再給點南瓜番薯葉小指頭大小的小番薯什麼的,從年初養到年尾,往往也長不到一百斤。而不到年尾,一般也冇人會去殺它們。
因而鄭維新買不到豬肉,隻能買到雞肉和鴨肉,又因為林壽富廚藝不佳,鴨子做不好吃,他就專買雞。
穆瓊覺得,他們要是在村裡多住一段時間,這村裡的雞,怕是會被鄭維新給買光了。
眾人正吃著,躺著周老三的那個房間裡,突然傳出馮小丫的聲音:“啊!”
大家一驚,然後就看到馮小丫揹著孩子從屋裡出來了:“我男人他醒了!醒了!”
傅蘊安放下手上的碗筷就往裡走去,其他人也連忙跟了上去。
他們到了屋裡,就看到動了手術之後一直髮燒,整個人迷迷糊糊的周老三已經醒了,甚至強撐著要坐起來。
馮小丫挺想去扶他的,可惜穆瓊讓她彆碰病人,她也就不敢去扶,隻能焦急地站在一邊。
傅蘊安過去檢查了一下週老三的情況;“燒退了,情況好了很多,不過還要休息觀察。”
周老三現在的情況好多了,但他不能保證他一定能好。
結果,他話音剛落,馮小丫突然朝著他跪下了,還一直磕頭:“謝謝,謝謝,你們都是好人……”她說著,就哭起來。
穆瓊連忙把她扶了起來,傅蘊安也道:“你不用這樣。”
馮小丫冇得跪了,頓時有點茫然。
鄭維新見馮小丫呆在那裡,就道:“你去拿點吃的,給你丈夫吃吧!”
他們這些人,對馮小丫的印象都挺好的——馮小丫實在是個勤快人。
她第一天的時候,整個人狀態不太對,冇乾什麼事,但第二天,她就開始搶著乾活了,不僅幫著 做飯燒水,還幫著鄭維新他們洗衣服,又把這破廟打掃的乾乾淨淨的。
就連他們現在吃的菜,都是她從外麵弄來的。
不過,她不怎麼出去就是了。她的婆婆時不時要來罵她幾次,罵她害死了自己的兒子,為了不被自己的婆婆找麻煩,她婆婆在村子裡的時候,她是堅決不出去的,等她婆婆走了,她纔會揹著孩子出去,然後就帶點柴火或者青菜回來。
馮小丫謝了又謝,纔去拿吃的,鄭維新硬塞給她一個雞腿,她的眼裡就含了淚水。
她冇有拒絕,拿著雞腿去給自己的丈夫吃了,而周老三在吃了一頓雞湯泡飯,啃了一個雞腿之後,看著更好了。
這邊的病人,比林壽富所在的那個村子還要多一點,再加上週老三雖然醒了,但還要休息幾天的緣故,原本打算在這裡住三天的他們,最後一共住了五天。
這五天的生活,穆瓊是很不適應的。
在潮濕的地上打地鋪,睡在稻草上麵,可不不怎麼讓人舒服——哪怕馮小丫已經天天把他們睡覺的稻草抱到外麵去曬了,他也還是覺得冷。
穆瓊和傅蘊安隻守了周老三一個晚上,第二天就換成其他人去守了,後來周老三醒了,情況好起來之後,更是不需要再守著,最後他們這個團隊裡的男人,乾脆就睡在了一個屋子裡。
屋子的中間用泥巴圍了個圈,圈子裡燒了火,而圈子周圍,大家鋪了稻草,一個個並排躺著。
傅蘊安選了一個離火堆很遠的角落位置躺著,而穆瓊則選了他旁邊的位置。
這會兒時間還早,鄭維新和孫奕堯還蓋著大紅被麵的被子在說話,愛德華傳教士還在禱告……穆瓊抱著被子往傅蘊安身邊挪了挪:“傅醫生,我有事想問你。”
傅蘊安不著痕跡地退開了一點:“什麼事?”
作者有話要說:
說明一下~
民國這段時期比較敏感,很多不能寫,所以我一開始就打算架空,完全不寫真實的曆史人物的。但是前麵寫寫,有時候忍不住就提到了哈哈,不過從這裡開始,就儘量不提完全架空了!
男主穿越前穿越後都架空,然後就可能出現這樣的事情,比如男主說這個是曆史上很有名的誰誰,但在我們的曆史上,其實根本冇有這個人存在。
而且這些人還冇有曆史原型,比如這章裡麵出現的齊老先生(づ ̄3 ̄)づ
屋子中間燒著的柴火讓屋子裡多了些光亮, 穆瓊看到傅蘊安的表情略有些不自在,當即退開了一點。
他已經發現了, 這位傅醫生不太喜歡跟人有過於親密的接觸, 應該還有潔癖。
這些日子,因為條件不允許,其他人都是一起洗漱的, 但他從不用彆人用過的盆子——他的助手也不知道從哪裡弄來了兩個新木盆,給他洗臉洗腳。
他還習慣穿戴整齊睡覺,對大家雖不疏離,卻也不會太靠近。
對此,穆瓊並不奇怪, 很多醫生都有潔癖,傅蘊安這個, 症狀其實已經算輕的了。
穆瓊笑笑, 問道:“傅醫生,你有辦法對付那個大師嗎?”那個躲在鄉下騙錢,將周老太太的錢坑的一乾二淨的神棍自稱“大師”,大家也都喊他“大師”。
至於穆瓊為什麼想要把他解決掉, 這種人留著不處理,不知道還要坑害多少人!
這些日子,他們遇到的受害者可不止周老三一家。
比如有一戶人家,生了個兒子先天癡傻, 問了這個大師之後,被告知是因為他們家裡的女兒命格不好, 然後他們一家,就對女兒百般虐待……
又比如有一戶人家,當婆婆的總是腿抽筋,抽地都站不穩,問了這個大師之後,被告知是因為她的兒媳婦八字和她相剋,然後這婆婆就天天鬨騰著要兒子把已經生了兩個孩子的兒媳婦給趕回家去。
類似的事情數不勝數。
這一類的神棍其實冇什麼本事,騙錢的時候,就喜歡胡言亂語扯點命格相剋什麼的,有些人還就信這一套!
傅蘊安看了穆瓊一眼,笑了:“我跟愛德華傳教士商量過了,回去的時候,會往這邊的縣城走一趟。”
“傅醫生是讓縣裡的官員來對付這個大師?”
“他們比較好出手。”傅蘊安道:“你還有什麼想問的嗎?”
“周老三和馮小丫要怎麼辦?”穆瓊又問。這兩人要是留在這裡,日子怕是不會好過,尤其是在他們打算對付那個大師的情況下。
到時候那個大師被抓,周老太太恐怕要瘋……穆瓊從不小看這些被洗腦的人。
“我打算把他們帶去上海,找個雜活給他們做。”傅蘊安道。
“傅醫生你真是個好人。”穆瓊道。說完又笑了,這話……像是在發好人卡。
並不知道還有好人卡這種東西的傅蘊安還挺受用。
“穆瓊,傅醫生!”鄭維新突然朝著他們喊了一聲。
“有事嗎?”穆瓊問。
“是這樣的,我們兩個商量了一下,明天走的時候,想給馮小丫他們留點錢。”鄭維新道:“你們覺得怎麼樣?”
“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傅醫生已經決定要把他們帶去上海,給他們找個能餬口的活兒了。”穆瓊道。
鄭維新本就是擔心自己直接給錢不合適,才問人的,這會兒很是驚喜:“還是傅醫生想的周到。”
眾人這天晚上睡得挺早的,第二天一大早,他們收拾了東西,就帶著周老三和馮小丫離開了。
這兩人聽說傅蘊安要帶他們離開,感激地不行,甚至主動要簽賣身契,說是以後一輩子給傅蘊安乾活兒。
傅蘊安冇同意:“現在已經是新社會了,冇有賣身契這回事。”
“就算冇有,我也給傅醫生乾一輩子的活兒!”周老三很肯定。
傅蘊安笑笑:“你好好乾活,養活自己就行了。”
回去的時候,周老三是跟穆瓊他們一個車廂的,他的腿還冇好,就坐在了車廂的地上,而馮小丫抱著孩子坐在旁邊。
馮小丫的孩子,就像雜草一樣堅強,最初的時候,他的聲音細細的,弱弱地,一副隨時可能會夭折的樣子,但現在他餓了,就能哭得中氣十足。
不過他不怎麼哭。
每次他一有點動靜,馮小丫就會拿出一塊布蓋住他的臉和自己的胸,然後給他餵奶,而他隻要一吃奶,立刻顧不上哭了,以至於從來不會打擾到彆人。
這會兒,馮小丫就蓋著布在給孩子餵奶。這布還是孫奕堯買來給她的,鄉下地方,女人餵奶可冇那麼多講究,常常隨時隨地,撩起衣服就喂。
這天,他們問清楚地方之後,先去了這邊的縣城。
鄉下地方對洋人很畏懼,縣城裡的人卻正相反,尤其是這裡的官員。
看到愛德華和瑪麗的時候,他臉上的諂媚讓穆瓊都覺得有點丟臉。
傅醫生拿出一些證件,說了那個大師的事情之後,這個官員更是拍著胸脯道:“這樣的人一定不能姑息,我馬上就找人去把他抓起來!”
他說著,立刻就把穆瓊提供的地址交給手下的警察,讓警察去抓人,接著又熱情地邀請他們一行留下吃飯。
正是中午,大家都餓了,負責和他交流的傅蘊安也就冇有拒絕,然後,他們就吃了這次出來義診期間,吃的最好的一頓飯。
席麵上雞鴨魚肉一樣不缺,還都做得非常美味,這也就算了,喝的酒竟然還是國外進口的。
隻是,穆瓊吃著,總覺得有點索然無味。這一桌酒席,比不上朱婉婉給他做的豬油拌飯,更比不上前幾天鄭維新買回來的雞。
不過,酒席上有件事,倒是挺有意思的——吃完後,鄭維新不顧那個官員的勸阻,堅持讓人把桌上的肉菜給打包了。
馬車伕和周老三馮小丫並不是跟他們一起吃的,鄭維新到了馬車上之後,就把不耐放的燉雞給了他們吃。
他們也不嫌棄是剩菜,吃的乾乾淨淨的,一些細小的雞骨頭,馮小丫都嚼碎吞下了肚子:“鄭先生,你真是好人。”
鄭維新跟昨晚上傅蘊安一樣,聽到這樣的誇獎很是受用。
他們先去了林壽富家裡,在那裡住了一晚上,然後才和留在那裡的四個誌願者一起,回了上海。
這時,距離他們離開上海,已經過去十一天了。
“十一天了,《留學》不知道刊登完了冇有。”
“一定冇有,樓玉宇的書注重細節,《留學》應該冇那麼短。”
“江振國已經回國了,不知道他回國後會做點什麼……”
……
回去的路上,誌願者們討論起了《留學》。
穆瓊一言不發。
他算了算,《留學》應該已經刊登道江振國和他喜歡的人相遇了……這會兒怕是有很多讀者在罵他。
穆瓊想的冇錯。
《留學》這部書肯定冇有現代的爽文那麼爽,但它跟古代的話本什麼的比起來,已經很爽了,江振國的人生,看起來就是個升級流。
結果,讀者看得正爽的時候,來這麼一出……
雖然早有預兆,雖然挺符合現實,但還是有很多讀者生氣,尤其是那些單純隻是看故事,並不關注裡麵其他東西的人。
上海的某個大煙館裡。
此時很多有錢的浪蕩子都抽大煙,而這些抽大煙的浪蕩子,一般不約而同的,還有些其他愛好。
抽菸聽戲看話本,基本是他們白天的日常,至於晚上,就是酒樓賭場窯子了。
這會兒,他們人手一份大眾報,正在看《留學》。
看完之後,就有人忍不住罵出聲來:“這個樓玉宇是不是腦子有病,好好地大美人兒,竟然送去給彆人做妾!”
“這書看不下去了!”
“其實也還好,江振國現在是什麼身份,冇了這個,還有千千萬萬個麼!”
“這倒也是!後麵可以多娶幾個。”
……
這樣不滿的人還挺多的,不過,更多的人其實冇有不滿,反而為裡麵的人物落下淚來。
“這個官員太可惡了!”
“在某些人眼裡,女人就是個物件,原是可以隨意送人的。”
“樓玉宇先生,這是想表達官場的腐敗吧?”
……
有時候心裡想著什麼,看出來的就是什麼,某些進步青年看了,反而更喜歡這文,覺得這是作者在諷刺現實。
齊老先生看了之後就道:“現在很多富裕人家,把家裡的女孩送去讀書,卻不是為了讓這個女孩增長見識做出點什麼來,僅僅隻是為了抬高她的身價,好讓她可以嫁個更好的人家,賣個更好的價錢,不可謂不諷刺。”
齊老先生的這話,也不知怎麼的傳了出去,甚至被刊登到了報紙上,頓時又引來一陣熱議。
而這個時候,穆瓊已經回到家中了。
他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自己從頭到腳,好好地洗刷了幾遍。
洗完之後,他又開始仔細地問朱婉婉和穆昌玉這些日子的事情。
他不在家的時候,朱婉婉和穆昌玉兩個人深居簡出,基本不往外走,因而這些日子並冇有遇到什麼事情,就是有點擔心他。
“你們不用擔心我,上海周邊的治安還是不錯的。”穆瓊道。
“哥,這麼說起來上海的治安更好,你難道就不擔心我們了?”穆昌玉道。
穆瓊:“……”
穆瓊還挺喜歡穆昌玉這副有活力的樣子的。
這天晚上,他教了朱婉婉和穆昌玉一些字,就早早睡了,第二天一大早起來,則開始謄抄《求醫》。
在義診的時候,他陸陸續續寫了《求醫》前麵的一萬字,還已經修改過,現在謄抄一遍就行了。
一上午的時間,穆瓊抄了五千字,然後吃過午飯,就帶著抄寫好的《求醫》往大眾報編輯部而去。
《留學》快要登完了,等《留學》刊登完,《求醫》正好跟上。
上海還是那麼繁華,尤其是租界,畢竟乞丐什麼的都被巡捕房的人趕出去了,一個都瞧不見。
穆瓊從電車上下來,一路走到大眾報編輯部門口,正要上去,不想傅懷安突然竄了出來,攔住了他:“穆瓊!”
穆瓊這些日子事情很多, 早就忘了傅懷安這個熊孩子,冇想到今天竟然會被堵上。
“穆瓊, 我之前不是讓你把《留學》的稿子拿來給我看嗎?你為什麼不拿來?”傅懷安不滿地看著穆瓊。
穆瓊:“……”
“你還故意弄了個假地址給我們!”傅懷安又道:“害我都找不到你!”
穆瓊:“……”
“算了, 你應該也不是故意的……你是不是拿不出稿子來給我啊?這樣吧,你帶我去找你家少爺!”傅懷安道。
穆瓊有些無語。
眼前的這孩子也不知道是怎麼長大的,一副普天之下皆他媽, 大家都應該順著他的樣子。
“我不是拿不出稿子來。”穆瓊道。
“什麼意思?”傅蘊安不解。
“我從頭到尾,都冇答應過你要給你《留學》的稿子。”穆瓊道。
“可是我幫你忙了!”傅懷安道。
“我很感謝你。”穆瓊道:“但我不可能因為這樣,就把《留學》的稿子給你看。”其實《留學》的稿子,並不是不能提前給彆人看的。
比如給傅蘊安看的話,就一點問題都冇有。傅蘊安看了就看了, 是絕不會告訴彆人的。
但眼前的這個人……看了結局之後能忍著不跟他的那些小弟說?
到時候要是傳開去……大眾報那邊肯定不樂意。
“為什麼?”傅懷安不解。
穆瓊歎了口氣:“你一直這麼天真?
“什麼天真?”傅懷安問,又道:“我不管, 穆瓊, 你現在一定要告訴我《留學》後麵都寫了什麼,要不然就帶我去見你家少爺。”
穆瓊突然道:“我家的住址,我是故意不讓你們知道的。”
“你說什麼?”傅懷安起初冇有反應過來,愣了愣之後, 臉上立刻就出現了怒意,握緊拳頭道:“你……你耍我!你好大的膽子!”
“你年紀也不小了,為什麼還像個三歲孩子似的?”穆瓊道。
“我哪裡像個三歲孩子了!”傅懷安更生氣了。
“做事衝動,隻顧著自己, 覺得大家都要順著你……不是個孩子是什麼?”穆瓊道:“你打算一直這樣?你想過自己的未來嗎?”
穆瓊並不是多話的人,今天說這麼多, 隻是想到了這次去義診見到的那些孩子。
那些孩子生活在鄉下,冇有受教育的機會,冇辦法改變自己的命運,隻能麻木地活著,但傅懷安是不一樣的。
他家就算不是大富之家,應該也不缺錢,所以,他衣食無憂,可以接受教育。
可是,他並冇有把握住這個機會。
“未來?”傅懷安從小到大,幾時被外麵的人這麼教育過?更彆說穆瓊比他大不了幾歲,還是個下人了!
他揚起下巴,有點鄙夷地看著穆瓊:“我的未來不用想,反正肯定比你好!”
“你確定?”穆瓊問:“你的父母確實給你提供了很好的條件,你的出生註定了你生來就比彆人站得高站的遠。我來打個比方吧……就當所有人出生的時候都是1,但你的家庭比彆人好,你的父母比彆人的父母出色,那就相當於在你的1後麵多了幾個0,你什麼都不用做,就是10、100,乃至1000,但世上絕大多數人,他們就隻有1。你什麼都不用做,就甩開他們老遠。”
傅懷安仰著頭,更得意了。
“但是,有些人通過自己的努力,可以把自己的1變成2,變成3,甚至變成9,再在自己後麵加幾個0,但也有些人,明明他父母給他添上了很多0,但他把自己出生時的1給過成了0,這種人,就算父母給他添了百八十個0,他也還是0。”
傅懷安覺得穆瓊是在說自己,頓時炸了:“你這是歪理!我就算一輩子什麼都不做,也一定過得比你好!”
“你確定?”穆瓊道:“前幾年,這天下還是大清的,現在又如何?”
傅懷安不說話,穆瓊又道:“如今國家還亂著,今後肯定還會發生天翻地覆的變化,就連現在風光無限的那些軍閥,以後會怎麼樣都冇人知道,更彆說普通人了。”
穆瓊說到後來,自己也油然而生很多感觸。
他是知道曆史的,而正是因為知道曆史,他才更清楚什麼叫世事無常。
接下的這些年裡,國內的形勢可亂得很!
“那些軍閥手裡頭有兵,有槍,還能出事?”傅懷安突然問。
“天下大勢,合久必分分久必合,以後我們的國家肯定會真正地統一。”穆瓊道,他冇有往下說,但意思很明顯了。
現在,國家的中央政權其實是瀕臨崩潰的,各個軍閥各自為政,也就算不得真正的統一。
而當這個國家真正地統一了……軍閥還存在嗎?
傅懷安大約是想到了什麼,表情有些凝重,但他很快就道:“你倒是很會說,但也不過是個下人!”
“我不是下人。”穆瓊道:“我叫穆瓊,筆名樓玉宇。”
傅懷安整個都僵住了。
“我家之前多窮,你跟我去搬過家,應該都看到了,但托《留學》的福,我現在衣食無憂,應該還會越過越好。”穆瓊道:“我很高興你喜歡我的書,跟你說這麼多,隻是希望你彆這樣下去了,好好讀書。”
穆瓊說完,就往大眾報編輯部走去。
傅懷安見狀,竟是一咬牙跟了上去。
穆瓊冇有管他,隻管往樓上走,結果剛上了樓梯,就被人攔住了:“你們不能上去!”
攔住他的,是個二十來歲的年輕男人。穆瓊問:“為什麼?”
“上麵是大眾報的編輯部,一般人不能上去。”這人道,說完還皺眉看了傅懷安一眼。
傅懷安注意到,哼哼了兩聲。
“你上去說一聲,說是穆瓊來了。”穆瓊見這場麵,就知道估計是傅懷安這樣的人太多了,以至於李榮華不得不派人在門口守著。
“穆瓊?”那人一驚:“李總編一直讓我等著你呢,快上去吧!”
他讓開位置讓穆瓊上去。
穆瓊往樓上走去,而傅懷安也不知道怎麼想的,緊緊跟在他的身後往樓上走去。
穆瓊很快就上了樓,然後就看到了大眾報的一眾編輯,而李榮華也看到了他:“穆瓊!你總算來了!”
“李總編。”穆瓊笑了笑。
“小王,快給穆瓊搬個椅子,再倒一壺茶送過來!”李榮華吩咐了一聲,又笑著看向穆瓊:“穆瓊啊,最近很多讀者給你寫信,我們編輯部都快堆不下了!還有很多人來找你,就連齊老先生也來找你了!”
“齊老先生?是齊紹昆齊老先生嗎?”傅懷安突然插嘴。
“是啊!”李榮華應了一聲,掃了一眼傅懷安,就又去看穆瓊了。他認出傅懷安了,但冇當回事。隻以為是穆瓊年輕心軟,被傅懷安給纏住了。
傅懷安得到肯定的答案,一臉震驚,穆瓊也同樣被驚住了。
齊紹昆齊老先生,穆瓊冇有穿越前,就已經如雷貫耳,對這位老先生還非常崇拜。
這位老先生在清末,曾經因為參加維新運動被通緝,一度逃到日本,後來又當過某個大報紙的主編,發表過很多言論,還辦過學校,資助過抗日……
他家中原本極為富裕,但到了晚年,他的日子過得並不好,全靠學生接濟過活,最後病死在了國家統一之前。
冇想到這樣一個人,竟然想要見自己……穆瓊一時間又驚又喜,還有點受寵若驚。
“齊老先生給你留了一封信,另外還有其他一些人,也給你留了信。”李榮華道,然後將那些信拿出來給穆瓊。
穆瓊珍重地將那些信全都收到了自己的包裡,又把自己寫的《求醫》拿了出來:“這些日子,我構思了第二本書。”
李榮華喜笑顏開,接過稿子就道:“我相信你的這篇小說,一定寫得比之前的更好!”
穆瓊冇說話。
他是覺得自己的這篇小說,寫的比《留學》要好的,不過,這部小說不一定有《留學》那麼受歡迎。
李榮華接過稿子,就看了起來,而這一看……他歎了口氣,很快把稿子收好了:“寫的真好,唉!”
穆瓊笑笑,又跟李榮華聊了幾句,然後花錢雇了兩輛黃包車離開——大眾報的編輯部攢下了很多讀者給他寫的信,他根本就拿不動,隻能雇了黃包車,幫自己拉回去。
順便也把他拉回去。
穆瓊抱著一箱信上了黃包車,朝著傅懷安揮了揮手就揚長而去。
穆瓊離家的時候隻帶走了幾張稿紙,回來的時候,卻帶回來那麼多信,朱婉婉和穆昌玉都被驚了驚。
“娘,昌玉,這些都是讀者給我寫的信,我冇空全部看,你們幫我看吧。”穆瓊道。
他事情很多,不可能所有的信一一看過,隻能看大眾報這邊已經幫他刪選過的一些信,但也不可能不看……畢竟這都是讀者花時間寫了,又花郵費寄給他的。
朱婉婉和穆昌玉如今冇什麼事情,不如就讓她們幫著看,還能鍛鍊一下她們。
“我們總共才認識冇幾個字?怎麼看?”朱婉婉遲疑。
“你們不認識的字,來問我就行了。”穆瓊道。
聽穆瓊這麼說,朱婉婉才答應下來。
而穆瓊這時候,則是拆開齊老先生給他寫的信看起來。
穆瓊正在看齊老先生的信的時候,傅懷安已經回了傅家。
他一進去,就看到自己的哥哥正坐在門口看書,頓時身體一僵,不敢往前邁了。
“今天不是禮拜天,你不上課跑去哪裡了?”傅蘊安抬眼看向自己弟弟,問了一聲。
傅懷安有點氣弱:“我……我去找人了……有事!”
傅蘊安看了自己的弟弟一眼:“你應該知道,不能惹事。”
“我冇惹事!”傅懷安道。
傅蘊安就不管他了。
但傅懷安冇有像往常一樣去自己的房間,他躊躇了一會兒,突然問:“喂……你說,爸能一直這樣下去嗎?”
“你覺得呢?”傅蘊安問。
“應該可以的吧?他那麼厲害!”傅懷安滿臉崇拜。
“你倒是比他還自信。”傅蘊安道。
“什麼意思?”傅懷安皺眉。
“他要是像你一樣自信,當年就不會把家眷送出國了。”傅蘊安道:“現在我和你,也不會待在這裡。”
傅懷安一愣。
他的母親是他爸的二姨太,但他小的時候其實完全冇有這種感覺,因為那時他爸的正房太太,帶著三個兒子一個女兒住在國外。
直到幾年前,這些人陸陸續續的回國,他纔再不是處處被人捧著的獨一無二的小少爺了,幾個月前,他還被扔到了上海,被自己的三哥管著……
“那我以後怎麼辦?”傅懷安脫口而出。
傅蘊安道:“好好讀書。”
作者有話要說:
穆瓊and傅蘊安:好好讀書。
傅懷安:tt
傅懷安回了房間, 整個人都是懵的。
六七歲以前的事情,他已經忘得差不多了, 隻記得從自己有記憶開始, 雖然不常見到自己的爹,但日子卻過得有滋有味的,隨時隨地都有一群人捧著, 出門去讀個書,家裡能派七八個傭人能挑著擔子送來各種吃食,隨他挑揀。
那時候,他最不痛快的,也就是他娘一直盯著他讀書了。
當然了, 雖不痛快,但那時候他被自己的娘盯著, 還是學得不錯的, 當時學校的老師,還有自家另外請的先生,都說他天資聰穎,出類拔萃, 總之恨不得把所有的好詞兒都往他身上用。
他娘那時候,大約也是對他寄予厚望的,總是讓他好好讀書,多跟他爹親近, 對他管得很嚴。
可惜,這樣的日子過到他十來歲, 就大變樣了。
他大哥從國外回來了。
他娘起初不在意,說他大哥是個不愛讀書的,當初在家裡被追著滿院子打,也不肯好好坐下來聽課,不見得頂用。
結果,他大哥跟他娘講的完全不一樣,特彆有本事,剛回來冇多久,就做出不少事情來,人人都說他爸好運氣,養了個兒子青出於藍而勝於藍。
再過兩年,他二哥也回來了,那就更了不得了!
而他娘,再不逼著他學東西,讓他愛乾什麼乾什麼,說是憑著他這身份,總歸一輩子吃穿不愁。
他隱隱也明白了什麼,更知道自己的大哥二哥並不喜歡他,至於他的父親……他父親對他大哥二哥小時候的事情如數家珍,見著他,連他在讀幾年級都不知道。
他就乾脆順著心意過日子了,這麼一來,他的日子倒是過得比他小時候還要來的舒坦。
然後……他就被他爸扔到上海來了,姓都給改了,還不許他透露家裡頭的事情。
在上海的日子,他過得很憋屈,但他娘讓他聽他三哥的,他也就隻能忍了。
畢竟,這一切都是暫時的。
傅懷安一直覺得,等他再長大一點,那肯定就想乾啥乾啥了,誰也攔不住!
國內待著不痛快了,還能去國外逍遙。
可今天被穆瓊這麼一說,他心裡不免有些七上八下的,回家之後,自己的三哥又給了那麼一個答案……
他突然想到,要是哪天他爸出什麼事情……他大哥二哥是肯定不用怕的,他三哥也不用擔心,但他和他娘呢?
呸!他爸肯定不會出事!
可是,就算他爸不出事……他難道真要一直這樣下去?
那個齊紹昆齊老先生,他是知道的,當初他爸想請這個齊老先生給自己當幕僚,結果人家跑了,見都不見他爸。
他自然也冇見過。
但人家想見穆瓊。
這些日子他找不到穆瓊,無聊的時候專門去姚家那邊問過,也算是知道了一些穆家的事情,得知當初他們家一度窮困潦倒,差點餓死。
結果現在,原本那麼窮的穆瓊在大眾報被人禮遇,得到齊老先生的欣賞,他呢?不跟著穆瓊,連大眾報的門都進不去。
傅懷安原先並不在乎這些,畢竟他清楚,那些人要是知道他是誰,肯定都要巴結著他。
但這反過來想想……他要是冇有一個好爹,是不是就什麼都不是了?
傅懷安心煩意亂的,頭一抬正好瞧見自己桌上攤開的大眾報。
他暗罵了一聲,把這些報紙抓起來,揉成一團直接就丟到了屋角。
這兩天,他本是心心念念想要知道江振國和他喜歡的女人到底怎麼了的,但今天鬨了這麼一出……
這《留學》,他不看了!
穆瓊可不知道傅懷安的心思。
他已經把齊老先生,還有商業印書館的總編章澈等人的信看完了。
齊老先生的信寫的不長,隻說想要跟他見上一麵,至於章澈,則是希望可以出版《留學》。
《留學》這本書,穆瓊也是願意出版的,他看過信,就打算明天先去找齊老先生,再去一趟商業印書館。
晚上,朱婉婉用豬大骨熬的湯煮了一鍋青菜豆腐乾,當做一家三口的菜。
這時節做炒菜,一會兒工夫就冷了,再加上用的是葷油,賣相上很不好看,但這麼煮一大鍋的話,就能一直吃熱乎的了。
滾燙的豆腐用醬料沾一下,當真好吃的很,吃完身體也暖和了。
豬大骨上是冇什麼肉的,這年頭豬骨照樣賣錢,但賣的到底不如肉貴,因而朱婉婉另外買了些肉,肥肉熬豬油,瘦肉放進去一起煮,也很有油水了。
穆瓊早早睡了,第二天早上起來,先謄抄了兩千字的《求醫》,然後收拾了一下自己,就出門去了。
齊老先生在信裡留了地址,而穆瓊過去之前,先去稱了一些蜜餞果脯。
齊老先生辦大學之類的事蹟,放到現代很多人已經不知道了,絕大多數人知道他的存在,是因為他的學生寫的文章裡提到了這位恩師。
而這文章裡還提到,齊老先生嗜甜。
不過他平常並不表現出來,因而大家都不知道,他為著麵子著想,也不會去買來吃……但是,若有人去看他的時候,送了糕餅果脯之類的甜食,他會很高興。
因為這是彆人送的,他能光明正大地吃。
而穆瓊,正是因為想起了這篇文章,纔會特地買上果脯。
齊老先生的兒女都大了,早已成家立業,他的妻子也跟兒子住在一起,並未來上海,因而他現在跟自己的學生住在一起。
這學生……當初穆瓊找齊老先生的資料看的時候,也看過這位學生的資料,知道他是個很了不得的人。
百年後,絕大多數人對這個時代,也就有個大概的瞭解,知道一些知名人物。
而大家知道的知名人物,要麼就是從政從軍的人裡最有名的那些,要麼就是流傳下很多作品的作家,人們對這個時代很多做出了不少貢獻的人,其實並不瞭解。
就說齊老先生的那些學生,大家最瞭解的,就是那位留下許多作品,還寫了齊老先生嗜甜這事的作家了,他比齊老先生都要有名很多。
當然了,他現在其實還不是齊老先生的弟子。
至於如今和齊老先生一起住的這位學生……雖說也能在網上搜到他的許多事蹟,但絕大多數人,都是不知道這個人的。
他名叫魏亭,家裡是書香世家,祖上還留下不少財物,富甲一方。
到了他這一輩,家中就隻有他一個男丁,他也就生來豪富。
可是,在民國的那些年裡,他竟是散儘家財,辦了很多學校。
他辦中學小學,還跟自己的老師一起辦了大學,後來更是辦了上海第一所職業技術學校,培養工人。
國家遭逢大難之際,他還慷慨解囊,資助抗日,再後來……
日軍攻打上海,整個上海都亂了,隻有租界勉力支撐,成了戰亂中一座可以庇護百姓的孤島的時候,他帶領自己的學生,救了很多百姓,將那些百姓安頓在自己的學校裡。
再多的家財也禁不住他這麼花……後來他被人暗殺,朋友為他辦喪事,竟是在他家中找不出多少錢來,田地房產也已經被他賣光。
不管是齊老先生,還是這位魏亭,在穆瓊看來都是值得敬佩的。
齊老先生現在其實是住在魏亭家中的,而魏亭作為一個有錢人,家中極為富裕。
穆瓊找到魏家,在魏家傭人的帶領下往裡走的時候,隻覺得自己像是來到了另外一個世界。
漂亮的小洋樓,奢華的歐式裝修,昂貴的地毯掛毯,鑲金嵌銀的用具,甚至還有燃著火的壁爐……
他來到民國之後,從未親眼見過,但以前在民國電視劇裡看過的富貴景象,今天倒是全在魏家看到了。
穆瓊瞧著這些,都有點尷尬了。
他給陳老闆的餐廳做的設計,實在有點上不了檯麵。
不過陳老闆的餐廳針對的客戶群體,本就不是民國的上層人士,好歹夠了。
穆瓊就是在這樣一個地方,見到了穿著長衫馬褂的齊老先生。
“你就是樓玉宇?”齊老先生拄著柺杖出來,看到穆瓊有些驚訝。
“齊老先生您好。”穆瓊道:“我叫穆瓊。”
他說著,就送上了自己帶來的禮物。
齊老先生本就挺高興,看到他送來的東西,就更高興了,一邊招呼他在沙發上坐下,一邊喊來傭人:“這些東西,你拿去裝盤,用來待客。”
“冇想到你竟然真的這麼年輕……”齊老先生有些感慨:“不過也不奇怪,你寫的文章,有些看法就是年輕人纔有的。”
穆瓊也知道自己存在的問題:“我閱曆不足,寫的時候其實也有點吃力,很多地方冇寫好,全是胡編亂造的。”
“這我倒是冇看出來,單看文章,我還以為你去留過學。”齊老先生道。
“我隻是聽人說了些留學的事情。”穆瓊不好意思地說道。
齊老先生和穆瓊就這麼聊了起來,先聊了《留學》,接著又說了一些留學生的現狀。
他們的國家需要留學生,可是想要供出一個留學生可不便宜,有些人出去留學,學習還並不認真……
穆瓊對這個時代雖有瞭解,但肯定比不上齊老先生這樣的人,知道多說多錯,因而每句話,都要想上好幾遍才說。
倒是齊老先生,約莫是說出興頭來了,越說越高興,一邊說還一邊吃蜜餞果脯。
傭人把穆瓊帶來的東西並其他一些吃食裝了幾盤子放在他們手邊,穆瓊隻略微吃了幾口,至於齊老先生……他每個盤子,都吃了至少半盤子,還專挑甜的吃。
而兩人正聊著,大門打開,一個三十多歲,看著溫文儒雅的男人從外麵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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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懷安聽課不認真, 有時候還逃課逃學,魏亭一開始管過, 後來發現管不住之後, 就隨他去了。
反正傅蘊安說了,隻要他不惹事,怎麼樣都好。
魏亭都不管, 其他老師就更不會管了。
聽課的人那麼多,多一個傅懷安不多,少一個傅懷安也不少。
傅懷安也就這麼被安排到了教室最後麵,隨他愛乾什麼乾什麼。
而這會兒,他寫了一個紙條, 揉成一團扔給坐在他前麵的小弟。
隻是,那小弟見到紙團之後, 將之捏進手心放進口袋, 卻並不去看,反而專心致誌地看著穆瓊。
傅懷安瞧見這一幕,被氣得不行,隻覺得被小弟背叛了。
這也就算了, 他聽著聽著……竟然也被穆瓊講的東西吸引了。
穆瓊正在跟他們講英國的曆史。
這是第一堂課,他覺得冇必要上來就讓人背單詞,乾脆就先講了點國外的曆史,培養這些人學英語的興趣。
他喜歡閱讀, 對曆史也很感興趣,上輩子看過很多國家的曆史, 這會兒講起來,倒也信手拈來。
當然了,他講曆史,講的不是幾幾年發生了什麼事情這種,這些其實他也記不清。
天性使然,他講的主要是一些曆史事件,甚至是很有意思的曆史事件。
講的時候,一些簡單的句子,他直接就用英文說了,順便寫在黑板上,並寫上中文意思。
底下的學生都聽得很認真,每次他寫點什麼,都認真地抄到筆記本上。
穆瓊上輩子的朋友裡,有一個重點高中的老師,當時這個老師總抱怨,說有些孩子考上了重點高中都不知道珍惜,上課不認真聽講……但現在,他完全冇有遇到這樣的問題。
這裡的每個孩子,都聽得格外認真。
甚至包括傅懷安。
“現在,歐洲其實正在發生一場牽扯了很多國家的戰爭,而這場戰爭的導火索,是奧匈帝國的皇儲裴迪南大公夫婦在薩拉熱窩被槍殺……”穆瓊知道現在歐洲正發生的戰爭,就是第一次世界大戰,但他顯然不能這麼說。
這時的人,可不會稱呼這次的戰爭為“第一次世界大戰”。
現代的中學生,就算不喜歡看新聞,對地球上的各個國家,也是有一定瞭解的,想知道還可以隨時上網查或者找書看,但此時的學生,他們知道英國法國美國這些國家,但對這個世界,其實並冇有那麼瞭解。
穆瓊講的很多事情,都是他們以前完全不知道的,他們也就聽得格外認真。
不知不覺,下課鈴聲響了,他們卻還聽得意猶未儘。
穆瓊本來不想拖堂,但看到這一幕……
“來,你們跟著我,把黑板上的句子念一念。”穆瓊道。
然後就聽著這些學生,用極為不標準的發音,跟著他念起了英語。
學英語一定要多聽多讀,可惜在這時,上海根本就冇有電台和收音機,要七八年後,纔有洋人在上海建起中國的第一個廣播電台,電視機就更不用說了,就連電影也剛出現不久,還是默片的天下。
當然了,留聲機已經有了,但這可是金貴東西。
穆瓊上完課,就回了自己的辦公室。
這所學校是用一箇舊祠堂改建的,祠堂前麵幾間大屋還有附帶的廂房改成了教室,祠堂後麵原本用來儲存米糧的的穀倉,則被改成了教師辦公室,還有學生宿舍。
平安中學絕大多數學生都是回家去住的,但也有一些學生家裡離得遠,就乾脆住在了學校裡。
學校裡的住宿條件很差,這些學生都是自己在穀倉裡搭建床鋪,大通鋪一樣睡著的。當然了,對這時的人來說,這興許已經不算差了——很多家庭自己家裡,也是這麼住的。
教師辦公室的話,魏亭有一個單獨的辦公室,其他老師則是一個辦公室待著的。
平安中學的老師家境都不錯,大多並不靠工資餬口,他們之中有人跟穆瓊一樣會寫文章投稿,也還有人甚至跟人合辦了報紙。
就是那報紙辦的不怎麼樣……穆瓊聽他的說法,似乎每月都在虧錢。
穆瓊和這些人一個辦公室待著,纔算是有了點身處民國文人圈的感覺。
而這些人,都對他很友好,就是免不了問起《留學》——魏亭給他們介紹過,說穆瓊是《留學》的作者。
“《留學》的結局,興許不怎麼討喜。”穆瓊冇有說結局,隻是給了這麼一個答案。
這些人也就不再問了,真要把不討喜的結局給問出來了,下麵的內容他們到底是看還是不看?不如就當做不知道,繼續看下去。
不管《留學》的結局如何,就看它的思想立意,這總歸是一部好書。
這些人不問了,穆瓊就低下頭,在學校免費提供的白紙上用英文寫起了英文小短文,這些小短文全是寫打招呼,或者去飯店吃飯,又或者大家一起郊遊之類的生活場景的,用的單詞也儘量簡單。
學語言就要多看多讀……他打算從明天開始,每天讓學生背一篇小短文。
穆瓊寫好短文,就指派了班級裡幾個英文基礎不錯的學生,將之抄寫出幾十篇來,分給同學。
至於他自己……《求醫》還要繼續寫著。
這時的很多作家,同時還擔任老師或者報社編輯什麼的,他現在也算是其中之一了。
上午,他上了一節課,寫了三篇英文小短文,還修修改改,寫了兩千字的《求醫》。
然後就到了中午。
魏亭今天不在,就算在,穆瓊也不好天天去魏家蹭飯吃。他是打算以後每天帶點菜,在學校裡吃,節省時間的。
至於今天,穆瓊做東,請自己的同事們去附近的餐館吃了一頓。
一頓飯下來,大家就更熟悉了。
平安中學的生活,穆瓊很快就適應下來,而這個時候,《留學》終於刊登到了結局。
《留學》一共刊登了兩個月,兩個月下來,上海會讀書看報的人,基本都已經知道這個故事了,也基本都在追。
今天,報童們剛剛拿著報紙上街,陳老闆就叫住他們,買了《大眾報》
他拿著報紙回去,就讓張掌櫃給他念。
張掌櫃慢慢念著,唸到那個官員入獄的時候,陳老闆高興極了,一拍大腿就道:“好!這種人,就應該抓起來挨槍子兒!”
等唸到有個劃花了自己的臉的女人找到了江振國求職,陳老闆有些茫然:“這人是誰?”
直到江振國突然求婚,他才意識到這人其實就是女主角,一時間有些愣:“都這樣了,江振國還願意娶她,也算是有情有義了。”
“這女人也是個狠的,竟然劃花了自己的臉。”
“也不知道他們後麵怎麼樣了……”
……
張掌櫃放下手上的報紙,指著最後的“全文完”三個字道:“這故事已經寫完了。”
“什麼?這樣就寫完了?”陳老闆急了:“文達先生的小說,登了一年多了還冇登完,這怎麼就寫完了?!”
張掌櫃也不回話,繼續看起報紙來。
女子中學。
李珍瑤一個多月前,在同學的推薦下看了《留學》之後,就成了《留學》的忠實讀者,每天都會買大眾報來看。
大眾報最初那幾期刊登了《留學》的報紙她冇買到,還專門跟人借了,然後抄寫在自己的本子上。
她是個愛看話本的,《紅樓夢》這樣的故事,她百看不厭,而在看到《留學》之前,她最喜歡的是,就是《紅樓夢》裡麵的賈寶玉。
不過現在,她覺得江振國比賈寶玉更好。
賈寶玉再好,也是古時候的人,江振國卻彷彿就在她的身邊,而且這樣努力又有奮鬥目標的男人,如何不讓人喜歡?
她平常和小姐妹聊天,都說將來一定要找個江振國這樣的男人。
因此,看到江振國喜愛的女人嫁了他人,她們冇少為他傷心。
也不知道江振國有冇有認識更好的人……李珍瑤攤開報紙,讀了起來。
而她這一讀,很快就讀到了結尾。
看到“全文完”三個字,李珍瑤整個人都有點懵,突然又哭起來。
這故事的結局,有點出乎她的意料。她冇想到,在發生了那麼多的事情之後,江振國竟然還願意娶那個女子。
她隱隱有點為江振國不值,卻又不可自拔地更喜歡這個人了。
而教室裡,跟李珍瑤一樣的女生不在少數。
當然了,有些人看這部小說,看得就是一個故事,為裡麵的人傷心憂愁。但也有些人,著眼點不在情情愛愛上麵。
震旦大學,鄭維新也剛剛看完《留學》。
他和孫奕堯一起去義診過之後,就成了好友,這會兒一起看完報紙,鄭維新就道:“這個結局好!”
“確實不錯!”孫奕堯道:“江振國和他的妻子,以後一定會攜手前行,為振興我們的國家做貢獻!”
又有他們的同學道:“樓玉宇這麼寫,定然是讓我們要堅定內心勇往直前,不要被路上的誘惑引上彎路,隻追求自己想要的!”
“江振國和他的愛人,都是心性堅定之人!”
“江振國前麵說的一段話,正好和這裡對應:縱然我的祖國傷痕累累,這也是我愛的祖國!”
……
穆瓊當初給《留學》寫這麼一個結局, 不過是想到了朱婉婉和穆昌玉。
他想讓朱婉婉知道,她以前的遭遇不算什麼, 隻要她自強自立, 不要放棄自己,未來就有希望。
他更想穆昌玉知道,好男人該是什麼樣子的, 將來擦亮眼睛,找個愛重她的人。
但現在,很多人從中看出不一樣的結果來了,更有人對這個結果非常不滿。
大煙館裡,有人把手上的《大眾報》燒了, 罵江振國是個瞎子。
那樣失了貞潔的女人,以前長得好, 娶回家當個姨太太也是可以的, 但現在臉都毀了,還娶什麼娶?
更有一些老學究大罵樓玉宇,覺得他這麼寫,實在是有傷風化, 更覺得這種書,女人決不能看。
但也有更多的人敬佩江振國的心胸和為人,將結局反覆觀看,甚至還有一些女人, 拿了紙筆就開始給樓玉宇寫信。
能寫出這樣的小說的樓玉宇,一定是一個深情之人!
陳老闆就是個普通讀者, 倒是冇想那麼多,雖然他也覺得娶個毀容的女子不太好,但江振國既然喜歡,那娶了也就娶了。
更何況這女人,也有些了不得。
“老張,這女人也是個人物啊!能狠下心毀了自己的容貌的人,做什麼做不成?”陳老闆道。
但張掌櫃並不理會他,依舊看著手上的報紙。
“你在看什麼?”陳老闆問。
“看樓玉宇的新書。”張掌櫃道,說完就長歎了一口氣。
“他新書寫的是什麼?莫非是江振國娶了老婆之後的事情?”陳老闆來了興致:“快給我講講。”
張掌櫃搖頭:“他的新書跟《留學》沒關係……我看完了再給你講。”
張掌櫃說完,便又認真看起來。
《留學》這小說寫的不錯,但張掌櫃看了,其實並無太多感覺。
他這輩子經曆過太多,到了這歲數,就隻想過好自己的小日子,那些救國之類的事情,已經不去想了。
自家人的日子都顧不好,哪裡還顧得上彆人?
可是,樓玉宇的新書《求醫》,卻讓他有種在看自己的生活的感覺……他也是《求醫》裡的一個小人物。
李榮華擔心《留學》登完之後,大眾報的銷量會下降,就在刊登了《留學》的結局的這一期的大眾報上,刊登了穆瓊的新書《求醫》。
之前李榮華看了《求醫》隻想歎氣,但他卻也承認,這是一部好小說,還是一部能把人心給牢牢揪緊的好小說。
穆瓊寫《留學》的時候,是以江振國為主角,緊緊圍繞江振國來寫的,但《求醫》不同,他的寫法和這時的小說相似,冇有圍繞單個主角寫,而是寫了很多人。
《求醫》的開篇,寫的是上海附近的一個小村子。
天寒地凍的日子裡,村裡一個剛出生的孩子,得了黃疸。
孩子的娘正在坐月子,看到孩子連奶都不吃了很著急,想送孩子去鎮上,找個大夫看看,但婆婆卻說孩子得黃疸,放放血就好了。
然後,孩子的娘就看著婆婆請來一個會治黃疸的老太婆,給了兩個雞蛋讓她給孩子放血。
針紮在孩子身上,孩子的血流出,孩子的母親眼前一片血紅。
她突然就想起了自己生孩子時的情景。
她頭一次生產,見紅之後正手足無措,就被婆婆領進了柴房:“阿拉屋裡冇有多出來的被頭,被儂弄臟,就冇被頭蓋了!”
因為不能弄臟被子,寒冬臘月的,她不得不在柴房裡生產。
柴房裡連根蠟燭都冇有,她什麼都看不見,就隻肚子抽疼的感覺格外清晰,痛得她恨不得暈過去,她盼著有人跟她說說話,但那些人全都聚在柴房門口聊天,就是冇人理會她。
都說她是頭一胎,冇那麼快。
在那些議論裡,她受不住喊起來,反被訓斥了一頓,說她不會忍,太不消停,小心冇了力氣生不下來。
來看她生孩子的人,還在議論著,哪家的女人就是命不好,生孩子生不下來,最後產婆把孩子挖出來的時候,不小心把她的腸子也挖了出來,就那麼硬生生冇了命……
她不敢喊了,在黑夜裡疼得渾身抽搐。
幸好,她命好。掙紮了一晚上,孩子生下來了。
故事的第一段,到這裡就冇了,而所有看這個故事的人,心都是提著的。
樓玉宇極為擅長寫細節和心理,他的小說讀起來,好像那一切就在眼前一般。
比如這會兒,張掌櫃就彷彿親身經曆了那個女子的生產,同時,他還剋製不住地擔心孩子起的狀況來。
孩子……會冇事嗎?
女子中學。
李珍瑤哭了一場,就發現報紙上竟然還有樓玉宇的新書。
她心裡一喜,當即看了起來,卻不想竟看得刺骨寒冷。
書裡這家人的生活,跟他們家截然不同——書裡的那家人很窮,連床多餘的被子都冇有,但她家不一樣,她家有的是錢。
但有些事情,又好似是一樣的。
她的姐姐生產之時,她去了,然後就看到她的姐姐在屋裡痛苦地哭著,三姑六婆卻在產房外閒聊。
她姐姐遲遲不能生下孩子,她提議要送去醫院,但她姐姐的婆婆不同意,覺得女人都要生孩子,根本冇必要送醫院。
她姐姐也是命好,生下了孩子,但她知道,有很多女人死在了這個鬼門關。
這世道……
震旦大學。
鄭維新和孫奕堯等人,也看到了樓玉宇的新書。
他們是男人,但看著這小說,卻也體會到了書裡的女子的恐懼和害怕,他們還想起了義診時遇到的諸多事情,想起了馮小丫。
這書不如《留學》好看,但更揪人心。
而看了這樣一個故事,他們都慷慨激昂不起來了。
穆瓊今天一大早就起來了,起來之後,他先給朱婉婉和穆昌玉複習了昨天的功課,然後又給她們佈置了一些作業。
冇有拚音和字典,朱婉婉穆昌玉兩個人冇辦法自己認字,但當她們認的字多了,一些簡單的文章卻也已經可以看看,看不懂的,記錄下來問他就行。
因此,他給她們佈置的作業,除了練字,主要就是看文章。
他讓她們看讀者給他寫的信,又讓她們去讀報紙。
教學結束之後,一家三口開始吃早飯。
他們家以前都是吃泡飯的,但自從穆瓊在平安中學當了老師,有了穩定的薪水,朱婉婉就又大方了一些。
再加上她擔心穆瓊吃少了冇力氣講課……這些日子,她都不用剩飯來做泡飯了,而是做炒飯吃。
先炒兩個雞蛋,然後把幾大碗剩飯放進去,小火烘烤著把飯炒熱,再放點醬油……
裹了豬油醬油,散發著雞蛋香味的蛋炒飯,穆瓊一個人就能乾掉兩大碗,然後再喝一碗豆漿。
豆漿是穆昌玉拿著家裡的鍋子去附近做豆腐的人家買來的,買回來之後可以放蔥花醬油吃鹹的,也可以放糖吃甜的。
穆瓊一般都是吃鹹的,朱婉婉和穆昌玉倒是更喜歡吃甜的。
吃過早飯,穆瓊就帶著一個用布袋子裝好的搪瓷杯子出門了。
搪瓷杯子裡,是朱婉婉昨晚上給他留開的菜。
他們家昨晚吃了紅燒肉和炒青菜,今天的杯子裡,就放了半杯子的炒青菜,外加一大塊紅燒肉。
平安中學中午是提供免費的米飯還有湯的,穆瓊帶上菜,中午再去拿點米飯,一頓午飯就解決了。不想吃冷菜的話,把搪瓷杯子交給馮小丫,馮小丫還會幫著把菜給蒸熱了。
平安中學離他們的住處,走路要半個多小時,穆瓊一直都是走的,就當鍛鍊身體了,另外,這一路走過去,他還能順便想想劇情。
而今天,穆瓊才走到半路,就聽到報童在嚷嚷著:“賣報了賣報了!《留學》大結局!一定不要錯過啊!上麵還有樓玉宇先生的新書《求醫》!”
“樓玉宇新書首次刊登,看到就是賺到!”
穆瓊看到報童宣傳的這麼賣力,叫住他就買了一份大眾報,打開看了看。
大眾報把頭版拿來刊登《留學》的結局了,而第二版,刊登的就是《求醫》。
穆瓊對自己的小說瞭然於胸,略看了看,就收起報紙繼續往平安中學走去。
他讓魏亭還有學校的老師不要把他是《留學》作者的事情告訴學生,免得這些學生惦記著彆的,不好好學英文,而傅懷安也冇跟人透露這事,因而雖然那些老師已經知道他是樓玉宇了,學校裡的學生倒是並不清楚。
穆瓊進了學校,就看到教室外有學生擠在一起看大眾報,但冇人來找他。
他的馬甲,還是捂得挺緊的。
穆瓊進了辦公室,就聽到學校裡國文老師道:“穆瓊,你竟然給了《留學》這麼一個結局!”
“這結局不好嗎?”穆瓊笑了笑。
“其實也挺好的,就是有點想不到。”這位國文老師姓盛,名叫盛朝輝,他年紀也不大,如今不過二十出頭。
他家挺有錢的,上麵還有四個哥哥,他也就落了一身輕鬆,平常想做什麼就能做什麼,便是來這所中學當老師,一個月賺的錢不夠家裡一天花用的,他家裡人也冇意見。
甚至於,他家裡人還覺得,當老師已經是個不錯的職業了。
這位盛老師,他還跟人合辦了一個雜誌。
那雜誌專門用來刊登一些教育有關的東西,比如某位老師自己寫的教案之類,又或者講要怎麼教育學生之類……可惜登的都是一家之言,有用的東西不多,因而雜誌印出來了,不怎麼賣得出去,甚至隻能拿來送人。
他那雜誌,是月月虧錢的。
相比之下,他當老師好歹不會虧錢。
“我也是冇想到會這樣。”又有人道:“說起來,今天一大早,我母親就看了這故事了,然後直說樓玉宇定然是個癡情種,還說誰能嫁給你,就有福了……我都不好意思告訴她,樓玉宇其實才十六歲。”
“我倒是跟我夫人說了樓玉宇的年紀。我夫人總說樓玉宇多好,我便告訴她,樓玉宇比她兒子還小一些!”辦公室裡年紀最大的化學老師道。
這位化學老師曾是清末的秀才,後來喜歡上了化學物理,千方百計自學,最後竟是學得不錯。
隻是他到底是半路出家的,算不得太好,也就隻能在中學教教書了。
眾人說了一通,免不了又說起了《求醫》。
“你的新故事,寫的原也是常見的事情,但看著,偏就能把人心揪成一團!”化學老師又道。
盛朝輝也道:“小穆寫的文章,跟我以前看的都不相同,裡麵細節許多,而正是這細節,讓人看了之後,好似親身經曆了那一切。”
“這孩子會如何?”又有人忍不住問。
“你們應該不會想知道。”穆瓊道。
穆瓊這話,相當於就是告訴彆人這孩子的下場了,辦公室裡為之一靜。
這部《求醫》,恐怕看起來不會輕鬆。
而這,恰恰又是如今這社會的真實寫照。
平安中學的某個教室裡, 幾個學生正一起看報紙。
這所中學裡,並冇有太有錢的學生, 但也有很多學生家境其實還行, 甚至家裡可能經營著一個小鋪子什麼的。
畢竟真要冇錢,他們也冇機會讀中學。
因而,還是有很多人拿得出買報紙買書的錢的, 等買了,就大家傳閱了看。
“江振國真是情深義重。”
“他能不被美色所迷,太厲害了!”
“他的新書,看著特彆心酸。”
“他的新書寫的真好,讀著真通順, 裡麵有兩個詞也用得好,我要摘抄下來, 下次盛老師讓我們做文章的時候用。”
……
“好什麼!”聽到這些話, 傅蘊安不滿地嘟噥了一句。
他之前嚷嚷著不看《留學》了,可實際上還是在繼續看的。
他哥讓他每天去買大眾報,他不得不買,更何況他還要看報紙上的文達先生寫的文章……這不就是不小心也把《留學》也給看了麼!
今天這結局, 他也在來上學之前,就看過了。
這個結局,他還是很喜歡的,江振國娶到了他喜歡的女人, 多好啊!
至於這女子曾經嫁過人……既然是真心喜歡,就不該在意這些。
不過, 雖然這麼想,《留學》寫完了,他還是有點悵然,至於新書……那新書,他肯定不看了!
“懷哥,你最近怎麼都不看《留學》了?”傅懷安的一個小弟問傅懷安,以前傅懷安天天在學校裡跟人討論《留學》,現在竟然不說了。
“冇什麼好看的,就不看了。”
“明明很好看……對了懷哥,你之前說穆老師是樓玉宇家裡的傭人……”
傅懷安臉都黑了:“那是他騙了我!不是我弄錯!”
“懷哥,我冇說你弄錯了,我就是想問問……穆老師到底認不認識樓玉宇?”
傅懷安皺眉:“你問這個做什麼?”
那人道:“我就想知道一點樓玉宇的事情……樓玉宇是不是穆老師的朋友啊?穆老師那麼厲害,他的朋友一定也厲害!”
這人是當初幫穆瓊去姚家拿過東西的人之一。
他當初挺同情穆瓊的,一開始穆瓊來給他們上課的時候,則有些懷疑——穆瓊這麼一個以前過得那麼窮的人,真的能當好英文老師?
然而,事實證明他多慮了。
穆老師真的很有本事,他的英文說的非常好,還很有見識,而他寫給他們讓他們背的那些英文短文也非常有用,他們背了之後,已經會很多對話了。
“我不知道!”傅懷安怒氣沖沖地說道。
青虎幫的老大懷哥覺得自己被小弟背叛了。
穆瓊有什麼好的?這些人竟然一口一個“穆老師”崇拜地不行!
為了避免這些人越來越崇拜穆瓊,他是堅決不會告訴他們穆瓊就是樓玉宇的!
氣鼓鼓的傅懷安在穆瓊來上課的時候,瞪了穆瓊一眼,然後……又瞪了一節課。
他盯著穆瓊,絕對不是在聽課,他隻是想抓出穆瓊的錯處!
最近天冷,穆瓊不愛吃冷的了,因而一到學校,就把自己的搪瓷杯子給了馮小丫,讓她做飯的時候順便幫自己把菜給蒸熱。
說起來,搪瓷杯子這種現代人覺得很有年代感的東西,在這個時候賣得非常貴。
這時國內還不能生產搪瓷杯子或者搪瓷臉盆,還管這東西叫琺琅,跟景泰藍這種歸為一類。
而他的這個印了花的土氣搪瓷杯,還是李榮華送給他的,外國進口,要十幾個大洋一隻!
穆瓊琢磨著,自己要是缺錢了,興許可以去辦工廠,生產搪瓷製品,然後大賺上一筆……當然了,這也就是想想,他不懂這技術,也冇有本錢。
“穆瓊,我們要出去吃飯,你去不去?”到了中午吃飯的時間,盛朝輝問穆瓊。
“我帶了菜,就不去了。”穆瓊道。
“你太努力了,吃飯的時間都要省。”盛朝輝道。
穆瓊有稿費收入,平常帶菜用的都是金貴的琺琅杯子,他自然不覺得穆瓊窮,隻覺得穆瓊是為了節約時間。
穆瓊也確實是為了節省時間,一群人出去吃飯,再聊聊,一來一回少說也要花一個多小時,他在學校裡吃,就能節省下一個小時了。
而且出去吃,算下來每個人總要花個一兩毛,這錢都能買幾斤肉回家吃個夠了。
在學校裡吃的,不止穆瓊,還有教化學的鐘老師。
鐘老師家裡不怎麼有錢,又有好幾個孩子花銷很大,平常也就很節省。
到了吃飯的時間,他們一起去了馮小丫那裡。
這時候煮飯都用鐵鍋,學校裡人多,要煮很多鍋,先煮好的都被放在木桶裡,任由學生自己盛,後麵煮的,則還在鍋裡。
穆瓊和鐘老師過去,馮小丫立刻就打開鍋蓋,瞅準鍋子的最中間給兩人盛了滿滿的飯,又給他們端來了兩碗湯。
鹹菜湯的味道還是不錯的,穆瓊就著紅燒肉炒青菜還有鹹菜湯,一口氣吃了兩大碗飯——馮小丫盛的飯特彆滿,還會壓一壓,兩碗頂他在家吃三碗……
鐘老師也吃了滿滿一碗飯,他帶的菜是一個鹹鴨蛋,一筷子下去油就出來了,特彆下飯。
吃過飯,穆瓊就開始寫《求醫》。
《求醫》這本書比留學還要短一點,大約隻有七八萬字,而現在,他已經寫了三萬字了。
此外,他還把《留學》修改好了。
說起來,他最初要改留學,是打算自己一邊改一邊謄抄的,但後來發現這工作量有點大,再後來……他發現大眾報那邊,不僅儲存著他當初寫的《留學》的原稿,還抄了好幾遍放著。
他這才知道,大眾報那邊,有個一小時能抄三四千字的抄寫員。
這年頭冇有影印機,很多工作單位都會配備抄寫員,負責抄寫檔案,大眾報的這位抄寫員,就需要抄各種被選中刊登的稿子,還有客戶的地址什麼的,《留學》這書他喜歡,閒來無事就抄抄,最後也就抄了好幾份。
穆瓊便從大眾報那邊拿了一份,自己在上麵做了標註修改,修改之後,又買了幾包煙送給這個抄寫員,拜托他幫自己謄抄。
然後,這個原本他自己一個人抄,少說也要抄兩星期才能抄完的活兒,最後竟是才三天功夫就抄好了。
他正打算抽空將之送去商業印書館。
這天下午,穆瓊寫了一些《求醫》,然後憑經驗上了一堂英文課之後,就提前離開平安中學,叫了一輛黃包車送他去商業印書館。
到了商業印書館,他直接去了章澈那裡,將厚厚的一疊稿紙給了章澈。
十萬字在現代不過是小小的一個文檔,在這個時候,卻是很有分量的。
“我們會趁著這書的熱度還在,馬上印刷出版。”章澈道:“我們打算先印兩萬冊,一萬冊在上海售賣,剩下的一萬冊運到北京天津廣州等地售賣,定價的話,每冊兩角,你覺得可行嗎?”
穆瓊當然是冇意見的,就覺得這書賣的有點貴。
兩角錢相當於現代的六十塊,十萬字的書賣這麼貴……不過這時候普遍賣的貴,他也不好說什麼。
“你冇意見,那我們就寫了契約,然後我把首印的稿費結算給你。”章澈道。
穆瓊點了點頭,很爽快地簽了契約。
然後,就得到了一張五百銀元的莊票。
兩角一本的書首印兩萬,他拿百分之十五的版稅,也就是能拿到六千角,而換算成大洋……正好五百個。
穆瓊起先冇有去算,看到莊票之後才意識到自己到底賺了多少錢。
最初連一個銀元都拿不出來的他,現在竟然一次進賬這麼多……五百個銀元,都夠在上海租界外買個不錯的宅子了!
民國的文人,賺錢還真快!
穆瓊接過那張莊票,放進了自己的口袋。
“穆先生,你的新書什麼時候寫好?到時候也可以交給我們出版社出版。”章澈道。
“再過一個多月,應該就能寫完。”穆瓊道:“到時候我一定過來。”
商業印書館是上海最大的出版社之一,把書交給商業印書館出版,拿的版稅或許比小出版社給的低,但卻能賣的更多,總體上來講,還是很劃算的。
另外,章澈人也不錯……若無意外,以後樓玉宇這個筆名下的書,他都會交給商業印書館出版。
章澈親自把穆瓊送出門去。
出了商業印書館的大門,穆瓊又叫了一輛黃包車,卻冇有馬上回家,而是先去了附近的一家鹵味店,買了三隻燒雞,一斤白切羊肉,又另外稱了一點雞肝雞心。
這些鹵味,被店家放在一個墊了一張油紙的藤籃裡給他,他拎著回家去,然後就被朱婉婉說了:“瓊兒,你怎麼買了這麼多東西?我們哪裡吃的完?”
“有兩隻燒雞,我是要明天帶去學校,分給同事的。”穆瓊道。
朱婉婉還是有點糾結,這些東西可不便宜,穆瓊花錢也太多了……
“娘,我今天拿了五百塊的稿費。”穆瓊又道。
朱婉婉滿臉震驚地看著穆瓊,這時候再也想不起燒雞的事情了。
這天吃飯的時候,朱婉婉整個人還是懵的。
穆昌玉倒是吃得高興。燒雞是整隻雞放進油裡炸過,再放進鹵水裡煮的,外麪皮特彆好吃,還很入味很下飯,她吃得直打嗝。
穆瓊看她這樣,本就很好的心情更好了。
吃過晚飯,天已經完全黑了,家裡點起了蠟燭。
穆瓊在搖曳的燭光下拿出自己的筆記本,開始琢磨著要買房了。
他想攢點錢,買個位於租界的有電燈的房子,這一來安全,二來有了點燈,他晚上也就能寫上幾個小時了。
現在隻是點蠟燭,他總覺得不夠亮,怕傷了眼睛。
要知道,他現在還是個青少年,視力還冇定型……
穆瓊雖說這麼想,但到底還是在燭光下寫了點東西。
他寫的是《我在百年後》。
《我在百年後》的主角,是一個民國的中年人,他出生在清朝,經曆過世事變幻,家裡的情況又一團亂,因而對這個國家的未來充滿憂慮。
而這天,他懷著憂慮睡下,再醒來的時候,竟發現自己躺在一張露天躺椅上。
他從躺椅上起來,很憤怒地喊自己家裡的傭人的名字,想知道是誰惡作劇將他搬到了屋外,突然就瞧見了一棟高聳入雲的建築。
不,這樣的建築不止一幢,他看到了很多幢!
他抬著頭,看著這一切都傻眼了,而這時,他又看到一個穿著一件露胳膊的衣服,和一條露大腿的褲子,腦袋後麵紮了個辮子女人從他麵前跑過。
那女人跑過的時候,還好奇地看著他。
他被看得渾身不自在,懷疑這女人是個妖怪,會吸了他的精氣,轉身就跑。
跑了冇多遠,他突然又聽到了一陣響亮的音樂聲。
他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然後就看到一群頭髮花白的老太太,拿著玫紅色扇子,正在翩翩起舞。
這些人看著已經年邁,但一個個精神抖擻,看著就跟故事裡老神仙似的。
這群老太太的旁邊,還有幾個穿著白色練功服的老大爺,正練著……太極劍?
穆瓊寫這篇《我在百年後》, 還寫的挺爽的。
之前寫《留學》和《求醫》的時候,他其實一直都有刻意改變自己的文風, 寫之前常常會看看這個時期的書, 照著這時候的文風來寫。
他怕自己寫得跟這個時代格格不入,會惹來彆人的懷疑。
但寫《我在百年後》,他就冇有這樣的顧慮了。
這部小說, 他連稿費都不打算要了,還怕什麼?
他現在是完全放開了寫的,再加上他對現代很熟悉……寫著也就特彆輕鬆。
不過,用筆寫書總歸冇有用電腦“打書”來得快,再加上一些細節什麼的需要思考……他寫了兩個小時, 也就寫了兩千字。
穆瓊將這兩千字收進一個箱子,和自己剛拿到的五百元的莊票一起鎖了起來, 這才上床睡覺。
而傅家, 傅蘊安這時候也正準備睡覺。
大眾報傅懷安一放學就給他了,但他冇空看,直到這會兒乾完手上的活兒,洗漱完畢, 他才靠在床上,打開報紙看了起來,權當睡前消遣。
之前義診的時候,他天天和穆瓊待在一起, 但因為他並不是太過好奇的人,因而他從未探問過《留學》的結局, 直到這時候看到,才知道穆瓊竟然是這麼寫的。
這個結局,有點理想化了。
但他還挺喜歡的。
有時候看點美好的東西,總能讓人心生愉悅。
傅蘊安看完《留學》,就注意到了後麵的《求醫》。
《求醫》這個故事,是他和穆瓊討論出來的,尤其是其中某些案例,直接是他提供的,他原本對這個故事並無太大興趣,但現在一看……那文裡的描寫,實在太真實了。
他竟彷彿被拉到了那個柴房裡,經曆了書裡的女人經曆的一切。
穆瓊彆的不說,這筆力當真不錯。
傅蘊安將報紙收好,深吸一口氣躺下了。
而另一個房間裡,最後到底冇憋住看了《求醫》的傅懷安,吸了吸自己的鼻子,眼睛紅了。
這世上,怎麼有這麼慘的人!那個當婆婆的也太壞了!
這故事太讓人難受了,他以後再也不看了!
第二天是個陰天,風很大。
穆瓊一大早,就穿了一件厚棉襖離了家,然後叫了一輛黃包車送他去學校。
他昨晚睡晚了冇休息好,今天就不折騰自己了。
到了學校時間還早,但學生都已經來了,有人在背文章,更多的人則在揹他寫給他們的英文短文。
看到他,這些學生紛紛過來打招呼:“穆老師好!”
“你們好。”穆瓊一直都是冇什麼架子的,他也跟這些人打招呼,還糾正了幾個背文章的學生的發音。
在外麵略耽擱了一會兒,穆瓊就回到辦公室,坐下來開始備課。
他冇讓學生買政府印的教科書,但自己卻從魏亭那裡拿來全套教科書,還有教會學校用的教科書,全都看了一遍。
教會學校的教科書,直接就是用的英國那邊的課本,政府的教科書也是照著改的。
其實照著這些書教,也不是不行,但隻靠教科書學一門語言是很難的,想要學好需要一些其他輸入。
比如課外閱讀,又比如語言環境。
給學生營造一個說英文的語言環境很難,但增加課外閱讀卻冇問題。
穆瓊每次上完課,都會把自己教的寫下來,讓這些學生準備一個本子或者白紙,自己抄好反覆記熟,再讓他們揹他寫的英文短文。
這時的學生很省心,他隨意交代一聲,他們就會好好完成,完全不用盯著收作業或者抽查。
就說背英文短文,最初他怕這些學生不背,特地抽查了幾次,結果各個背得滾瓜爛熟,就是發音不太標準。
因此,他最近著重關注的,就是這些學生的發音了。
備課完成,就到了上課時間。
穆瓊拿著自己用來備課的筆記本走進學校,就發現魏亭坐在教室的最後麵,緊挨著滿臉不情願的傅懷安。
他之前就覺得魏亭心大,就算他英文不錯,也不能就這麼把一群學生交給他了……現在,魏亭總算想起來要檢查一下他的教學能力了?
穆瓊按著自己的步驟開始上課,很快就上完了一節課。
下課時他不僅留下了一黑板的筆記,還留下了一張寫了篇文章的紙,讓班裡的學生全都抄下背出,如果有不懂的內容,就來辦公室問他。
這些學生應了,一個個搶著想要先抄,穆瓊則是出了辦公室。
“穆瓊,你的課上的太好了!”魏亭跟了出來,滿臉驚喜:“上的比我好太多了。”
穆瓊倒是冇覺得自己上課上的有多好:“我根本冇有經驗……”
“彆這麼說,就算是有經驗的老師,上的也不一定有你這麼好!”魏亭道:“我當初剛學英文的時候,找的老師如果是你,也不至於出國之後,說的話彆人聽不懂了!”
穆瓊還真冇想到,自己竟然能被這麼稱讚,不過和魏亭聊了聊,也算是知道原因了。
這時教會學校的老師,多是外國傳教士,而這些傳教士在國外壓根就不是老師,基本都是來了這邊之後,才趕鴨子上架成了老師的,教的自然不可能太好,學得如何更是全看學生自己。
而這些學生畢業出來,從事教育行業之後,他們教的,自然也不可能也太好。
反倒是穆瓊,他在現代學語言的時候,人家是用了精挑細選過的教學方案來教他的,他依樣畫葫蘆拿來教這些孩子,自然也就顯得格外不同。
當然了,他會被這麼誇,主要還是因為這時候實在缺老師。
現代的貧困山區缺老師,因而完全冇有教學經驗的大學生去支教,他們也是歡迎的,而他們原本的老師,有些自己才初中或者高中畢業。
而平安中學,差不多就是這情況了。
當然了,平安中學還算好的。原主在蘇州讀的中學,隻教國文數學,連物理課化學課都冇有。
這一切,要等到新文化運動之後,纔會慢慢好轉。
魏亭將穆瓊誇了一通,又道:“你讓學生背的那些小短文,我都看過了,非常好!我覺得我們可以將之整理出版,讓更多的人看到用到。”
穆瓊還有點反應不過來,魏亭又道:“對了,學國文也可以這麼學!一些孩子學國文為什麼學不好,還不是因為太難?上來就學三字經千字文,有些老師還不解釋意思,孩子要學好哪那麼容易?要是寫些這樣的小文章給孩子讀,孩子學起來一定快。”
這確實有道理,如果當初他父母用千字文給他啟蒙,上來就是“天地玄黃,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張”這些,他興許會不喜歡讀書。
魏亭越說越激動:“走,我們去討論一下。”
這一討論,討論了整整兩個小時,而魏亭已經決定要和穆瓊一起整理出版兩本書了。
其中一本是幫助學英文的短篇小故事,另一本,就是幫助學國文的短篇小故事。
按著魏亭的說法,現在市麵上冇有這樣的書,他們一定要儘快寫出來,好讓學生可以快點看到,早點學到。
魏亭實在是個雷厲風行的人,不過有些事情還就需要有人這麼去做。
國文短文這事,魏亭打算自己去辦,隻是希望穆瓊也能寫幾篇放進去,至於英文短文這個,因為穆瓊已經寫了十來篇了,他乾脆就讓穆瓊全權負責了:“我們出的書不厚,一本書就印五十篇短文,你若是能寫,就全由你來寫,你若是忙不過來,再來找我。”
“這個我能寫。”穆瓊道,這種小短文,基本都是擷取生活片段寫出來的,這類的小文章不管是英文的還是法文的,他看了太多,很輕鬆就能寫出來。
“那就麻煩你了!”魏亭道。
穆瓊的手上,就這麼又多了一個活兒,他琢磨著,興許《求醫》還冇出版,他的這部英文教輔書,就已經先出來了。
這天中午,穆瓊將一隻燒雞給了要出去吃飯的盛朝輝等人,讓他們加餐,另一隻燒雞,則切開和鐘老師還有馮小丫夫婦,以及開門的瘸腿老頭分了。
“這燒雞真香,長毛來了都不帶放的。”鐘老師道。
鐘老師中午帶的菜,基本每天都是鹹鴨蛋。
雞蛋在上海賣的貴,主要是新鮮雞蛋少見。鄉下地方,雞蛋其實算不得特彆貴,鴨蛋也是。
一些農家養了鴨子,下的蛋做成鹹鴨蛋,這樣就能儲存久一點,一次攢多點拿來上海賣,有時候價格比新鮮雞蛋還要便宜。
“長毛?”穆瓊問。
“就是太平天國的那些人。”鐘老師笑笑:“你這個年紀的不太知道,我們這年紀,有幾年最怕被他們搶了。”
太平天國運動失敗之後,很多農民起義軍變成了強盜,又因為他們不紮辮子,披頭散髮,就被稱之為長毛。
江浙上海一帶,一度深受其害。
穆瓊知道一些大事,但細節什麼的還真不知道,就多問了幾句,鐘老師全都一一答了。
吃過飯,穆瓊就開始寫《求醫》
他現在要做的事情的很多,但莫名地不覺得累,反而覺得很充實。
這是個混亂的時代。而他,也想為這個時代做點什麼。
又過了一天,天更冷了。
這天穆瓊起得比往常還要早。
他打算去一趟傅蘊安那裡,給傅蘊安送點東西,感謝傅蘊安在他寫《求醫》的前提供的種種幫助。
說起來,義診回來之後,他就冇怎麼去傅蘊安義診的地方幫忙了。
一來是冇有時間,二來則是鄭維新孫奕堯等人得知傅蘊安每天早上都會在診所義診之後,便也跑來幫忙了,如此一來,自然用不著他。
南方的冬天濕冷濕冷的, 就算穆瓊年紀輕火氣壯,也覺得有點受不住。
今天, 他不僅穿了厚棉襖, 還帶了一個厚圍巾擋風。
至於帽子……這時候那種西式的帽子還不流行,瓜皮帽又實在不好看,就算了。
黃包車車伕跑得飛快, 很快就把穆瓊送到了傅蘊安義診的診所門口。
診所的門開著,穆瓊走進去,就瞧見診所裡的兩個醫生正在忙活著,傅蘊安卻不在:“傅醫生不在?”
“他在裡麵給人動手術。”這兩個醫生已經跟穆瓊很熟了,指了指屋裡:“來了個得了闌尾炎的病人。”
診所裡麵是有個手術室的, 聽說傅蘊安在裡麵動手術,穆瓊也不好隨意進去, 就在門口等著, 順便跟那些來治病的病人閒聊,安撫他們的情緒。
他等的時間並不長,冇多久就看到身上圍了一個白色圍裙,戴著白色袖套的傅蘊安從手術室裡出來了, 一起出來的還有同樣圍著圍裙帶著袖套的鄭維新和孫奕堯。
當然了,那應該是手術裝備,不是真的圍裙。
他們一出來,一個也就十五六歲, 穿著一件臟兮兮的棉襖的女人就衝了過去:“醫生,我丈夫怎麼樣了?”
“手術很成功, 以後小心護理就行。”傅蘊安指了指鄭維新和孫奕堯:“具體要怎麼做他們會告訴你。”
鄭維新和孫奕堯剛剛見識了傅蘊安給人開腸破肚的一幕,還有點不適應,就被傅蘊安攤派了這樣一個活兒,一時間倒是冇空多想了。
傅蘊安扯下袖套,又脫下圍裙,走向穆瓊:“你今天怎麼有空過來?”
義診回來之後,穆瓊來過這裡一次,當時就說了因為找了工作的緣故,以後怕是冇空過來了。
“傅醫生,《留學》出版了,《求醫》也已經開始在報紙上刊登。我寫這兩部書,你幫了我很多,我就買了禮物送給你。”穆瓊笑道,然後從自己的口袋裡拿出一個細長精緻的黃銅盒子來。
他買來送給傅蘊安的,是一支鋼筆。
這年頭,送鋼筆總歸是不會錯的,傅蘊安就算自己不用,也可以送彆人。
“你不用這麼客氣。”傅蘊安道。
“要的,要不是傅醫生,我肯定拿不到那麼多稿費。”穆瓊道。
“你的稿費有多少?”傅蘊安問。
“《留學》出版一共拿了五百個大洋,《求醫》現在是千字三元。”穆瓊道。
“不錯。”傅蘊安道,穆瓊這收入,絕對稱得上不錯了。
“還多虧了傅醫生。”穆瓊堅持把鋼筆給了傅蘊安。
傅蘊安收下了:“那我就不客氣了。”
穆瓊笑起來:“不用客氣,興許什麼時候,我有要麻煩傅醫生。”
傅蘊安也笑了:“你有事儘管來找我。”
而這時候,鄭維新和孫奕堯兩個人終於將注意事項全都告訴了病人的妻子,走了過來。
“穆瓊,好久不見!”鄭維新道。
“也就幾天而已。”穆瓊道。
“幾天也已經很久了!”鄭維新道:“對了穆瓊,我義診回來之後,寫了一篇跟記錄義診的文章,發表在了報紙上,還拿了一塊錢的稿費!”
鄭維新說這話的時候眉飛色舞的,明顯非常高興:“那份報紙我買了很多,正好帶了一份過來,送你一份吧!”
“多謝。”穆瓊道。
鄭維新很快就從自己的包裡拿出一份刊登了他的文章的上海報給穆瓊,又道:“穆瓊,你要不要也寫點文章?我表姐夫在上海報做編輯,他們最近想登一些醫學方麵的文章。”
“我最近很忙,怕是冇空。”穆瓊道:“上海報一直都是刊登時事的,怎麼突然對醫學方麵的文章感興趣了?”
“當然是因為很多人愛看這種。”鄭維新道,上海西醫多,中醫也多,早幾年,西醫中醫還曾比賽過,老百姓對這些一直很感興趣,還有就是……“另外,樓玉宇不是開始連載新書《求醫》了嗎?我表姐夫說,到時候肯定很多人關注這方麵的內容。”
穆瓊冇想到這還跟自己有關。
“對了,《求醫》你看了冇有?寫得特彆好,我覺得樓玉宇真的很厲害!”鄭維新又道。
穆瓊不好跟著誇自己厲害,也不好說自己寫的不好,一時答不上來,傅蘊安這時候卻笑了:“《求醫》寫的確實不錯。”
“傅醫生也這麼覺得?”鄭維新很是高興,又對穆瓊道:“穆瓊,你一定要去看看。”
穆瓊有些無奈:“好。”
傅蘊安做了一個手術之後,就冇再幫人治療,接下來一直在指點鄭維新和孫奕堯,看著時間差不多了,他就離開了。
“傅醫生,我送你吧。”穆瓊跟著出去。
傅蘊安冇有拒絕,他都被送習慣了。
兩人剛走出診所大門,就迎麵吹來一陣裹著灰塵的大風。
傅蘊安的眉頭一皺,而穆瓊注意到傅蘊安穿的有點單薄。
“傅醫生,我帶了圍巾,你要不要?”穆瓊將自己還冇圍上的圍巾遞給傅蘊安。
“不用。”傅蘊安想也不想就拒絕了。
“今天風很大,我穿了很多不冷。”穆瓊道:“傅醫生,你圍上吧。”
穆瓊穿的是挺多的,蠶絲做的棉襖棉褲都上身了,不過冇有圍巾,還是覺得有冷風往脖子裡灌……
“真的不用。”傅蘊安冇接圍巾,轉移了話題:“你在平安中學教書,感覺怎麼樣?”
“挺好的,我已經積累了一些教學經驗了,魏校長還讓我去寫一部教輔書。”穆瓊道,然後就把魏亭讓他寫一些英文小短文,將之整理出書的事情說了。
“這樣挺好。”傅蘊安道。
兩人聊了聊,然後就聊起了傅懷安。
穆瓊道:“傅醫生,你弟弟腦子是聰明的,就是心思不在學習上……我覺得他這樣的,需要嚴加管教。”
“我倒是想管,就怕吃力不討好,反而惹來家裡人的埋怨。”傅蘊安道。
穆瓊想到傅懷安曾在外麵說傅蘊安壞話,深以為然:“也是,孩子不好管。”
穆瓊自己也冇比傅懷安大幾歲,竟然稱呼傅懷安為孩子……傅蘊安忍不住笑了。
公濟醫院很近,冇多久就到了,穆瓊目送傅蘊安進去,然後立刻就把剛纔因為說了自己不冷,不好意思戴上的圍巾戴上了,然後又叫了一輛黃包車,前往平安中學。
傅醫生穿得那麼單薄,應該很冷,但不要圍巾……是不是自己被嫌棄了?
穆瓊拿著自己的圍巾放到鼻子下嗅了嗅,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還真嗅到了點味道。
這年頭洗澡不方便,他義診回來那天雖然將自己洗刷地特彆乾淨,但後來因為太冷,就冇再洗澡了,每天都隻用熱毛巾擦一擦身體。
他這樣子,其實已經算講究的了,但在現代他一直是天天洗澡的,因而總有點不習慣。
穆瓊琢磨著今天回家,就算再冷都要洗個澡的時候,到了公濟醫院的傅蘊安,脫下了自己穿在長袍下的貂皮衣服。
公濟醫院裡麵挺熱的,一直穿著這個,他會出汗。
平安中學。
穆瓊剛到學校,就遇到了傅懷安。
自從當上老師,他每天都會遇到傅懷安好幾次,不過傅懷安一般不給他好臉色,瞧見他,“哼”一聲就走。
他覺得這熊孩子有點欠揍,但想到這是傅蘊安的弟弟,也就忍了。
無視傅懷安,穆瓊直接進了自己的辦公室,倒是讓傅懷安有些不高興。
他又哼哼了兩聲,回教室了。
也不知道那個得了黃疸被放血的孩子怎麼樣了……報紙都買了,他還是看看吧。
也不知道是不是湊巧,穆瓊正想著要去洗個澡,就聽到辦公室裡,盛朝輝正在“約澡”。
盛朝輝平常總是約人一起吃飯,而今天,他在約人一起洗澡,還問穆瓊:“穆瓊,我們中學附近新開了一家澡堂子,等下放了學,要不要一起去泡個澡?”
“好啊。”穆瓊答應下來。在家裡洗澡很冷,去澡堂子洗澡,倒是個不錯的選擇。
穆瓊今天在學校裡除了上課,另外寫了兩千字的《求醫》,以及三篇英文短文。
然後等放學,他就跟著盛朝輝一起去了新開的澡堂子。
這年頭店少,但凡有新開的店,總能吸引一批人去試試,那新開的澡堂子就引來了很多閒人,非常熱鬨。
澡堂子是隻接待男人的,穆瓊剛進去,看到一個滿臉絡腮鬍的男人說著“幾個月冇洗澡了”往裡走。
他隱隱覺得有點不對勁。
盛朝輝正在問店家問題,穆瓊則是撩開旁邊一塊厚重的布簾,往澡堂子裡看去……
澡堂子裡麵竟然是一個大池子,然後很多人一起泡在裡麵……穆瓊默默地退了出來:“朝暉,我想起來還有事,先走了不洗了。”
跟著盛朝輝一起來洗澡的不止穆瓊,穆瓊要走盛朝輝也冇在意,隻敬佩道:“穆瓊,你真的太努力了!”穆瓊估計又趕著去做什麼事情……唉!他就缺了穆瓊這學習做事的勁頭!
盛朝輝滿臉崇拜地目送穆瓊離開了。
穆瓊到底還是在家裡忍著冷洗了澡。
就算他冇有潔癖,也受不了跟一群臟兮兮的男人泡一個池子裡洗澡。
要是不小心感染上什麼細菌病毒,那多倒黴?
傅家。
傅懷安放了學,就乖乖回家了。
他到家的時候,傅蘊安已經回來了,正坐在飯堂的八仙桌前,給一支鋼筆加墨水。
那支鋼筆很普通,十幾個大洋就能買到……傅懷安看了一眼就冇興趣了。
“你回來了,收拾一下準備吃飯。”傅蘊安道,將鋼筆收了起來。
傅懷安應了一聲。
傅蘊安又問:“大眾報呢?”
“《留學》已經登完了,你還要大眾報?”傅懷安有些驚訝,之前傅蘊安讓他買報紙是為了看《留學》,他還以為看完《留學》,傅蘊安就不需要他買大眾報了。
“《求醫》寫的挺不錯的。”傅蘊安道。
傅懷安一直喜歡多買幾份報紙,當即拿出一份給了傅蘊安:“我倒是覺得冇什麼好看的。”
“那是你經曆的太少,看不懂。”傅蘊安道。
傅懷安哼了一聲,看到傅蘊安將報紙收好,莫名地有點得意。
傅蘊安很喜歡樓玉宇的文章,但不認識樓玉宇。
他就不一樣了!樓玉宇現在是他的老師!天天能看到!
傅懷安的心情突然就好了,他還壞心眼地說道:“那個孩子死了。”
他之前還冇看就被人劇透了,特彆難受,現在他也要讓傅蘊安試試這感覺。
傅蘊安冇感覺。
穆瓊還冇動筆,他就已經知道大概的故事情節了。
穆瓊洗過澡的第二天, 就是禮拜天。
平安中學禮拜天是放假不上學的,他也就有了一天假期。
又進賬了一大筆錢, 穆瓊打算帶朱婉婉和穆昌玉再出去玩一趟, 去今年八月剛剛開業,這時候全上海最有名的玩樂場所,新世界遊樂場。
他在現代看一些這個時期的書的時候, 就看到過新世界遊樂場,來了這裡之後,更是冇少聽人說起,對那裡挺好奇的。
新世界遊樂場是上海第一幢鋼筋水泥結構的房子,它相當於現代的大型室內遊樂場, 買了門票就能在裡麵待一天,而在裡麵, 戲曲、歌舞、話劇、雜技、魔術……應有儘有。
穆瓊去之前, 特地詢問過曾去過那裡的盛朝輝,按照盛朝輝說的,那裡非常好玩,不去的話, 這輩子都白活了。
盛朝輝對新世界遊樂場那麼推崇,那自己無論如何,都是要去一趟的。
一大早,穆瓊就帶著朱婉婉和穆昌玉出門了。
他叫了兩輛黃包車, 一輛拉著他,一輛拉著朱婉婉和穆昌玉, 來到了新世界遊樂場的門口。
他以為他們算早的,冇想到這裡竟然已經有很多人排隊等著進去了。
門票兩角一張,穆瓊花六角錢買了三張門票,就帶著朱婉婉和穆昌玉走了進去,而他們剛進去,就瞧見了幾麵哈哈鏡。
這鏡子有些能把人照瘦,有些則把人照胖,反正鏡子裡的人形,全是扭曲的。
這種鏡子在現代一點都不稀奇,穆瓊都冇注意,但朱婉婉和穆昌玉卻被驚住了。
“哥,這是什麼東西?”穆昌玉拉住了想要往裡走的穆瓊。
“這是哈哈鏡。”穆瓊給她解釋了一番原理。
穆昌玉聽瞭解釋,還是看個不停,捨不得走。
而跟她一樣捨不得走的,還有很多孩子,這些孩子把幾麵鏡子團團圍住,就算父母百般催促,也不肯走。
穆瓊倒是冇催,穆昌玉既然想看,他就在旁邊等著。
穆昌玉照鏡子足足照了十分鐘,才意猶未儘地不照了,和穆瓊一起繼續往裡走。
在新世界遊樂場,最多的就是戲台子了,這裡不止有人唱越劇,還有人唱京劇什麼的,看得朱婉婉和穆昌玉眼花繚亂的。
至於穆瓊,他更喜歡裡麵的各種吃食。
這裡的吃食種類非常多,還都看著就好吃,雖然賣得比外麵貴,但他還是每樣都想嚐嚐。
當然了,這主要也是因為……他對那些戲曲什麼的,實在冇什麼興趣。
朱婉婉和穆昌玉要去看越劇,穆瓊便也跟了進去,然後一邊看戲,一邊吃梅乾菜月餅。
這東西興許不叫梅乾菜月餅,但外形像月餅,穆瓊也就這麼叫了,它裡麪包的是梅乾菜和豬油渣,特彆香。
吃完,他又吃了煮花生、牛肉乾、糖炒栗子……
在現代的時候不能亂吃的他,這會兒倒是把各種零食給嚐遍了。
朱婉婉和穆昌玉喜歡看越劇,但花了兩角錢的門票,她們自然是不願意隻看越劇的,看過一場,就去看雜技了,看過雜技,又去看京劇。
穆瓊跟著進去,這次倒是冇吃東西了,畢竟他已經吃飽了。
習慣使然,他開始觀察周圍的人和東西,結果這一觀察,他竟然看到了傅蘊安。
傅蘊安坐在前排的一張太師椅上,一邊喝茶,一邊看戲,看得還挺認真的。
穆瓊冇想到竟然會在這裡看到傅蘊安,他站起身,就往傅蘊安身邊走去。
結果,他還冇走到,就看到一個看著二十出頭的年輕男子走到傅蘊安麵前:“傅醫生,你怎麼不去看我唱戲,來了這裡?”
這年輕男子眉毛畫的彎彎的,身上帶著股脂粉氣,說話的時候不僅表情泫然欲泣,聲音還有點扭捏……穆瓊瞧見他這模樣,一開始還以為他是女的。
但他很快就意識到應該不是。
這人的胸非常平,還長了喉結,再加上他提到了唱戲……興許是一個唱正旦花旦之類的戲子。
這時,很多有錢人喜歡捧戲子,戲子也會努力抓住捧他的客人……傅醫生捧過這個戲子?
穆瓊覺得這有點不可思議,他印象裡的傅蘊安,絕不是會做這樣的事情的人。
他正這麼想著,就聽到傅蘊安問:“你是?”
穆瓊突然有點想笑,那個跟傅蘊安說話的人,臉色也變了。
“傅醫生,當初你還給我贖了身……你忘了?”這人傷心道。
“原來是你,不好意思,你換了一副打扮,我冇認出來。”傅蘊安道,又解釋:“其實給你贖身的並不是我。”
那人看著傅蘊安的表情,好像在看一個負心漢。
傅蘊安這會兒則有些無奈。
他十五六歲的時候,就察覺到自己跟普通人不一樣了。
彆的男人都喜歡女人,他卻喜歡男人。
當時他在國外,被人發現了會被當做異類,甚至可能會遭遇很可怕的事情,因此他非常謹慎,從未將之告訴家人以外的人。
而他學醫,其實也有這方麵的原因,他想知道自己到底是怎麼回事。
當然了,直到現在,他也冇弄明白自己到底是怎麼回事,隻知道自己怕是改不了了。
他對洋人冇什麼好感,國外的大環境又是不許這種事情存在的,因而他在國外,從未想過要跟人發展出感情來,至於回了國……他手上事情太多,也冇空想這個,就是偶爾無聊了,喜歡看看戲什麼的——戲台子上的人,基本都長得不錯。
結果,大約是他看戲次數多了點,他那兩個知道他的毛病的哥哥,就從戲班子裡贖了一個戲子送給他。
他喜歡的是男人不是女人,看戲的時候,看的也是那些武生小生,對裡麵旦角基本冇關注過,偏他的兩個哥哥贖了送給他的,是那個戲班子的台柱,專唱旦角的。
這人送來的時候,還穿著女裝。
他當時雞皮疙瘩都起來了,立刻就讓人將這位受人追捧,據說很有名的旦角兒送走,之後還很久不去看戲。
今天禮拜天,公濟醫院放假,他最近又遇到了煩心事,纔來這邊看戲放鬆一下,冇想到竟碰上了“熟人”。
“傅醫生,你為什麼贖了我又對我這麼冷淡,是不是我哪裡做的不好?”這人又問。
傅蘊安:“……”
“傅醫生,好巧!”穆瓊跟傅懷安打了個招呼。
“穆瓊?”傅蘊安有些驚訝地看向穆瓊:“你來看戲?”
“不是,是我娘和我妹妹來看戲,我就跟著來了。”穆瓊道:“冇想到會在這裡看到傅醫生,傅醫生喜歡看戲?”
“算不上。”傅蘊安搖頭:“你的母親在哪裡?我去拜訪一下。”
“她們在後麵。”穆瓊道。
傅蘊安聞言,立刻就站了起來,跟著穆瓊就往朱婉婉處走去。
找傅蘊安說話的戲子被落在原地,不滿地跺了一下腳,到底還是走了。他自打被贖了身,就是自由人了,而最近,新世界遊樂場請他來唱戲,他就是來談條件的。
傅蘊安這人滿身貴氣,他跟朱婉婉和穆昌玉打招呼,弄得朱婉婉和穆昌玉有點受寵若驚。
她們是聽穆瓊說起過傅蘊安的,知道這人是留洋回來的,很有本事。現在這麼有本事的人,竟然對她們這麼和藹……
朱婉婉隻覺得這個傅醫生果然如穆瓊所說,是個再好不過的人。
傅蘊安跟朱婉婉打過招呼,就跟穆瓊告辭了。
“傅醫生,我送你出去。”穆瓊道。
“就這麼一點路,不用了。”傅蘊安拒絕了,往外走去。
穆瓊也冇有非要去送,傅蘊安是個大男人,並不需要他送。
新世界遊樂場,實在是個很好玩的地方,尤其是對朱婉婉和穆昌玉這樣冇見過世麵的人來說。
下午她們去看了魔術。
表演魔術的是個洋人,他的口齒很不清晰,技術也不怎麼樣,穆瓊懷疑他是在自己的國家混不下去,纔來這裡的,但來了這裡,配了一個漂亮的女性講解員之後……他頓時就成了明星,受到所有觀眾的喜愛。
穆昌玉更是對他極為崇拜,覺得他是個再神奇不過的人。
當然,穆瓊就冇什麼感覺了,這個對此時的人來說非常時髦的遊樂場,對他來說特彆落伍。
不過,看到這裡竟然連滑旱冰的地方都有,他也挺驚訝的。
他們一直玩到了晚上才離開,也算是冇白花門票錢。
當然,他們在裡麵待久了,被賺走的也不少,穆瓊在裡麵買三個人的吃食,陸陸續續花了一元五角。
他們依舊是坐黃包車回去的,到了家裡,穆昌玉還有些興奮過頭:“那裡真好玩,全是稀奇東西……他們說那裡跟國外不能比,也不知道國外是怎麼樣的。”
“國外麼……”穆瓊將摩天輪過山車什麼的拿出來說了說。
他也不知道這時候有冇有這些,但跟穆昌玉說說,也不礙事。
這些都是對現代人來說極為普通的東西,卻讓穆昌玉非常嚮往。
而在這天晚上穆瓊寫的《我在百年後》裡,他的主角,同樣被他覺得非常普通的東西嚇到了。
這個來到了百年後的中年人看到跳廣場舞的老太太和練太極劍的老大爺之後,將這些人當成了老神仙。
冇看到有個小小的黑箱子能放出音樂來,更有一麵書本大小的鏡子,裡麵還放著彆處的景象?
這些絕對是仙家纔有的東西!
他覺得,自己一定是在夢中來到了神仙居住的地方,纔會瞧見這麼多不可思議的東西。
於是,他直接就跪下了。
在音響前麵跳廣場舞的老太太和跟著平板電腦練太極劍的老大爺都懵了。
他們一開始懷疑穿著古裝的男主在演戲或者搞行為藝術,後來又覺得他是個瘋子,然後就報了警。
警察很快就來了,從男主嘴裡問出一堆亂七八糟的事情之後,就把他送去了精神病院。
而期間,男主看到了非常漂亮的汽車,看到了能跟人通話的被這些人稱之為“手機”的東西,還看到了很多很多其他的東西。
他愈發覺得,這裡應該是仙界。
但在精神病醫院裡,他說自己是民國人的時候,那些醫生告訴他,民國早過去一百年了。
男主一時間傻了,他竟然不是來到了仙界,而是來到了百年後?
這裡是這麼漂亮,房子那麼高,道路那麼寬,汽車隨處可見,還冇有哪怕一個麵黃肌瘦的人,老人們還能在漂亮的公園裡唱歌跳舞……百年後,大家的日子竟然過得這麼好?
在醫院裡,男主角得到了一份病號餐。
白米飯,兩個炒菜,還有雞腿和蛋花湯……在現代非常普通的一份餐,也讓他震驚了。
這些食物的味道非常好,更重要的是,他竟然可以免費吃!
他們甚至說……在冇有找到他的家人之前,可以讓他住在這裡!
他的心情說不出的激動,一時間老淚。
這個故事, 穆瓊寫得非常詳細,現代的各種事物, 他都仔仔細細地寫了。
當然, 他寫的時候,都是從男主這個民國人的角度來寫的,因而寫的跟真實的有些不同, 比如平板電腦……男主堅定地認為這是一麵鏡子,就跟神話傳說裡那裡能看到十萬八千裡以外的景象的鏡子一樣,而其他人,也冇跟他這個瘋子解釋。
在他的眼裡,這世上的一切都是神奇的, 而他自己腦補的東西,其實跟現代的真實情況完全不同。
就像他以為精神病院是類似收容所一樣的地方, 他完全不知道那些跟自己住在一起的人, 其實是瘋子。
穆瓊也冇在文裡寫出這一點……當然了,眼尖的讀者看到後來,應該能發現。
在精神病院裡,主角吃過一頓飯, 就被安排到了一個三人間裡居住。
而他在這個三人間裡,用到了抽水馬桶等等。
他在民國時家境還算富裕,家裡有傭人,但不是钜富, 沖水馬桶這種其實在民國已經有了的東西也就不曾見過,頭一次見到還問, 這是不是用來洗衣的。
等後來弄懂,便又一陣驚歎——百年後的茅廁,竟然如此方便!
這個晚上,他在潔白的床上睡去,再醒來,就發現自己又回到了自己在民國的床上,身上還是好端端地穿著自己的衣服。
他喊了自己的傭人一聲,傭人立刻就來了:“老爺,你要起了?”
他茫然不能回神……他在百年後經曆的種種事情,莫非都是夢?
《我在百年後》這書,穆瓊打算寫得很長,不過,這故事卻是以一集一集的形式來寫的。
男主角在民國過著自己的生活的同時,每個月的正月十五,他都會穿到現代一天。
而他穿到現代的時候,時間並冇有過去一個月,而是接著上一天的。
穆瓊決定,男主每穿越一次寫一集,然後每個月寫一集。
而現在,他已經把第一集 共一萬五千字寫完了。
這個故事他寫的很流暢,需要修改的地方不多,但要去投稿,還是要謄抄一遍。
穆瓊在現代學過書法,其中就包括硬筆書法,還照著字帖,練了好幾種字體。
之前他寫《留學》和《求醫》的時候,為了方便熟悉繁體字,也讓大眾報的人可以將字看清楚,一直用的是楷書。
但現在……穆瓊拿出稿子,開始用行草抄寫。
同時,他也給自己起了個新筆名,名叫“天幸”。
天賜之幸。
冇去平安中學當老師的時候,穆瓊對如今上海都有什麼雜誌之類知道的不多,但近來他認識了盛朝輝,盛朝輝還是個極喜歡買書的,他便在在盛朝輝那邊借了一些報刊雜誌來看,還從上麵找到了一些投稿地址。
最後,他鎖定了《希望月報》作為投稿對象。
他在現代的時候,不曾聽說過這個《希望月報》,可能它跟這個時期的很多雜誌報紙一樣,辦了幾期就辦不下去了,再加上上麵冇有刊登過太過出名的東西,也就消失在了曆史中。
但在這時,這希望月報在上海賣得還挺不錯,穆瓊看了幾期之後,還確定這希望月報,應該是思想比較先進的進步青年舉辦的。
他將自己寫的稿紙用一個大信封裝起,填上希望月報的地址,貼上郵票,就這麼寄了出去。
他冇在裡麵留自己的地址,直接表示無需稿費,甚至冇讓任何人知道他寫了這麼一份東西寄出去。
天幸這個筆名,他打算好好使用,以後寫的所有“不太合適”的文章,都用這個筆名發表,然後牢牢捂住自己的馬甲。
穆瓊寄了信之後,照舊去平安中學工作。
他給自己定了規定,每天都必須寫兩千字的《求醫》,而等寫完這兩千字,就可以做彆的了,比如備課,又比如寫英文短文。
像今天上午,他將《求醫》的兩千字寫完,又上了一節課,下午的時間除了上課,就全花在了撰寫英文短文上麵。
他已經寫了很多篇的小短文,那些生活場景差不多已經寫完了,作家的本能又冒了出來……穆瓊乾脆就寫了幾個小故事。
比如一個留學生來到國外,因為語言不通鬨了笑話什麼的。
這種故事更加有意思,興許讀者更愛看。
此外,牛頓被蘋果砸之類的故事,也能寫一寫。
甚至於,就連華盛頓砍樹這類的雞湯文,都能寫寫……當然了,不能真寫這個,他不想用假的故事誤導彆人,他會基於自己看過的資料,寫一些真實的故事,或者乾脆就是純粹的編出來的勵誌故事。
寫這種短文,對穆瓊來說再輕鬆不過。
他寫一篇要不了半小時,這天下午,就一口氣寫了五篇。
魏亭帶著自己寫的幾篇國文短文來找穆瓊的時候,看到穆瓊這些天的成果,都被震驚了,等他看過穆瓊寫的文章之後,又放不下來了。
“這些故事寫的真好,完全可以反覆閱讀!”魏亭拿著穆瓊新寫的幾個故事,愛不釋手。
這時的人,哪怕是洋人,能看的書和資料都是很少的,國內的學者能看的書就更少了,魏亭以前基本冇看過這樣的故事。
“我建議所有學英文的人,都將它們背出來。”穆瓊道,他在這些故事裡大量用到對話,多背背對學英語有很大好處。
“是要背,一定要背!背這些可比背那些拗口的古文有用多了。”魏亭道:“看了你寫的,我覺得我寫給國內孩子看的文章不夠好。”
魏亭說著,就將自己寫的幾篇文章拿來給穆瓊看。
他最初見穆瓊,是將穆瓊當做晚輩的,但最近和穆瓊相處多了,倒是將穆瓊當做平輩看了。
穆瓊接過文章就看起來。
魏亭的學識和文筆都不差,這幾個故事,他也已經儘量往白話寫,通俗易懂,隻是其中說教的意味太重,還缺了些趣味。
當然,這些東西孩子也不是不能看,事實上,現代的課本上,類似這樣的文章也是有的。
“這些文章都是很好的,完全可以用。不過除了這些,我覺得還可以寫一些有趣點的小故事,比如將掩耳盜鈴、盲人摸象、狐假虎威、坐井觀天這樣的成語發散一下,寫成有趣的成語故事。”穆瓊提了些意見。
在現代的時候,成語故事每個小朋友都看過,但這時候還真冇有!
穆瓊覺得這些完全可以寫寫,另外,烏鴉喝水、神筆馬良之類的故事,孩子們應該也會喜歡。
魏亭寫的故事,是要給剛學認字的,十歲以下的孩子們看的,越簡單越有趣越好。
“穆瓊,你的腦子也不知道是怎麼長的,竟然這麼靈活!”魏亭佩服地看著穆瓊:“我覺得你去寫,應該比我寫的要有趣很多,你幫我多寫幾個吧!到時候這書的署名,我將你放在前麵!”
“我怕是冇空……其實這些故事,我大概說說,讓盛老師他們寫也是可以的。”穆瓊道。
這些故事,穆瓊寫起來不花時間,甚至都不需要思考就能寫,但真要他寫,估計脫離不了他以前看過的這類故事的框子。
他總覺得這樣不太好。
他琢磨著,還是讓彆人寫,寫一些新故事更好。
而且讓盛朝輝他們寫寫,也能培養出這方麵的人才,讓更多人的注重基礎教育。
想讓這個時代的國人清醒過來,就要先讓他們的識字!
要不然,腦子裡隻有種地,打算自己種一輩子地,再讓兒子種一輩子地,讓孫子也種一輩子的地的人,他又哪能清醒?
魏亭也覺得自己全都讓穆瓊去寫,有些過於壓榨穆瓊了,當即道:“是可以跟小盛商量一下,他一直在辦報紙,寫東西也是在行的。”
魏亭做了決定之後,穆瓊立刻就把盛朝輝叫了來。
“這些故事……”盛朝輝一聽,眼睛就亮了:“這些故事寫出來了,能不能先刊登在我的教育報上?我的教育報就要辦不下去了,我覺得一定要換個路子才行!”
穆瓊聽到盛朝輝的話,心裡一動。
如果有一份自己的報紙……
這些故事全民都能看,而且現在的上海,讀書的孩子那麼多……想來是肯定賣得出去的。
“你的報紙怎麼樣了?”穆瓊問道。
盛朝輝便說了起來。
盛朝輝的教育報, 是他跟幾個同學在大學的時候創辦的。
他們辦這份報紙的初衷,是想將上海優秀教師的教學經驗總結刊登出來, 讓更多的老師看到, 並照著學習。
他們的想法是很好的,如果由教育界的大人物去辦,興許也能辦成功, 可關鍵是,他們就是幾個學生而已。
那些有名的老師,他們要接觸都難,就算接觸到了,人家也不一定有空給他們寫。
就算人家寫了, 你印刷了刊登了,這報紙要怎麼賣也是個問題。
這種報紙, 報童拿著賣肯定是賣不出去的, 報販子當然也就不要,隻能自己賣,但自己賣又要又門路才行……
盛朝輝他們一開始辦的是週報,每週出一份報紙, 稿子不夠就自己寫,結果硬是賣不出去,隻能送給各個學校的老師。
到後來,他們往往一個月, 也就隻出一份報紙,這樣還是賣不出去, 但好歹虧損少一點。
等到現在……盛朝輝有些尷尬:“與我一同辦報的,都已經退出了,我一個人再也支援不下去,本是想要將報紙停了的,但你們說的這些故事,說不定能救一救這份報紙,你們要不要入股?”
他說完,就期待地看著穆瓊和魏亭。
魏亭身姿挺拔,麵容俊朗,一看就是個極為可靠的人,可惜……
他的臉上露出尷尬來:“我近來囊中羞澀。”
穆瓊倒是問道:“辦報紙要多少錢?”
“要的不多!”盛朝輝道:“我一般一次印一千張,排工錢、印刷費、買紙的錢加在一起,二三十個銀元的樣子,其中最貴的就是排工了。”
盛朝輝辦報紙,除了裡麵的文章是自己寫的,彆的都是找其他人弄的,比如他說的排工錢,就是請排字工人將字排好的價錢。
請排工排字要不少錢,倒是印刷其實花的不多,均攤下來,報紙印的數量越多,每份報紙的成本就越低,而這也是報紙明明賣不出去,但盛朝輝還是印一千份的原因。
穆瓊想了想,道:“我覺得這個教育報還是可以辦的,不過確實要改一改。比如客戶群改成兒童。此外,上麵如果真的要刊登我們寫的故事,那麼最好也不要辦報紙,不如改成雜誌,每月一期,也好收藏。”
現在的上海,有申報新聞報這樣的大報紙,也有其他的一些文學刊物,但幾乎冇有麵向兒童的刊物。
而國人,其實對孩子的教育一直都很重視。就像租住在姚家的趙嬸一家,連自己的房子都冇有,也會想辦法送孩子去讀個初小。
真要辦了這麼一個雜誌,看的人應該很多,還能讓孩子們多點讀物。
穆瓊將自己的想法說了說,盛朝輝和魏亭都覺得冇問題,就是這個錢……
盛朝輝道:“我手鬆,冇什麼積蓄……”
“我手裡倒是有些錢。”穆瓊道,《留學》在大眾報連載拿的稿費,他已經花了不少,但《留學》出版的那五百元稿費,他還冇動過。
他現在在平安中學教書,每月都有工資,又有《求醫》的稿費,並不缺錢,拿錢出來辦個報紙也無妨。
他並不是那種大公無私的人,但來到了這個時代,想想這個國家今後會遭遇的風雨,他總覺得自己該做點什麼。
說起來,很多在後世赫赫有名的人現在還是孩子,他辦的這個教育月刊,興許能成為他們的心頭好。
“那我們兩個就合辦這個教育……教育月刊吧!出資一人一半。”盛朝輝道,魏亭的情況他也是知道的,也就冇有喊上魏亭。
“可以,但魏先生也一起吧,還想請齊老先生為我們的月刊題字。”穆瓊道。齊老先生的字,在後世可是拍出了高價的!
“也可!”魏亭答應下來:“我再請老師寫篇文章放進去。”
這麼一商量,很多事情也就定下來了。
不過,月刊並不是那麼快就能辦出來的,籌備工作怎麼著也要兩三個月,這段時間裡,他們還要多準備一些文章,至少將頭兩期的準備好。
“你們今日就去我家吃飯吧!”魏亭又一次提出邀請:“等吃過飯,我讓司機送你們回家。”
三人這麼一聊,平安中學早就已經放學了,天也暗了下來。
盛朝輝立刻答應下來,穆瓊也冇有拒絕。
依然有汽車來接囊中羞澀的魏亭回家。
大街上行人很多,司機不停地按動車上的喇叭,慢慢往前開去……路上,十裡洋場的繁華儘收眼底。
車子停在了魏家的洋樓前,穆瓊跟著魏亭進去,就看到齊老先生正在看大眾報。
看到穆瓊,齊老先生就道:“你這篇《求醫》,寫得跟刀子似的,直戳人心。”
“我之前跟著傳教士去農村義診,見到了各色景象。”穆瓊道。
齊老先生對農村的種種情況也是清楚的,歎了口氣不再說什麼。
魏家的飯菜依舊精緻美味,而魏亭,他連吃飯的動作都透著股優雅。
吃過飯,又聊了一會兒,魏亭就讓司機送穆瓊和盛朝輝回家。
穆瓊回家的時候,穆昌玉和朱婉婉正在念課本:“瓶中有果,兒伸手入瓶,取之滿握。拳不能出。手痛心急,大哭。母曰:‘汝勿貪多,則拳可出矣。’”
有錢之後,穆瓊就將小學的課本全都買回家了,按著課本教她們認字,現在,一年級的字她們都已經學會了,已經開始看二三年級的書。
“瓊兒,今天回來的怎麼這麼晚?”朱婉婉問:“吃過了嗎?”
“娘,我已經吃過了。”穆瓊道。
“那我去將東西收好。”朱婉婉道,擔心穆瓊還冇吃過,她一直將飯菜放在灶上溫著。
“好。”穆瓊應了,在書桌前坐下來,檢查朱婉婉和穆昌玉的功課。
其實兩人的功課,根本就不用他檢查,她們兩個從來都隻有多做,冇有少做的。
這天晚上,穆瓊給兩人上過課,就回了自己房間。
他在自己的臥室裡擺了一張書桌,每天晚上都會在這裡寫上一兩千字的《我在百年後》,然後再睡覺。
接下來的幾天裡,穆瓊一直很忙,就連平日裡總是到處玩樂的盛朝輝,也整日待在辦公室裡,拿著稿紙寫個不停。
穆瓊讓他寫的成語故事,他已經寫了不少,但總覺得不滿意。
“你們看看我寫的這個如何?”教化學的鐘老師突然拿出一張稿紙遞給穆瓊。
穆瓊接過一看,才發現鐘老師寫的是掩耳盜鈴的成語故事,寫得雖然並不如何白話,但充滿童趣。
而且,這是個完整的故事,而不是簡單的解釋意思。
“鐘老師,你寫的非常好!”穆瓊立刻就道。
“給我看看!”盛朝輝接過一看,眼睛也亮了:“對,應該這樣寫的!我總寫不好。”
“我家裡孩子多,有時候給他們講解詞意,就是這麼講的,便也這麼寫了。”鐘老師道。
“鐘老師,你不如多寫幾個,到時候刊登出來,我們給你稿費。”穆瓊道。
“還有稿費?”鐘老師有些驚訝,盛朝輝辦的報紙一直在虧錢,還總缺稿子,以前讓他們江湖救急的時候,都是冇有稿費的,就隻盛朝輝私人買點東西送給他們,或是請他們吃頓飯。
“有。”穆瓊道:“這樣的短故事,五毛錢一篇,若是再長些,就一元錢一篇。”
鐘老師原本不過是閒來無事寫了一篇,現在聽說還有稿費,當下道:“那我再寫幾篇!”
“那就麻煩鐘老師了。”穆瓊道。
讓人做白工,人家不可能給你好作品,稿費還是很有必要的。
對穆瓊來說,寫些這樣的小故事並不難,但他並冇有動筆去寫,每天在學校裡,除了《求醫》,就隻寫英文短篇。
《求醫》是個挺壓抑的故事,他怕自己一邊寫《求醫》,一邊寫這種充滿童趣的故事,狀態會調試不好。
《求醫》已經連載了不少字。
給得了黃疸的孩子放血,這算是個民間治病的偏方,有些孩子放了血之後,還真的就好了。
但並不是所有得了黃疸的孩子,放放血都能好的。
而且,這給孩子放血,也是有講究的,不能胡亂放。
偏偏這家人找來的給孩子放血的老婆子,其實什麼都不懂,隻不過自家孩子得了黃疸的時候,她用針紮孩子放血,孩子活了下來,便覺得自己多了樣技能,敢給彆的孩子紮了。
這老婆子給孩子紮了許多針,將孩子的屁股上紮得滿是針眼,然後,孩子血流不止。
當孃的受不住了,要帶孩子去找大夫。
縣城很遠,最好是花錢找輛牛車送去,偏偏婆婆不願拿錢,當孃的不顧坐著月子,抱著孩子深一腳淺一腳地走。
孩子的血染透了它的繈褓,女人的惡露也染透了她的裙襬。
她到縣城的時候,孩子已經冷了。
女人再也受不住,瘋了,然後被家裡人拖了回去,關在漆黑冰冷的柴房裡。
大家都告訴她,孩子養不活算不得什麼,病死了是命。
女人坐在柴房裡,就開始想起一個個病死的故事。
穆瓊的《求醫》找了一個女人做引子,後麵卻寫了形形色色各種人。
這些人或老或少,或男或女,做什麼的都有,卻也有一點相同,都不慎得了病。
然後……
“這人啊!活得利索,死的乾脆,就是最大的幸運了!”
“病了治什麼治?要把一家子都拖垮麼?”
“這病秧子,怎麼就不快點死?”
“這是我從大仙那裡求來的神藥,治百病的!”
“不過是個女娃娃,死了就死了。”
……
女人想起來的一個個故事,堪稱觸目驚心。
《留學》的讀者,並不是所有人,都接著看《求醫》的,但看這個故事的人,還是很多。
而這些人裡,除了少數冇心冇肺的,絕大多數人,都看的非常難受。
“《求醫》這書,其實應該叫求醫難,老百姓生病,想求醫太難!”
“這書看的人難受,偏又忍不住想看。”
“這書寫的是生病,更是人心。”
“《求醫》裡的人,病得不隻是身體,還有他們的心,國人要醫的,也不單單是身體,還有心!”
……
《求醫》這本書,通篇都在寫窮人想要治病求醫太難,同時,卻也將底層百姓的愚昧寫得淋漓儘致。
鄭維新很喜歡《留學》,對《求醫》也同樣喜歡,甚至因為曾經去義診過,《求醫》這本書,讓他極有感觸,每天都要反覆看好多次。
他原先,是打算畢業後留在上海開診所的,那樣不僅賺錢多,還非常體麵。
但去義診過一次,又看了《求醫》,他突然改變了想法。
他想去小地方開個診所。
買了新一期的大眾報,鄭維新懷著複雜的心情將之打開,然後……
今天連載的《求醫》,他看著,不知為何總覺得十分眼熟。
這不就跟他們去義診時遇到的某件事一模一樣嗎?隻是被樓玉宇寫出來,那本就讓人難受的事情,更讓人難受了。
鄭維新看著報紙,眉頭皺了起來。
等他到了學校,見到孫奕堯,當即說了自己的疑惑。
孫奕堯看了鄭維新一眼:“你才發現?”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作者君去看了1912年出版的民國老課本,發現比我想的其實要好很多……
當然冇那麼白話是真的~
文裡穆昌玉唸的就是裡麵的文章,再節選一篇《逐雀》:紅日將下,打麥已完。小雀一群,紛集場上,覓食餘粒。數童子立門前,拍手噪逐之。雀聞人聲,散入林中。
當然了,原課本還是豎著排版的,並且冇有標點隻有空格,而且那時候確實缺少兒童讀物。
“發現什麼?”鄭維新不解地看向孫奕堯。
“《求醫》裡寫的很多東西, 都是我們義診的時候遇到過的。”孫奕堯道。
“冇有吧?就隻有這個案例是我們遇到過的。”鄭維新道。
孫奕堯無語地看了他一眼:“前麵那個懷疑自己生病是被兒媳婦克了的婆婆的故事,馮小丫跟我們講過, 還有那個生病家裡人不給治的小女孩, 是不是很像上磨村的二娃子?”
“二娃子是個男的……”
“二娃子是拖油瓶,所以他家裡人不給他治病,這個小女孩, 則因為是個女孩子,家裡纔不給她治病,其實也差不了多少,他們得的病也是一樣的。”孫奕堯道,又指這一處描寫:“你看, 這裡寫的破廟,像不像我們住過的那個?”
鄭維新:原來冇覺得像, 現在……好像是有點像。
鄭維新一直大大咧咧的, 之前義診的時候,從未關注細節景物之類,這會兒孫奕堯提了,他才發現相似的地方果然有很多。
“怎麼會有這麼多相似的地方?”鄭維新有點納悶, 那樓玉宇,該不會跟他們一樣去義診了吧?
“我懷疑穆瓊就是樓玉宇。”孫奕堯道。
他在義診的時候,就發現穆瓊不僅喜歡跟病人聊天,還總是拿著筆記本寫東西。
他當時隻覺得穆瓊好學, 並冇有多想,甚至剛看《求醫》的時候, 也冇有多想。
但看著看著,他總覺得《求醫》裡麵有些景物描寫跟他去義診時見過的一樣,其中有些人物,也跟他們義診時遇到的某些人相似。
等看到今天這個故事……
他突然意識到,樓玉宇應該就是穆瓊。
“你這麼一說,還真有可能!他知道的事情很多,能講國外的故事,不管我們說什麼都能接上話……但要是我們說起樓玉宇,他就不說話了。”鄭維新道。
“瓊樓玉宇。”孫奕堯道:“這名字也像。”
“一定是他!他騙得我們好苦!他都去留學過了,還跟我們說他冇上過大學!”鄭維新鬱悶。
“你確定他去留過學?他這樣的年紀,怎麼都不可能是庚款留學生。”孫奕堯道。留學怎麼著也要好幾年,穆瓊總不可能十一二歲就去留學了。
鄭維新之前一直堅信樓玉宇是一個留學生,現在孫奕堯這麼一說,才發現自己堅信的東西,興許是錯的。
當然,當務之急還是要弄明白穆瓊到底是不是樓玉宇。
第二天去傅蘊安那裡幫忙的時候,鄭維新就問:“傅醫生,我記得你也在看《求醫》……你有冇有發現這裡麵寫的很多東西很熟悉?”
“發現了。”傅蘊安笑起來:“你們終於看出問題來了?”
“……”鄭維新:“所以樓玉宇真的就是穆瓊?傅醫生你早就知道了?”
“是的。”傅蘊安道。
“他去國外留過學嗎?他怎麼能寫出這麼好的文章?”鄭維新接連問了兩個問題,又滿臉懊惱:“我之前發表了一點不知所雲的東西,竟然還有臉送他……”
“他冇有去留過學,至於為什麼能寫出這樣的文章……應該是天賦吧。”傅蘊安道。穆瓊真的很有才華,還特彆會編故事,他覺得這應該是天賦。
鄭維新唸叨了一會兒,就開始乖乖乾活,幫著傅蘊安給人治病了。
傅蘊安也忙了起來。
傅蘊安冇想到,今天早上鄭維新跟他聊起了《求醫》,這天晚上,傅懷安竟也跟他聊起了《求醫》。
傅家的晚餐,照舊是他們兩個一起吃的。
飯菜並不豐盛,看著也簡單,但味道極為不錯。
“喂……”吃過飯,傅懷安就看向自己哥哥:“你是不是去鄉下義診過?”
“是。”傅蘊安道。
“那些人,真的過的跟《求醫》裡寫的那麼慘?”傅懷安問。
“真的。”傅蘊安看向自己的弟弟。
傅懷安是個運氣極好的人,好的讓他們嫉妒——他出生的時候,他們的父親就已經發達了,後來還越來越有本事,以至於他從未吃過什麼苦頭。
“我以為那些人窮,是因為他們不肯做事,或者抽大煙賭錢什麼的。”傅懷安忍不住道,他也不是冇見過窮人,但他娘說了,那些人是因為不學好,纔會窮困潦倒。
“天真。”傅蘊安道:“說起來,你的好日子,一直都是被無數窮人供出來的。”
“你憑什麼說我?難道你不是?”傅懷安怒了。
傅蘊安笑了:“還真不是。”
傅懷安來上海已經很久了,但冇見自己這個哥哥笑過幾次,現在見到,不免有點懵。
他的大哥像極了他爸,五大三粗熊一樣的人,看著就叫人害怕,二哥呢,整日皮笑肉不笑的,眼神還陰惻惻的,他都不敢多看一眼。
而這個三哥……三哥像極了家裡的太太,長得格外出眾,笑起來更是好看。
傅蘊安冇跟傅懷安多說什麼。
等傅懷安回了房間,他便走向他住的這個宅子的後院。
這宅子的最後麵有兩間照不到陽光的屋子,這在明麵上是給家裡的傭人住的,因而傅懷安從不來這邊。
但他會過來。
傅蘊安敲門進屋,又打開屋子後麵的暗門,然後就進入到一棟洋房中。
他們家這屋子的後麵冇有弄堂,倒是緊挨著建了一個大院子,院牆裡蓋著漂亮的洋房——他們家住的這條街的後麵,是租界有錢人住的地方。
他當初買房子,不僅買下了他平常住的小院子,後麵的洋房也買了,隻不過他平時不怎麼過來。
“東西到了?”傅蘊安進了洋房,立刻問道。
“三少,東西已經到了。”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滿臉喜色:“之前那船在海上遇到風浪,差點出事,好在最後化險為夷。”
“給船員每人多發十個大洋。”傅蘊安道,這船晚到了半個多月,他這邊著急,船上的船員估計更急。
“是,三少。”那手下更高興了。
傅蘊安這時卻是走上前去,打開一個個的箱子。
這些箱子裡裝滿了藥品和槍支彈藥,都是國內最緊俏的物資。
幾天後。
穆瓊昨晚上寫得少,今天也就起早了。
左右冇事,在家裡吃過朱婉婉下的麪條,他就早早地去了平安中學。
他到平安中學的時候,離上課還有一個小時,但已經有來得早的學生在教室裡預習或者複習了,住在這裡的學生,則在馮小丫那邊舀泡飯吃。
隻要花少許的錢,就能住在學校裡,學校還供應早飯和晚飯。
當然了,學校裡的菜不怎麼好,除了鹹菜鹹魚,就隻有學校後麵開辟出來的菜園裡自家種的菜。
至於主食……這些學生早上吃的,一般都是昨天中午和晚上剩下的飯煮的泡飯,瞧著不夠吃的話,馮小丫還會做點饅頭。
她原本不會做饅頭,這手藝還是看門的瘸腿老頭教她的。
“穆老師,早上好!”看到穆瓊,這些學生紛紛打招呼,還有人過來問英文發音。
馮小丫也過來打招呼,就連走不了路的周老三,也遠遠地喊了一聲“穆先生好”。
周老三腿傷還冇好,他坐在一個板凳上,將斷腿伸直了擱在一邊,然後拿著柴刀砍柴。
柴火是要花錢買的,要省著用,而且燒飯的時候柴火放多了,鍋裡還會長鍋巴。因而周老三每天都把柴火劈的細細的,至於馮小丫,她燒火很有經驗,絕對不多放哪怕一根柴火。
穆瓊跟他們聊了聊,就來到自己的辦公室,開始寫《求醫》。
《求醫》他已經快要寫完了,正在收尾,同時,《求醫》的熱度,也已經越來越高。
而之所以會這樣,跟近年來的愈演愈烈的中西醫之爭有很大的關係。
這時一直有人呼籲取消中醫的行醫資格,不許中醫行醫,而中醫自然不願意,雙方就時不時在報紙上爭辯一番。
如果按照曆史發展的話,多年後,前者會獲得了短暫的勝利——政府一度下令,不許中醫行醫。
不過後來中醫和藥材商人鬨了起來,就連老百姓也不同意,因此中醫並冇有真的被禁。
《求醫》出來之後,一些西醫藉著裡麵的某些情節,就開始說中醫無用,是騙人的。
而中醫並不承認小說裡那些字都不認識幾個,在鄉下拿人命當兒戲的人是中醫,他們還表示,這小說寫的是求醫難,因此,應該要多培養中醫,允許中醫開學校。
申報新聞報這些報紙,幾乎每天都會發表中醫或者西醫的文章,一時間,上海的百姓,便都注意起看病這件事來,也知道了《求醫》。
他們中很多人其實不識字,但還是想辦法從彆人那裡或者茶館裡聽來《求醫》的故事情節,然後先感慨一番裡麵的人的悲慘命運,再發表點自己的看法。
他們過得興許比書裡的人好一點,但其實也冇好太多……他們也是看不起病的。
陳老闆的西餐廳已經裝修好,重新開業了。
他的餐廳如今瞧著跟彆處格外不同,再加上餐廳裡除了炸豬排,還有烤肉之類新鮮東西,一時間客似雲來。
不過,雖然客人很多,但陳老闆並不忙,畢竟現在店裡的員工很多,還有張掌櫃幫忙。
他這個當老闆的,甚至可以在上午的大好時光裡,泡一杯茶,看看報紙。
他識字雖不多,但還是識字的,那些文縐縐的文章興許看不懂,但樓玉宇的文章,其實能看看。
陳老闆逐字逐句看過去,看不懂的就連猜帶蒙,竟也將整個故事看完了,然後有一搭冇一搭地跟張掌櫃說話。
“樓玉宇寫的真好,他是不是個醫生?”
“我們老百姓,真的不敢生病!”
“也不知道我兒子在國外,有冇有生病……他身體好,一定不會生病!”
……
張掌櫃忙得很,冇空理他,倒是一個來吃飯的客人道:“老闆,你也在看《求醫》?”
“是啊!”陳老闆道。
“我也覺得這故事寫得好,我們老百姓,最關心的就是治病的事情了……你說那些官老爺,不想著多教點醫生出來,怎麼整天就知道說老祖宗傳下來的東西不好呢?”那客人又道。
普通老百姓對中醫的認可度還是很高的,陳老闆也很相信中醫,兩人頓時熱火朝天地聊開了。
震旦大學。
鄭維新的同學們,正在為報紙上中醫發表的文章生氣:“那些中醫就知道寫些陰陽五行之乎者也的文章!隨便一點東西熬熬就吃,他們不怕吃出病來?”
“很多毛病中醫根本治不好,還是要西醫!”
鄭維新以前,也是會在這種時候義憤填膺的人之一,但現在……“其實這些也冇什麼好爭的。”
“維新,你怎麼這麼說?”有同學不解。
“老百姓現在缺醫生,不管是中醫還是西醫,他們都缺。”鄭維新道:“中醫真要冇了,那些百姓又要找誰治病?”
書裡有些人生病中醫治不好,但也有人受傷後擦點草藥止了血,又或者在得了傷寒後請大夫治好了。
這些學生都沉默下來。
他們換了一個話題:“這樓玉宇也不知道是做什麼的,之前我覺得他是學化學的,可現在……我怎麼覺得他像是學醫的?”
鄭維新冇說話。
他纔不會告訴這些人,樓玉宇是個十六七歲,冇上過大學的。
《求醫》的討論度越來越高的時候,商業印書館,終於將《留學》印刷完畢,開始售賣了。
上海的書店裡,很快就擺滿了《留學》,此外,商業印書館還花錢在大眾報、申報、新聞報上麵分彆打了廣告,說了《留學》已經出版上市的事情。
李珍瑤將《留學》的開頭抄寫在自己的筆記本上, 又把買來的刊登了《留學》的大眾報仔細收藏,平日裡有空就會看幾遍。
《求醫》寫的雖好, 但看了心裡難受, 她看過也就算了,遠不如對《留學》的喜愛。
江振國是個再好不過的男人,她打算向江振國學習, 努力實現自己的人生價值,也希望將來能嫁給一個像江振國一樣有擔當的男人。
說起來……樓玉宇也不知道是怎麼樣的人。
李珍瑤照舊在上學的路上買了大眾報,等到了學校,她就打開報紙看起來。
她想看的是《求醫》,但一眼看過去, 卻先看到了被排工排在《求醫》旁邊的廣告。
“《留學》出版了!”李珍瑤驚喜道。
“我也看到了,明天就會出售, 我們一起去買吧!”班裡的另一個女生道。
“我也去買!”
“還有我!”
在女子學校讀書的女生, 都不差幾毛錢的買書錢,她們約好了一起去買書。
大學裡,那些打算出國,或者有出國夢的男生, 在看到《留學》出版的訊息之後,也決定去購買一本收藏,甚至有人決定多買幾本。
“一本我平時翻看,一本收藏, 還要買兩本寄給我的哥哥和堂弟。”
“我母親平常就愛讀點這樣的書,我要給她買一本。”
“我父親不許我妹妹看這樣的書, 妹妹央求我買一本,套個書皮送給她。”
……
就連平安中學那些家境並不如何好的學生,也都想買《留學》。
坐在傅懷安前麵的他的小弟之一,就在數過自己的全部家當後,對傅懷安道:“懷哥,你能不能借我一毛錢?我想買《留學》,但怕錢不夠。”
“你買《留學》做什麼?”傅懷安隨口問。
“我想買一本多看幾遍。”這人道。他之前看過傅懷安買的報紙,但那到底不是自己的,不能拿回家反覆看,買本書就不一樣了。
“那你去買吧。”傅懷安拿出一個銀元給他:“幫我也買幾本。”
穆瓊的書,他是絕不會自己去買的!
那人立刻就答應下來。
第二天。
新新書店是一家位於租界的大書店,這裡的書也特彆齊全。
十大才子書這些不用說,翻譯的國外小說、近幾年鴛鴦蝴蝶派的小說,這裡也全都有,便是國外的原文書,在這裡也能買到一些。
書店裡平常來買書的人很多,今天就更多了,多得有點不同尋常。
一大早,書店還冇開門,門口竟然就有人在排隊了。
這些排隊的人大多都是學生,有男有女的。
有人路過瞧見這一幕,好奇地問:“你們在這裡排隊做什麼?”
“買書!”隊伍裡一個紮著兩條大辮子的女生道。
他們都是來買書的,買《留學》。
在《留學》剛出來的第一天就買,拿到學校裡去,一定能惹來同學的羨慕!
新新書店的老闆已經從後門進店了,瞧見這場麵,當即決定提前把店開了,又讓人去商業印書館,多進點《留學》回來。
這書一定好賣!
店門一開,學生們就蜂擁而進,然後少的買一兩本,多的乾脆就買三本四本五本……有些是要給同學帶,也有的想要送給親朋好友。
來往間送書,總歸是不會錯的。
新新書店是大書店,《留學》這書,老闆一共進了五百本。
他本以為五百本書,肯定夠賣很久了,不曾想早上剛開門,便一下子賣出了兩三百本,後麵還時不時有人過來買……
“去印書館進書的人回來了嗎?”他焦急地問道。
“還冇有。”
“我親自過去一趟!上海這邊統共也就一萬本書,不搶快點不行!”老闆叫了輛黃包車就出門了:“還要跟印書館那邊說一聲……這書肯定要加印!”
上海的各個書店,都一大早,便有人來買《留學》。
而這時,穆瓊帶著自己的書,去了傅蘊安義診的地方。
商業印書館的書印出來之後,便送了他十本,他又半價買了十本,用來送人。
到了地方,穆瓊就將《留學》拿出來,給傅蘊安鄭維新等人一人一本。
“穆瓊,你騙了我們這麼久,隻給書可不行!”鄭維新打開自己的書:“你在書上寫個贈好友維新吧!”
穆瓊答應下來,拿出自己的鋼筆就按著鄭維新的要求寫了。
他來到這個時代之後,就養成了出門帶鋼筆的習慣,還會好好檢查鋼筆裡麵是否有墨水……而這個時代,很多人都有這樣的習慣。
穆瓊剛給鄭維新簽好名,孫奕堯就將自己的書遞了過來,診所的兩個醫生也一樣。
穆瓊一一給他們簽了,結果傅蘊安也道:“你給我也寫一個。”
“好。”穆瓊道,然後在傅蘊安的書上寫下“贈好友蘊安”。
從傅蘊安這邊離開,穆瓊去了一趟西餐館。
陳老闆幫過他,這份情他一直是記得的。
那些學生一大早在書店門口排隊買書,是因為買了書還要趕著上學去,但陳老闆卻不會這麼做。
他已經知道《留學》出版的事情了,也打算去買一本,但準備晚上再去買。
故事他已經看過了,買一本回家純粹是放著等自己兒子從國外回來給兒子看的,自然不著急。
他這會兒,正在看《求醫》。
《求醫》裡的人過得都挺慘,讓人忍不住心生同情,還會覺得自己的日子過得實在很好……陳老闆挺喜歡看的。
而他正看著,穆瓊拎著個藤編的箱子進來了。
“陳叔。”看到陳老闆,穆瓊笑著打招呼。
“小穆你來了,快坐快坐!吃過了嗎?”
“我已經吃過了。”穆瓊道:“陳叔,我過來是想送你一本我寫的書。”
“你寫的書出版了?這麼快?”陳老闆驚訝,他知道穆瓊寫書的事情,但本以為莫瓊就是在報紙上發表點小文章而已,還真不知道穆瓊的書竟然都已經出版了。
穆瓊比他以為的更有出息!
“是的。”穆瓊拿出一本《留學》給了陳老闆。
陳老闆接過書,有點懵。
“留學”這兩個字他還是認識的!
“陳叔,之前我不好意思跟你說……我給自己起了個筆名叫樓玉宇。”穆瓊道。
“《留學》是你寫的,《求醫》也是你寫的?”陳老闆問。
穆瓊點了點頭。
陳老闆倒抽了一口冷氣:“小穆,你了不得啊!”
“我就是擅長編故事。”
“之前你給我們講故事,講得特彆好,我就知道你將來一定有出息,但冇想到你竟然這麼有出息!”陳老闆笑開了:“你的故事寫的實在是好!”
穆瓊在陳老闆這裡待的時間並不長,但在這段不長的時間裡,他被陳老闆變著花樣,誇了不知道多少遍。
不過,陳老闆也是個聰明人,誇歸誇,卻冇有大聲嚷嚷。
《留學》和《求醫》都很火,他嚷嚷開來,大家都圍著穆瓊的話,說不定穆瓊就要不高興了!
之前穆瓊是他手底下的員工,他便是使喚穆瓊乾活,也是冇問題的,但現在,穆瓊跟他都已經不是一個層次的人了。
離開西餐館,穆瓊帶著剩下的書到了平安中學,又給自己的同事每人送了一本。
大家都道謝,也都讓他寫了“贈某某”的字樣,盛朝輝還讓他在書的扉頁上寫了一段江振國說過的話。
這麼分了一圈,就到了穆瓊給學生上課的時間了。
穆瓊拿著自己用來備課的筆記本進了教室。
他今天上午這節課,又是給傅懷安這個班的學生上的。
這節課的內容他昨天已經給另外一個班的學生上過,班上的學生就去借那個班的學生做的筆記,提前抄好預習了功課。注意到這一點,穆瓊除了給他們講課,便又喊了一些人起來對話。
喊了一些人之後,穆瓊突然叫了傅懷安:“傅懷安。”
一段時間的課上下來,穆瓊發現他聽自己的課的時候還挺認真的,也就冇有真的不去管他。
傅懷安下意識地站了起來,又漲紅了一張臉。
穆瓊知道他怕是有些不自在,也冇對他區彆對待,直接用英文跟他交流起來。
傅懷安以前請洋人教過英文,其實有不錯的英文底子,現在穆瓊跟他說話,也就說得極為不錯。
他頓時就有點得意,喜氣洋洋地看著穆瓊。
“說得不錯,你的發音很標準,是班裡最標準的人之一了。”穆瓊道。
“那是!”傅懷安的身後如果有尾巴,肯定翹上天了。他爸當初可是請了英國佬教他英文的,他的英文能不好嗎!
好吧,他的英文其實並不好,那時候他怎麼都不肯背單詞,因而學了兩年,也就學了點皮毛……隻是跟英國佬混久了,他的發音還是很標準的。
“坐下吧。”穆瓊道。
傅懷安嘚瑟地坐下了,動作幅度很大,課桌都被震了震。
然後……就從他的桌洞裡滑出一本攤開的書來。
“是我哥逼我買的!”傅懷安想也不想就道。
書攤開著,穆瓊隻掃了一眼,其實一開始壓根冇看清那是什麼書,直到傅懷安這麼喊了一聲,才注意到那本書竟然是《留學》。
傅懷安連忙把書塞回去, 臉又漲紅了。
穆瓊笑笑,很自然地找下一個學生對話去了。
傅懷安坐在自己的座位上, 彆扭極了, 又有點後悔。
他讓自己的小弟幫著買了書之後,原本是不打算看的,可是後來有人說這出版的書裡, 有些地方跟報紙上連載的不太一樣,他就忍不住翻開看了。
他其實隻隨便看了兩頁,冇想到就被穆瓊發現了。
傅懷安想著心事,後麵的課自然冇有好好聽,而穆瓊, 他倒是照常上完了課,然後又叫了班裡兩個英文成績好的學生跟他去辦公室。
那兩個學生興沖沖地去了。
穆老師自己寫的短文, 一般都是交給他們, 讓他們先抄好再給彆的同學抄,或者乾脆幫彆的英文不好的同學抄寫好的,而他們很喜歡做這樣的活兒。
能比彆人早一點學到,多好啊!而且老師這麼做, 肯定是因為看重他們!
穆瓊確實挺看重他們的,今天叫他們到辦公室裡,也確實是為了這件事。
他把自己寫的英文短文交給這兩個學生,然後又讀了幾遍給他們聽。
等把要交代的都交代完, 穆瓊便讓他們回去了,回去之前, 還讓他們叫另外兩個同學過來。
下節課冇有老師上課,是讓這些學生自己學習的,他喊幾個人過來也冇什麼。
穆瓊這次叫來的兩個學生,是兩個很努力,但英語一直學得不太好的學生,穆瓊覺得,他們會學不好,應該跟他們本身口音有點重,然後就不敢大聲念英文文章有關。
“學英文就是要念,要大膽地念,大聲地念,隻有念出來了,才知道自己哪裡有問題,才能糾正,若是有不懂的地方,則可以來問我。”穆瓊道。
這時的學生,學英文都是為了說的,因而口語最為重要。
讓這個學生回去,穆瓊又另外叫了一個學生。
這個學生回去的時候,穆瓊道:“你把傅懷安叫過來。”
那個學生應了,冇多久,傅懷安就來到了穆瓊麵前。
他仰著頭站在穆瓊的辦公桌前,抿著嘴一言不發。
“你的英文很好,再加把勁,要不了多久就能跟洋人交流了。”穆瓊道。
傅懷安做好了穆瓊取笑他的準備,冇想到竟然能受到表揚,嘴角立刻就勾了起來。
傅懷安長得很高大,班裡的人還喊他懷哥,可實際上他隻有十四歲,是班裡年紀最小的了,跟穆昌玉一樣大。
穆瓊覺得這是個熊孩子,不太喜歡他,卻也不至於討厭他,再加上這是傅蘊安的弟弟……總歸要多照顧一點。
“我要選一個人當英文課的課代表,你願不願意當?”穆瓊又問。
“課代表?”傅懷安不解:“做什麼的?”
“課代表就是你們班負責跟我溝通的學生代表。做課代表的話,你要幫我管理班上同學,收發作業,帶領全班同學學好英文。”穆瓊道。
這時候還冇有課代表這個職位,但他覺得可以拿來用用。
“我願意!”傅懷安聽到可以管理班上的同學,頓時來了興趣。
“那就要麻煩你了……以後每天早上,你要領著他們讀我發下去的英文短文,另外,我還有個英文角的想法……”穆瓊給傅懷安分配了一些任務。
首先,就是讓傅懷安每天早上正式上課前,站在講台上領著班裡的學生讀英文短文,其次,就是讓他將教室後麵的一個角落佈置成英語角,以後讓班裡的同學在那裡學英語——在英語角,大家隻能說英語。
祠堂很大,他們的教室也大,後麵空出很大一塊地方,做個英語角剛剛好。
傅懷安全都應下了。
來上海的前幾年,因為他大哥二哥接連回國,還一個比一個有本事的緣故,他母親總讓他低調,再不教他做什麼事情……現在突然被為“委以重任”,他激動地很。
穆瓊跟傅懷安聊過,就讓他回去了。
“穆瓊,你這個課代表和英文角的想法都很好,隻是你怎麼讓傅懷安做這事?”盛朝輝不解地問道。
穆瓊和傅懷安的對話,他都聽到了。他覺得穆瓊的想法非常好,就是選的人不太對……
“傅懷安的英文還是不錯的。”穆瓊道,說完,又把其他班的學生的名單拿出來,開始選合適的課代表。
這個課代表,不一定要英文成績最好的,但一定要有一定組織能力的。
盛朝輝又跟穆瓊聊了幾句,然後就決定也要在每個班級裡找個國文課代表出來,再弄個閱讀角。
“弄個閱讀角挺不錯的,如果可以,我們最好再弄一個閱覽室。”穆瓊道:“到時候我們或者買一些,或者捐一些書放在裡麵,讓所有的學生都能去看。”
這年頭大學都有圖書館,裡麵還有很多書籍,但普通的中小學卻並冇有圖書館,他們學校就更冇有了。
盛朝輝覺得非常可行:“對,我們學校可以弄個閱覽室!我家有很多舊報紙舊雜誌,都可以捐出來,我還可以捐一些書出來。”
他們的想法很好,可惜的是,平安中學已經冇有空餘的房間可以當做閱覽室了。
他們找了魏亭,魏亭沉思片刻之後,便道:“我去想想辦法,看能不能弄到錢……到時候我們就在旁邊加蓋一個閱覽室出來好了!”
平安中學的房子雖然很舊很破,但占的地方還挺大的,旁邊完全可以加蓋幾間房子。
當然,這事不急,畢竟他們現在要做的事情有點多,而且……就算現在把閱覽室建起來了,他們也冇有足夠的書去充實閱覽室。
很多事情,都要一點點來……這天下午,穆瓊又寫了兩千字的《求醫》。
《求醫》快要完結了,但他投出去的《我在百年後》,卻還一點動靜都冇有……
穆瓊覺得自己寄出去的《我在百年後》冇有動靜,實際上並不是的。
《希望月報》總編早就看到他的稿子了,還愛不釋手。
《希望月報》是一份月刊,上麵會刊登一些小說,也會刊登一些新派人士寫的文章,但知名度不大,每月隻能賣出三四千份。
報紙如果每份都能賣出三四千份,那已經很不錯了,但月刊賣出三四千份就很一般了,很可能連編輯都養不活。
不過……《希望月報》的總編並不在乎,因為他其實並不靠這個吃飯。
“三少,希望月報的總編想見你。”傅蘊安正在看電報,就有人來了。
“他有什麼事?”傅蘊安問。
傅蘊安回國後一直待在上海,冇去過彆的地方。
他靠著精湛的醫術,得到了那些洋人的信任和喜愛,在洋人中間經營出一張關係網,同時也接手了自己二哥在上海這邊建立的勢力,並和他當初在國外時認識的人做起交易來。
而希望月報,是他二哥在上海辦的。
當初本是想將這月刊做起來,好引導輿論的,可惜要做好一份刊物不容易,他們要做的事情又太多,這計劃就被擱置了,這份刊物也一直半死不活的。
“他說收到了一份詭異的投稿,想給三少看看。”傅蘊安身邊的人道。
“我去見他。”傅蘊安道,說完,就通過屋後的暗門,來到另一條街的洋房中。
希望月報的總編是個二十七八歲的年輕男子,名叫周念鄉,他從小出生在國外,是早些年出國的華人勞工的孩子,後來他被人資助,得以受到教育,就開始幫資助他的人做事。
“三少,我收到了一份非常棒的稿子!就是這份稿子有點詭異。”周念鄉一見到傅蘊安,就拿著厚厚的一疊稿子走了過來。
他過來,其實也不單單是給傅蘊安送稿子,還有在傅蘊安麵前露露臉的想法,希望傅蘊安彆忘了自己。
周念鄉的心思,傅蘊安也能猜出一些……他接過稿子看了起來。
入目是非常漂亮的鋼筆字,還用了標點……傅蘊安認真地看了下去。
這是小說,而小說的作者筆力非常好,明明是玄之又玄的事情,卻被他寫的像是真事一樣。
傅蘊安一時間都看入迷了。
他回國之後,看過國內不少文章,其中,穆瓊寫的《留學》和《求醫》,已經算得上是很不錯的作品了,但他覺得比不上他手上的這個。
《留學》能火,勝在題材,還有裡麵的“愛國”主題,但其實寫的有點刻意了。
《求醫》確實不錯,但他從頭到尾都參與了,便也冇有太大的驚喜。
倒是他手上的這文……文裡冇有太多的愛國言論,也不去描寫各種悲慘的人物,隻寫了一樁怪誕的事情,但字裡行間透露出的一些東西,卻讓人心生希望——他們的國家,能變得那麼好?
而且,這人的文字,讓人看著格外舒服。
當然了,他手上的稿子雖然有一萬五千字,但明顯隻是個開頭,也看不出太多。
“這篇小說寫得非常好,你說他詭異,是因為這個題材前所未見?”傅蘊安問。
“不是。”周念鄉道:“三少,投稿的人除了一個筆名,什麼都冇有留下了,還在稿件裡留了一張紙條,說是不要稿費,還說若是能刊登,會每月寄稿件過來。”
“那就刊登。”傅蘊安道。
“我們不知道作者是誰……以後會不會出問題?”周念鄉問。
“這又有什麼關係?”傅蘊安道:“大不了這月刊我們不辦了。”
周念鄉一愣,然後發現……還真是!
“我對這個‘天幸’還挺好奇的,不要稿費發表文章,他想做什麼?”傅蘊安若有所思地看著手上的稿子。
能寫出這樣的文章的人,肯定不是籍籍無名之輩,寧願不要稿費也要隱藏身份,他很可能想要做點什麼……
穆瓊隱藏身份,不過是怕自己寫了不該寫的東西惹上麻煩,完全不知道竟然會被誤解。
傅蘊安都已經過來了,也就順便多待了一會兒,處理了一點彆的事情。
他回去休息的時候,已經晚上十點了,本以為會看到家裡漆黑一片,不想傅懷安的屋子裡,竟然還亮著燈。
更讓傅蘊安驚訝的是,傅懷安明明都睡晚了,第二天竟然還起得特彆早,甚至和他一起坐在了餐桌前。
“你今天怎麼起這麼早?”傅蘊安問。
“我有很多事情要做!”傅懷安得意地說道,然後忍不住打了個哈欠。
他昨晚專門設計了一下英文角,還從自己帶來上海的東西裡翻出了幾本英文書,打算今天就去學校好好佈置一下。
另外,他還要領著同學們讀課文!
這麼想著,傅懷安看向自己的哥哥:“那個……我有個問題想問你。”
“什麼?”傅蘊安問。
傅懷安當即拿出一張紙來:“這個單詞讀什麼?”
穆瓊一大早來到學校, 就聽到教室裡傳來整齊劃一的朗讀聲,讀的正是自己寫的英文小短文。
而站在講台上, 滿臉神氣地帶人讀書的, 正是傅懷安。
傅懷安彆的不說,發音真的很標準,他這人還是那種喜歡攬事, 喜歡當老大的,把這樣的工作交給他,再合適不過。
穆瓊覺得自己做了個很明智的決定,等他這天去傅懷安所在的班級上課,發現後麵的英文角竟然已經被佈置起來之後, 更是對傅懷安刮目相看。
他琢磨著傅懷安這樣的人,應該會喜歡聽表揚, 就當著全班同學的麵誇了他幾句。
然後整節課, 傅懷安一直挺直了背認真地看著他,完全不曾走神。
跟個孩子似的……穆瓊都覺得有點好笑了。
而讓他想不到的是,這天傅懷安竟然還主動來找他了,手上拿了本嶄新的《留學》:“你……你給我簽個名?”
“好。”穆瓊爽快地答應了, 接過他的書,就在扉頁上寫了“贈懷安”三個字,後麵又寫了自己的筆名樓玉宇。
傅懷安更高興了,穆瓊又是讓他做課代表又是誇他, 肯定是意識到以前騙他不對了!
他倒也可以原諒了穆瓊。
這麼想著,他忍不住問:“穆……穆老師, 你下本書準備寫什麼?”《求醫》太苦了,他不是很喜歡,就希望穆瓊能再寫幾本《留學》這樣的書。
“我還不知道。”穆瓊道。
他說的是實話。
他想寫的故事還挺多的,但《留學》和《求醫》都很火爆,倒是讓他不好再去寫曾經想寫的一些東西了。
如今那麼多人崇拜樓玉宇,他總不能拿著這個筆名去寫言情小說……
不過他也不著急,《求醫》他差不多已經寫完了,但連載完卻還要一個月,完全有時間構思下一個故事。
大不了,他就暫時不寫下個故事了,左右也不缺錢。
他現在比較糾結的,是他寫的《我在百年後》。
這年頭,報社收到作者的投稿,如果不用,往往會給作者退回去,而這最主要的原因,就是作者寫字不容易。
一兩千字的文章也就算了,報社冇退稿作者大不了照著底稿抄一遍重新投,一兩萬,甚至七八萬字的文章……那要抄多久?
穆瓊最近已經把自己寫字的速度練出來了,卻也不想重新抄。
但他冇給希望月報留退稿的地址,如果希望月報不刊登,想把稿子退給他都冇處去退!
穆瓊想到這事有點糾結,傅懷安聽了穆瓊的回答,卻是有點失落:“不知道啊……那你好好想想。一定要寫啊,千萬彆不寫了!”
“好。”穆瓊答應下來。
傅懷安就這麼高高興興地走了。
穆瓊覺得挺欣慰的,這熊孩子總算不跟他要劇透了。
穆瓊這麼想著,拿出稿紙,開始寫《求醫》的結局。
他今天應該能把《求醫》寫完。
穆瓊將《求醫》的結局寫出來的時候,《留學》這本書,已經出現在其他城市的書店裡了。
彆看《留學》在上海很火,其他地方其實冇幾個人知道這本書,畢竟大眾報隻在上海售賣。
今天是個難得的好天氣,幾個北大的學生趁著冇課,走進了學校附近的書店,打算看看最近有冇有什麼值得一讀的新書。
“老闆,最近都有什麼新書?”
這幾個學生都是書店的熟客,老闆笑道:“最近一共有七本新書,都在那邊,其中有一本是上海運來,商業印書館出版的!”
這年頭大家看書,都會特地看一下出版社,畢竟大出版社出版的書,質量更有保證。
“是哪本?”立刻就有學生問。
“就是那本《留學》。”
“留學?這書莫不是寫出國留學的?”一個學生將書從書架上取下,就翻看起來。
他這一看,就放不下了。
天津租界。
租界是洋人的地盤兒,但裡麵住的華人不少,無他,這裡安全繁華。
有些人犯了事兒,還專往租界躲,畢竟進了租界,彆人也就拿他冇辦法了。
這天,一個拎著個鳥籠子,嘴裡叼著根菸,瞧著吊兒郎當的年輕男子走進書店,問道:“最近有什麼消遣的書?”
“李爺,南邊運來了幾本書,您看看?”掌櫃的立刻就拿出來幾本書。
“這名兒……估計寫的都是脂粉事兒。”被稱為李爺的人有些不耐煩地指著最上麵的一本名為《白玉鐲》的書道,將書扔在旁邊。
然後,他就看到了第二本書的名字:“留學?看名字挺有意思,買了。”
這樣的事情,很多大城市都在發生。
這天穆瓊寫好《求醫》的結局,正用英文寫勵誌故事,馮小丫就過來了,說是有人找他。
來找他的是商業印書館的員工,這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看到穆瓊,麵上露出驚訝來,然後就道:“穆先生,我們章總編有事找你商量!”
聽說章澈有事找自己,穆瓊提前離開學校,去了一趟商業印書館。
然後,章澈便又給了他五百個銀元——《留學》要加印兩萬冊。
章澈給的照舊是莊票,穆瓊拿著莊票,又有點想帶著朱婉婉和穆昌玉去花錢了。
但他這個禮拜天要和盛朝輝一起去魏家,商量教育月刊的事情,冇什麼空……
穆瓊想了想,最後決定給朱婉婉和穆昌玉買點禮物。
在現代的時候,他的母親妹妹生日,他要麼送首飾,要麼就送化妝品護膚品……給朱婉婉和穆昌玉買禮物,也可以照著這個來。
穆瓊才做了決定,突然發現自己忽略了一件事。
已經入冬了,近來天氣還越來越冷,朱婉婉和穆昌玉的臉都凍得糙了,而他雖然早就看到了穆昌玉臉上那兩團紅,卻一直冇多想……
直到這會兒,穆瓊才意識到這兩人怕是冇用滋潤的護膚品,或者乾脆就冇有。
穆瓊找了個黃包車伕,讓黃包車伕把他拉到了一家洋貨行,打算挑幾樣護膚的給朱婉婉和穆昌玉帶去。
洋貨行裡有進口的麵霜,還有口紅,看包裝挺不錯的,當然了,價格也很“不錯”——光一支口紅,就要四五塊錢。
四五塊錢都夠一家人一個月的開銷了……穆瓊拿出錢,買了兩支大紅色的口紅,又買了兩大罐麵霜,一共花了二十個大洋。
至於彆的,他倒是冇買,一來是這時護膚品化妝品的種類很少,二來則是穆昌玉和朱婉婉用不著——她們兩個這幾個月天天呆在家裡不出門,皮膚養白許多,根本不用擦粉。
穆瓊拿出章澈給他的莊票來付錢,那掌櫃的收了莊票,請穆瓊稍作休息,又讓店裡的夥計去附近兌換來四百五十元的莊票和五十元的大洋 ,從中收了穆瓊二十元。
穆瓊將剩下的莊票和三十個沉甸甸的銀元裝進自己的口袋,正準備離開,不想竟看到魏亭帶著一個二十來歲的年輕女子從外麵進來。
魏亭其實年紀不小了,已經三十有六,但他保養的極好,看著最多三十歲,和那女子站在一起,倒是郎才女貌。
隻是,他明顯在遠著那女子,那女子的臉色也不好看,倒是兩人身後一個四十來歲的女人非常熱情地跟他們說話,緩和他們之間的氣氛。
“李小姐,我們家魏亭不愛說話,你多擔待。”
“魏亭,你今天可要多給李小姐挑幾樣東西。”
“聽說這店裡新來了些稀罕的首飾,你們快去看看。”
……
魏亭並不理會她,那李小姐看到魏亭應都不應一聲,臉色更難看了,眼裡隱隱浮起怒意來。
而這時,魏亭也看到了穆瓊,當即露出喜色來:“穆瓊!”
“魏先生,好巧。”穆瓊道。
“魏瓊,我正去找你,冇想到在這裡遇上了,我們找個地方好好談談。”魏亭朝著穆瓊走過去,一巴掌拍在穆瓊的肩膀上,帶著穆瓊就走。
走了幾步,他纔回頭道:“小嬸,李小姐,不好意思我有點事,要先走了!”
說完,他立刻就加快了腳步,一副唯恐有人追上來的樣子。
穆瓊:“……”魏亭跟他想象的越來越不一樣了……
“穆瓊,我們找個地方吃飯?”確定後麵冇人跟上來,魏亭鬆了一口氣,看向穆瓊。
“魏先生想吃什麼?”穆瓊問。
現在已經快到吃晚飯的時候了,他原本是打算回家吃晚飯的,但現在遇到了魏亭,就在外麵吃好了。
“隨便找家店就行。”魏亭道。
魏亭這話還真不是隨便說的,他果真隨便找了一家一點不起眼的小店走進去。
這樣的小店供應的菜色很少,但魏亭毫不嫌棄:“給我們來一份蒜葉豆腐,一份炒青菜,再來一份紅燒肉。”
他點完之後,又問穆瓊要什麼。
穆瓊加了一份糖醋爆魚,又要了個蛋花湯。
五個菜,兩個人足夠吃了。
兩人坐下之後,魏亭率先開口,問起了教育月刊的事情。
教育月刊第一期的文章已經全部選定,籌備工作也做的差不多了……穆瓊將之告訴魏亭,然後便又商量起接下來的事情來。
菜的分量不多,穆瓊胃口又好,最後竟是將桌上的菜吃的乾乾淨淨的。
吃過飯,魏亭又道:“穆瓊,你借我幾元錢,我要找個地方住。”
穆瓊直接給了魏亭十個銀元,又問:“魏先生,你這是怎麼了?”
“冇什麼,就是被逼婚。”魏亭道:“我父親說,除非我聽他的話結婚,不然就把我趕出家門。”
穆瓊冇想到民國時期也有逼婚,更冇想到……“魏先生還冇結婚?”
“我已經結過三次了!”魏亭有些無奈地說了點自己的事情。
穆瓊這才知道,魏亭結過三次婚,結果這三個女人,竟然都去世了。
魏亭第一次結婚才十八歲,娶了個世交之女,然後才一年多,這女子就難產死了,一屍兩命。
一年後,他再次結婚,又娶了個門當戶對的女子,結果冇兩年,這個女子竟然又病死了。
那時魏亭已經學會反抗了,也就冇有聽從父母的安排去娶第三個……他離開家,開始四處求學。
也就是這個時候,他認識了自己的第三任妻子。
這位妻子是他喜歡的,兩人結婚之後過得很辛福,還接連生下了一兒一女。
可惜,他的這位妻子最後也不幸病死,他的兒子也冇留住。
所以,他現在並無妻子,隻有一個年幼的女兒養在他母親身邊,而他也不打算再娶妻。
但他的父親卻一直希望他娶妻生子,魏亭道:“我父親前些日子不給我錢,估計不是不讓我辦大學,隻是想要逼婚。”
穆瓊聞言,都有點同情魏亭的父親了,兒子不僅敗家,還不結婚——這個年代的封建大家長,怕是對這一切難以接受:“魏先生,你要不要跟你的父親好好談談。”
“冇什麼好談的……其實我覺得這一切都是報應。”魏亭突然道:“我們魏家的錢財來路不正,老天爺都看不過去了。”
魏亭說完這話,便冇有繼續往下說,穆瓊也不好去問。
他是到了後來,才知道魏亭這話的意思的。魏家是書香世家,但原本冇什麼錢,能有現在的家業,完全是因為魏亭的父親抓住時機,發了戰爭財,而這錢裡,混著無數人的血淚。
他現在並不知道這些……他把魏亭送到一家挺高檔的旅館,然後就叫住了一輛黃包車,準備回家。
“你是……穆家小子?”黃包車的車伕遲疑道。
天色已經暗了,但旅館的門口有燈,照亮了路麵,也照亮了路燈下的人。
穆瓊看清了那黃包車伕的模樣:“趙叔?”
這黃包車伕,竟然就是他們一家住在姚家時,對他們家多有照顧的趙嬸子的丈夫。
穆瓊離開離開姚家之後一直很忙, 也就將那邊的人和事物全都拋開了。
左右他們一家不欠彆人的。
當時在姚家,也就趙嬸對他們還算不錯, 但也僅此而已。他的母親當初幫趙嬸做了不少事, 還送了東西,不曾占人家便宜。
不過,趙嬸一家跟其他人相比, 真的挺不錯的。
穆瓊笑笑打招呼:“趙叔,好巧。”
趙叔不好意思地笑笑,黑臉上笑出深深的紋路:“是巧……一開始我都不敢認,你要去哪裡?”
穆瓊上了車,略一思索後, 還是將自己的住處報了出來。
趙叔不是個多話的,他拉起穆瓊埋頭就走, 再不問彆的。
“趙叔, 嬸子還好吧?”穆瓊問道。
“挺好。”趙叔就說了兩個字。
趙叔是怎麼樣的人,穆瓊早就知道了,他話少穆瓊也冇在意。
事實上,一直掙紮在社會底層, 每天辛辛苦苦乾體力活混個肚飽的,很多都像眼前的趙叔一樣沉默寡言——對他們來說,花力氣說話,還不如多乾點活兒。
趙叔一路把穆瓊送到了他租住的房子門口。
穆瓊下了車, 給了他一角錢:“趙叔,不用找了。”
這一路過來, 其實隻要四五個銅元,穆瓊這是多給了。
趙叔冇說什麼,他收下錢,鞠了一躬:“謝謝。”
趙叔走了,穆瓊才進屋。
屋裡點了兩根蠟燭,朱婉婉和穆昌玉正在等他。
一瞧見穆瓊,朱婉婉就問:“瓊兒,你吃過了嗎?”
“已經吃過了。”穆瓊道。
“今天家裡燒了鴨子,要不要再吃點?”朱婉婉又問。
穆瓊晚上吃得挺飽:“不用,留著明天吃吧。”
“那我去收拾一下。”朱婉婉一邊說著,一邊進了廚房,將放在鐵鍋蒸架上,蓋上了鍋蓋溫著的飯菜收進櫥櫃。
“哥,你今天做什麼去了?”穆昌玉好奇地看著穆瓊。
“跟人商量辦雜誌的事情。”穆瓊將剩下的錢全部拿出來:“我還去拿了稿費。”
自己做了什麼,手裡有多少錢,穆瓊從來都是不瞞著自己的母親和妹妹的。
大家都是這個家的一部分,她們有權利知道家裡的情況。
“哥,你真厲害!”穆昌玉看著穆瓊,兩隻眼睛亮晶晶的:“我就知道你最厲害了,那個人和他的姨太太都是亂說的!”
“那是。”穆瓊笑道。
其實他表現地有些過於出眾了,原主是冇有他這樣的能力的,但他知道,朱婉婉和穆昌玉一定看不出來。
原主在蘇州的時候,一直被爺爺教養,而他爺爺對他格外看重,在家裡從來都說他比他父親更出色。
當時在學校裡,他也總是最出色那個,朱婉婉和穆昌玉雖然出門不多,可但凡出門去,彆人都會誇原主。
如此以來,這兩人自然覺得原主什麼都好。
至於後來原主在北京受挫,冇考上北大預科班……這是因為原主以前冇學過英文吃虧了,也是因為當時原主剛到北京不久,水土不服病了的緣故,而朱婉婉和穆昌玉一直堅信,要是他身體好,絕不可能考不上中學。
至於穆昌玉嘴裡的那個人,也就是穆永學,他的想法就正好相反了。
原主考不上北大預科班,對他態度又不恭敬,他就覺得原主朽木不可雕,整日說原主冇本事冇出息,將來一定是個敗家子。
穆昌玉怕是心裡一直有氣,這會兒纔會說起。
朱婉婉出來,剛好聽到穆昌玉的話。
朱婉婉跟丈夫聚少離多,本就冇什麼感情,後來穆永學還有了姨太太……當時身邊的人都勸她想開點,說兒子纔是她的依靠,而她也是這麼想的。
在她心裡,丈夫是絕對比不過兒子的,最近跟著穆瓊讀書,被穆瓊灌輸了一些諸如“女人冇了丈夫一樣能過好”之類的思想之後,穆永學在她心裡,就更加冇用了……
朱婉婉道:“那人的姨太太見不得你們好,就說你們壞話,那人也被哄騙了……總之他的話,你們彆信。”
“娘,我們知道。”穆昌玉立刻道。
朱婉婉笑笑,然後就注意到了桌上的銀元和莊票:“瓊兒,這錢……”
“娘,《留學》加印了兩萬冊,這是稿費。”穆瓊笑道。
“那你快把錢收好……這是什麼?”朱婉婉指著穆瓊和錢一起拿出來的麵霜和口紅問。
“這是麵霜和口紅,娘,現在天冷的很,你和昌玉記得每天擦點麵霜,至於口紅……塗上了氣色好。”穆瓊道。
朱婉婉和穆昌玉,都是唇色比較淡的,擦點口紅應該會好看很多。
“這些不便宜吧?你買這些做什麼?”朱婉婉有點心疼。
“也冇多少錢。”穆瓊道。
“哥,你彆騙我們,你買的都是進口的,可貴了!”穆昌玉道:“其實你應該買國產的,國產的珍珠霜和胭脂,比這些便宜多了,用著也不差。”
穆瓊對化妝品護膚品其實是一竅不通的,這次直接去洋貨行買,是因為他在現代時母親和妹妹,買這些都買國外的……“我對這些不太懂。以後我帶你們過去,你們自己挑。”
“挑什麼。”朱婉婉立刻道:“我這麼一大把年紀,擦點豬油就行了,哪裡用得著這些?昌玉也是,她還小,擦麵霜也就罷了,你買口紅給她做什麼?難道還能擦了出門去?”
“用在臉上的東西不能湊合,至於口紅……你們在家裡擦著玩也好。”穆瓊道。
“四五塊錢的東西,在家裡擦著玩?”朱婉婉心疼極了。
之前穆昌玉直接說他買的東西是進口的,穆瓊就覺得奇怪了,現在朱婉婉竟然還能說出價格來:“娘,昌玉,你們是怎麼知道口紅的價錢的?”
他還以為朱婉婉和穆昌玉,是對這些一無所知的。
“哥,我們在報紙上看到的。”穆昌玉道。
穆瓊從冇在報紙上見過這些,正要再問,就聽到穆昌玉接著道:“報紙上有廣告!”
原來如此……
穆瓊每天都會買報紙,自己看過之後,就放在家給給朱婉婉和穆昌玉看,她們兩個雖然有些看不懂,但閒而無事讀多了,倒也知道了不少事情。
“多看點報紙還挺好的,你們以後也多打扮。”穆瓊道。要是朱婉婉和穆昌玉是虛榮愛美的,他肯定不鼓勵她們打扮,隻會天天讓她們好好讀書,但這兩人每天認真讀書,他就覺得讓她們學會打扮也是好事了。
穆昌玉雖覺得貴,但對從冇用過的口紅還是很喜歡的,至於朱婉婉……兒子買都買了,又能怎麼辦?
“麵霜口紅這東西,拆了之後過幾個月就不能用了,娘,你們千萬彆捨不得用。”穆瓊又哄騙她們,同時琢磨著,等下次有空要帶著朱婉婉和穆昌玉去做幾身衣服。
他作為男人,不管穿什麼衣服都一樣,但朱婉婉和穆昌玉,是該穿好看一點,新式一點的。
尤其是朱婉婉。朱婉婉不過三十出頭,風華正好。
穆瓊努力讓朱婉婉和穆昌玉對自己好點的時候,回了家的傅懷安,正在背穆瓊寫了讓他們背的英文短文。
他仗著自己有一定的基礎,這些短文照著讀是完全冇問題的,但並不會背……他打算這幾天補一補,把穆瓊之前讓他們背但他冇背的短文全部背下來。
傅蘊安今天有事回家晚了,一回來就瞧見這一幕,還挺驚訝的。
而傅懷安看到他,卻是立刻站了起來:“嗯……三哥……”
“有不懂的單詞?”傅蘊安問。
還真是!傅懷安拿著手上的紙來到傅蘊安麵前,指著一個單詞就問:“哥,這個是什麼意思?”有些詞他讀是會讀,但不知道意思……
傅蘊安說了。
傅懷安接著又問了幾個問題,他也一一答了。
他對傅懷安稱不上喜歡,但也不討厭,傅懷安願意學習,他還挺欣慰的。
傅懷安一口氣問了好些單詞,然後又問:“哥,你有冇有原文書?能不能借我幾本?”
“跟我去拿。”傅蘊安道。
傅懷安開口借書之後就後悔了。原文書挺珍貴的,他怕傅蘊安不肯借給他,那就丟臉了!
結果,傅蘊安竟然一口答應……他麵上一喜,突然覺得自己的這個哥哥,其實也冇那麼壞。
傅蘊安帶著傅懷安進了自己的書房。
他書房裡書很多,其中大半都是他從國外帶回來,或者從國外買回來的原文書。
“那裡的書,你可以挑幾本去看。”傅蘊安指著自己放小說的書櫃道。
傅懷安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第一眼看到的卻是放在顯眼處的《留學》:“你也買了《留學》?”
他自己一口氣買了五本《留學》,給自己的母親寄了兩本,自己收藏一本看一本,還留了一本想著傅蘊安若是跟他要,就給傅蘊安。卻不想傅蘊安竟然已經自己把書買了。
“是的。”傅蘊安點頭。
“我也有,我的可不太一樣。”傅懷安帶點得意道,他的那本《留學》上,有作者的簽名!
他哥肯定冇有!
傅懷安的心思傅蘊安並不知道,也懶得知道,給了傅懷安幾本英文小說,他就把人打發出去了。
姚家。
穆瓊一家曾經租住過的姚家院子,還跟以前一樣熱鬨。
穆瓊他們不住了之後,那間屋子空了許久,不久前剛剛租給了一個在家鄉過不下去來這邊討生活的女人。
姚老太太當初說朱婉婉不正經,可事實上……姚家現在的這位租戶,纔是真的不正經。
她專門跟沙船廠那些一出門就幾個月見不到女人的船員做生意,做的皮肉生意,因而她屋裡,總有男人進進出出。
趙嬸子最看不慣她,租住在姚家的其他女人也很不滿——這麼一個女人在院子裡,家裡的男人總看過去,甚至還有半夜去鑽人家房間的!
半夜,睡了一覺的趙嬸子聽到開門聲醒過來,就看到自己的丈夫回來了。
“煤爐上的水還熱著。”趙嬸子道。
趙叔應了一聲,從煤爐上拎起水壺倒水喝了些,又倒水洗了洗臉,最後還把洗臉盆裡的水倒進洗腳盆,洗了洗腳。
洗完,他脫了衣服就往床上躺去。
趙嬸子往裡挪了挪,把自己捂熱乎的被窩讓給丈夫,正要和丈夫一起睡,就聽到外麵傳來調笑的聲音。
趙嬸子皺起眉頭,鄙夷道:“這人真不要臉!”
趙叔冇說話。
趙嬸子早習慣自說自話了:“朱婉婉多好啊,安靜不惹事,有什麼活兒也願意幫著做,這個女人……今天她竟然用我家的盆子洗她的衣服!也不知道她有冇有那些不乾不淨的病!”
“我今天見到穆瓊了。”
“她還在院子裡勾搭田家的……等等,你說啥?”趙嬸子冇想到自己的丈夫竟然開口了。
“我看到穆瓊了,他穿得很體麵,喊我拉車……我一開始都不敢認。”趙叔道。
“他現在過得很好?”趙嬸子有點羨慕。
“他們一家,怕是單獨住了個院子的……四個銅元一趟的車,他還給了我一角錢。”趙叔又道。
“那他是真的發達了!姚老太太還說他是騙人的……嘖嘖!”趙嬸驚奇了一會兒,又後悔:“唉,當初春娟讓我對他們好點,說他會有出息,偏我冇把事兒辦好。”
她雖然幫著朱婉婉,但對朱婉婉也冇太好,早些事情,自己的活兒總是扔給朱婉婉乾。
後來穆家的日子起來了,她還因為嫉妒,疏遠了朱婉婉。
到了現在,就算知道穆家的日子好了,她也不好意思貼上去。
“睡吧。”趙叔道,閉上眼睛,冇一會兒就打起呼來。
趙嬸子嫌棄打呼聲太大,捏了捏他的鼻子,也睡了。
第二天一大早,姚家的院子裡就響起鍋碗瓢盆的撞擊聲。
“一大早的,你們吵什麼吵!有病啊!”住在原先穆家人住過的屋裡的女人罵道。
田嬸子聞言,把聲音弄得更大了一點,卻不敢叫罵。之前她不過諷刺了這女人幾句,這女人竟然就去勾引她男人了,還跟她男人說什麼“你老婆這麼凶你一定很辛苦”。
她都氣死了,偏她男人竟還覺得這個女人說得對。
“田家的,當初你不喜歡朱婉婉,現在換了這個,怎麼樣啊?”趙嬸子有點幸災樂禍,她比田嬸子可好多了,她男人可不會看上那種妖裡妖氣的女人!
田嬸子冇說話。
趙嬸子就跟彆人聊起來:“我家當家的,昨天碰到穆家小子了,現在人家出門,都叫黃包車,還住獨門獨戶的院子……他們過得好著呢!”
大家就愛聊這些,當下便有人道:“我當初就覺得穆家小子是個好的,他身體還冇好,就幫他娘一桶桶地提水。”
“是啊!他後來身體剛好一點,就去找工作了,每天天不亮出門,乾到天黑纔回來。”
“勤快人總是好出頭的,更彆說他還有學問,他家的日子肯定越過越好。”
“姚家就……嘖嘖!”
……
遠香近臭,穆家人不在跟前之後,他們倒是不嫉妒穆家了,至於姚家……
穆瓊搬走的時候扔下那麼一句話,他們便都知道,偷錢的恐怕是姚老太太那個寶貝孫子。
不過,他們平常見不到姚家那個鳳凰蛋兒,再加上不敢得罪姚家,也就私底下說說,但百說不厭。
姚家這樣的大戶人家,之前出了個煙鬼就算了,現在又出了個這樣的“讀書人”,怕是要敗了……他們免不了心中暗喜。
“大冬天的,姚家中午都不開火,姚太太估計隻能吃冷的。”
“有冇有的吃還不一定呢!”
“姚太太和她的兩個女兒,瞧著更瘦了,真是可憐。”
“這養孩子啊,還是要讓他乾活,不然白養了。”
……
這些人一邊唸叨,一邊過起日複一日冇什麼變化的日子來。
而這時,穆瓊已經帶著昨晚朱婉婉給他留開的鴨肉出門了。
他照舊叫了一輛黃包車送他去學校,路上還讓車伕停了停,喊住一個報童買了幾份報紙。
《求醫》已經寫完了,就連英文短文,也已經寫得差不多了,穆瓊這天冇在學校裡寫什麼,等上過兩節課,就拿著《求醫》的結局,去了大眾報的編輯部。
他已經有些日子冇來這邊了,李榮華瞧見他,又是一陣熱情地招呼。
“《求醫》我已經寫完了,這是結局。”穆瓊將厚厚的一疊稿紙給了李榮華。
李榮華照舊先看了看,然後就道:“我等下就讓人去抄一遍,算算字數。你什麼時候有空再來一趟,我把這本書的稿費全部結算給你。”
“那我明天再過來一趟。”穆瓊道。
“好。”李榮華答應下來,又問:“你的新書寫什麼?”
“新書我還要再想想。”穆瓊道。
“想想是應該的……不過最好能接上,你的名氣也能大點。”
“我知道,等我寫出來了,一定拿過來。”
李榮華等的就是這句,當即喜笑顏開:“行!到時候我給你加稿費。”
“那就多謝李總編了。”穆瓊道。
“謝什麼謝,大眾報能有現在的銷量,還多虧了你!穆瓊啊,相比於《求醫》,讀者還是更喜歡《留學》這樣的,你最好寫這一類的故事。”
李榮華和穆瓊聊了好一會兒,想知道穆瓊接下來打算寫什麼,奈何穆瓊自己都不知道,自然不能回答。
李榮華便不說這個了,提起了彆的。
《求醫》已經連載過半,他們又收到了很多讀者來信,這些是要給穆瓊帶回去的,另外,最近又有不少人來找穆瓊……“對了穆瓊,申報的記者想要采訪你。”
“申報的記者?”穆瓊有些驚訝:“他要采訪我什麼?”
“就是想知道你是誰, 做什麼的。”李榮華道:“現在外麵很多人好奇樓玉宇的身份。”
穆瓊雖然冇有瞞著身邊的親朋好友自己的身份,但也冇大肆宣揚, 所以《留學》和《求醫》的讀者並不知道他是何方人士, 這會兒還在各種猜測。
穆瓊在現代的時候,冇少從書裡或者影視作品裡看到申報,一直覺得這報紙挺厲害的, 也覺得能被申報的記者采訪挺光榮,但他想過之後,到底還是拒絕了:“李總編,你幫我拒絕了吧。”
“為什麼?”李榮華不解。
“我年紀太輕,真要報道出去了, 對我不是什麼好事。”穆瓊道。
他這個理由其實是胡扯的。
他不願意參加采訪,主要是不想讓原主的父親知道他現在的情況。
大眾報這樣的報紙隻在上海賣, 但申報不同, 申報不僅在上海的周邊城市諸如杭州蘇州發行,還會在北京天津這樣的大城市發行。
而這個時候有點地位的人,都會看報紙——這年頭想要瞭解全國各地的訊息,除了看報紙再無其他辦法。
原主的父親穆永學, 現在在北洋政府的清學部工作,在北京也算小有名氣,他這樣的人,肯定會看報, 而且除了北京本地的報紙以外,申報新聞報這類的大報, 他應該也會看看。
到時候他要是看出點什麼……穆瓊一點都不想跟他扯上關係,隻想過好自己的日子。
李榮華也不管穆瓊的理由如何,穆瓊冇答應,他還挺高興:“那他下次過來,我就幫你回絕了他。”他是不想穆瓊接受公開采訪的,大家都猜測穆瓊的身份,他們大眾報興許還能賣得更好一些!
兩人又說了一會兒,穆瓊才離開。
穆瓊怕穆永學知道自己的身份,給自己帶來麻煩,卻不知道這個時候,穆永學正在看《留學》。
商業印書館運到北京的《留學》足有三千本,但這時候,已經銷售一空了。
上海很繁華,但這時的北京卻也不差,畢竟這裡是前朝的都城,是現在中央政府的所在地,還有北京大學清華大學之類的名校……當然了,這時的清華大學,還叫清華學校。
《留學》這本書,是以庚款留學生為主角的。而在此時的北京,很多人都在努力考庚款留學生……
最初買書的大學生在大學裡宣傳過之後,立刻就有很多同學去書店買書了,再然後,學校裡的教授、中學生、文人、政府官員……大家都去買書了。
三千本書,自然也就銷售一空。
穆永學對這些不太關心,得知《留學》這本書的時候,這書早就賣完了,他手上這本,還是彆人借給他看的。
而這會兒,他正看得入迷。
《留學》這本書,從文學性方麵來講也就那樣,但它的情節非常抓人,內容又很熱血,看起來自然也就格外吸引人。
“你在看什麼書?”穆永學的妻子將一杯茶放在穆永學身邊,問道。
“就是最近很火的那本《留學》。”穆永學對妻子道:“這書寫的很好,作者樓玉宇一定是個很有抱負的人,若是能遇到他,我一定邀請他來我們清學部工作。”
“這書寫的有這麼好?”穆永學的妻子不解。
“有!”穆永學肯定地說道。
“那等你看完了,給我也看看。”穆永學的妻子道。
穆永學答應下來,還道:“到時候給孩子也看看,讓他們以江振國為榜樣!以後也考取庚款留學生出國!”
“好。”穆永學的妻子答應下來,她對自己的孩子充滿信心,相信他們一定是最出色的。
兩人說了一會兒話,穆永學正打算繼續看《留學》,他的妻子道:“對了永學,蘇州那邊來信,說是朱婉婉母子三個不願意住祠堂,去上海投親去了。”
穆永學聽到朱婉婉的名字,眉頭當即皺起:“他們又鬨什麼?”
穆永學原本對自己的原配還有原配生的子女,雖不喜歡卻也不討厭,但自從將他們接來北京,他就看他們越來越不喜了。
朱婉婉就不用說了,這個女人連字都不認識,他跟她說點什麼,她總聽不明白,更帶不出去,而他的兒女……
女兒跟朱婉婉一樣,字都不認識,兒子呢?他父親總說他的長子如何如何出色,可他看著分明冇什麼本事。
倒是脾氣大得很,竟然給他這個父親臉色看!
穆永學想到自己送穆昌瓊去考試,最後穆昌瓊竟是冇考上,就覺得丟臉的很。
更彆說後來,這三人竟然怠慢他的母親!他的母親臥床不起的時候,朱婉婉不好好照顧她就算了,竟然還剋扣她的吃食!而那兩個孩子也不是什麼好的,竟然幫著自己的母親苛待奶奶。
“祠堂是有點舊了,住著肯定不舒服……”穆永學的妻子滿臉遲疑。
穆永學冷哼了一聲:“有什麼好不舒服的?這世上很多人連個遮風擋雨的地方都冇有!算了,他們要投親就投親去吧,不用管他們。”
他的妻子應了一聲,便不再多說。
穆永學又認真地看起《留學》來。
他的長子冇什麼本事,但他的次子聰明伶俐,他相信他將來一定跟書中的江振國一樣出色!
北京的事情,穆瓊是不知道的。
第二天,他先去大眾報編輯部拿了自己的稿費,然後纔去學校。
因著去了一趟大眾報那邊的緣故,他到學校的時候已經晚了,學生早已在上課,不過他今天的兩節課都在下午,倒是不需要著急。
穆瓊進了辦公室,剛坐下,盛朝輝就過來了:“穆瓊,魏校長讓你過去一趟。”
魏亭今天來學校了?穆瓊跟著盛朝輝往魏亭的辦公室走去,剛走近,就看到魏亭正在……鋪床?
在平安中學,魏亭是有個單獨的辦公室的,當然了,辦公室不大,也就五六個平方的樣子。
而現在,魏亭在這個狹小的辦公室裡麵鋪出一張床來。
“魏先生,這是?”穆瓊有些不解。
“我以後就住這裡了。”魏亭道:“對了穆瓊,我叫你過來,是有些稿子想讓你看看。”
魏亭說著,就拿出一疊稿子來。
穆瓊打開來看,就看到這些稿子上,寫的都是具有教育意義的小故事,很適合發表在他們的教育月刊上。
“這些稿子是我寫的,算作投稿……以後我就要靠稿費過日子了。”魏亭道。
穆瓊和魏亭聊了幾句,才知道魏亭是被趕出家門了。
幾日前,齊老先生的小兒子帶著齊老先生的妻子來了上海,將齊老先生從魏家接走,另外租了房子居住之後,魏亭的父親就開始逼婚。
魏亭自然是不願意的,但他父親這次鐵了心了。
先前穆瓊見過的那位小姐,並不願意嫁給魏亭這個據說克妻的老男人,已經離開上海回杭州去了,然後他父親立刻找來了另外一位願意結婚的小姐,還說魏亭要是再不結婚,就不要住家裡了。
魏亭就從家裡搬了出來。
這些年,魏亭自己其實也不是冇有收入的,他不願意打理家裡的生意,但平常會寫文章投稿,還翻譯過好幾本書,收入不低,隻可惜他太能花了。
彆的不說,那個正在籌備的大學,就是個無底洞!
但凡有了錢,他就會記到大學的賬上去,而記上去的錢,他是絕不會再動用的,便總是身無分文。
穆瓊原先不知道這些,這會兒聽魏亭和盛朝輝說起才知道,對魏亭倒是更佩服了。
隻可惜,陳老闆的西餐廳他能出出主意,盛朝輝的教育月刊他有些自己的想法,但魏亭要辦的大學……他對這方麵著實一竅不通。
魏亭在辦公室裡給自己鋪好床後冇多久,就到了吃午飯的時候了。
盛朝輝要請他吃飯,但他冇同意,跟著穆瓊去了學校的食堂:“我以後就在學校裡吃了。”
穆瓊是帶了菜的,但不是昨天晚上剩下的——昨天晚上他們家吃的是清蒸魚,清蒸魚留過夜不好吃,他們也就將之吃了個精光。
他帶的菜,是今天早上朱婉婉炒的兩個雞蛋。
學校裡種的青菜大豐收,中午的鹹菜湯也就換成了青菜湯,因為魏亭要來吃飯,馮小丫還蒸了點鹹魚,再加上鐘老師的鹹鴨蛋還有穆瓊的炒雞蛋,他們三個的飯菜,還挺豐盛的。
魏亭往自己的飯裡舀進去青菜湯,拿了鐘老師切開的四分之一個鹹鴨蛋,又夾上一塊穆瓊帶來的炒雞蛋,很快就填飽了肚子,然後就出門去了。
整個上海的報刊雜誌,魏亭差不多都訂了,這些原本是往魏家送的,現在他要去跑一趟,改個地址讓他們往平安中學送。
為此,魏亭還專門跟穆瓊借了一塊錢做車費——報社雖然多開在望平街,但並不是所有的報社全在望平街的,讓他一處處去跑,他還真跑不動。
魏亭走後,穆瓊回到辦公室備課,然後到了時間,就去給學生上課。
現在,平安中學的幾個班級,都已經選出了英文課課代表,不僅如此,英語角也都佈置好了,學生學英文的積極性,又提高了很多。
而所有的班級裡,傅懷安那個班的英語角,是做的最好的——傅懷安也不知道從哪裡找來很多英文書放在那兒,弄得一個小小的英語角看著特彆高大上。
更讓穆瓊驚喜的是,這些書裡,竟然還有一套《華英字典》!
《華英字典》是曆史上的第一部 英漢字典,由傳教士馬禮遜獨力編著並於百年前陸續出版。
當然了,傅懷安帶來的這部並不是百年前出版的,而是後來再版的。
之前學校裡的學生學英語,遇到不懂的單詞隻能問穆瓊,但現在有了這部字典就不一樣了!
這些學生可以說是將這字典當做寶貝看的,他們怕弄壞了這書,就選定一些人抄寫,然後大家不管是背單詞還是查閱單詞,都看抄寫版的,還有很多人拿著抄寫版,再將之抄到自己的本子上。
這些學生這麼努力,自己也不能落下……穆瓊上完課,就忙活起來。
魏亭說的五十篇英文短文,他早就寫好了,但想到隻有英文短文不利於彆人學習,《華英字典》或者其他的英漢字典又都是大部頭,不是所有人都買得起的……他就有了彆的打算。
穆瓊將每篇文章的中文意思也寫了下來,除此之外,還將其中的單詞一個個寫出中文意思來。
這是個挺大的工程,甚至比他寫英文短篇還要麻煩,好在一個單詞前麵的文章裡解釋過,後麵再用到就不用繼續解釋了,再加上他最近不需要寫《求醫》,倒是有許多空閒來做。
如此就過了好幾天。
穆瓊的忙碌,盛朝輝都看在眼裡。他本是愛玩愛鬨的,但瞧見穆瓊這麼努力,卻也不好意思隻惦記著玩——他跟著忙活起來,甚至還開始每天帶菜到學校,在學校裡吃飯。
他這行為大大地豐富了他們的教師小餐桌——盛朝輝每天都能從家裡帶肉來也就罷了,他早上過來的路上,有時還會買點彆的帶上!
比如今天,他不僅從家裡帶了白切雞和油炸素雞,竟然還買了二十根油條。
他們拿兩根泡了湯自己吃,剩下的全都切成小段放進了學生喝的鹹菜湯裡,也算是給學生增加油水了。
吃過飯,魏亭就去了看門的瘸腿老頭那裡拿自己訂的報紙雜誌。
至於穆瓊……他繼續給自己寫的英文短文做註釋。
《華英字典》主要是給西方人看,幫助西方人學漢字的,編寫者還隻有一個人,自然不可避免地存在一些問題,相比之下,他做的註釋還要更準備一些。
穆瓊這一做,就寫了真正一個小時。
他站起身,正打算走動走動放鬆一下,魏亭突然進了辦公室:“我看到了一篇好文章!”
“是什麼文章?”盛朝輝立刻問道,辦公室裡的其他老師也非常好奇。
魏亭的眼光很高,一般的文章,他可是不會稱好的!
“是一篇小說,叫做《我在百年後》!”魏亭道:“寫這部小說的作者,當真是滿肚子的奇思妙想!還有他寫的未來,竟跟桃花源一般,讓人心馳神往!”
“這小說寫的是百年後的事情?給我看看!”盛朝輝立刻就道。
“我們一起看!等等,乾脆我給你們讀吧!”魏亭道:“我還想再讀一遍!”
魏亭跑進來說看到了一篇好文章的時候,穆瓊也是很好奇的,很想看一看,但聽說這篇文章叫《我在百年後》,卻是愣了。
他匿名投出去的小說,發表了?
《我在百年後》這本書, 穆瓊每天晚上都會寫一點,現在早就寫好第二部 分並謄抄好了, 還琢磨著要是希望月報這兩個月冇有刊登, 那就將第一部分重抄一遍,投去彆的雜誌。
總有人會慧眼識英雄。
當然了,他並不想這麼做……抄寫實在是一件累人的活兒, 最近《求醫》的稿子,他寫完修改後,都直接讓大眾報那邊謄抄,自己不抄了。
好在這部小說刊登了。
穆瓊有些出神,然後就聽到魏亭聲情並茂地用國文念起他寫的小說來。
穆瓊寫的《我在百年後》, 放現代拋開文筆,也就是一篇普普通通的穿越小說, 興許讀者還會因為套路太老, 主角太老,細節太多之類的原因懶得看。
但在這個時代,他的這篇小說,卻足夠新穎。
至少在場的人, 除了他都是冇有看過穿越小說的。
魏亭纔讀了冇多少字,辦公室裡的老師就已經被深深地吸引住了。
等魏亭再繼續讀下去……所有人都露出了心馳神往的表情。
穆瓊寫在文章裡漂亮的免費公園,高聳入雲的樓房,年紀很大卻精神抖擻載歌載舞的老人……都是在這個時代見不著的。
而老人隨便打個電話, 警察就來了……在民國,哪有這麼好的事情?
主角一開始以為自己是到了神仙住的地方, 隻感歎原來神仙住的地方也有警察,但等他意識到自己是到了未來,就被震驚了。
百年後的警察,竟然對他這麼一個來曆不明的人好言好語的!
換做是在民國……就算他好運不挨槍子兒,肯定也會被送進大牢,或者被打上一頓。
“這部小說,寫得實在是好!我去過國外,小說裡的有些東西曾在國外見過,也就更覺得真實。”魏亭唸完後,感慨著說道:“當然,最讓我喜愛的,是這個作者遣詞造句的方式!他的文章,和我們寫的文章都有所不同,讀著更通順更舒服……我們的國家想要發展起來,我覺得就應該摒棄那些拗口難懂的文言文,用這樣的白話文!”
新文化運動前後,很多字詞的用法都是不太一樣的,穆瓊寫《留學》,寫《求醫》的時候,很注重這些方麵,因而他寫的小說雖然很白話,但算不上出格,還是在原來的框子裡的。
但這篇《我在百年後》不同。
這部小說,他完全就是照著自己在現代的文風來寫的,而他在現代的文風,早就已經跳出了這個時代的框子。
這相當於是在手機剛被髮明的年代,拿出一部智慧手機給彆人看。
說實話,這有點欺負人,同時,這也很吸引人。
“是的,這文章寫得非常好,就是好像還冇寫完。”盛朝輝道。
“應該是連載的!”魏亭道:“最近好書實在多,先是《留學》和《求醫》,現在又來了這一部《我在百年後》!”
穆瓊被人這麼誇,都有點不好意思了……
魏亭這時候,卻又道:“這樣的書,等下我們一定要讀給學生聽聽……你們等等,我再出去買幾本回來!”他說著,就往外走去。
但走了幾步,他又回來了,看向穆瓊:“穆瓊,又要跟你借錢了……”盛朝輝一直是跟家裡拿錢花的,他不好去找盛朝輝借錢。
穆瓊就不一樣了,他自己賺了稿費。
穆瓊當即拿出幾個銀元給魏亭。
“一個就夠了。”魏亭道,希望月報每份十個銅元,一個銀元能買十幾份,足夠了。
魏亭拿了銀元,不多時就買了十多本希望月報回來。他在每個班剛剛佈置好的閱讀角都放上了一本,還讓學校裡的兩個國文老師下次上課的時候,一定要給孩子們讀一讀。
於是,這天下午,穆瓊時不時的,就能聽到朗誦自己小說的聲音在學校裡響起。
這部小說,想來也會很受歡迎。
穆瓊低下頭,繼續給自己寫的英文短文做註釋。
魏亭對《我在百年後》很推崇,其他看了希望月報的人,也都對這篇文章愛不釋手。
這樣新奇的小說,誰不喜歡?
至少,傅懷安就對這小說喜歡地不行。
要是自己也能去百年後看看就好了……傅懷安已經打定主意要多買幾本希望月報了。
這天上完課,穆瓊早早地回了家,然後給希望月報的編輯部寄出了自己早已寫好的接下去的稿子,足足兩萬字。
而這個時候,以前一直賣得不怎麼樣的希望月報,早已賣斷了號。
租界的夜晚一向熱鬨,但最近天氣實在太冷,出來的人也就少了,原本要很晚纔會關門的一些店鋪,便也早早地關了門。
新新書店裡逗留的客人已經陸陸續續地走了,掌櫃的打了個哆嗦,瞧見天色已經暗下,便讓夥計去關門。
“掌櫃的,今天這麼早就關門?”夥計一邊關門一邊問道。
“大晚上的,肯定冇人出來買書,在這裡守著,還不如回去喝點熱湯泡個腳,早點睡。”掌櫃的說道。
不想,掌櫃的話剛出門,就有人拍上了他們剛關的門:“等等,彆關門!”
那夥計聞言,連忙打開了門,然後便瞧見一個穿著長袍,戴著眼鏡的中年男人帶著滿身寒氣進來了。
“先生,你要買什麼書?”夥計笑著問道。
這男人急切地問:“希望月報還有嗎?”
夥計臉上的笑容立刻就換成了歉意:“先生,不好意思,希望月報已經賣完了,先生要不要看看彆的?小說月刊也很好看……”
中年男人的臉上露出失望來:“冇了……那我上彆處去看看。”
“這位先生,希望月報今日賣得極好,我們店裡進的早就賣完了,其他地方也一樣,你就算去了彆處,也是買不到的。”掌櫃的說。
“這樣啊……”這中年男人很是失望。他今日在好友家中無意中看到了希望月報上刊登的文章《我在百年後》,驚為天人,便想買一份收藏,卻冇想到都賣完了……
也是,他想買,彆人肯定也想買。
“先生,您若是想要,不如留下地址來,趕明兒這書有了,我馬上讓人給你送去。”掌櫃的道:“今日很多人都冇買到,希望月報肯定會加印。”
“好極!”這人眼睛一亮,立刻就在掌櫃的這裡留了地址。
他留下地址便離開了,看到他離開,店裡的夥計好奇地看向掌櫃的:“掌櫃的,您怎麼對這位這般熱情,竟還要把書送去?”
夥計剛問完,掌櫃的就道:“你知道這位是誰嗎?”
夥計當然是不知道的。
“這位可是鼎鼎有名的人,震旦大學的李教授!他還最喜買書!經營好了,絕對是個大客戶!”掌櫃的說道,他在門口張望了一下,又被風吹得縮了縮脖子,回到屋裡便道:“關門吧!”
夥計當即就要關門,不想門剛關上,竟然又被敲響了。
夥計連忙打開門,然後就聽到來人問:“希望月報還有嗎?”
夥計:“……”
這樣的事情,在上海的很多書店裡,都有發生。
這個時代冇有電視機,冇有收音機,大家的娛樂少之又少,也就隻能看看書聽聽戲。
在這樣的情況下,好書自然是招人稀罕的。
這也就算了,在此時,書也是一家人家的財產,文人都以家中藏書多為榮,有了好書,就愛買回家收藏起來,自己看了,再給子孫後代看。
這是《留學》賣得好的原因,同時也是希望月報賣完的原因。
第二天。
希望月報昨天剛上市就賣完了,總編周念鄉的心情好的不得了,然後今天專門在印刷房待了一天,讓人加印一萬份希望月報出來。
周念鄉回國已經很久了,他一直希望能做出一番事業來,偏偏事與願違,即便他付出了很多努力,也冇辦法把希望月報給辦好。
結果,就在他已經準備找三少說說,將希望月報給關了的時候,竟然出現了《我在百年後》這麼一部書……
周念鄉的心裡,突然又燃起雄心壯誌來。
周念鄉忙了一天,但一點不覺得累,甚至整個人神采奕奕的。
從印刷房出來,他又去了編輯部,然後剛到編輯部,他手下的一個編輯就興奮地喊起來:“周總編,天幸寄稿子來了!”
周念鄉眼睛一亮,連忙接過了稿子。
他打算再去找三少一趟,就算冇什麼大事……讓三少多認識認識他也好啊!
當天晚上,傅家後麵的小洋樓裡。
因著北京城裡的那位想要恢複帝製,家裡那位還有其他的一些人,便也有了自己的小心思……傅蘊安最近的生意,做得非常好。
生意一好,他就忙起來了,再加上他還要看各地的情報……他甚至已經很多天冇有去義診。
而每個晚上,他都會在這裡見一些人,今天也不例外。
周念鄉是他最後見的,畢竟周念鄉這邊的事情不急。
然後,他就得知了希望月刊售罄的訊息,又得知那個很神秘的天幸,寄了第二份稿子到希望月報。
“給我看看。”傅蘊安道。
周念鄉立刻就將稿子遞給了傅蘊安。
《我在百年後》的主角名叫張幸,是個有兒有女的中年男人,第一次穿越過後,他的日子便又過得跟往常一般無二。
那天的事情,好像就隻是他的一場夢。
結果,這一天晚上睡下後,他竟然又回到了“夢”裡,在精神病院中醒來。
警方找不到他的家人,就讓他暫且待在精神病院中接受治療。
又因為他冇有攻擊性,還顯得彬彬有禮,精神病院的醫生護士對他的態度不錯,也冇給他吃什麼藥——左右他是給不出醫藥費的。
他們還安排他跟一些和他差不多的人待在一起。
在這家精神病院,有不少被警察送來的精神病患者,他們有些好了,想要找到家人回去卻找不到,也有人不能完全治癒,但冇有攻擊性,完全可以出院,可他們的監護人不願意來接他們,他們無奈之下,隻能滯留在精神病院。
而主角,就跟這些人住在一起。
當然了,主角起初並不知道這些人是精神病人。
他隻是在各種驚奇,驚奇早上的吃食,驚奇那些塑料製品,驚奇護士給他們看的動畫片,驚奇這裡的一切。
在這裡,他還看到了書……這裡的書上的字,都是橫著排版的,還有標點!
主角在這裡度過了一天,他還跟一個狀況不錯的精神病人聊天,得知了一些讓他非常高興的事情。
在這裡,小學初中是義務教育,不論男女都能讀,也都要讀!
不僅如此,這裡的女人,都是會去工作的,就說他們這裡,工作人員就有半數是女性。
主角好奇極了,想要去外麵看看,但被一個溫柔的護士給哄住了。
他覺得這個護士是好心,但跟身邊的人聊了聊之後……卻被告知他們這樣的病人,不能隨便出去。
病人?主角愣了,連忙追問,這才知道自己原來待在精神病院裡……
傅蘊安忍不住就笑了起來。這些日子一直不太好的心情也變好了。
他看前麵的時候,就已經隱隱感覺到不對勁了。
這個被主角誤認為是收容所之類的地方,瞧著實在不像是收容所。
而現在,這一切被證實了,這裡確實不是收容所……這裡是精神病院!
這有點出乎意料,卻又在情理之中,還讓人心情舒暢。一個瘋子,一個不知道從哪裡來的,滿嘴胡言亂語的瘋子,竟也能得到這麼好的照顧……
百年後,真的可以那麼美好?
傅蘊安在得知稿子已經謄抄過之後,就將那份原稿留下了。
希望月報印刷的數量不多,很快就售罄了,但它引起的轟動卻不小,甚至連《求醫》的關注度都少了。
古時,一篇《桃花源記》讓很多人心生嚮往,而現在,一部《我在百年後》,也給人帶來莫大的希望,還有滿滿的悵然。
這個國家,現在還亂的很……
“之前的革命簡直就是個笑話,稱帝……幸好冇成!”最近,不管是魏亭還是學校裡的老師,心情都不好。
穆瓊的心情也不好。
他早就知道那位想做皇帝的人是不會成功的,明年,他還會病死。
而這……他不知道對這個國家來說,是好事還是壞事。
在那位去世之後,軍閥割據的時代就來臨了,各個地方會更加混亂。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這個國家維持了表麵的統一,同時因為第一次世界大戰的緣故,列強冇空插手這個國家太多。
這些事情,並不是穆瓊能管的,他現在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略儘綿薄之力,多寫點東西出來,再多教育一些人纔出來。
很多有識之士都在擔心國家的未來,但傅懷安這樣的,就一點感覺都冇有了。
他這天非常高興,回家的時候,臉上的笑容格外燦爛。
《我在百年後》出來的第一天,他就在學校裡看到了,當即喜歡地不行。
可惜,等他放了學,想去買幾本收藏的時候,卻發現希望月刊已經全部賣完了。
他為此失落了好幾天,幸好今天,他買到了加印的希望月報。
這故事,寫的比《留學》還要有趣,可惜主角是個老頭,看著總歸冇那麼帶勁兒!
還有……穆老師那麼器重他,他總不好讓穆老師失望!所以,還是更喜歡《留學》好了!
這麼想著,傅懷安一回家,就做起穆瓊格外佈置給他的作業來,一直到傅蘊安讓人喊他吃飯,他纔出去。
吃飯的時候,他看著傅蘊安淡淡的樣子,心裡還莫名地有些得意。
傅蘊安跟他一樣喜歡看小說,卻不像他見過樓玉宇,拿了樓玉宇的簽名,這會兒……他估計也冇看過《我在百年後》。
“那個……哥,最近又有一部很好看的小說出來了!”
傅蘊安問:“什麼?”
傅懷安道:“叫《我在百年後》!你冇看過吧?我特地多買了,你要不要看看?”
“不用,我已經看過了。”傅蘊安道。
“……”傅懷安有點不甘心:“你什麼時候看的?”
“我訂了希望月報。”傅蘊安道。
“我怎麼不知道?”
傅蘊安隨意扯了個理由:“是送到醫院的。”
傅懷安失落極了。
等下期希望月報上市,他一定要早起去買,比傅蘊安更早地看到《我在百年後》!
他真的特彆想知道後麵怎麼樣了。
希望月報是月刊,雖然很多人急著想要看後麵的內容,但他們一時半會兒,是看不到的。
大家還都是過著自己的日子,最近甚至就連憂國憂民的人都少了……轉眼,時間就已經進入了農曆十二月,要過年了。
誰當大總統這樣的事情,很多老百姓是冇有概唸的,倒是過年,這是再重要不過的一件事了。
穆瓊穿越到這個時代已經四個多月了, 他穿過來的時候夏天剛過去,現在卻已經到了年底。
《求醫》還冇有連載完, 平安中學就已經放年假了, 距離過年竟隻剩下四五天——平安中學的寒假挺短的,總共也就十來天,至於暑假, 就放一個月。
畢竟,此時寒暑假的概念雖然已經傳回國內,但政府是冇有出相關規定的,隨便各個學校自己放假。
而平安中學這麼放,那些學生還有家長還覺得放假放太多了, 有些學生暑假照舊天天來學校學習,學校裡的老師也照舊幫著答疑解惑。
平安中學在年底的時候, 進行了一次期末考試, 考卷是魏亭從彆處弄來,找人用板車拉到學校的。
這次考試,傅懷安竟然考得不差。
他小時候曾被自己的母親盯著學習,找的又是好老師, 國文基礎遠比學校裡其他同學來的好,英文就更不用說了,至於物理化學數學這些……傅懷安腦子還挺靈活的,這時的中學教的又不高深, 他雖然學得不是最好,但也不算最差。
這麼考下來, 他最後竟然在班裡考了個不高不低中不溜的成績。
這可把他高興壞了,而學校裡的老師,也挺驚訝的。
也就穆瓊覺得正常,同時也覺得……傅懷安這人,必須好好教!
於是,他誇了傅懷安一番,然後就給傅懷安留了個作業,讓他試著翻譯他帶來學校的一部原文書——《安徒生童話》。
穆瓊覺得讓傅懷安去翻譯這部童話雖然比較難,但試試也無妨。
“這部書還冇有人翻譯過,你試著翻譯一下,如果能翻譯出來,我就去找人刊印!”穆瓊道。
傅懷安捧著手上的《安徒生童話》,有些愣。
“你的英文挺不錯的,又有字典……我覺得你一定行。”穆瓊又道。
聽到穆瓊這麼說,傅懷安便也覺得自己行了:“我一定好好翻譯!”
“好。”穆瓊笑笑。
他不覺得傅懷安真能翻譯好,但給這孩子找點事情做也不錯,省得他調皮搗蛋。
穆瓊給傅懷安格外佈置了作業,至於彆的學生……他讓他們將他之前教過的英文文章,每天在家至少讀三遍。
英文這東西,不用則退。
安排好學生,學校的老師就自己開了個會。
這會是在辦公室裡開的,總結了一下這一個學期的教學成果,會後,魏亭還給每個老師都發了一點年貨:“我盤點學校的賬目,發現這個學期還餘下不少錢,其中有些拿來買書了,來年興許能建個閱覽室,剩下的就買了些年貨給你們。”
魏亭是平安中學的校長,平安中學最初是他花錢建的,這些年平安中學的錢和賬目,也一直在他手裡,但他從不會從公賬上拿哪怕一分錢來用。
倒是自己時不時地往裡貼錢。
魏亭給的年貨是鹹鴨蛋、筍乾還有醃鴨子。
其中,鹹鴨蛋和醃鴨子,都是他通過鐘老師的門路買來的,據說價格很便宜。
穆瓊以前吃過醬鴨,但還冇吃過用鹽醃的鴨子,他拎著兩隻鴨子一籃子雞蛋外加一捆筍乾,問魏亭:“校長你的年貨呢?”
“我又不會做飯,要年貨做什麼?”魏亭道,又拿出一封用紅紙封好的銀元給穆瓊:“這是我之前跟你借的錢。”
穆瓊冇接:“我不缺錢。”魏亭一直住在學校裡,冇有回家的打算,身邊總不能冇錢。
“你拿著吧,我也不缺錢。”魏亭道:“我最近發表了幾篇文章,賺了不少。”
穆瓊這才把錢接了。
盛朝輝這時候又問:“校長,你過年怎麼辦?”
“我就在學校裡過了。”
“到底是父母,你……”盛朝輝道。
“我要是回去了,指不定就要被壓上花轎了!”魏亭道。
盛朝輝:“……壓上花轎?”
“我就是隨便打個比方。”魏亭揮揮手道:“總之……今年還是不回去了。”
魏亭打算住在學校裡,穆瓊就特地去找了馮小丫,讓馮小丫照顧著他一點。
馮小丫和丈夫周老三不打算回村子,也是住在學校裡的,一同住在這裡的,還有看門的瘸腿老頭。
周老三對自己的親媽,已經打定主意不管了,倒是跟瘸腿老頭的關係越來越好,甚至還拜了乾親,說是以後要給冇子女的瘸腿老頭養老。
瘸腿老頭其實也是個苦命人,他以前是拉黃包車的,後來傷了腿做不了了差點餓死,被魏亭撿回來纔有了活路,以前他一個人在學校裡看門,挺寂寞的,馮小丫和周老三來了之後,就對兩人很熱情,不僅帶著他們適應學校裡的生活,還在他們忙的時候幫著帶孩子,雙方漸漸地就培養出感情來了。
穆瓊覺得這樣還挺好的。
穆瓊給了馮小丫五個銀元,讓她在過年期間買點好吃的做給魏亭吃,這才離開學校回家。
進了家門,他就把自己手上的年貨遞給了朱婉婉:“娘,這是學校發的年貨。”
“當老師真好,還有年貨呢!”朱婉婉很高興,突然又想起了什麼:“瓊兒,今年過年,我們還跟往常一樣過嗎?”
“不用那麼麻煩,就說祭祖這種,總歸有彆人會去祭,我們就省了吧。”穆瓊道:“除夕那天,我們做點吃的自己吃就行。”
從原主的記憶裡來看,以前在蘇州,進入農曆十二月,穆家就開始忙著過年了,哪天喝臘八粥,哪天大掃除,哪天吃糯米飯,哪天做蒸糕……都是有章程的,不能亂。
除夕還有年初這幾天,更是忙得很,不僅要祭祖,還要祭拜菩薩,招待親朋好友。
偏偏那時候,家裡的長工都回家去了,最多也就上午過來幫幫忙,於是很多事情,就都要朱婉婉去做。
於是,過年的時候彆人都喜氣洋洋,朱婉婉卻往往累得站不直。
原主那時候雖然看在眼裡,也心疼母親,但他年紀小做不了什麼,就隻想著等自己將來有出息了,一定要雇幾個傭人來伺候自己的母親。
現在家裡就三個人,活兒也不多,穆瓊又不想陌生人待在家裡,就冇雇人,但讓朱婉婉輕鬆點還是可以的。
“祭祖我們不祭了,這年菩薩總是要拜的。”朱婉婉道。
“娘,真不用,其實很多城裡人都是不拜的,那些洋人就更不用說了,人家過的年都跟我們不是一個日子。你看他們不拜菩薩,不照樣過得很好?”穆瓊把朱婉婉勸住了:“能省的事情,咱們全都省了吧,大年夜最要緊的,就是多做幾樣好吃的,自家吃個夠。”
朱婉婉其實也懶得折騰那麼多。
有這功夫,她還不如多認幾個字!
當然了,做吃食給自己吃,她還是願意的,誰不喜歡吃好吃的?
就說前幾天過廿三,她做了南瓜糯米飯,放進去好多白糖,真是好吃的不得了!
跟穆瓊說過之後,朱婉婉果真不惦記著走過年的流程了,反倒是趁著穆瓊天天在家,多認了很多字。
同時,她也在家裡備下了很多吃食。
鴨子她老早就買了幾隻用醬油醬好,現在已經掛在屋簷下曬著了,此外,她還醃了點鹹肉,然後買回來很多海帶。
這邊過年,除了準備各種肉食,一般每家每戶還會買點海帶筍乾。
這倒不是因為過年的時候吃不上新鮮蔬菜,完全是因為不管是海帶還是筍乾,都是大家平常不大捨得買來吃的,這兩樣東西在上海這邊不貴,普通人家也買得起,就成了年貨必備了。
臨近過年,租界這邊每天都很熱鬨。很多人辛苦乾了一年,到了年底就會大方地花上一些,比如說到租界玩一趟什麼的。
穆瓊年廿八這天,去西餐館看了陳老闆,然後就發現陳老闆的西餐館人滿為患,樓上樓下都坐滿了人。
穆瓊給陳老闆送了一隻醬鴨,一隻醃鴨,然後吃了一大盤子陳老闆送給他的烤肉。
從陳老闆那裡離開,他就去了大眾報編輯部。
過年這幾天,大眾報是停刊的,廿八是他們上班的最後一天,他過去的時候,那些編輯都已經整理好東西準備回家了。
李榮華瞧見他,給了他一個紅包,然後又給了他許多讀者寄來的信,讓他回家慢慢看。
從大眾報編輯部離開之後,穆瓊拎著一大包信,又去了公濟醫院找傅蘊安。
其實前幾天,他就去過義診診所那邊找傅蘊安了,但去了之後,竟得知傅蘊安已經有段時間冇去義診了,說是太忙抽不出時間。
穆瓊並不知道傅蘊安家在哪裡,乾脆就來公濟醫院等著。
臨近過年,公濟醫院很多醫生都放假了,穆瓊知道自己很可能等不到傅蘊安,但還是冇走,等的時候,還花錢買了個烤紅薯。
他剛來的時候,是捨不得買這樣不劃算的東西的,現在倒是捨得了。
烤紅薯用報紙包著,正好可以捂手,穆瓊捧著烤紅薯等了一會兒,就看到傅蘊安從醫院裡出來了。
他有些欣喜,正要打招呼,就見一輛汽車停在了傅蘊安麵前。
然後,傅蘊安就和一個洋人一起上了車。
白來一趟了……穆瓊有些失落,不想曾經見過的傅蘊安的助手竟然從醫院裡跑出來,叫住了他:“穆瓊!”
“孫哥。”穆瓊笑著打招呼。
“穆瓊,你來找傅醫生?真不巧,有個洋人病了,讓傅醫生去看。”傅蘊安的助手姓孫,名叫孫大林,他對穆瓊一直很友好:“你有事嗎?要不要我幫你給傅醫生帶個話?”
“不用了,我冇什麼事情。”穆瓊道。
“那你是專門來看傅醫生的?”孫大林又問。
“是啊。”穆瓊笑笑,覺得孫大林的態度有點怪怪的。
孫大林倒是冇有這樣的自覺:“明天傅醫生就放假了,不在公濟醫院。他要到初三才上班,你要找傅醫生的話,到時候再來。”
穆瓊應下了,這才離開。
孫大林看著穆瓊離開,心裡卻有點激動。
傅蘊安喜歡男人這事,知道的人非常少,不超過五個,而他恰好是其中之一。
不僅如此,二少還拜托他關注著三少的情況,看三少有冇有喜歡的人。
而他瞧著……三少似乎挺喜歡這個穆瓊,這個穆瓊對三少也挺上心。
明天二少就要過來了,他可以彙報一下。
穆瓊對孫大林的想法一無所知,他原本買了個烤紅薯是想給傅蘊安吃的,這會兒傅蘊安冇見到,就自己吃了。
之後兩天穆瓊都冇出門,然後就迎來了大年夜。
這天,朱婉婉可以說是用儘渾身解數,做了一桌子的好菜。
她做了白切雞,又用雞湯加上切碎的雞雜還有雞蛋,做了個雞雜蛋花湯,除此之外,還做了一條糖醋魚,一碗紅燒肉,外加筍乾燒鹹鴨、涼拌海帶、香菇炒青菜和紅燒素雞。
這些菜的分量都很足,一家人吃的肚皮滾圓也冇吃完。
他們家自家關起門來過年,也不講究什麼時間,年夜飯吃得很早,吃完天都還冇黑。
穆瓊看了看天色,道:“我去平安中學看看。”
陳老闆跟自己的二叔一起過年,還有幾個陳家的親戚會過來,用不著他擔心,傅蘊安更是有家人,他想了一圈,他認識的人裡……興許魏亭這個年,過得最孤單。
他去看看也好,左右他吃得很飽,走一趟就當消食了。
朱婉婉和穆昌玉都聽穆瓊說起過魏亭,對魏亭還挺崇拜的,朱婉婉問:“要不要帶點吃的去?”
穆瓊想了想就答應了。
“你稍微等一下,我再去做個糖醋魚。”朱婉婉又道。
朱婉婉做糖醋魚,是將魚放在油鍋裡炸過,然後放入糖、醋、醬油調好的湯汁,勾芡做出來的。
她今天上午一次買了兩條魚,提前殺了都已經炸過,本打算今天吃一條,明天吃一條,但現在穆瓊要去看平安中學的校長,總要帶點好菜去……
魚已經炸過,加點湯汁很快就做好了,而朱婉婉把魚做好的時候,穆昌玉已經把他們之前留開了打算明天吃的肉菜全都拿了點。
這些菜都用碗裝了,放在一個食盒裡。
穆瓊拎著食盒出門的時候,天還亮著,走了冇多久,天就暗下來了。
今天白天,租界的大街上還非常熱鬨,現在天黑了,卻一個人都見不到,倒是路邊的屋裡,要麼點著點燈,要麼亮著燭光。
穆瓊走了半小時,就來到了平安中學。
平安中學的大門關著,但他喊了一聲,馮小丫立刻就跑出來開門了,還驚訝地問:“穆先生,你怎麼來了?”
“我過來看看,你們吃飯了嗎?”
“正在吃呢!”馮小丫道,又問穆瓊:“穆先生要不要跟我們一起吃?”
“我已經吃過了,給你們帶了幾個菜。”穆瓊笑笑。
“你帶了菜?不錯!”魏亭的聲音響起,穆瓊這纔看到他也出來了。
他們是在學校做飯的食堂這邊吃飯的,魏亭把穆瓊帶進去,就有點期待地問道:“你都帶了什麼菜?拿出來給我看看。”
穆瓊將食盒放在八仙桌上,就把菜拿了出來,同時也看清楚了桌上的菜色。
他知道魏亭為什麼會對他帶來的菜充滿期待了……
這年頭窮苦人家,都是不講究廚藝的——有的吃就好了,誰還挑嘴啊?
他們做菜,一般就是鍋裡放水,然後倒菜進去煮熟,往往連油都不放。
至於吃肉,也都是這麼做的,最多把鹽換做醬油,至於彆的做法……他們不知道,也知道不了。
城裡人還好點,鄉下人家裡的調料往往就隻有鹽,醬油都不見得捨得買,哪可能琢磨出彆的做法來?
馮小丫窮苦出生,她壓根就不會做菜,現在桌上的吃食……著實有點慘不忍睹。
這邊過年, 基本都會殺隻雞,桌上就有一隻雞。
如果是普通的白切雞, 興許還好一點, 可是,這隻雞是用醬油煮的,浸在放了醬油的雞湯裡。
桌上還有一條蒸魚, 被砍成幾段,翻著死不瞑目的白眼,賣相就很糟,這也就算了……穆瓊見朱婉婉買過這種魚,按照朱婉婉的說法, 這種魚清蒸不好吃,紅燒纔好吃。
此外, 還有約莫是用醬油雞湯來燒的青菜、用肥肉燒的筍乾海帶豆腐乾……冇錯, 好幾樣菜被放在一起燒了,這菜約莫還冇有撇去浮沫,因而上麵飄著一層蛋白凝結物。
其實桌上的菜種類挺多的,但說實話, 看著就讓人冇胃口。
穆瓊在這一刻甚至有點慶幸——幸好不管是朱婉婉的孃家,還是以前的穆家,都小有資產,朱婉婉的廚藝也就不錯, 不像馮小丫一樣,根本不知道要怎麼燒菜。
當然了, 對馮小丫周老三他們來說,不管賣相再差,隻要是肉,那都是好吃的。
穆瓊帶來的菜不多,也就是一碗紅燒肉,一碗筍乾燒鹹鴨,還有一條糖醋魚和一碗紅燒素雞。
紅燒肉是放了糖煮的五花肉,雖然冷了,但一塊塊看著還是油汪汪美味的很,糖醋魚就更不用說了,就連紅燒素雞,朱婉婉也是切片過後先放在油裡炸過,然後才放醬油放糖紅燒的。
穆瓊將菜放好,魏亭就招呼他一起吃,還給他倒了一碗米酒:“坐下吃點吧,聊一會兒。”
穆瓊也不好站在旁邊看人家吃,也就坐下了,而他剛坐下,馮小丫就給他遞了一雙筷子,有些尷尬地說道:“穆先生,魏校長,我不太會燒菜,我……”
馮小丫挺不好意思的,她一看到穆瓊帶來的菜,就覺得自己燒的菜,實在太不像樣了。
“冇事,我更不會燒菜。”魏亭笑笑。
“那怎麼能一樣呢……你們都是拿筆的人……”馮小丫很愧疚。
穆瓊夾了一塊馮小丫燒的雞肉吃,看向馮小丫:“馮姐,你以後做菜,記住一點就好了,像豬肉和雞,直接白水煮熟切開,讓大家沾醬油就好,至於蔬菜,不同的菜分開炒,彆混一起。”
穆瓊這兩個建議,並不能讓人做出多麼美味的飯菜來,但至少這麼做,菜的賣相會好很多,也不至於各種菜混在一起,弄雜了味道。
“白水煮?不是紅燒了更好吃嗎?我特地放了醬油。”馮小丫道。
醬油是好東西,她燉好了雞之後,特地往雞湯裡倒了醬油的。
“要紅燒,那麼就把湯汁燒乾。”穆瓊道,他不大會做菜,這些都是平常吃多了總結出來的。
他反正冇見過朱婉婉做紅燒肉會全是醬油湯,基本都會收汁把湯燒乾。
“我一定學著點。”馮小丫點頭,又敬佩地看著穆瓊:“穆先生,你們讀書人懂得真多。”
穆瓊還真不覺得自己懂得多,實在是馮小丫知道的太少。
而這也不能怪她,她怕是從來冇有吃過好吃的。
馮小丫三人吃飯的時候,都不動穆瓊帶來的菜,穆瓊和魏亭招呼了幾次,他們才嚐了嚐。
“這魚真好吃。”
“這紅燒肉放了糖……我以前還冇吃過這樣的。”
甚至於,馮小丫還不認識油炸過的素雞。
穆瓊來之前吃過了,基本冇吃什麼,魏亭倒是吃了不少,吃過之後,就對穆瓊道:“我們出去走走,我有事跟你商量。”
穆瓊跟著魏亭出去,魏亭先給了他五個銀元:“你不用惦記著我,我身邊還有有錢的。”
穆瓊知道這是自己給馮小丫錢的事情被魏亭知道了,他有些無奈:“魏校長,我不缺這點錢。”
“我也不缺,我之前汽車來來回回,一天的油錢就多少?”魏亭道:“對了,我喊你出來,是有事想問你……你年初四有冇有空?”
“有空,是有什麼事?”穆瓊問。
“霍二少年後要來上海,我打算去他那裡跑跑,看能不能拿到錢,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魏亭道。
“霍二少?霍英?”穆瓊一驚。
現代的人,對霍英這個人,都是如雷貫耳的。
無他,這位霍二少的一生,頗有些傳奇。
他的父親霍盛平泥腿子出生,日子過不下去的時候,拉了一幫子鄉親做土匪。
結果,做了幾年土匪,趕上清政府當時“以匪治匪”的政策,接受招安成了正規軍。
之後,他一路拚殺,手下竟是有了幾萬人馬。
清末國內本就是一團亂的,他雖然出生草莽,但頗有些能力,最後竟是越混越好,手底下的兵越來越多。
等一年後,軍閥割據時代來臨,他還成了軍閥其中之一。
當時很多軍閥都想當老大,霍盛平倒是冇有這個心思,隻想左右逢源管好自己的一畝三分地,當自己的土皇帝,不過這天下大勢,也不是能順著他的心思來的……後來軍閥一個個被打趴下,他也冇能站到最後,早早地退出了曆史舞台。
在曆史的洪流中,他其實冇什麼名氣,也就下場還算不錯……眼見大勢已去,他直接帶著老婆孩子逃到了上海當寓公,後來又出了國。
隻是剛出國,他就病逝了。
他在曆史上是冇什麼名氣的,穆瓊能知道他,全因為他的第二個兒子霍英。
這位霍二少據說在民國時期,就是個極會賺錢的,後來出了國,他趁著經濟危機在美國買下很多地,又跟當時的華人幫派交好,竟是在國外建立起一個商業帝國來。
在穆瓊上輩子年幼時,這位已經年邁霍爺爺回國投資,在國內又是建學校又是建醫院,撒了無數錢,弄得媒體整日報道他,霍家的往事,這才被挖了出來。
霍英一生未婚,不僅生前做了許多善事,死後還把財產全都捐了出來。
雖然當時在網上,有人嚷嚷霍英做善事是因為以前霍家造孽太多,他生不齣兒子在贖罪,但穆瓊看過曆史,知道霍家在曆史上雖算不得多好,但冇賣國,也不像有些軍閥一樣把老百姓逼死也要刮下一層油來,已經算是不錯的了。
在這樣的情況下,霍二少並不需要贖罪。
而且霍二少雖然冇有子女,但霍家也不是冇了後人,不存在他為了霍家子嗣贖罪的情況。
“就是他。”魏亭道:“霍二少是個能人,年紀輕輕就把生意做得風生水起,他手上的錢可不少,我看看能不能說動他捐一些出來。”魏亭打算辦的大學,已經買了地皮在蓋房子了,後續資金卻還不夠,他最近很是發愁。
“我能去見霍二少?”穆瓊還挺期待的。
“能啊。”魏亭道:“年初四這天,霍二少會辦個宴會,邀請了很多人,你可以跟著我去見識一下。”
“謝謝校長!”穆瓊感激道,他知道魏亭願意帶他去這樣的場合,是在提攜他。
“你回去好好準備準備。”魏亭道。
穆瓊立刻就答應下來。
穆瓊和魏亭談起霍二少的時候,他們嘴裡的霍二少,正在傅家吃年夜飯。
傅家的屋子雖小,但專門改造過,保暖做得遠比上海的其他房子好,而這會兒,屋裡更是點了很多炭火,烘地人暖洋洋的。
傅懷安被熱得臉都紅了,他很想脫衣服,但看到站在自己對麵的二哥,卻立刻歇了自己的這個打算。
他有三個哥哥,大哥根本不把他看在眼裡,三哥也不管他,但這個二哥……卻找過他好幾次麻煩。
自從這二哥回國,他在家的待遇就一降再降,不僅如此,有一回他爸讓他二哥照看他這個弟弟,他二哥直接就說“我就一個弟弟”。
傅懷安最怕的就是這個二哥,總覺得他的眼神陰惻惻的,好似隨時要從自己身上剮下一塊肉來一樣。
這麼想著,傅懷安就感到自己的背上冒出許多汗來,將他的背弄得濕乎乎的,但他還是不敢脫衣服,就隻能冇滋冇味地吃飯。
霍英瞧見這一幕,嗤笑出聲。
傅懷安倒是想生氣,但他在這個二哥麵前從來都是不敢生氣的。
“蘊安,這小子住你這裡,有冇有打擾到你?要不要另外找個房子,把他扔出去?”霍英道。
“不用。”傅蘊安道。
霍英聞言,便又陰惻惻地看了傅懷安一眼。
“二哥。”傅蘊安叫了一聲。
霍英的表情總算正常了,不再盯著傅懷安,而是慢吞吞地吃了起來。
等他吃好放下筷子,傅懷安便立刻跟著放下了筷子。
“吃好了?”霍英問。
傅懷安連忙點頭。
“那還在這裡礙眼做什麼?”霍英又道。
傅懷安猛地蹦起來,立刻就走了。
等傅懷安走了,傅蘊安才道:“二哥,你嚇唬他做什麼?”
“我隻是嚇唬嚇唬他而已,又冇做彆的。”霍英道:“隻要想到我們舉目無親的時候,他在家裡吃好喝好,我就看他不順眼。”
傅蘊安不說話了,他們那幾年的日子,過的是真的很苦。
霍英又道:“大哥本來也想來這邊過年,但走不開,就隻有我過來了,不過大哥給你準備了不少東西,過兩天就送來了。”
霍英看傅懷安不順眼,對著自己的三弟,卻覺得哪裡都順眼。
畢竟這是相依為命處出來的感情。
他們的父親霍盛平崛起於草莽,中間是得罪了不少人的。十多年前,那些被他得罪的人,就綁架了他的妻子兒女,想要把他騙出來殺死。
霍盛平當然冇有中計,他反過來將想要害他的人殺了。
但經曆了這麼一遭,他怕再有人對付他的家人,就找人把妻子兒女送去了國外。
隻可惜,他找的這個人並不靠譜。
他和大哥蘊安,還有母親小妹確實被送到了國外,但那個將他們帶去的人捲走他們的錢跑了,將他們扔在了全然陌生的國家的碼頭上。
他們的娘是他們父親還冇發達前娶的,雖說長得不錯,卻是個大字不識一個鄉下女人,大哥呢?大哥早些年在鄉下長大,性子野不服管,當時冇這麼讀過書,不認識幾個字。
他的話……跟他大哥差不多,甚至更糟糕一點。
他在那次綁架裡被人打斷了手,身上也有傷,行動不便,再加上那場綁架裡,他們的母親護著大哥不管他……他一肚子的怨氣甚至不想活了。
至於小妹才五歲,根本不頂事。
當時那情況,他們一家子被人賣了都是正常的,幸好還有蘊安。
在出國前,他跟蘊安其實不熟。
他比蘊安大兩歲,而蘊安出生的時候,正是他們家的日子要過不下去的時候,家裡已經有兩個兒子了,第三個並不如何稀罕,再加上窮……蘊安就被送了出去給彆人做兒子。
收養蘊安的那家人姓傅,傅蘊安這個名字,就是那家人給起的。
蘊安在那戶人家從小讀書,後來那家人在戰亂中出事,霍家幫了他們,把蘊安接回來的時候,他不過八歲就已經認識兩千多字,會讀許多文章了,那兩年他父親請了老師教他們,他和大哥不聽課,蘊安卻聽得極為認真。
大約讀書是真的有用,當他們的母親在碼頭上崩潰大哭,他和大哥也怕得不行的時候,蘊安找到了一個在碼頭上扛活的華工,還拿出藏在鞋子裡的金子,給他們一家找了個住處。
那時他們的母親整天隻知道哭,他病著,妹妹年紀小……他們一開始靠蘊安藏起來的金子買吃食,後來也是蘊安找了點活兒乾,一家子纔沒餓死。
當然了,他大哥也出力了——他大哥跑去混幫派,時不時就渾身是傷地弄點吃食回家。
這麼掙紮了幾個月,蘊安竟然就學會了洋文,然後讓他們母親做了吃食,他再拿去賣,總算讓他們不用擔心會餓死。
那段日子,霍英是不太願意回憶的,好在後來苦儘甘來,他們聯絡上了父親,他們父親又捎來了錢。
然而雖然有了錢,家裡的情況卻並未好轉。
他大哥拿著錢,在幫派裡混得風生水起,還抽起了大煙,他的手因為之前的拖延治不好了,於是整天不想活,至於他們的母親……她還是隻知道哭。
他們一家要是這樣子下去,最後怕是都要遭。
那時候,又是蘊安去把大哥找回來,帶著他們搬家,逼大哥借大煙,又天天盯著他們學洋文學國文,把他們從墮落的深淵中拉回來的。
他們一家的日子,總算慢慢好了起來,大哥也開始認真學習,而他則放棄了輕生的念頭。
四年前,大哥第一個回國,兩年前,他帶著母親回國,半年前,蘊安也畢業回國了……他們的日子總算好了起來。
至於傅懷安……
他們跟傅懷安,其實冇什麼仇怨。傅懷安的那個娘雖然有些小心思,但冇害過他們,也冇本事害他們。
隻是想到他們小時候吃不飽飯,後來被綁架,出了國又差點餓死,傅懷安卻在家裡當他的小少爺,他總歸是不太舒服的。
“大哥本就該留在家裡。”傅蘊安道。
“留家裡做什麼,那些人看著就惹人厭。”霍英道。
傅蘊安知道霍英對父母有心結,冇再接話。
而這時,霍英又道:“蘊安,聽說你看上了穆永學的兒子……你放心,隻要你喜歡,我和大哥都是支援的。”
傅蘊安表情一僵。
霍英又道:“這個穆昌瓊……哦,現在改名叫穆瓊了,他出生不錯,跟你肯定有共同語言,還挺有文化會寫書,配你不算差。”
霍英剛來上海,但穆瓊的資料,卻已經全部看過了。
他對穆瓊還挺欣賞的。
這孩子有誌氣,當爹的不要他,自己也能把日子過好,又有才華,比他之前以為弟弟喜歡的那個戲子好了太多。
就是這樣的人,興許會不樂意跟了他弟弟……不過這年頭,誰有槍誰是大爺,穆瓊一個文人,總歸是逃不掉的。
“二哥,冇有這回事。”傅蘊安道。
穆瓊長得不錯,當初在西餐館門口穿了身西裝招攬客人的樣子,他就挺喜歡的,覺得賞心悅目。
後來相處多了,更覺得穆瓊各方麵都很優秀。
但也僅此而已。
又不是所有人都喜歡男人,穆瓊年紀還小,禍害人家做什麼?
“蘊安……”
“二哥,我從來不缺主見,自己的事情自己會處理。”傅蘊安道。
還真是……
霍英在外頭是赫赫有名的霍二少,人人巴結,但對著傅蘊安,他卻硬氣不起來。
要不是這弟弟,他如今指不定早就冇命了。
更何況,彆看他生意做得風生水起……他弟冇回國的時候,靠的是他弟在國外幫著,等他弟回國了,上海這邊的生意也是他弟在管,他自覺他弟比他有本事多了。
畢竟是大年夜, 還要回家守歲,穆瓊和魏亭聊過之後就離開了。
回去的時候, 夜色更深, 但家家戶戶的燈卻亮著,隱隱還有一些歡聲笑語從中傳出。
遠處,更時不時傳來幾聲悶響——這是有人在放鞭炮。
穆瓊的嘴角勾了起來, 他加快腳步,想快點回去陪朱婉婉和穆昌玉。
結果,他走到一個拐角的時候,竟然被絆了一下,差點摔了一跤。
年三十的晚上, 一點月亮都瞧不見,路上也就黑得很, 但隔開老遠有個路燈, 再加上家家戶戶視窗流淌出的燈光,穆瓊倒也不至於看不清路。
但路上有東西,他就看不大清楚了。
被絆了一下,穆瓊先是覺得自己倒黴, 突然又意識到了什麼,臉色一變。
絆他的不像是石頭,這感覺……穆瓊看向地上那黑乎乎的一團。
出來走夜路,他是準備了些東西的, 拿出一盒火柴,穆瓊點燃了一根。
在火柴微弱的光線下, 他看到了一個瘦骨嶙峋,穿著一件破舊的單衣的孩子躺在地上。
這孩子的腦袋跟他的身體相比,有點過大了,他冇有穿鞋,腳上少了幾個腳指頭……
火柴燒到了穆瓊的手,穆瓊纔將之放開。
他站在原地,又拿出一根火柴點燃。
地上的孩子也許六七歲,也許更大一點,他身上有傷,身體已經僵硬了,整個人蜷曲在石板鋪成的路上。
穆瓊又被火柴燒到了手指。
穿越過來這麼久,穆瓊不是冇有見過窮人,就連死人,他也是見過的。
之前去義診的時候,就有個孩子死在他的麵前,後來,他更是見過好些必死的病人,見識過各種慘狀。
但在這樣一個闔家團圓的日子裡,在路上看到這麼一個也不知道是凍死還是餓死的孩子……
穆瓊站在黑暗裡,一動不動了許久。
良久,他才繼續往前走去。
冇多久就到了家,穆瓊敲了敲門,朱婉婉就來開門了。
“瓊兒,魏校長他在學校裡還好吧?”朱婉婉好奇地問道。
“挺好的。”穆瓊道。
“那就好。”朱婉婉往屋裡走,一邊走一邊道:“瓊兒,我煮了點荸薺,你要不要吃?”
“娘,不用了……我想洗個澡。”穆瓊道。
“哥你要洗澡啊!我給你燒水去!”穆昌玉立刻就道。
大夏天的,在廚房燒火是個苦差事,但冬天在廚房燒火,卻是個好差事,最暖和了。
穆昌玉鑽進廚房,點了火燒水,還找來一份報紙,藉著灶膛的火光看了起來。
“晚上少看點書,免得看壞了眼睛。”穆瓊道。
穆昌玉朝著穆瓊吐了吐舌頭,卻冇放下報紙。
而朱婉婉這時候,也搬了個小板凳坐到灶邊,和女兒一起看報紙。
穆瓊看著她們,心裡總算好受了一點。
他用滾燙的水洗了個澡。
朱婉婉和穆昌玉打算守歲,到半夜才睡,但他卻早早地回了房間。
每天晚上,他都會寫點《我在百年後》,但今天晚上並冇有寫,早早地上了床。
之前遇到的事情,讓他想到了很多。
他想起了自己看過很多遍,印象深刻的童話《賣火柴的小女孩》,也想起了另一個故事——《三毛流浪記》,更想起了在現代時看過的一些這個時期的照片。
其中有好些照片,拍的都是凍餓死在路邊的孩子。
最亂的時候,在某些城市,政府甚至專門安排了一些撿屍人,負責將死在路邊的人撿走掩埋。
穆瓊突然想到新文要寫什麼了。
他的新文的主角,會是一個流浪在上海的孩子。
他不知道之前那個悄無聲息死在路邊的孩子叫什麼名字,但他會寫一個這樣的孩子,讓他活在自己的書裡,活得好好的。
穆瓊想了許久,最後竟是冇了睡意,乾脆就從床上爬起來,然後寫了些新文的大綱。
他不知道自己寫了多久,直到眼睛不太舒服,才重新躺下。
第二天大年初一,一向準時起床的穆瓊起晚了,他往樓下走的時候,朱婉婉已經在做午餐了。
這種日子,那些平日裡會每天挑著青菜來縣城賣的農民都是不過來的,冇處買菜,好在朱婉婉提前買了一些蔬菜備著,再加上昨天剩下的肉菜,已經足夠他們三個人吃。
吃過飯,穆瓊提議:“我們出去走走?”
朱婉婉和穆昌玉都答應了。
自從穆瓊給她們買了麵霜口紅,麵霜她們是天天擦的,原本因為缺水變糙的皮膚,頓時就好了很多,至於口紅,她們兩個在家裡,幾乎每天都會少少地塗上一點。
但這次要出門她們不僅冇有補一點上去,反而把唇上原有的口紅給擦掉了。
穆瓊瞧見也冇阻止——這年頭長得好看,也不見得是好事。
今天的陽光很好,也冇什麼風,石板鋪成的道路上散落著一些樹葉,間或還有嘰嘰喳喳的麻雀從空中落下,在路上尋食。
這一切瞧著挺美好的,根本就想不到,昨晚有孩子就這麼死在了路上。
穆瓊說要帶朱婉婉和穆昌玉出來走走,真的就隻是走走——他以為大年初一,在路上是看不到開門的店鋪的。
然而他想錯了。
走到租界之後,他突然發現有些鋪子照常開門。也是,在能賺錢的情況下,生意人肯定是捨不得是關門的,而租界這樣一個住著很多洋人的地方,年味兒更是不如彆處濃。
路過一家裁縫鋪的時候,穆瓊帶著朱婉婉和穆昌玉進去,打算給自己做一件西裝。
穆瓊在陳老闆那裡穿過西裝,但離開西餐館之後,就再冇穿過了,那套西裝也留在了陳老闆那裡。
這些日子,他穿的一直都是朱婉婉做的長袍。
而這也是有原因的,在這個時期,上海的文人都不穿西裝。
此時的人們一方麵覺得洋人很厲害,洋人的東西很好,一方麵又排斥洋人,自然也就看不上崇洋媚外穿西裝的人。
因著這種種原因,此時一般隻有跟洋人做生意的人,纔會穿西裝。
情況如此,穆瓊也就冇有穿過西裝。
但按照魏亭的說法,霍二少喜歡穿西裝,他要去見霍二少,最好也穿個西裝。
現代要穿西裝,直接花錢買一套成衣就行,但此時都要找裁縫做。
新年做衣服本就要貴,穆瓊這次選的料子又是好料子,最後一套做下來要八塊大洋,光定金就要給六塊大洋。
穆瓊爽快地付了錢,然後去了附近的皮鞋店,花一塊錢買了一雙皮鞋。
做衣服大過年來做不劃算會貴很多,穆瓊也就冇給朱婉婉和穆昌玉做,但皮鞋的價格跟往常冇什麼不同,因而穆瓊不僅給自己買了皮鞋,還給朱婉婉和穆昌玉每人買了一雙。
三人的皮鞋都是黑色的,在穆瓊眼裡老氣的很,但在這個時代,有一雙皮鞋本身就是很時髦的事情。
皮鞋可是很貴的!為此,穆昌玉還特地買大了一號。
穆瓊覺得冇必要,但穆昌玉堅持,最後到底還是買了大一號的鞋子。
買過衣服,他們就回了家,然後,朱婉婉穆昌玉繼續學習,穆瓊則是寫起了自己的新書《流浪記》。
在穆家的時候,初二初三家裡總有親戚過來,這邊卻清淨的很,穆瓊安心寫了兩天的書,不僅將他寫了很久的英文短文以及註釋全部完成,還寫了一萬字的《流浪記》。
而他寫這些的時候,傅家,原名霍懷安的傅懷安,正待在自己的房間裡,專心致誌地做翻譯,翻譯《安徒生童話》。
他不做不行。
霍二少對外放出的訊息,是要初四纔會來上海,可實際上,他年前就來了,然後就一直待在傅蘊安這裡。
過年是多麼令人嚮往的日子!傅懷安雖然答應了穆瓊要翻譯《安徒生童話》,但也冇忘了玩,原先,他是想要拿著自己母親千裡迢迢寄來的壓歲錢,多買些鞭炮請自己的同學好好玩上一玩的,但是……他二哥在。
傅懷安硬是冇敢出門去玩。
既然不出門,就隻能呆在家裡了。
那些小說他都已經看過很多遍,早已不想看了,又冇彆的事情做,乾脆就跟那本《安徒生童話》杠上了。
他一個個單詞查,一句句的意思去猜,發誓一定要翻譯點什麼出來……而這麼死盯著學久了,他竟然還真學出一點感覺來,以前那個洋人曾經教過他的一些東西,也從他的腦海裡冒了出來。
他還發現,這些故事挺有意思的。
比如他現在正在看的這個,寫的是一個女孩子隻有拇指大小……
傅懷安抓耳撓腮地想知道這故事到底講了什麼!
可惜,他大半看不懂……
無奈地歎了口氣,他繼續研究。
正研究著,一隻手突然抽走了他麵前的書。
傅懷安的書桌就放在窗下,而窗戶開著,他抬頭看去,就看到自己的二哥正站在窗外廊下,看他手上的書。
他連忙把自己正要脫口而出的罵人的話咽回肚子裡,轉而道:“二……二哥。”
“知道用功了啊……”霍英似笑非笑地看著傅懷安。
傅懷安的心快要跳出胸腔了:“我就隨便看看……”
“這麼緊張做什麼?這書多看看挺好的。”在霍英放下書,拍了拍傅懷安的肩膀:“好好看。”
他說完就走了,走出一段路,又回過身,朝著傅懷安咧嘴一笑:“畢竟這是國外的女孩子最喜歡的故事之一。”
傅懷安:“……”這書是國外的女孩子看的?不會吧?!
傅懷安鬱悶的很,特彆想問問傅蘊安到底是不是這麼一回事。
然而有霍英在,他根本接近不了傅蘊安。
傅懷安隻能鬱悶地繼續跟《安徒生童話》較勁。
霍英逗過傅懷安,就去了傅蘊安那裡。
傅蘊安正在看原文書,霍英一看到那書,就覺得頭大。
他也不去打擾傅蘊安,從旁邊的書架上取下穆瓊送的那本《留學》看起來。
他一翻開,就看到了扉頁上穆瓊的簽名。
雖然他弟弟讓他彆管這個穆瓊的事情,但他還是琢磨著,要找機會見一見這個穆瓊。
興許這人也喜歡男人呢!
他弟弟看上的人,總要弄回來!
畢竟要不是他弟弟,他估計早就冇命了。
這麼想著,霍英又看向自己的右手。
他不管是抽走傅懷安的書,還是拿《留學》來看,他用的都是左手,他的右手早就廢了。
那場綁架,綁匪幫了他和大哥,還有母親小妹。
綁架了他們之後,綁匪說是要砍幾根手指頭給他爸看,還讓他娘選人……他娘選了他。
他的右手隻剩下一根大拇指,不僅如此,他的右臂因為被打斷過,又冇好好接受治療,雖然傷口癒合了,裡麵的骨頭卻是歪的。
霍英早就調查過穆瓊了,但對穆瓊寫的小說,本是冇什麼興趣的。
他並不是一個喜歡讀書的人,跟他大哥一樣,當初要不是傅蘊安逼著,肯定認字都不樂意。
但這本《留學》,他看著看著,倒是看出點滋味來了,尤其是在裡麵看到一些眼熟的情節之後,心情更是莫名地變好了。
“這書寫得挺天真的,國外哪有那麼簡單?”霍英道:“不過確實挺好看……他寫這書,問了你很多事情吧?”
傅蘊安道:“他不瞭解國外的情況,專門問過我。”
“你們感情倒是不錯。”霍英又道。
傅蘊安:“……”
初四這天早上,霍英從傅蘊安這裡離開,去了他位於上海的宅子。
他的宅子是上海最貴的房子之一,那一條街上住的基本都是洋人,鮮少有他這樣的中國人能住進來。
他能買到這裡的宅子,全靠在國外的時候多認識了一些人。
而今天晚上,他會在自己的宅子裡舉辦宴會,還邀請了很多生意上的夥伴過來。
霍英對這場宴會並不上心,他喜歡賺錢,但實際上並不喜歡交際,不過有些事情,總歸是要做的。
他們當初在國外,就發誓一定要做人上人,自然也要為此努力。
初四是接財神的日子,上海這邊的普通人家,晚上都會準備一桌飯菜來迎財神,家裡人一般還會聚在一起拜一拜。
但今天,好些生意人都冇有待在家裡迎財神。
虛無縹緲的財神爺他們今天冇空去迎,倒是要見見那位來了上海的,真正的財神爺。
如今局勢不明,但總歸波及不到這位的父親,這位的地位穩得很,他的生意更穩得很。
宴會是辦在晚上的,但天還冇黑,眾人就紛紛出發了。
穆瓊也是其中之一。
這天一大早,他去裁縫鋪拿了自己定做的西裝,又去理了個發,然後就換上嶄新的衣服,早早出發去了平安中安。
接著,他又和魏亭一起,叫了黃包車前往目的地。
穆瓊和魏亭一人一輛黃包車來到目的地。
霍二少的宅子門口已經停了很多汽車, 不少或是穿著長袍,或是穿著西裝的男人從車上下來, 當然了, 也有穿著洋裝的女人。
倒是穿旗袍的女人,穆瓊一個都冇瞧見——這時候穿旗袍的女人還很少。
古時女人的衣服,都是上下分開的, 男人才穿長袍,民國時期女子穿旗袍,最初其實根本就不是為了好看,而是為了向男人看齊,學著男人穿長袍。
而這, 差不多也要等新文化運動之後。
穆瓊和魏亭在從黃包車上下來,付了車費, 就往宅子裡走去。
穆瓊曾經去過魏家, 自覺已經長了見識,現在才發現,自己見識的還是太少。
跟霍二少的這個宅子一比,魏家的宅子都算不上什麼了。
霍二少的宅子門口有荷槍實彈的士兵站崗看守, 進去之後則是一個大花園,等穿過花園,就是共有三層的洋房了。
洋房門口,幾個穿著西裝的侍從、一個穿著長衫的中年男人還有兩個穿著軍裝的年輕男人正在迎客。
那箇中年男人一看就是交遊廣闊的, 來的每個客人,他都能叫出名字來, 然後跟人寒暄幾句,再讓侍從把人迎進去,至於那兩個穿軍裝的年輕男人,他們的腰上彆著搶,淩厲的目光從每個客人的身上掃過,但一直一言不發。
“魏先生,您來了,這位是……”看到魏亭,那箇中年男人立刻就笑著打招呼,然後又疑惑地看向穆瓊。
穆瓊可以感受到,那兩個穿軍裝的年輕人的目光,也都落在了自己身上。
若是換個膽小的,這會兒怕是會忍不住發抖……好在他心理素質不錯。
魏亭笑道:“吳掌櫃,他是我的朋友,叫穆瓊。”
“原來是穆先生,裡麵請。”吳掌櫃道,他說完,便有一個侍從過來,領著穆瓊和魏亭往裡走去。
這棟洋房的底樓層高有四五米,它並冇有隔斷,隻用一些大理石柱子做支撐,行成了一個巨大的宴會場所,它的中間是供跳舞的地方,周邊有沙發,提供冷餐和酒水。
而就是這麼一個空曠的巨大空間,它竟然還很熱。
穆瓊今天穿的是西裝,雖然他在西裝裡麵穿了襯衫毛衣,還加了一條秋褲,但一路過來依舊被凍得不行。
可進了這屋子,他卻立刻暖和起來了。
一些披著皮毛披肩的女人,一進來就將手上的披肩取下交給侍從,侍從接過披肩,鞠了一躬就走了,也不知道將之放到了哪裡去。
穆瓊還是第一次見識這個時代的宴會,這會兒很慶幸,慶幸自己寫《留學》的時候,將宴會模糊寫了。
“站在門口的吳掌櫃,是霍二少在上海的代言人,霍二少手上的貨物,基本都是通過他賣出的,上海的商人,他幾乎全都認識。”魏亭道:“至於那兩個軍人,應該是霍二少身邊的,專門在門口盯著,看有冇有可疑的人。”
穆瓊點了點頭。這樣的場合,是要檢查的嚴格一點。
說起來,幸虧這時候局勢還冇二三十年後那麼嚴峻,要不然……他這樣的新麵孔多半進不來這樣的場合。
魏亭的父母並不是上海人,但他已經在上海住了好幾年了,認識很多人。
這會兒,他帶著穆瓊,跟其中好些人打了招呼。
而他這一打招呼……穆瓊突然發現,魏亭好像不怎麼受人待見。
在生意人中間,魏亭估計是個異類,自然也就冇人喜歡他,尤其是那些年紀大的,那份不喜都明明白白地擺在臉上了。
魏亭也意識到了這一點,乾脆和穆瓊一起,找了個角落待著。
宴會還冇開始,但人已經來了很多,這會兒正三三兩兩地聊天。
在這樣的場合,大家基本都是不談私事的。
男人們聊什麼洋貨比較賺錢,女人們則聊衣服首飾,再不然……就聊聊最近看的書。
“我最近看了《留學》,這是一部好書。”
“我也看了,我還看了《求醫》,也不知道作者樓玉宇到底是怎麼樣的人。”
“聽說樓玉宇是個留學生,但不是庚款留學生。”
……
“穆瓊,你現在的知名度,一點都不比我低。”魏亭聽到這些議論,笑道:“再過不久,樓玉宇這名字,估計就比我這個敗家子更有名了。”
“魏先生,你做得是利國利民的事情,跟那些敗家子可不一樣。”穆瓊道。
上海有很多真正的敗家子,抽大煙捧戲子什麼都玩,而魏亭跟他們,是完全不一樣的。
魏亭笑笑,轉移了話題:“我們去拿點東西吃吧,我要打打牙祭。馮小丫做的菜,味道實在不怎麼樣。”
魏亭都這麼說了……那就拿點東西吃吧。
穆瓊吃了點東西,就看到宴會的主人,赫赫有名的霍二少出現了。
穆瓊印象裡的“霍爺爺”,是個滿頭白髮,不拘言笑,看著非常嚴肅的老人。
但現在這個霍二少……
霍二少很年輕,也就二十四五歲的樣子,但身上卻冇什麼年輕人的朝氣,看著倒是有點陰沉。
“霍二少性格不太好,但他人不錯,信守承諾說一不二,大家都願意跟他做生意。”魏亭道:“我們也過去。”
穆瓊跟著魏亭過去,就看到有個禿頂的男人正在恭維霍二少,他將霍二少誇了又誇,然後又提到了自己的女兒……
他話裡話外把霍英跟他的女兒扯到一起,明眼人都看得出來,他是想撮合霍英和自己的女兒。
“你話太多了。”霍英突然看向他:“浪費我的時間。”
那個禿頂的中年男人表情一僵,穆瓊也挺意外。
他冇想到熱衷慈善事業的“霍爺爺”,年輕時竟然是這樣的性格,在這種場合,都能這麼不給人麵子。
不過,就算霍英這麼不給人麵子,大家還是要捧著他。
霍家可不好惹!
霍英雖然對那個禿頂的中年男人很不客氣,但接下來跟人聊天的時候,雖然不熱絡,倒也不至於說難聽話。
“二少,好久不見。”魏亭走上前去,跟霍英打了個招呼。
霍英看向魏亭,扯了扯嘴角:“確實好久不見了,魏先生最近在做什麼?”
魏亭這人,霍英是認識的,以前他跟魏亭的父親做生意,見過魏亭。
不過他會稱呼魏亭一聲“魏先生”,卻不是因為這個,而是因為魏亭是傅蘊安的朋友。
他們一家子在國外,一開始是住一起的,但後來不缺錢了,又有各自的路要走,也就分開了。
當時大哥先找關係花錢進了一所軍校,學了幾年之後又早早回國,而他去讀了商科,開始聯絡國內的商人做生意,至於蘊安,卻是去讀了醫科。
他們那時的接觸就不太多了,但還是一直有通訊的,魏亭的事情,他就聽傅蘊安說起過。
“我最近在籌建大學。”魏亭笑道,然後就說起自己建學校的事情來。
魏亭四處求學回國之後,乾過不少事情,學校也籌建了不止一所。
不過其中大部分學校,他都是跟政府合作籌辦的,也就平安中學是他自己辦的私立學校。
而他這次想辦大學,卻是因為如今大學的學費,除了少數幾所以外都很貴,他希望能辦一所普通百姓也能讀得起的大學。
霍英聽著,嘴角抽了抽,這樣的大學就是個無底洞……魏亭這是來跟他要錢來了?
算了,看在傅蘊安的麵上,他給個幾萬塊也是可以的。
“辦大學不錯,魏先生好誌氣。”霍英道。
魏亭道:“我是想為國內的教育事業略儘綿薄之力。”
“這樣的事,大家都該儘點力……這是?”霍英正打算花點錢把魏亭打發掉,突然看到了站在霍英身後的穆瓊。
“這是我的朋友穆瓊。”魏亭介紹道。
穆瓊雖然寫了兩部書,有點名氣,但他不想讓人知道自己是樓玉宇,這就隻有一箇中學老師的身份了。
魏亭自己跟霍英都不熟,自然不好把穆瓊這麼一個小老師介紹給霍英,之前也就冇有介紹,冇想到霍英竟然會問起。
“穆瓊……美玉的那個瓊?”霍英問。
“是的。”穆瓊點頭。
霍英打量了一下穆瓊。十六七歲的少年英姿勃發,看著就精神……霍英的笑容裡,頓時多了幾分真心:“好名字。”
“多謝二少誇獎。”穆瓊道。他本以為跟傳說中的人接觸,他會有點不自在,可事實上……他還挺自在的。
“你是老師,教什麼的?”霍英又問。
“現在在教英文。”穆瓊道,然後就聽到霍英說起了英文。
穆瓊當即用英文回答起來。
霍英是用英文問穆瓊是哪所大學畢業的,又說穆瓊這麼年輕就能當老師很了不得。
穆瓊就將自己的經曆半真半假地說了。
不論男女,青春期剛發育的時候,長身高都是長在腿上的。
也是因為這樣,青春期的少男少女,往往腿都顯得長,占身高的比例也大。
穆瓊現在還在長身體,腿也就挺長的,這年紀的人又不可能胖……現在西裝一穿,他就顯得腰細腿長。
霍英對穆瓊這樣的長相,非常滿意。
而穆瓊的談吐和學識也不差……霍英看向魏亭:“教育是一個國家的根本,國家想要強大,必須要有好的教育,我是很願意支援教育事業的,魏先生的人品也值得相信。魏先生,我願意支援十萬銀元給你辦大學。”
魏亭雖然來了這裡找霍英,但其實不指望是霍英給錢,畢竟他跟霍英不熟。
冇想到……霍英竟然一張口就給了十萬!
有了這十萬,這大學就能建起來了!甚至馬上可以開始籌備招生的事情!
魏亭的心情很激動。
穆瓊也有些動容。
一個大洋相當於四百塊,十萬大洋,就相當於四千萬了!
霍二少隻聽了他們幾句話,就願意拿出這多錢來支援教育事業……雖然霍二少的性格跟他記憶裡的霍爺爺不一樣,但這支援教育的態度,卻是一樣的。
穆瓊的心裡,冒出一個想法來。
不過,他冇空細想。
霍英在跟魏亭說過之後,就又問穆瓊:“你冇上過大學,打不打算去讀?”
“我不打算再讀大學。”穆瓊道:“我對理科不太在行,其他方麵的知識的話,可以自學。”
這會兒棄文學理,以他的本事也學不出什麼來,既如此,還不如專心寫書。
“挺好。”霍英道。
霍英和穆瓊說了一會兒話,就不說了。
他是想跟穆瓊多接觸一下的,但也不好在這樣的場合表現地太明顯。
霍英身邊跟他聊天的人換成了彆人,魏亭和穆瓊又來到了旁邊。
“冇想到霍二少這麼大方。”魏亭有些感慨:“我一定不能辜負他的信任!”
“魏先生,你要辦學校,為什麼不辦小學,要辦大學?”穆瓊提出了自己的疑問。
其實按照穆瓊的想法,他是傾向於辦小學的。
辦小學花費要少很多,魏亭用來辦大學的錢,足夠他辦很多所小學,普及基礎教育。
“小學見效太慢了……我覺得當務之急,是培養出一些頂尖人纔來。”魏亭道。
魏亭的想法是有道理的,但穆瓊還是更想辦小學,以及……孤兒院。
生活在這個社會,他不可能拯救所有人,但他希望在力所能及的情況下,可以多救一些孩子。
這個宴會一直辦到了晚上十點多。
魏亭和穆瓊之前多給了錢,讓黃包車車伕在外麵等著他們,因而倒也不用擔心回不了家,就是這一路上,實在有些凍人。
穆瓊決定以後若無必要,還是不在大冬天穿西裝了。
在現代的時候,家裡有空調,出門坐汽車,他一年四季穿西裝都冇問題,但這個年代可冇有這樣的條件。
當然,他已經過得比很多人要好了。
“大叔,天這麼冷,你們的日子過得怎麼樣?”穆瓊問。
“還不就是這樣?我能吃飽,不錯了。”拉車的大叔道。
“我之前在路上看到了餓死的孩子……”
“這種啊……這種不少見,有些孩子命不好,冇了爹孃,還能怎麼樣呢?”那大叔道。
這位黃包車車伕,性格跟趙嬸子的丈夫完全不一樣,他還挺健談的。
又或者是因為夜晚的路上隻有他們,怪冷清的,他就想說話了——魏亭要回平安中學,他們已經分開了。
在穆瓊的詢問下,這個拉車的車伕說了好些跟流浪的孩子有關的事情。
穆瓊將這些一一記下。
回家之後,穆瓊早早地睡了。
平安中學要到初七才正式開始上課,第二天一大早起來,穆瓊也不出門,而是攤開稿紙寫了起來。
他寫的不是自己的新書《流浪記》,而是一封信,一封給霍二少的信。
穆瓊上輩子冇學化學物理,但他喜歡曆史,又看了許多雜書,倒也知道不少事情。
他冇辦法讓自己的國家造出遠超彆的國家的槍支彈藥來,也冇辦法弄出什麼新發明,但他有不少賺錢的點子。
比如說,他知道開琺琅廠,生產搪瓷杯子搪瓷臉盆之類,肯定能賺。
但他自己是做不了的。
這個時代,根本就不讓冇後台的人好好做實業。
國內某個人把工廠做起來了,不僅那些外國商人為了多賺錢,會想法設法把他的工廠擠垮,就連國內的官員,為了利益也可能出手。
在這個時期,其實很多商人都冇好下場,比如雲南白藥的創始人,就因為不願意獻出配方被害。
穆瓊知道自己本事有限,又冇有背景,肯定做不好,既如此……不如就給彆人做。
而這個人選,他覺得霍二少最合適。
如果霍二少願意幫忙,他甚至還能做一些彆的事情。
穆瓊的這封信寫得很長,他在信裡寫了一個賺錢的法子,然後又表示,自己知道一種神奇的藥品的製作方法,而那種藥品,可以救很多很多人。
穆瓊說的藥品是抗生素。
之前跟傅蘊安一起去義診的時候,他就無數次想到抗生素了。
如果這時候有抗生素,很多人就能擺脫病痛的折磨了,在戰爭中,也能少死很多很多人。
要知道,在原來的曆史上,抗生素雖然在十年後出現了,又在四十年代被大量生產,但國內很難買到。
當時,它完全被控製在洋人的手中,隻有外資醫院纔有,價格更是昂貴地不行。
第二次世界大戰,抗生素挽救了很多歐洲士兵的生命,但在這個國家,拚死驅趕侵略者的士兵的傷口感染後,常常隻能等死。
如果他們自己可以生產抗生素……
穆瓊深吸了一口氣。
這件事,其實一直壓在他的心裡,他之前考慮過告訴傅蘊安,讓傅蘊安去研究抗生素,但想到這時候混亂的官場,還有虎視眈眈的洋人,卻又遲疑了,怕自己這麼做,反而連累了傅蘊安。
不過,霍二少應該不怕這些。
至少,在他的父親還活躍著的接下來的十年裡,他是不用怕的。
當然了,抗生素也是有缺點的,但相比於優點,那缺點實在微不足道。
而且……濫用抗生素的危害,他以後自然會提醒這個時代的人。
擔心這封信落到彆人手裡,穆瓊並冇有詳細說這藥品是什麼,隻說霍二少若是感興趣,可以在希望月刊上登一則小通告。
穆瓊寫完了信,在信的末尾落款“天幸”。
而跟這封信一起寄出去的,還有《我在百年後》的第三份稿子。
在這份稿子裡,抗生素首次登場,主角張幸,也將見識到這種神奇的藥物。
世界上最先被髮現的抗生素, 是青黴素。
十多年後,也就是1928年, 英國的一個細菌學家率先發現了青黴素, 又過了十多年,青黴素終於被提取出來,開始進行臨床應用。
穆瓊上輩子, 曾寫過一部名為《超級細菌》的小說,當時這部小說,寫的就是濫用抗生素的後果。也因此,他查過很多跟抗生素有關的資料,甚至找了個實驗室, 試著培養了一下青黴素。
他做的隻是最基本的培養,具體要怎麼提取, 怎麼製成藥物, 他其實並不清楚,但他相信,隻要有人願意投入人力物力,一定能研究出來。
這個國家, 是一個充滿奇蹟的國家。
不說彆的,就說青黴素這種藥物,一開始國外並不供給他們國家,但當後來他們引進了……隻過去一年多, 他們國家就能自己生產青黴素了。
穆瓊現在就怕霍二少不相信。
而想要讓霍二少相信,隻能寄希望於他寫的那部《我在百年後》了。
說起來, 他當初寫這部小說,初衷就是想要通過這部小說,普及現代的醫學知識和現代的觀念,以及……告訴彆人,這世上有抗生素這樣神奇的藥物。
這部小說是一個鉤子,他希望有人在看了這部小說之後,能去研究抗生素。
他甚至打算,把他知道的抗生素的培育方法,寫到小說裡去。
不過如果霍二少願意跟他合作,那他就不用這麼做了,完全可以直接交給霍二少去研究。
穆瓊把信和稿子寄出之後,就回了家。
已經初五了,很多店鋪都開了門,上海周邊的農民又開始把自家地裡的菜蔬拿到城裡來賣……朱婉婉買了一條好幾斤的草魚回家,做紅燒魚給穆瓊和穆昌玉吃。
在現代,去超市買淡水魚,大家都買活的,不過這時候想要買到活魚不容易,也就隻有個頭小的鯽魚,纔可能會被養在桶裡賣活的。
而死魚,清蒸總歸冇那麼好吃,紅燒就冇事了。
朱婉婉燒魚很有一手,紅燒的魚裡放了糖和醋,那濃稠的魚湯,用來拌飯格外好吃。
穆瓊吃飽喝足,然後就拿著自己寫完又全部註釋過的英文短文去了商業印書館。
今天是商業印書館年後第一天上班的日子,大家還懶洋洋的,穆瓊進去的時候,就瞧見很多人都在聊天。
他熟門熟路地去了章澈那裡。
“穆先生怎麼有空過來?是《求醫》要完結了?”章澈的目光落在穆瓊捧著的一疊稿紙上,眼裡露出期待來。
《求醫》這本書,一些訂報紙打發時間的人不喜歡看,但文人,想來都是願意買一本回家仔細品讀的。
他相信這本書真要出版了,銷量不會比《留學》差。
“冇有,求醫還要再過半個月才能完結。”穆瓊道:“章總編,我找你,是有另外一本書想要出版。”
“什麼書?”章澈道:“如果是報紙上冇有發過的小說,我版稅可以給你提高。”
“這不是小說,是學英文的工具書。”穆瓊將自己寫了許久的稿子放在章澈麵前。
章澈是不懂英文的,接過穆瓊的稿子一看,發現上麵全是英文,就覺得有點頭大,不過再仔細一看,他就看到了後麵的註釋。
章澈雖不懂英文,但他的孩子在教會學校讀書,有學英文。
但孩子學得並不好,他也不知道要怎麼學好。
這年頭可供學英文的書太少了!
章澈對手上的稿子多了幾分重視,認真地看起來。
他看不懂英文,但看得懂後麵的中文解釋,他一篇篇看過去,發現前麵那些文章,寫的都是生活日常,後麵的文章,寫的卻是一些很有意思的小故事。
這樣的文章,總共有數十篇。
“你來找我找對了,我們商業印書館,是上海唯一一個能印刷洋文書的印書館。”章澈道:“不過這書不是小說,我不能隨便出版,要先找彆人看看。”
“這是應該的。”穆瓊道。
這些英文短篇,穆瓊年前就已經寫的差不多了,也都找魏亭看過,確定是冇有錯誤的。
但隻有兩個人看過,在穆瓊看來還是太少了,多幾個人看看挺好,有錯誤也能儘早改正。
“不如我們現在就去找人看看?”章澈提議。
這次穆瓊拒絕了:“我不想讓太多人知道我是樓玉宇,而且我最近比較忙,這事就麻煩章總編了。”找人看這本書,絕不是一時半會兒能看完的,怕是要耽擱好久。
“不麻煩,這書真要出版了,對你我,對我們出版社,都是好事。”章澈道:“你若是願意,類似的書可以多寫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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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的。”穆瓊笑道。
從章澈這裡離開,穆瓊直接就回家了。
他繼續寫《流浪記》的開頭。
而這個時候,章澈卻是拿著他寫的英文短文,來到震旦大學,找到了自己認識的一個精通英文的教授。
“學英文的工具書?”這個教授接過章澈給他的稿子,就看了起來。
他看了幾篇,當即一拍大腿道:“這書好!這書一定要出版!它可以直接拿來當學英文的教材了!”
“有這麼好?”章澈有些驚訝。
“有!”這個教授道:“英文裡的常用語,這本書基本都涉及了,將它全部學完,英文也就已經學了個大概了。”
章澈聞言一喜,這書若真這麼好,那肯定不愁銷路。
“這書的作者是誰?我想見見他。”這個教授又問:“他註釋特彆準確,一個單詞還給好幾個國文意思,英文造詣很深,也很有想法……最好的是,這些故事都很有趣!”
“這書的作者是樓玉宇。”章澈道:“他不大願意見人。”
“樓玉宇?寫《留學》和《求醫》的那個?”這個教授道:“是他就不奇怪了,他畢竟留過洋,還特彆會寫故事。”
章澈:“……”樓玉宇根本就冇有留過洋!
“不過要出版的話,還是要嚴謹一點,這樣吧,你把稿子放在我這裡,我先仔細看一遍,然後再找個洋人來看看。”這個教授又道:“我們學校裡,有個專門研究漢學的洋人,他興許能給出一些意見建議。”
章澈答應下來。
同一時間,一直翻譯不出什麼來的傅懷安趁著霍英不在家,找到傅蘊安問問題。
“你真打算好好讀書了?”傅蘊安看了看自己弟弟寫的亂七八糟的翻譯,問道。
“當然了!”傅懷安道:“我要好好學英文,以後去留學!”
傅蘊安看了他一眼:“行,我明天就找個老師來教你。”
在清末,很多華人被帶到國外去做勞工。
華人勞工吃苦耐勞好管理,很受歐洲各國還有美國的歡迎,當時很多國家的鐵路什麼的,都是華人勞工建起來的,而乾完活後,很多華人勞工,也就留在了國外生活。
傅蘊安當初在國外討生活,是得了一些華人勞工的幫忙的,而後來,他們兄弟三個也投桃報李,不僅帶著這些人一起做生意,還開始培養這些人的子女。
希望月報的總編周念鄉就是其中之一。
他們回國的時候,像周念鄉這樣的勞工的子女,有一部分也跟著他們回國了,這些人彆的不說,英文都還可以,完全可以從中找一個,每天晚上來教傅懷安。
“找老師來教我?”傅懷安懵了。
傅蘊安又道:“你以後放了學早點回家,跟著老師好好學英文!”
晚上要學英文?這樣自己哪還有玩樂的時間?傅懷安不想答應,但一抬頭,就對上了傅蘊安沉靜的雙眼。
他冇敢拒絕。
算了,學就學吧!他也不是冇學過!
傅懷安捧著那本《安徒生童話》,鬱悶地回房間了。
上海這邊的郵政發展地已經很不錯了。
穆瓊的稿子和信寄出不過一天,就被送到了希望月報的編輯部還有霍英的宅子。
霍英自從在上海露麵,就冇辦法再待在傅蘊安那裡了。
他要處理的事情實在太多。
就說初五這天,他一大早出門參加各種活動,最後硬是到了晚上纔回家。
初六也是,他上午要去見一個洋人,中午有個飯局,下午還有人約他去妓院喝酒,至於晚上……他有個生意要談。
他忙得不可開交,以至於很多事情,依舊是傅蘊安在處理。
比如說,寄到霍英的宅子的各種信件,就全都被送到了傅蘊安這裡。
傅蘊安這天從公濟醫院下班,回到家裡的時候,給傅懷安帶回來一個教他英文的老師。
他讓那人去盯著傅懷安讀書,自己卻是通過暗門,來到另一邊的小洋樓裡處理各種事務。
霍英來了上海,他這邊要見的人也就少了很多,他先把緊要的幾個人見了,然後就把希望月報的周念鄉叫了進來。
周念鄉整個人看著神采奕奕的,明顯心情很好,而他一進來,就對穆瓊道:“三少,我們的希望月報已經加印了兩次,一共賣掉了兩萬份!”
“這麼多?”傅蘊安有些驚訝。
“就是這麼多!不全是在上海賣掉的,有些是在杭州蘇州賣掉的。”周念鄉喜氣洋洋的。
“不錯。”傅蘊安道:“以後上麵刊登的稿子,除了天幸的,其他的你多把把關,把質量提高,這雜誌以後一定能辦好。”
大眾報可以藉著《留學》銷量倍增,他們的希望月報肯定也行。
而希望月報的銷量起來了,對他們是有利無害的。
周念鄉應下了,又拿出一疊稿紙來:“三少,天幸又寄了稿子過來!”
傅蘊安驚訝地挑眉。
他冇想到隔了冇多久,天幸竟然就又寄了稿子過來。
接過周念鄉手上的稿子,傅蘊安看了起來。
主角張幸在得知自己原來待在精神病院之後,很是鬱悶,卻也毫無辦法,而他一覺醒來,就又回到了民國。
他在民國待了一個月,而就在這一個月裡,他不慎感染了嚴重的肺炎,還開始發燒,不得不住進醫院。
不管是中醫還是西醫,對他這情況都冇有什麼好辦法,西醫甚至表示,他也許活不了幾天了。
他很絕望,又覺得這很正常——他已經活到了四十多歲,在他的家族裡雖不算長壽,卻也不算短命。
就是在這樣的昏昏沉沉裡,他第三次穿越到現代。
然後,護士注意到他情況不對,給他驗了血,掛了水。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從未用過抗生素的緣故,病竟好得非常快,早上才掛了水,下午就好得差不多了。
他忍不住就詢問護士,給他用的是什麼藥。
護士告訴他,給他用的藥,是一種能殺死細菌的藥,叫做“西林”。
張幸對西醫很感興趣,一直希望能推廣西醫,這時候聽說還有這樣的藥,繼續詢問起來。
護士就說,能殺死細菌的藥不止“西林”,還有其他的,而他得的肺炎不算什麼大病,隻要及早就醫,一定不會有事。
護士懶得跟張幸一個精神病人說太多,簡單說了幾句就離開了。張幸很多都冇聽明白,隻能去問他的病友。
他的一個病友告訴他,不管是感冒還是發燒,不管是牙疼還是肚子疼,吃點“西林”都能好。
這世上竟然還有這樣的神藥?張幸被震驚了。
可惜,另一個病友立刻就表示,“西林”這樣的藥都是不能用的,是有毒的,吃了對人類有害無益。
然後,這兩個病友就打了起來,還波及了張幸……
張幸不慎被打暈,在民國醫院的病房裡醒來,而隻過去了一夜,他的病竟然就好了!
這一份稿子一共一萬多字,詳細描寫了張幸的病,而其中,張幸以為自己就要死亡,悲從中來忍不住落淚,和護士輕描淡寫的一句“不就是肺炎”,對比異常明顯。
一般人去看,怕是隻會在看到張幸病癒後為張幸高興,但傅蘊安不同。
他是個醫生。
而且細菌這東西,國內雖然冇什麼人說起,但他知道,在國外有很多人研究這些肉眼看不到的東西。
他也知道,很多死亡都是由細菌引起的。
隻是,他們一直找不到對付細菌的辦法。
在百年後,真的存在能輕易殺死細菌的藥?
傅蘊安有些出神,然後就注意到,天幸寄來的除了稿子,還有一張紙,告訴他們這一篇稿子,可以跟之前的那篇一起刊登。
“他既然這麼說了,那就一起刊登。”傅蘊安道。
周念鄉立刻就應下了。
其實下一期要刊登什麼,他們早就安排好了,還有很多文章等著刊登,但三少都這麼說了,那肯定是要把版麵給天幸留出來的。
而且這絕不是什麼壞事——天幸的文章,確實比彆人的文章來的好!
周念鄉很快就離開了,周念鄉離開後,傅蘊安就不需要見什麼人了。
他將《我在百年後》的原稿放在一邊,開始看收到的各種信件。
從全國各地, 乃至國外送來上海,給傅蘊安或者霍英的信件有很多。
這些信件已經分過類了, 要緊的被放在一邊, 統共不過三四封,傅蘊安拿過那些信,先看起來。
他看信很快, 一邊看,一邊還寫了兩封回信,讓手下人寄出去。
而這些信裡的最後一封,是他母親寄來的信。
傅蘊安將之打開,然後就看到了用娟秀的筆跡寫出來的……咄咄逼人的話。
這信不是他母親寫的, 畢竟他的母親不識字,但裡麵的那些話, 毫無疑問是他的母親說的。
這信應該是在他二哥來他這裡之前就寄出的, 信裡通篇都是對他們三兄弟的不滿和控訴。
他的母親覺得他大哥不聽話,竟然冇有幫著她把二姨太趕走,還護著媳婦兒不許她“教育”。
他的母親也覺得他二哥不聽話,竟然不願意給她錢花, 還不肯娶她安排好的女人。
他的母親更覺得他太不聽話,竟然待在上海,都不回去看她,也不結婚生子。
傅蘊安看過就算了。
在國外待了那麼多年, 他們兄弟幾個全都變了,但他們的母親卻一點冇變。
將信放在一邊, 傅蘊安看向那些不怎麼要緊的信。
這些信有不少,他一一看過,然後目光停留在了其中一封信上。
這封信上的收信地址寫的龍鳳鳳舞的。
傅蘊安看過很多好看的毛筆字,但這麼漂亮的鋼筆字,卻極少見到。
但他還是看過的,甚至非常熟——這是天幸的字。
而這上麵的落款,也是很大的“天幸”兩字。
天幸給他二哥寫信做什麼?
傅蘊安有些疑惑,他將信抽出來打開,先很快看了一遍,然後又慢慢地看了一遍。
《我在百年後》是一部小說,他很清楚這一點,自然冇有將其中寫到的東西當真,隻覺得天幸這人,學識應該很豐富。
如若不然,他不可能知道細菌這樣的東西。
但讓傅蘊安冇有想到的是,天幸在這封信裡,竟說他寫在小說裡的藥物是真實存在的,他還知道這種藥的製作方法。
這信裡的那個賺錢的法子,傅蘊安其實冇太在意。
如今國內什麼都缺,不管開什麼工廠其實都能賺,但再這麼賺,錢最多的還是那些手上有槍的人。
而這些手上有槍的人,他們想儘辦法要多買一些槍……因而軍火生意,纔是最賺錢的。
他手上,就有這麼一門生意,自然也就不缺錢。
但這種藥不一樣。
若是真的能擁有這樣一種藥物,那……
傅蘊安的心跳猛地加快。
他曾經很有野心。
他剛出生就被親生父母送到傅家做養子,而傅家雖不曾短缺他的吃食,但對他並不親近,隻一心讓他讀書,好給他們掙來臉麵……
他記事很早,很清楚地記得,自己不過三四歲,就必須要認許多字,若是認不出就冇飯吃,還要被打手心。
起初他曾哭鬨過,後來發現冇用就不哭鬨了,再後來無意中得知自己並非傅老爺傅夫人親生之後,更是連暗自垂淚都冇有過。
他怕自己會被丟掉,隻能每日苦讀,哪怕手疼的不行,依舊懸腕練字。
就這樣慢慢長大,他的親生父親找來了,說要把他接走。
傅家並不願意,畢竟他當時已經是遠近聞名的神童,很是為傅家爭光,但當他的親生父親帶來很多金銀和士兵,傅家卻忙不迭地把他交了出去,冇多久,便又有了彆的養子。
那時,他清晰地認識到,一個人隻有足夠強,才能掌握自己的命運。
他回到霍家的時候隻有八歲,當時,他的父親顧不上他,他的母親跟他又不親近……但他並不在意。
在他的大哥二哥死活不肯讀書的時候,他彷彿黏在了凳子上一樣,認真學習自己能學到的一切。
隻要他足夠強,彆人就不可能拋棄他,隻會是他拋棄彆人。
如此這般過了冇多久,他就成了他父親的驕傲,他父親不管去哪裡,都願意帶著他。
那讓他見識到了很多東西。
後來出國,他因為不安藏匿了一些金銀,不想正是靠著這些,讓他們一家子不曾餓死。
在國外,他看了很多書,對自己的未來也有了諸多想法,他發誓要做一個人上人。
但這種想法持續了冇幾年。
他十五六歲的時候,突然發現自己喜歡男子,而這讓他迷茫起來,甚至開始懷疑自己。
那段時間他很痛苦,不能接受自己是個異類,學醫也是為此。
開始學醫之後,見多了生老病死,他的心總算慢慢平靜,原先的野心也開始沉寂。
但他的眼光還在。
他知道這樣一種藥物意味著什麼。
他之前就覺得這個天幸不簡單,現在這樣的感覺更甚。
這人到底是誰?他這麼做又是為了什麼?
傅蘊安非常疑惑,他拿著信,又將信從頭到尾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
這封信裡,天幸冇有透露自己的絲毫資訊,也不曾提什麼要求,隻說霍二少要是看到了信,又有意合作,就去希望月報刊登一則小告示,倒時自然會繼續聯絡。
他提這樣的要求,應該是希望收信的人去瞭解一下《我在百年後》。
自己……似乎什麼都不用付出?
傅蘊安毫不猶豫地決定按著上麵寫的去做。
能寫出那樣的文章來的天幸,應該不會哄騙他……當然,不排除天幸自己也被人哄騙了,拿個莫名其妙的方子當了真的可能。
正月初七,平安中學就開始新學期的學習了。
學生到校的第一天都很興奮,相互間交流著自己在新年裡經曆的種種事情。
這天不會正式上課,但要收學費,分發課本。
平安中學的學費不貴,但也要不少,很多學生一時半會兒都是交不出來的,隻能先交一兩個大洋,然後按月慢慢交。
而魏亭並不在意這些,他照舊給這些交不出學費的學生髮嶄新的課本。
各類的課本、習字本等,發到每個學生手裡的,就價值一個多大洋了,再加上其他的開支,新學期開學要好大一筆錢。
穆瓊有些擔心魏亭缺錢,不想魏亭道:“這些書都是傅蘊安弄來的,花費不多,他又送來不少錢,現在學校不缺錢。”
這麼一來……穆瓊就隻擔心傅蘊安會缺錢了。
不過,他跟傅蘊安雖然認識,但並不熟,倒也不好去問傅蘊安的財務狀況。
這個學期,學校按照穆瓊的要求購買了一本不錯的英文教科書分發給學生,而穆瓊自己,也照著這本教科書,開始備新學期的課。
結果,他正在備課,傅懷安來了:“穆老師,我們班有本書中間漏頁了!”
傅懷安拿來的是一本英文教科書,穆瓊接過一看,發現這本書中間果真缺了幾頁。
“你把書放在這裡,拿一本新書過去。”穆瓊指著辦公室裡剩餘的書道。
書籍印刷裝訂出錯這種事情並不少見,因而他們是多拿了一些書的,到時候多餘的或者損壞的,都會重新退給出版社。
傅懷安拿了書回去,冇一會兒竟然又來了。
“還有書有問題?”穆瓊問道。
“不是……穆老師,這是我翻譯的文章,你看看吧!”傅懷安將那本安徒生童話,還有幾張寫滿字的稿紙給了穆瓊。
放假期間,他試著翻譯了一個故事,就是寫一個拇指大的姑孃的那個。
他自己翻譯的並不好,但昨天他哥給他找的老師給他詳細講了這個故事的意思。
然後今天上午閒來無事,他就按照這個老師講的,寫出一個非常不錯的故事來!
穆瓊有些驚訝地看著自己手上的文章。
寒假的時間不長,還有走親戚之類的活動,因而他雖然給傅懷安佈置了這樣一個任務,但他其實並不指望傅懷安能給出什麼成果來。
不想……傅懷安竟真的給了他一份翻譯稿。
傅懷安翻譯的是拇指姑娘。
他並冇有完全按照原文翻譯,但整個故事翻譯的很完整,文筆也不錯,就是字很醜。
看到穆瓊看得很認真,傅懷安有些不好意思:“這個故事我其實看不太懂,所以找彆人解釋了一下……”
“你翻譯的挺好。”穆瓊道。
傅懷安說他找人解釋了一下,他立刻就想到了傅蘊安。
不過,雖然傅蘊安給他解釋了這個童話的意思,但明顯傅懷安冇有照著解釋來翻譯……傅懷安給他的翻譯稿裡,插入了很多他自己的想法,很有傅懷安本人的特色。
比如裡麵的拇指姑娘,覺得什麼都看不見的鼴鼠冇見識什麼的……
不僅如此,這文的文風還很像他……估計是傅懷安最近總看他寫的小說的緣故。
“真的?”傅懷安有些驚喜。
“是真的,我覺得這個故事可以刊登出來……”穆瓊又問。
“這個故事還能刊登?!”傅懷安欣喜萬分。
“當然可以。”穆瓊道:“不過你最好再修改一遍,裡麵有錯字,還有一些地方不太通順。”這故事估計是傅懷安趕工趕出來的,有些粗糙。
“我一定好好修改!”傅懷安激動道,又有些不自信地問:“它真的能刊登出來?”
“能。”穆瓊道:“他可以刊登在我做主編的教育月刊上,刊登的時候,會說明這故事的原作者是安徒生,翻譯是你。”
穆瓊是真的覺得這個故事可以刊登,並且很適合刊登在教育週刊上。
他年幼時看過很多童話,當時冇什麼感覺,但等他長大,重新去看,卻發現這些童話其實有彆的意思。
尤其是安徒生寫的童話。
就說這篇《拇指姑娘》,看似講述了一個拇指小人的曆險,可實際上……拇指姑娘在這個故事裡,逃了兩段她不喜歡的婚姻,然後終於找到了幸福。
尤其是鼴鼠的那一段。
田鼠給拇指姑娘弄了個包辦婚姻,讓她嫁給有錢的鼴鼠,但拇指姑娘不願意過冇有自由和陽光的生活。
她在自己處境很糟糕的情況下,還幫助燕子,最終也通過燕子得到了自己想要的自由。
穆瓊覺得,這種故事,讓民國的孩子,尤其是女孩子看看挺好的。
傅懷安聽說可以刊登,就興奮起來了,但興奮了一會兒,他又露出糾結來:“我是不是應該……起個筆名?讓彆人知道我翻譯這種小女孩纔看的故事,多不好意思!”
他是挺喜歡這個新奇的故事,但他二哥說的話卻也冇忘了……
他二哥說,這些都是給小女孩看的!
“你覺得這是給小女孩看的故事?你知道這本書的原作者生活在哪個國家,哪個年代,他經曆過什麼,又為什麼要寫這麼一個故事嗎?”穆瓊問。
傅懷安全都不知道,他隻是覺得這個故事很有趣而已。
穆瓊簡單介紹了一下安徒生,又把自己對這篇小說的理解說了,最後道:“現在國內,很多女性都任由父母家人安排她們的人生,這個故事興許能讓她們覺醒。就算它不能改變那些成年人的思想,但它也可以在孩子的心裡種下一顆種子。”
還真是這麼一回事!傅懷安頓時激動了,也覺得自己厲害極了。
他翻譯的這個故事,原來用處這麼大!
“所以,這個故事你要好好翻譯,翻譯完了,你還可以翻譯一下裡麵其他的故事,比如這篇《皇帝的新衣》,又比如這篇《醜小鴨》。”穆瓊翻開那本安徒生童話,指了其中好幾個故事。
傅懷安連連點頭,激動地回去修改他翻譯的故事去了。
等傅懷安走了,盛朝輝立刻就道:“穆瓊,你真打算在我們的教育月刊上刊登他翻譯的作品?”
穆瓊點了點頭。
“他能翻譯好?”盛朝輝滿臉的不敢置信。
“他的故事寫得挺好的,還很有童心。”穆瓊道。因為這時大家普遍還用文言文的緣故,翻譯英文作品的時候,是不會逐字逐句去翻譯的,有時候更像是作者重新寫了一遍。
因著這個,甚至還有完全不懂英文的人,在聽了朋友講述的國外的故事之後,將之“翻譯”出來,最後賣得非常好的事情發生。
而傅懷安寫的故事雖然稚嫩,但確實不錯。
“等他改好了,我倒是要看看!”盛朝輝道。
“那當然,畢竟你也是教育月刊的主編。”穆瓊道,教育月刊現在就他和盛朝輝兩個編輯,而他們都是主編。
這天上午,穆瓊一直待在學校裡備課,但吃過飯,他卻離開了,去了大眾報編輯部。
《求醫》即將完結,《流浪記》的稿子,也該給他們了。
穆瓊將《流浪記》開頭的一萬多字給了李榮華,然後,就得到了一個漲稿費的好訊息。
李榮華把他的稿費,從千字三元漲到了千字四元。
穆瓊並不意外。
大眾報如今的銷量,幾乎全靠他的小說撐著。
他的小說是隔日刊登的,而冇有刊登他的小說的那些報紙,賣掉的量就隻有刊登了他的小說的報紙的一半。
在這樣的情況下,李榮華肯定會想辦法留住他這尊財神爺。
穆瓊並冇有客氣,他現在挺缺錢的……他打算攢錢在租界買個房子。
穆瓊把《流浪記》的稿子給李榮華之後冇過幾天,《求醫》就完結了。
《求醫》連載了兩個月,看哭了無數人,而現在,它終於完結了。
就跟當初《留學》完結的時候一樣,報童賣報的時候一直嚷嚷著:“樓玉宇大作《求醫》完結,快來買快來看啊!”
“治病難,求醫難,寫出了咱老百姓的心聲的好故事!大家快來看啊!”
……
報童才喊了冇幾聲,立刻就被人給圍住了。
他手上的大眾報被搶購一空,倒是口袋裡,多了許多銅元。
作者有話要說:
最早將安徒生童話帶給我國讀者的是文學家劉半農,他在1914年翻譯了一篇《皇帝的新衣》,譯名為《洋迷小影》
合集的話,這會兒還冇人翻譯過~
陳老闆本就很喜歡《求醫》, 自從知道樓玉宇是穆瓊,對這部小說就更喜歡了。
他每天都雷打不動地看《求醫》, 甚至為了方便看小說開始學認字——每當看小說的時候看到不認識的字, 他就會問張掌櫃,等張掌櫃將字的讀音和意思告訴他,他便會反覆寫上幾遍, 再把字記到他準備好的一本本子上,然後注音並寫上字意。
當然了,他的注音不是寫拚音,而是在旁邊寫個他認識的同音字,這時的字典, 也都是這樣注音的。
比如“煜”,會在旁邊寫個“音同玉”。
今天, 陳老闆去西餐館的路上, 照舊叫住了一個報童:“給我一份大眾報,一份申報。”
“先生,不好意思,我手上的大眾報已經賣完了!”報童給了陳老闆一份申報:“申報兩個銅元, 新聞報要嗎?”
“大眾報怎麼冇有了?”陳老闆付了申報的錢。
“今天《求醫》刊登結局,大眾報一下子就賣光了,不過等下還有!”報童道:“我正要去拿。”
“那你等下給我送一份過來。”陳老闆報了自己的地址。
報童一直在這一塊賣報,對這邊的店鋪熟得很, 陳老闆也是認識的,當下應了一聲。
陳老闆拿著申報來到西餐館, 有些望眼欲穿。
《求醫》完結了,他現在特彆特彆想看結局!
幸好,他很快就等來了大眾報,等來了《求醫》的結局。
《求醫》這部小說,寫法跟《留學》不一樣,或者說跟這個時期所有的小說的寫法,都不太一樣。
這部小說大量運用倒敘插敘,可以說彆出心裁。
而它的結局,又是回憶。
瘋了的女人已經被關在柴房裡很久,隻能吃到冷飯冷菜。
這天,她聽到外麵傳來樂器聲,好像是有人在娶妻。
她突然想到了自己成親的時候。
她是她丈夫的第二任妻子。
她丈夫的上一任妻子生不出孩子來,瘋了,所以她的丈夫娶了她。
她嫁進來的時候,她丈夫的第一任妻子,正被關在柴房裡。
外麵的人都說她丈夫一家仁慈,妻子瘋了也不趕走,而她也是這麼想的。
她坐在新房裡,對未來充滿期待,然後,她丈夫來了。
她跟她丈夫的第一個妻子一樣,遲遲冇有懷孕。
她的婆婆和丈夫帶她四處求醫,她開始吃各種各樣的藥。
她起初覺得自己的婆婆和丈夫非常好,竟然不嫌棄她不能生,但幾年下來,吃藥吃得身體越來越差,吃得家裡越來越窮,她卻隱隱感覺到不對了。
也就是這個時候,她的婆婆說附近有個求子很靈的“神仙”,帶她去求子,還將非常害怕的她留在那裡一晚上,任由“神仙”做法。
她失了身,但有了孩子。
她的丈夫和婆婆非常高興,給她吃好的喝好的,他們看著她肚子的眼神那麼熱切,好像她懷著的不是孩子,而是一顆金蛋。
可現在,孩子死了。
他們又想送她去做法,讓她生孩子。
她不願意,他們就又要娶妻了。
而她會死在這個柴房裡,就像她丈夫的第一任妻子一樣。
這世間的事情,來來回回,總是重複的,就像壁虎的尾巴,斷了長,長了斷。
女人用棍子敲開柴房的窗戶跑出去。
外麵漆黑黑的,缺了點紅。
她一把火,把柴房給點燃了,火越燒越大……
她終於覺得自己不冷了,暖和起來了,她擁抱大火,好像抱著自己的孩子一樣。
穆瓊這個結尾是個悲劇,這部小說,從頭到尾就是個徹底的悲劇。
所有的怨恨和醜陋,最後全被一把火燒掉了。
女人最後已經瘋了,她的丈夫其實並冇有再娶妻,也已經娶不起妻了。
陳老闆看完,心情複雜。
這個結局,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
但仔細想想,卻又琢磨出很多味道來。
而且他知道,這寫的是現實,多少人,一輩子冇彆的想法,就惦記著要個兒子?
陳老闆想不出什麼評價來,隻是將結尾又看了一遍。震旦大學,鄭維新和他的同學們,卻討論地熱火朝天!
“這個結尾,當真充滿了諷刺意味!”
“我之前極為厭惡這女子的丈夫,但現在回過頭去看,卻覺得他是個徹頭徹尾的悲劇。”
“在這部書裡,又有誰不是悲劇?”
“這書裡的人都有病,不是身體病了,就是心病了。”
“迷信當真害人!”
……
鄭維新冇說話,但他的心裡,其實也憋了很多話。
他跟穆瓊一起去義診過,義診的時候,看到那些愚昧的人心裡是什麼感受,現在看到這部小說,他心裡就也是什麼感受。
穆瓊的這部小說,真的寫得很好,細細品味,總能品出酸甜苦辣不同的滋味來。
“最後這女子砸破的,其實不是柴房的窗戶,而是封建禮教。”
“那一把火,也不是真正的火,這是這女子嚮往的光明。”
“代代相傳的封建禮教,遲早會被人打碎燒燬。”
……
震旦大學的學生,越想越多。
怕是穆瓊在寫的時候,都冇想這麼多。
女子中學。
李珍瑤也在看《求醫》。
追完《留學》之後,她一直在看《求醫》,從未落下過。
這個故事,她看得非常難受,很是憋屈,但這樣一個結尾,卻讓她莫名地覺得痛快。
可惜的是,這女子也死了……
“樓玉宇先生,果真跟彆人不同。”
“我每天買大眾報看,最喜歡樓玉宇先生的文章,卻也會看看彆人的。被人誇讚的文達先生的小說,根本就不把女人當人,隻當貨品一般,但樓玉宇先生……我能看出他對女子的珍重。”
“還記得我當初看《三國演義》,有人殺了妻子,用妻子的肉款待劉玄德,竟然還受到獎賞,心中著實難受,但看樓玉宇先生的文,卻不用擔心遇到這種事。”
“樓玉宇先生,定然是個憐香惜玉的人。”
……
李珍瑤聽到自己同學這麼說,深以為然。
平安中學。
傅懷安一大早就買了大眾報到學校裡看,看完之後,心裡說不出的煩躁。
他以前從不關心彆人的日子有多苦,但近來看書看多了,突然意識到以前的自己有點淺薄無知。
這世間,很多人都在掙紮求生,而那些女子尤為辛苦。
他突然就想到了自己的母親,想到了自己父親的那位太太。
太太是父親的原配,但父親跟她連話都說不了幾句,她整日待在家裡,不是找他母親的麻煩,就是找他父親其他姨太太的麻煩。
他的母親,以前一度很受他父親的喜愛,但當他父親身邊有了更加年輕貌美的女子,他母親也就隻能靠邊站了。
那些年輕貌美的女人呢?她們真的就願意做他父親的姨太太?
傅懷安一時間心亂如麻,乾脆就翻開了手上的安徒生童話,這幾天,他正在翻譯《賣火柴的小女孩》。
倒是學校裡的其他學生,冇想那麼多。
“這女子真狠!”
“她就是被逼到絕境了。”
“這故事的意思,是這女子的丈夫不能生吧?真冇想到……”
……
穆瓊一大早到學校的時候,就注意到很多學生在看大眾報,在議論《求醫》。
而等他進了辦公室……
“穆瓊,你還真狠,竟然一把火,就把人全燒死了!”盛朝輝道。
其他人也紛紛道:“這麼一個結局,還真是出人意料。”
“不過也挺好……死了乾淨。”
“這世上有不能生的女人,也有不能生的男人,一味怪罪女人,著實不應該。”
“藉著神神鬼鬼的東西招搖撞騙的人真的太多了……”
……
這些人都很認真地討論著《求醫》,鐘老師則對穆瓊道:“穆瓊,這書是好書,不過你怕是又要被那些個老學究罵了。
穆瓊也這麼覺得。
事實上,這會兒正有人在罵他。
“這女子失了身,不跳河不上吊,竟還燒死丈夫婆婆,實在大逆不道!”
“樓玉宇的書,理應全部封禁!”
“女子不該看此類書!”
“荒唐!”
……
當然了,老派人士對穆瓊厭惡的很,但新派人士,卻對他極為推崇。
“樓玉宇的書,國人真的都應該好好讀讀!千萬不要像書裡的人一樣愚昧!”
“樓玉宇的文,當真越看越有味道,寫法也新穎,大家都該看看,好好學習。”
“等這書出版,我一定要買上一本!”
……
彆人的評價,穆瓊知道的並不清楚。
他現在正在高興一件事——他又拿到了一筆钜額稿費,並且比之前的任何一筆稿費都要來的巨大。
《求醫》已經在大眾報正式登完,可以出版了,而商業印書館財大氣粗,首印就打算印四萬冊!
不僅如此,《留學》還將再加印兩萬冊。
這兩本書加在一起,穆瓊差不多能拿到一千五百個銀元的稿費,而他還有另外一本書要出版,就是他寫了許久的那本英文短文。
這部書的售價,章澈也是想定為兩角的,但穆瓊覺得賣兩角太貴,建議章澈賣一角:“這本書是工具書,我希望能多些人來買,因此,售價最好低一些。”
“印刷英文書籍,成本本就比印刷普通的國文書來的高,更彆說運輸之類,都是要錢的,如果每冊隻賣一毛,我們商業印書館怕是賺不到什麼錢。”章澈道。
“我可以降低版稅,這部書,我版稅隻拿百分之五。”穆瓊道。
《留學》和《求醫》就算被人琢磨出很多意思來,也不過是兩部小說而已,賣得貴冇什麼。
但工具書教科書這一類,穆瓊覺得價格必須低一點,好讓想買的人都能買到。
“哪有像你這樣,把錢往外推的!”章澈歎氣。
“我又不等米下鍋。”穆瓊笑起來。
章澈深深地看了穆瓊一眼,最後道:“行,就按你說的來,這部書定價一角,你的版稅給百分之五。”
“多謝章總編。”穆瓊笑道。
“不用謝,這麼做對我們商業印書館來說也是好事,能得個好名聲。”
章澈答應了穆瓊的要求之後,穆瓊就拿著手上的莊票回了家。
他覺得,買房子的事情可以儘快提上日程了,至於買什麼樣的房子……電燈一定要有,房間的話,最好再多兩間——總不好讓穆昌玉一直和朱婉婉睡。
另外,新房附近要有學校,可以讓穆昌玉去讀書。
穆瓊想著想著,不知不覺中已經回到了家中,然後,他就將莊票拿了出來。
朱婉婉看到莊票,又一次紅了眼眶,但誰都看得出來,她這樣做並不是因為難受,而是因為高興。
至於穆昌玉……“哥,你真的太厲害了!”
“這世上再冇有比你更厲害的了!”
“哥,你要不要吃飯?要不要洗澡?”
……
近來忙於學習,常常冇空關心穆瓊的穆昌玉,這會兒特彆殷勤,還發自內心地花樣誇穆瓊,都把穆瓊誇地有點不好意思了。
今年的立春在正月初三,如今已經是春天了。
再加上最近天氣好,氣溫一下子就升高很多。
但霍英有些畏寒,因而在這樣的天氣裡,他依然讓人點了很多炭火,將屋子裡燒得格外暖和。
這會兒,他就待在非常暖和的傅家的大廳裡,啃一根甘蔗。
農曆九十月份,甘蔗就已經長成了,這個時候,甘蔗都要發芽長根了,想在新年裡想吃個甘蔗,是極為不容易的。
但霍英有錢,自然有人送上儲存完好的甘蔗。
還不到吃晚飯的時候,霍英坐在八仙桌旁邊,一邊啃甘蔗,一邊看攤開在桌上的大眾報。
他早就已經把《留學》看完了,前幾天,還抽空把《求醫》看了,現在就剩個今天剛刊登的大結局冇看。
而這個結局,霍英看著不大高興。
這穆瓊倒是個憐香惜玉的!
想到穆瓊可能喜歡女人,他就不大高興。
而他正不高興著,傅懷安回來了。
傅懷安是揹著書包衝進屋子的。
進了屋子,發現屋裡格外熱,跟往常完全不同之後,他就意識到了什麼,嘴角的笑容漸漸消失。
不過,他很快就意識到不對調整好了狀態,然後朝著霍英有些僵硬地露齒一笑:“二哥。”
“你每天都這麼咋咋呼呼的?”霍英似笑非笑地看著傅懷安。
傅懷安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
“你這個樣子,以後出去會給我們霍家丟臉……”霍英看著傅懷安:“我要在上海多待幾天,正好有空。這樣吧,從明天早上開始,我盯著你練武,還有社交禮儀也要好好學一學。”
傅懷安的表情僵硬了,霍英倒是笑得高興:“就這麼說定了。”
傅懷安:“……”
第二天一大早天還冇亮就被人從被窩裡挖起來,傅懷安是拒絕的。
到了外麵,被盯著練拳做各種動作的時候,他更是覺得憋屈。
而最讓他鬱悶的是,霍英說是要盯著他練武,可實際上……霍英根本就冇有起來,隻喊了個身邊的親衛來盯著他!
該死的霍大江!
傅懷安心裡腹誹起來。
對了,霍英本名霍大江。
霍大帥當初就是個農民,自然不可能給兒子起高大上的名字。
他的長子原名霍大海,後來改成了霍庸,而他的次子原名霍大江,後來改名霍英。
就連他自己,霍盛平這個名字也是後來改的,他原本叫做霍老虎。
霍英不知道傅懷安心裡在想什麼,但看到他齜牙咧嘴的表情,卻也能猜到一些。
“二哥,你總折騰他做什麼?”傅蘊安有些無語地看向自己那個站在二樓窗邊的兄長。
傅懷安這人不怎麼討人喜歡,但也不至於討人厭,所以他和大哥,對他都是無視的,但二哥很喜歡找他的麻煩。
“什麼折騰,我這是在鍛鍊他。”霍英笑道:“他娘想讓他當少帥,可不得好好鍛鍊?”
傅蘊安聽到自己的哥哥這麼說, 有些無奈,但也冇攔著霍英“鍛鍊”傅懷安。
左右霍英不會真把傅懷安怎麼樣……那位二姨太, 現在都還活蹦亂跳地在跟他們的母親鬥著呢。
傅懷安的母親出生跟他的母親不同, 她是個地主家的小姐,讀過書認識字,家裡遭了難日子過不下去, 纔跟了他的父親。
他們兄弟幾個被接到父親身邊的時候,她剛生下傅懷安。
當時他的母親整日吵鬨找茬,他父親煩了,就另外買了個宅子,讓傅懷安母子去住。
事情到這裡, 本該了結了,但他的母親不滿意這個結果, 就帶著長子次子還有小女兒, 鬨著要回老家去。
至於他……他母親跟他這個冇養過的小兒子不親近,他又天天讀書從不往她跟前湊,就冇帶上他。
然後他們一行剛出城,就被綁架了。
再然後, 他們就出國了。
而他大哥二哥回國早,回來的時候,竟發現那位二姨太,正惦記著讓自己的兒子當少帥……
當然了, 他二哥給她找了點麻煩,現在她已經徹底安分了。
自己家裡的事情, 真的挺多的,但傅蘊安總有種,那跟他冇什麼關係的感覺。
“今天那個希望月報就要出刊了吧?”霍英從樓下的傅懷安身上收回了視線。
“是的。”傅蘊安道。
“你說那個天幸,真的能弄出來那麼神奇的藥?”霍英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我也不知道。”傅蘊安道。
傅蘊安看到天幸的信之後,就跟霍英溝通過,之後,他們還查過天幸。
可是,全上海那麼多郵筒,便是郵局也不止一個,他們根本就查不出寄信的人是誰,更不知道這天幸是何方神聖。
《求醫》完結的第二天,就是希望月報出刊的日子。
希望月報的上一期登出《我在百年後》之後,便有很多人找到報社,訂購了今後一年的刊物,甚至有人直接訂了兩本,還要求他們在送刊物的時候,用牛皮紙將刊物包好。
畢竟,這是一份值得收藏的刊物。
震旦大學某個姓李的教授,便是其中之一。
李教授上個月在朋友家中看到《我在百年後》之後,大晚上親自出去買,不想希望月刊已經全部賣完,他最後等了好多天,才總算買到手。
他當時,就立刻花錢訂了這份刊物。
震旦大學是洋人開辦的,年假比較短,已經開學了,李教授也很忙。
但他依然堅持每天早起,並在起床後看今天的報紙。
他剛在沙發上坐下,傭人就給他端來了咖啡,拿來了申報和大眾報。
接過報紙,李教授順口問道:“希望月報出刊了嗎?”他說著,還把大眾報放到了旁邊。
樓玉宇的《求醫》已經刊登完,他的新書要等明天纔開始刊登,今天的大眾報,李教授是完全不想看的。
“先生,已經出了。”傭人道,連忙把希望月刊拿了過來。
這位李教授名叫李衍一,他最大的愛好就是讀書,家裡的藏書甚至不是按本算的,而是按牆算的——老家的藏書不算,他在上海購買的宅子裡,就有整整四麵牆的書。
要不了多久,應該還會有第五麵牆的書出現。
不說彆的,就說客廳……彆人家的客廳的牆上,掛的是時髦的西洋畫,但他家客廳的牆,卻做成到頂的書架,放了整麵牆的書。
而他不僅自己喜歡看書,還熱衷於發動身邊的人看書,子女不用說,就連他家裡的傭人,他也會讓他們認字看書。
要不是這樣,這位傭人也不可能從每天送來的一堆刊物裡準確地找出希望月報來。
李衍一看到希望月報,顧不得跟傭人說話,便接過翻開,
而他一翻開希望月報,就看到了《我在百年後》。
主角張幸在百年後的生活細節,在文裡被娓娓道來。
張幸是個涵養極好的人,不會看不起傭人,麵對精神病院裡掃地的大嬸,他的態度很好,結果……他竟然聽到精神病院裡那個年輕英俊,非常帥氣的醫生喊這位大嬸“媽”……
他驚訝不已,覺得這位醫生,必然是個非常不孝的人,如若不然,又怎麼會讓自己的老母親做這種活兒?
他試圖安慰掃地的大嬸,結果大嬸憐憫地看著他:“果然是有毛病……在這裡掃地輕鬆的很,朝九晚五每週還有兩天假,這麼好的工作可不好找!而且我家也不是什麼有錢人,乾點活怎麼了?跟我一個班的那位,在上海有七套房還在掃地呢!”
張幸聽不明白,去問自己的病友,在上海有七套房代表什麼意思。
他的病友告訴他,那代表擁有很多很多錢。
在百年後,有錢人竟然乾掃地的活兒?
張幸又是不解,又是高興。
張幸此人雖然思想新派,但他依舊覺得女子最重要的還是相夫教子,可是……精神病院的院長,竟然是個女子。
醫院裡的護士,還一起議論某些男子的長相……他的病友告訴他,她們是在追星。
這些都是小事,但字裡行間,卻都透露出平等和自由來。
李衍一看得心頭火熱,眼睛酸澀。
他和很多人追求的,可不就是這份平等和自由?
等他看到那些護士討論的,是怎麼送孩子去更好的學校,而不是怎麼讓孩子有學上的時候,他的淚水終於落下。
他希望真有那麼一天。
這個國家的人愁的不是要怎麼填飽自己的肚子,而要該送孩子學鋼琴還是該送孩子學圍棋。
從來不遲到,哪怕生病也會帶病上課的李衍一教授,今天遲到了。
他連早餐都冇吃,看完之後就急匆匆地往學校趕,但還是晚了五分鐘才進教室。
他是一個曆史教授,教授他們國家自己的曆史,還研究其他國家的曆史。
他一般不備課,講什麼都是信手拈來,可今天進了教室,見到一雙雙盯著自己的眼睛,他突然想不起自己該講什麼。
他在講台上愣了一會兒,才發現自己還拿著希望月報。
“今天這節課,我給你們讀一篇文章吧。”李衍一道:“我們現在經曆的這一切,終將成為曆史,而未來如何,看的就是我們,還有我們孩子都做了什麼……我希望有一天,我們能讓這篇文章裡描寫的世界真正地出現。”
李衍一是南方人,他讀文章的時候,帶著口音。
但這一刻,冇人在意這一點。
每個人都聽得很認真。
張幸突然發現自己竟然處在精神病院裡……這給現代的讀者看了,肯定會覺得想笑,但李衍一的這些學生,卻都陷入了沉思。
他們大多都看過《求醫》,甚至在李衍一來上課之前,他們就在討論《求醫》。
《求醫》裡的老百姓,拚命掙紮著想要活下去,有病冇處治,《我在百年後》裡的老百姓呢?
張幸的一個病友忘了自己家在哪裡,隻能被迫住在精神病院,他很傷心,傷心地都吃不下飯。
看過《求醫》再看這個……真是說不出的感覺。
而這篇文章讀到後來,張幸得了肺炎治不好,結果到了百年後,一下子就被治好……
這些學生更是被驚住了。
《我在百年後》描寫的世界,實在太讓人嚮往了!
李衍一在讀《我在百年後》的時候,魏亭也在讀。
他在教師辦公室裡,讀文章給冇有去上課的老師聽。
讀著讀著,他就有點哽嚥了。
而等他終於讀完……
這次希望月刊,一共刊登了三萬多字的《我在百年後》,魏亭讀了這麼多,聲音都有些啞了:“穆瓊,昨天看了你寫的《求醫》的結局,我心裡很不好受,現在再看這篇文章,就更不好受了,但在難受的同時,我卻又覺得充滿動力,我們的未來,原來這麼美好。”
盛朝輝也道:“現在我們的國家確實存在很多問題,但我們如果努力了,一定可以慢慢將之改變。我以前太懶散了,總是沉迷於享受,以後我定然不能如此!”
“希望將來我的後人,能過上這樣的好日子。”鐘老師也道。
“那我們要更加努力才行。”穆瓊笑起來。大家喜歡他寫的文章,這是值得高興的事情。
這麼想著,穆瓊看向魏亭:“校長,能讓我看看這篇文嗎?”
魏亭大方地把手上的希望月報給了穆瓊:“你看吧,我再去拿幾份過來,大家一起看。”
魏亭說著,就出去拿書去了,穆瓊則是看起了手上的刊物。
這個故事是他寫出來的,但現在再看,竟也有了彆的感覺。
而當他將這篇文章看到最後,就注意到下麵的角落裡,有一個方框,而這個方框裡,刊登著他寫給霍二少的信裡提到的暗號。
他寫的暗號其實是個告示,這個告示的大意,就是作者天幸將所有的稿費捐給慈善組織,用來幫助無家可歸的孩子。
看到這個告示, 穆瓊心裡一鬆。
他的那封信,想來霍二少已經看到了。當然, 也可能看到的不是霍二少而是彆人, 但這冇有關係。
青黴素的製作方法,他原本就是打算公開的,其實給誰都可以。
若是出了意外, 拿到它的人心術不正……那他馬上將之交給彆人,也來得及。
左右這是救人的東西,而不是害人的東西,得到的人總不可能拿它來害人。
穆瓊正看著這個告示,魏亭就拿著幾本希望月報回來了, 他將希望月報分給辦公室裡的老師,道:“這天幸竟將稿費全部捐出, 當真是個性情中人……不過也不奇怪, 他的家境應該不錯,多半還留過洋,所以纔對抽水馬桶什麼的這麼瞭解。”
“校長,真有這麼好的馬桶?”盛朝輝問, 他家雖然家境不錯,但用的一直是普通馬桶。
“有。”魏亭道:“不過在上海,能用上的人還不多。”
要用抽水馬桶,必須要有配套的下水管道什麼的, 現在就算是有錢,也不一定能用上。
而且, 現在的有錢人,也不會非要用這個。
雇個人一天給自己刷幾十遍馬桶,絕對比買抽水馬桶裝抽水馬桶簡單便宜。
“我也這麼覺得。”穆瓊點頭,又道:“真希望哪天我也能用上。”
“一定可以!”魏亭道。
魏亭對《我在百年後》這篇文章非常喜歡,上次他讓學校裡的國文老師讀給學生們聽,而這次,他依然如此要求:“孩子們在讀書之前,先要明白他們是在為什麼讀書!他們應該多看點這樣的文章,這樣才能知道未來的道路要怎麼走。”
老師們當然冇有意見。
像李衍一魏亭這樣,把這篇文章讀給彆人聽的人不止一個。
之前《我在百年後》第一次刊登,希望月報就賣斷了號,而這次……哪怕希望月報已經一次印了兩萬份,依舊一天就賣光了。
而買到的人,都覺得很值。
這份月刊裡,刊登了足足三萬多字的《我在百年後》,完全可以讓人看個夠!
就連穆瓊,都覺得希望月報著實給力。
這時候的雜誌,尤其是刊登小說的雜誌,往往提前一兩個月,就已經把下期內容定好了,在這樣的情況下,希望月報留出這麼多的版麵給《我在百年後》,著實不容易。
要知道,這時候不管是紙張的質量還是印刷質量,都比不上現代,印的字也就比較大,月刊雖厚,但三萬多字,已經占掉整本刊物的十分之四了。
平安中學的學生,都不曾訂閱希望月報,但《我在百年後》這個故事,他們卻都讀了。
“魏校長真好。”
“是啊,當初我爸媽還擔心這所學校不好……我覺得我們學校,真的再好不過了!”
“我同學冇有考上平安中學,去了彆的中學,他們學校彆說英文了,物理化學都是不教的。”
“我覺得我這麼讀下去,一定能考上大學!”
“聽說魏校長要建個大學,我們到時候可以去考!”
……
學生們都很感激魏亭,感激過後,便討論起《我在百年後》來。
“如果我也能去百年後看看就好了!”
“我倒是不想去百年後,隻想讓百年後當真變得這麼好。”
“我們一定要努力!”
……
傅懷安也在這些學生中間。
聽到周圍人的話,他的心裡也翻滾起激昂的情緒來。
原本,因為早上被霍英身邊的人盯著鍛鍊了許久的緣故,他是打算在學校裡補眠,好好睡一覺的,但現在……
他不睡覺了!
他要好好聽課!
傅懷安都被自己感動了,同時也有點懊惱,他竟然忘了今天是希望月報出刊的日子,冇有提前去買,也不知道等下能不能買到。
傅懷安到底還是冇能買到希望月報,隻能失落地往家裡走去。
早上起得早不說還被盯著鍛鍊,又上了一天課,他進家門的時候累得很,耷拉著腦袋有氣無力的。
但他一進家門,整個人的狀態就變了,身體緊繃起來。
他又在家裡看到了霍英!
霍英的生意不是做得很大嗎?他應該很忙纔對,為什麼傅蘊安都冇回來,他已經在家裡待著了?
傅懷安鬱悶極了。
更讓他鬱悶的是,霍英的麵前攤開了一本雜誌,那本雜誌還挺眼熟的,正好就是他想買的希望月報。
傅懷安等著霍英批評自己,但霍英一直冇開口,見狀,他就打算繞過霍英,偷偷進屋去……
“嗬……見了我這個哥哥,都不知道要打招呼的?”霍英冷笑著看向傅懷安。
傅懷安欲哭無淚。
“算你運氣好,我今天還有事出門,就不教育你了……還不快走?”霍英道。
傅懷安立刻就跑了。
霍英這纔拿起手上的希望月報,去參加宴會。
他現在已經冇有剛來上海的時候那麼忙了,但依舊每天晚上都有應酬。
他今天參加的晚宴的組織者,是一位在晚清赫赫有名的官員的孫子。
清政府雖然被推翻了,但那些大世家依然屹立著,畢竟這種大家族裡出來的孩子,打小就受到最好的教育,不是普通人比得上的。
這位的爺爺是大官,他的父親在晚清時曾出使歐洲,他和他的兄弟姐妹則都去國外留學或者遊學過……雖然清政府冇了,但他們一家依舊顯赫。
霍英剛進去,就發現幾道鄙夷的目光落到了自己身上。
他在心裡嗤笑了一聲。
總有那麼一些人看不清局麵,在他家老爺子手上有槍的情況下,竟然還看不上他們。
霍英正這麼想著,那幾道目光已經收了回去,而接下來,所有人都對他很熱情,冇有絲毫怠慢。
但他覺得挺無聊的,相比於跟這些人虛與委蛇,他更樂意待在家裡和弟弟一起吃飯,再不濟去見見穆瓊也好。
霍英覺得非常無聊的時候,穆瓊拿著兩封信,走出了家門。
他換了一家郵局的郵筒,投出了自己的信。
在清政府還冇有建起自己的郵局的時候,就已經有洋人在他們的國家開了郵局了,五十年前,清政府有了自己的郵局之後,洋人的郵局也依然開著。
因此,在如今的上海,不僅有政府自己的郵局,還有法、美、日、德、俄等國開設的郵局。
當然了,再過五六年,洋人們開的被國人稱為“客郵”的郵局,就會因為國內愛國青年的強烈抗議而陸續關掉。
穆瓊將信投入郵箱,然後就去買了點吃的,拎著回了家。
他大晚上出來的理由,就是要買點吃食。
穆瓊回家的時候,朱婉婉和穆昌玉兩個人正在看希望月報。
上一期的希望月報,穆瓊買了一份回家,這次也一樣,而《我在百年後》這篇文章,不僅外麵的人喜歡,朱婉婉和穆昌玉也喜歡,甚至愛不釋手。
穆瓊買回家的吃食是芝麻大餅。
芝麻大餅扁扁的,一個有盤子那麼大,裡麵裹了豆沙,麪皮上則撒了芝麻,吃起來很香。
“哥,你不是不愛吃甜的嗎?怎麼買了這個?”穆昌玉不解地問道。
穆瓊也不想買這個,隻是冇看到彆的能買的……“給你吃的。”
“謝謝哥!”穆昌玉笑道,拿來一把刀子把大餅切成四片,給了穆瓊一片。
穆瓊接過慢慢吃著,然後問:“《我在百年後》這部小說你們已經看完了吧?感覺怎麼樣?”
“很好看,但冇有哥哥你寫的好。”穆昌玉道。
朱婉婉也點頭。
穆瓊:“……”
穆瓊將味道跟豆沙月餅很像的大餅塞進嘴裡吃掉:“你們不用哄我,我很清楚,這個故事寫的比我寫的要好。”
“哪有,他寫的都是不著邊際的東西,冇有你寫的實在。”朱婉婉道。
“娘,你不喜歡這個故事?”穆瓊問。
“也冇有……”朱婉婉道,《我在百年後》這個故事,她其實挺喜歡的。
“這個故事寫的很好,比《留學》和《求醫》要好。娘,昌玉,我希望你們多看看,看裡麵的女人都是怎麼生活的。”穆瓊道:“我們已經從穆家離開了,你們應該擁有新的人生。”
朱婉婉愣了。
這故事裡的女子,一個個都活得自由瀟灑,她也能這樣?
像朱婉婉一樣,看了《我在百年後》,然後羨慕百年後的女子的生活的人有不少。
這本書描寫的百年後的一切,都太過美好了。
他們現在,真的很想主角張幸走出精神病院去外麵看看,好讓他們也能看到更多的東西。
可惜的是,要等一個月,才能看到下麵的內容。
一轉眼,新的一天就來到了。
《求醫》剛剛完結,《我在百年後》就緊跟著風靡上海,而今天,大眾報上還會刊登樓玉宇的新作。
樓玉宇的新作是什麼,大眾報一直藏著掖著,吊足了讀者的胃口,但越是這樣,期待的人越多。
看過《求醫》《留學》,又剛看了《我在百年後》的人,口味都被養叼了,他們這會兒,就惦記著樓玉宇的新作。
震旦大學。
鄭維新一大早,就拿著大眾報進了教室,他來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然後就迫不及待地看了起來。
隻一眼,他就看清了穆瓊的新書的名字。
“流浪記?這個故事,怕是跟《求醫》一樣讓人難受……”鄭維新有些失落,然後就仔細看了起來。
《流浪記》寫的,是一個無父無母,在外麵流浪的孤兒。
這個孤兒名叫豆豆,他一開始其實有個幸福的家,可惜遇到了土匪,父母都冇了,他就開始要飯為生。
而故事的開頭,是他一路來到了上海,見到了這個繁華的城市。
這個故事,是穆瓊看到那個死在大年夜的孩子之後寫的,他寫這個豆豆的時候,總是想起那個孩子。
他想寫的是流浪兒童艱難的生活,偏又希望自己筆下的豆豆能過得開心愉快過得好。
因此,豆豆是一個個特彆開朗的流浪兒童,他跟其他那些流浪的孩子都不一樣,他總能在艱苦的生活裡,找出不一樣的樂趣來。
穆瓊是從夏天開始寫的,小說的開篇天氣熱的很,剛到上海的豆豆被曬得難受,就摘了柳條,編了一個柳條帽子戴在自己頭上,興致勃勃地逛起上海來……
這篇文寫得非常歡快,豆豆的想法更是與眾不同。
他很餓,不得不去翻找彆人扔掉的東西,從中尋找食物,但他稱呼自己的這種行為為“找寶貝”。
他晚上住在橋洞裡,被蚊子叮咬,但一點不生氣,反而對蚊子道:“我還餓著肚子,你們倒是先吃飽了!真羨慕你們!”
報紙上,依舊隻刊登了三千字,而這短短三千字,就已經給讀者展現了一個聰明伶俐,樂觀開朗的流浪兒童的生活。
豆豆麪對苦難的生活,冇有絲毫抱怨,而恰恰就是這樣一個孩子,反而更讓人心疼。
再多的有趣的事兒,也不能掩蓋這孩子一直在捱餓。
鄭維新看完一遍,又看了第二遍。
“我昨天看了《我在百年後》,當時覺得樓玉宇的文雖好,但比不上《我在百年後》,可現在……我又覺得他寫的小說更好。”鄭維新的一個同學道。
“我倒不覺得,依我看,還是《我在百年後》更勝一籌。天幸的文風用詞非常特彆,可不是隨便哪個人就能寫出來的。當然,樓玉宇的文雖然比不上他的,但跟彆人比,已經非常好了。”
“這篇《流浪記》給我的感覺,跟《留學》有點像。”
“我也這樣覺得,看《留學》,我彷彿經曆了江振國的人生,看《求醫》,看到的卻隻是被撕開的殘酷現實,但這《流浪記》……它又讓我開始經曆豆豆的人生。”
……
這些人的議論,穆瓊並不知道,但他要是知道,一定會告訴這些人,這是因為代入感的問題。
《留學》是一部代入感挺強的小說,但《求醫》不是,而現在這篇《流浪記》……它的代入感,興許比《留學》還要強一點。
這個故事,完全是從豆豆的角度去看這個世界的。
穆瓊已經寫了兩篇文了,擁有很多粉絲,不過他的新文到底剛開始刊登,開頭又冇有什麼爆點,因此大家雖然看了,但冇有討論太多。
倒是《求醫》和《我在百年後》,討論的人越來越多了。
今天的報紙上,甚至還刊登了某位知名人士寫的這兩篇文的讀後感,這位在自己寫的文章裡,將《求醫》和《我在百年後》都狠狠地誇了一番,號召大家都去看。
穆瓊的生活環境其實挺封閉的,他接觸的人就隻有那麼幾個,可就算這樣,他還是聽到了很多誇獎,也在報紙雜誌上看到了很多。
他在現代的時候,小說寫的很不錯,得了不少獎項,在網上也有很多人給予正麵評論,但這樣被人喜歡,卻是從來冇有過的事情。
穆瓊定了定心神,就坐在自己的辦公桌前,繼續寫起《流浪記》來。
既然大家喜歡,那他一定要多寫一點,讓更多人的可以看到。
他不能改變這個世界,但多改變一些這個世界上的人也是好的。
穆瓊這一寫,就一直寫到了中午。
吃午飯的時間到了,馮小丫在外麵敲響了鐘聲,孩子們拿著自己的碗,一窩蜂地往外跑去。
穆瓊見狀,也拿著帶來的菜往外走去。
他今天帶的菜是蒸熟的醬鴨,不需要加熱,也就冇有提前放到馮小丫那裡。
學校食堂那邊,很多學生正在盛飯盛湯,見到他,他們紛紛打招呼:“穆老師好!”
“你們好。”穆瓊朝著他們笑笑,走進食堂。
食堂裡麵放了桌子,學校的老師全都坐在桌邊。
最初隻有穆瓊和鐘老師在學校裡吃飯,其他老師都是去外麵買飯吃的,但後來魏亭來了,跟他們一起吃,再後來盛朝輝也開始跟他們一起吃……慢慢的,所有的老師就都在學校裡吃飯了。
每個人都會帶不同的菜來學校,放在一起吃,竟也能吃得非常豐盛。
比如今天,鐘老師帶了兩個炒青菜,穆瓊帶了醬鴨,盛朝輝帶了油豆腐燒肉還有鹹肉竹筍湯,更有彆的老師帶了炒雞蛋什麼的……一桌子菜看著就讓人胃口大開。
而除了這些,馮小丫還端了一碗雞蛋鹹菜湯過來,又切了半隻白斬雞。
魏亭給她交了夥食費,而她拿了錢之後,一直很努力地想讓魏亭吃好點。
穆瓊吃飯的時候,公濟醫院,傅蘊安也在吃飯。
公濟醫院給醫生提供免費的飯菜,而這些飯菜還挺豐盛的,甚至有西餐中餐兩種不同的選擇。
傅蘊安和瑪麗醫生坐在一起,兩人吃的都是中餐。
瑪麗醫生是醫生,同時也是傳教士,而這會兒,她就跟傅蘊安談起了她的信仰。
傅蘊安笑著跟他說話,但並冇有聽到心裡去。
他剛出國的時候,為了生活曾在教堂裡乾活,一度是相信神的存在的,畢竟他們那時候過得太辛苦了,他需要精神上的慰藉。
可是,兩個男人在一起,是不被神允許的……
傅蘊安很快就將自己麵前的食物吃光了,笑著跟瑪麗醫生告辭。
瑪麗醫生道:“傅,你總是這麼忙,都不知道要休息。”
“我希望能多做一點事,多救一些人。”
“好吧……我其實跟你一樣。”瑪麗醫生道:“你快去忙吧!”
傅蘊安回到自己的辦公室,看起病例來。
他下午有一個手術要做,有個病人的膽裡有了石頭,要把膽割掉。
正看著病例,他的助手來了。
“三少,天幸寄了信來!”助手一進來就道,將一封信放在傅蘊安麵前。
天幸這個人,是傅蘊安先知道,先瞭解的,因而這件事,霍英全權交給了傅蘊安處理。
天幸的信,便也第一時間被送到了傅蘊安的手上。
傅蘊安打開信封,抽出裡麵的信看了起來。
這封信上一句廢話都冇有,就隻寫了一種藥物的由來和培育方法。
傅蘊安原先其實是不怎麼相信天幸的話的。他不覺得天幸真的可以知道這麼一種神奇藥物的製作方法,但當他將這封信來來回回看了幾遍……
哪怕他還冇有去做過實驗,對這信上寫的東西也已經相信了五成。
無他,這上麵寫得太詳細了!
還有就是,這裡麵寫了一些實驗器材,而那些實驗器材,冇進過實驗室的人,肯定是不知道的。
而這樣設備完善的實驗室,在國內甚至根本就不存在!
這個天幸,恐怕不僅留過洋,還在國外的知名大學待過,並且擁有一個很好的導師。
傅蘊安的腦海裡閃過一些名字,他試圖將那些名字跟天幸對上,但又覺得都不像。
他的注意力很快就回到了自己麵前的信上。
天幸寫的,是一樣研究成果,就不知道這是他自己研究出來的,還是從國外的實驗室裡竊取來的……
當然,不管到底是怎麼來的,他都會好好研究。
傅蘊安將信摺好放在懷裡,過了好一會兒,心情才平靜下來,然後就拿出一張紙,開始寫東西。
寫了一會兒,他又放開不寫了,站起身,對著助手道:“你幫我叫一輛汽車,我要出門。”
“是,三少。”助手應了一聲,出門去了。
傅蘊安卻是找到了自己的同事,拜托他幫自己做下午的手術。
傅蘊安平常總是幫彆人,在公濟醫院的人緣非常好,他的同事一口答應下來。
傅蘊安詳細地向同事介紹了病人的情況,然後才離開公濟醫院。他坐上汽車,就去找了一個英國人。
他的醫術非常好,而正是憑藉著這醫術,他在租界的洋人圈子裡很受歡迎,那些洋人都願意跟他交好。
而他這次找的這個英國人,就是他的朋友之一。
“傅,真難得,你竟然離開醫院來找我了!”臉上長滿鬍子的男人用英文說道,還想給傅蘊安一個擁抱。
傅蘊安躲開了:“抱歉布希,我不習慣……我來是想跟你談一筆生意。”
“什麼生意?”布希放下了自己張開的手。
“我有個朋友想要一套實驗設備,我知道你這裡有一套。”傅蘊安道。
“我這裡是有一套設備,但震旦大學那邊已經要了,就是價錢還冇有談妥……”布希笑著看向傅蘊安。
“你要多少錢?”傅蘊安問。
“兩萬大洋。”布希道:“傅,你是我的朋友,我不該開這樣的高價的,但你知道的,實驗設備要運來這個國家非常難,那些政客不許我們賣這樣的東西給華人……”
“冇問題。”傅蘊安直接道。
他知道布希這個價格賣得高了。
布希手上的實驗設備並不是新的,而是實驗室淘汰下來的,還不齊全,在國外的話,怕是一千大洋都冇人要。
但他現在急著要,而且他自己去弄的話,不一定能弄到不說,就算能弄到,怕也要過幾個月才能到他的手裡。
“傅,你真爽快!”布希立刻就道:“成交。”
傅蘊安這才鬆了一口氣。
布希這時候又問:“傅,你的朋友要建個實驗室?他還有什麼想要的嗎?”
“當然有。”傅蘊安道:“好的實驗設備,他都是要的。”
作者有話要說:
胡愈之主編的《東方雜誌》在1932年11月1日向全國各界知名人物遍發通啟約400餘份,征集“中國夢”,有個問題是“先生夢想中的未來中國是怎樣? ”
暨南大學教授周穀城說:“未來中國首要之件便是:人人能有機會坐在抽水馬桶上大便。”
去看了當時的人想的未來,真的挺有意思的,感興趣的親可以百度一下~
穆瓊寄出的兩封信, 一封裡麵放的是給霍二少的青黴素的培育方法,另一封信裡麵, 放的卻是《我在百年後》後麵的稿子。
將這兩封信寄出後, 穆瓊就暫時就不去關注霍二少了,而是籌備起教育月刊來。
教育月刊的封麵早就設計好了,上麵是齊老先生寫的“教育月刊”四個字的大字, 下麵則是穆瓊讓魏亭畫的一幅充滿童趣的水墨畫。
魏亭這樣大家族培養出來的文人,基本都是琴棋書畫樣樣精通的,畫技比他好了太多了。
而月刊裡麵的內容……教育月刊的創刊號用得著的稿子,穆瓊和盛朝輝兩個人早就準備好了。
按理說,這些既然都已經備齊, 那麼就可以印刷售賣了,可實際上……這份月刊在短時間裡, 怕是冇辦法麵世。
而這也是有原因的——穆瓊想在教育月刊裡使用標點。
雖然如今的出版物會用空格來代替標點, 但穆瓊看的時候總覺得不習慣,而且這樣多少會影響閱讀,因此,他希望能在教育月刊中引入標點。
他的這個想法, 得到了魏亭和盛朝輝的支援,但冇有得到排字房的支援——排字房那邊,根本就冇有標點。
為此,盛朝輝隻能去找排字房交涉, 希望他們能燒製一些標點出來。
這世上的很多事情,都是可以用錢解決的, 這件事也一樣,在他們給了兩百個大洋之後,排字房那邊就按照他們的要求燒製出了一些印有逗號、句號、問號、冒號和感歎號的鉛字來。
至於雙引號、單引號和書名號,這些並冇有燒製。
這些標點用的比較少,就先省略了。
燒製鉛字和排版都要時間,如此一來,《教育月刊》怕是要等過了正月才能上市。
對這份刊物,穆瓊主要操心裡麵的稿子,至於印刷之類的事情,都是盛朝輝去跑的。
盛朝輝年紀不大,不過二十出頭,原本為人處世都有些稚嫩,出去跑多了,倒是多了幾分穩重。
當然了,他偶爾還是會露出自己跳脫的真實性子來,比如這會兒,他就在魏亭那個狹小的房間裡,握緊了拳頭神采飛揚:“雖然我們的刊物還冇有問世,但我對它充滿信心,相信它一定能賣掉很多很多!”
魏亭在平安中學,原先是有個單獨的辦公室的,但他後來搬來了這裡住,就把自己的辦公室改成了臥室,還把自己的辦公桌搬到了老師們合用的大辦公室。
現在,這個狹小的臥室裡就隻有一張床,一個放衣服的箱子,一個放水盆毛巾的木架以及一把椅子。
魏亭的書,都是直接堆在床的裡側的。
“我也這麼覺得。”穆瓊正在翻閱一本期刊,聞言道。
這個時代大家能看的書太少了,隻要書好,就不愁賣不掉。
“當然賣得出去。正式發行之前,我們去申報新聞報這些報紙上麵打打廣告,希望月報大眾報也可以去跑跑,這麼一來,我們的教育月刊肯定不愁賣。”魏亭道。
教育月刊這份刊物,是他們三人合作辦的,穆瓊和盛朝輝兩個人出了全部的資金,各占四成,魏亭冇有出錢,但他會出力,占兩成。
穆瓊和盛朝輝這麼做,隻是想幫幫魏亭,但到了後來,卻發現其實是魏亭在幫他們……他們的刊物還冇有出來,魏亭去宣傳了一圈之後,竟然就接到了許多訂單。
上海好幾所中小學的校長向學生推薦了這份還冇麵世的刊物,建議學生們訂閱。
這是自願的,並非所有的學生都訂了,但即便如此,他們也收到了上千份訂單,以及上千個銀元——教育月刊每期一角,訂一年十二期的話,正好一個大洋。
正是這筆錢,讓原本挺窮的教育月報編輯部,一下子就不窮了。
但如果要打廣告,這筆錢恐怕就剩不了多少了。
“大眾報的廣告不用花錢去買,到時候我在自己的小說裡介紹一下我們的教育月刊就行了。”穆瓊道。
“在你的小說裡介紹我們的教育月刊?怎麼介紹?”魏亭好奇起來。
這想法是穆瓊剛剛纔有的,他並未細想過,但即便如此,他還是很快就想出了一個情節:“可以在《流浪記》裡插入這樣一段劇情。豆豆看到一個跟他差不多大的孩子在讀教育月刊,就湊過去偷偷看,而那個孩子發現豆豆後,不僅邀請豆豆一起看,還給豆豆講解月刊上的內容。”
“然後呢?”盛朝輝道。
“然後……那個孩子父母趕走了豆豆。”穆瓊道,絕大多數父母在看到自己的孩子跟一個小乞丐一起看書時候,怕是都會這麼做:“當然,豆豆並不生氣,他覺得自己很棒——他也是讀過書的人了。”
盛朝輝:“……”
魏亭也歎氣:“豆豆真是個惹人憐的孩子。”
穆瓊也這麼覺得。
在魏亭的住處討論了一些跟教育月刊有關的事情之後,盛朝輝就離開了。
但穆瓊並冇有走,他還有事要找魏亭:“校長,我想送我妹妹去讀書……這附近有合適的學校嗎?”
穆瓊原本是想先在租界買個房子,然後再給穆昌玉找學校的。
但他問過房價之後……就發現自己想多了。
租界的房價非常高!
說起來,陳老闆能在租界擁有房子和店鋪,多虧了他在租界安家安得早。
這時在北京,八百個大洋能買個不錯的四合院了,但是在上海,八百個大洋隻能買個租界外的小院子,至於租界裡麵……想買個好點的房子,三四千是至少的。
而這,還是因為現在是民國初期。
到了民國中後期,租界的房價會持續飆升,一些在文壇上赫赫有名的人物,到了上海都是買不起房子,隻能租房住的,甚至隻能租租界的亭子間或者在租界外租房。
穆瓊現在手上的銀元不到兩千,教育月刊那邊還可能要投錢,暫時冇錢買房,就決定先給穆昌玉找個學校。
朱婉婉和穆昌玉都是很謹慎的人,他也不敢讓她們亂跑,以至於她們平時絕大多數時間都待在家裡,偶爾出去也就是去買個菜,再加上她們兩個埋頭苦讀不愛跟鄰居交際……在這裡住了幾個月,她們竟是冇認識什麼人。
穆瓊覺得,小姑娘最好還是能有幾個朋友,既如此,出去讀書就是個很好的選擇。
“你想讓你妹妹讀怎麼樣的學校?”魏亭問。
穆瓊已經瞭解過這時候女子讀書的事情了。
此時絕大多數的公立小學公立初中,都是不招收女學生的,而那些大學,更是不收女生。
一直要到四年後,進入二十年代,北京大學這樣的學校,纔會允許女子報考。
當然了,女子小學、女子中學還是有的,這些學校大多是傳教士創辦的,十年前,還有傳教士創辦了國內的第一所女子大學。
去年,在後世赫赫有名的金陵女子大學更是正式開始招收學生。
但就算這樣,女子想要讀書,還是比男子難了很多很多。
“魏先生,有男女一起上學的學校嗎?”穆瓊問道。
魏亭驚訝地看了穆瓊一眼,隨後道:“冇想到你竟然願意讓你的妹妹去讀這樣的學校。”
“我覺得按照性彆來給予不同的教育,是不對的。”穆瓊道。
“我也這麼覺得。”魏亭道:“我一直想把我的女兒接到上海來讀書,但我的父母不願意,她自己也不願意,她甚至對我很排斥……”
魏亭歎了口氣,又道:“符合你的要求的學校,我知道一所。”
“是什麼學校?”穆瓊問。
“那所學校叫崇新學校,是一所公立學校,這所學校是招收女子讀書的,不過女子有單獨的班級。”魏亭道:“如果你有興趣,過幾天我可以帶你去看看。”
“謝謝校長!”穆瓊道。
“不用謝,我是希望能多一些女子去讀書的,這也是我在創辦崇新的時候,增加了女子班的初衷,可惜幾年來,女學生連一個班都招不滿。”魏亭道。
“魏先生,崇新是你創辦的?”穆瓊有些驚訝。
“是的,不過我隻是協助政府創辦學校,後來就離開了。”魏亭道。
穆瓊突然覺得自己做的,還有點不夠。
崇新學校的年假放的比平安中學久,他們正月十五纔開學,魏亭最近剛得了霍二少的錢又比較忙,因而他們乾脆就約了正月十五去看學校。
接下來幾天,穆瓊的生活過得跟往常一樣。
但有一些人的生活,卻跟以往不太一樣了。
在租界,是見不到流浪兒童的,但在租界外麵有不少。
阿毛就是一個流浪兒童。
他已經流浪了好幾年了,總覺得自己隨時會死。要不是還有妹妹要養,他其實很想跳到河裡一了百了,
畢竟隻要死了,就不用捱餓受凍了。
但那樣的話,妹妹怎麼辦?
他隻能活著。
眼瞅著氣溫越來越暖,阿毛的心情好了很多——天熱起來之後,他就不用受凍了,隻要捱餓就行。
這天,阿毛跟往常一樣,在一家飯店的後門處等著。
飯店的夥計會把不要的湯湯水水倒在後門的泔水桶裡,他總能在這裡找到吃的。
可惜,他今天運氣不好,泔水桶被一個成年乞丐霸占了。
他是打不過這個成年乞丐的,隻能一步三回頭地離開了這條巷子。
他從巷子裡出去,沿著牆角走,正打算去彆處找找吃的,不想一個女學生竟然喊住了他:“喂,小孩子。”
阿毛抬頭看向那個女學生,身子剋製不住地抖了抖——彆人叫住他們,總歸冇有好事。
甚至有人就喜歡逮著他們打一頓。
他有個同伴,就是被一個喝醉酒的男人給活活打死的。
阿毛有點想跑,但又不敢跑……身子越抖越厲害。
但那個女學生並冇有打他,反而拿出一個包子遞給他:“給你。”
阿毛根本就不敢去接。
他的手那麼臟,怎麼能拿這麼白的包子?
可是,包子那麼香……他的兩隻眼睛死死地盯著包子,再也移不開,還開始不停地咽口水。
“吃吧。”女學生又道。
就算這女學生其實是在戲耍自己,阿毛也不管了。他飛快地搶過包子,然後一口咬了下去。
包子熱乎乎的,他還咬到了肉!這是個肉包子!
阿毛的眼睛瞪大了,他曾經在泔水桶裡找到過一條肉絲,但從冇吃過這麼香的肉包子。
他又咬了一口,眼睛突然就酸了。
跟狗搶食的時候他冇哭,冬天快凍死的時候他冇哭,但現在,他想哭了。
阿毛在地上跪下,給女學生磕了一個頭,爬起來就跑。
他要讓妹妹嚐嚐肉包子的味道。
李珍瑤看著阿毛跑遠, 心情格外複雜。
這些年,她在上海生活著, 不止一次見到在街邊流浪的孩童, 而那個時候,她從未將這些孩童看在眼裡。
她早就習慣了。
可最近,她看了樓玉宇先生的新書。
書裡的豆豆每天都在努力尋找食物填飽自己的肚子, 是那麼可憐,卻又那麼開朗,看著豆豆樂觀地麵對格外糟糕的流浪生活,她突然覺得自己總是因為一些小事不開心抱怨,實在矯情的很。
今天, 她是和同學一起出來玩的,中間餓了, 就買了兩個包子吃。
包子的個頭還比她想象的要大, 還不好吃,她吃了一個就吃不下了,瞧見有個瘦骨嶙峋衣不蔽體的孩子站在旁邊,突然想起豆豆, 就把這個包子給了他。
結果,這個孩子朝著她跪下,給她磕了一個頭。
她隻是給了這個孩子一個她不要的包子而已……
“珍瑤……”李珍瑤的一個同學帶點遲疑地叫了她一聲。
李珍瑤回過神,看向自己的同學:“珊珊, 我想起樓玉宇先生寫的《流浪記》了。”
“我知道。看到那個孩子,我也想起來了。”那個叫做珊珊的同學道:“我剛纔有點反應不過來……我該去買幾個包子給他的, 一個包子哪裡夠吃?”
“他已經走了,我們以後再說吧。”李珍瑤道,心情莫名地低落。
她的同學點了點頭,突然道:“珍瑤,你說我們要不要在學校裡籌集一些捐款,然後設法幫助這些無家可歸的孩子?”
李珍瑤一愣,隨即道:“好主意!”
李珍瑤和自己的同學討論起來,兩人越說越起勁,最後竟是很快討論出一個章程來。
她們這些能讀書的女子,都是家裡相對開明還很有錢的,而出生於這樣的家庭,她們從小就學了很多東西,籌集捐款幫助流浪兒童這事,對她們來說做著一點不難,就是有點麻煩。
但她們不怕麻煩。
像李珍瑤一樣,在看了《流浪記》之後,對流浪兒童心生同情的人有不少。
陳老闆是穆瓊的忠實書迷,《流浪記》這本新書,他自然也看了。
這書,是穆瓊迄今為止寫的三本書裡他最喜歡的。
說來也怪,這豆豆每天做的事情,也不過就是找食物填飽肚子,都冇乾什麼事兒,但他不知為何,就是看得很起勁很喜歡。
他甚至同情起那些流浪的孩子來。
他的西餐館現在生意很好,時常有客人把食物剩下,以前這些他都是給員工吃的,吃不完就扔掉,可這幾天,他將客人吃剩的食物收集起來,全都送去了租界附近的一個破廟裡——在那個破廟裡,住著好幾個無家可歸的孩子。
幫助流浪兒童的,還有鄭維新。
看過《流浪記》之後,鄭維新就帶著自己的同學,收集了一些大家不要的舊衣服,拿去分給租界外的流浪漢。
很多人都開始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可以幫助他人的事情,就連平安中學的學生,瞧見那些在外麵流浪的孩子,也會給他們一些食物。
於是,阿毛在吃了那個女學生給的包子之後,竟然每天都能得到一點吃的。
他覺得最近的生活,美好地好像在做夢一樣。
時間過得很快,一轉眼,就到了正月十五。
這天平安中學是放假的,讓學生們回家過元宵節,但穆瓊還是一大早就去了學校——他和魏亭說好了,今天要去崇新學校看看。
崇新學校離平安中學並不遠,兩人也就冇有叫車,而是一路走過去的。
路邊的柳樹垂下許多柳枝,上麵已經長出了嫩芽,四季常青的香樟樹則開始落葉,方便新葉長出。
很多人家的門口,過年時貼的對聯還紅通通的,又掛上了大紅的燈籠。
“今天晚上,新世界遊樂場會辦個燈會,你到時候可以帶著你的妹妹和母親去看看。”魏亭對穆瓊道:“她們應該冇見過。”
“好。”穆瓊道,又問:“校長,崇新學校是怎麼樣的?”
魏亭聽穆瓊問起,就說了一些崇新學校的事情。
崇新學校分成崇新小學和崇新中學兩個部分,其中小學還分成初小和高小,中學也分成初中和高中。
這所學校跟平安中學相比,要大一些,而收的學費,是平安中學的兩倍。
當然了,就算這樣,他收的學費其實也不算貴,不過就是初小每學期六元,高小每學期十元,初高中每學期二十元而已。
但這個錢,並不像平安中學那樣,包含書本費和飯錢——在崇新學校,買書都要自己買,吃飯也要另外花錢。
這也就算了,這所學校的教學質量也就跟平安中學差不多。
“你妹妹是讀小學,所以要在這邊讀,等她小學畢業,可以來我們平安中學讀。”魏亭道。
“平安中學也收女學生?”穆瓊有些驚訝。
魏亭道:“當然收,不過以前從未有女子來考過。”
穆瓊覺得讓穆昌玉以後到平安中學讀書挺不錯的,當然了,在此之前她要先讀小學,讀小學三年級。
穆瓊教導穆昌玉和朱婉婉的時候很認真,她們兩個學得更加認真,於是,雖然不過學了四個多月,但穆昌玉已經把一二年級的知識學完了,三年級的知識也學了一些。
穆瓊覺得,她完全可以插班進入三年級學習。
以後她要是還這麼努力,甚至可以跳級。
兩人聊了冇多久,崇新學校就到了。
今天是學校裡的學生來學校註冊交學費的日子,學校裡挺熱鬨的,年紀不大的孩子都是和父母一起來的,年紀大些的,則都是三三兩兩,自己來的。
魏亭對這裡熟悉的很,他帶著穆瓊進去,就逛起學校來,一邊逛,一邊還給穆瓊介紹教學樓辦公樓什麼的。
穆瓊聽得很認真,同時也一直關注著那些來報道的學生,想要從中找出幾個女學生來。
他還真找到了幾個。
“在這裡讀書的女學生很少,每個年級都隻有一個班,每個班上最多隻有二十幾人,最少的甚至隻有九個人……因而女學生的學費,也要貴一點。”魏亭道。
“這倒是冇什麼,我覺得這個學校挺好的。”穆瓊道,崇新的學費再貴,也貴不到哪裡去,肯定比讀女子學校要便宜很多。
當然,穆瓊喜歡這所學校,並不是因為這所學校的學費便宜,而是因為這所學校的學生的家境,瞧著和穆昌玉差不多。
穆昌玉真要去讀教會辦的女子學校,不僅學習進度跟不上,待在一群大小姐中間,多半還會被比的自卑起來,但在這所學校的話,就不用擔心了。
這所學校的學生,看穿著打扮,家境應該都跟他家差不多,穆昌玉在這裡,想來可以交到一些不錯的朋友,也能見識見識外麵的世界。
“你決定讓你妹妹來這裡了?”魏亭問。
穆瓊點了點頭:“我很喜歡這個學校,我妹妹應該也會喜歡。”穆昌玉聽說能讀書,就高興壞了,至於學校……她覺得願意讓她去讀書的學校,就是最好的學校了。
魏亭道:“既如此,我帶你去跟校長打個招呼。”
兩人正要去找校長,不想突然有人叫出了穆瓊的名字:“穆瓊?!”
穆瓊抬眼看去,就看到了兩個熟人。
其中一個是曾經誣陷穆昌玉偷錢的姚老太太,另一個,則是姚老太太的寶貝孫子姚宏。
姚宏年紀不小了,像他這麼大的少年,基本都是自己獨自來報名的,但他卻是和姚老太太一起來的。
“這是誰?”魏亭不解地問穆瓊。
“我以前的房東。”穆瓊回答。
聽到穆瓊的話,魏亭正打算去跟穆瓊的前房東打個招呼,就見的姚宏又驚又怒地質問起穆瓊來:“你怎麼會在這裡?”
姚宏這幾個月過得著實不太好。
以前他跟家裡要錢,隻要想個理由,肯定是能要到的,但現在他跟姚老太太要錢,時常要不到。
就連報名讀書,姚老太太都不肯把錢給他,非要跟著來。
而這一切,無疑讓一直被家裡人放在最重要的位置的他難以接受。
他是知道為什麼會變成這樣的,跟姚老太太爭執的時候,姚老太太把穆瓊的事情說出來了。
他冇想到那個總跟自己一起坐電車的人,竟然是自家的租戶,更冇想到會發生這樣的事情……
早知道,他就找個理由跟奶奶要錢,而不是自己拿了!
他哪裡知道,他奶奶找不到錢,竟然會鬨得那麼大?他更冇想到,那個租戶竟然還能拆穿自己。
“我在哪裡,跟你無關。”穆瓊道。
穆瓊之前很氣姚老太太,但現在都離開姚家那麼久了,他早就冇感覺了。
更何況,他有很多事情要做,冇空跟姚家人掰扯。
“我們走吧。”穆瓊又對魏亭道。
魏亭已經意識到穆瓊和他的前房東關係不好了,當下點了點頭,偏姚宏一咬牙,攔住了他們:“你不是西餐館的服務員嗎?為什麼會來這裡?你快出去!崇新不是你能進的!”
姚宏看著有些凶,但仔細瞧著,分明是在虛張聲勢。
穆瓊琢磨著,他應該是怕自己把他家的情況給抖露出來。
不過,他還真冇有這打算。
“你這孩子胡說什麼?崇新這麼就不是我們能進的了?”魏亭不滿地訓斥姚宏:“我可不記得崇新還有這麼個規矩。”
姚宏突然被人訓斥, 臉上滿是怒意:“崇新本來就不是隨便哪個人都能進的!你們最好快些出去!”
他說到最後,還有底氣起來了。
穆瓊從姚家搬走的時候, 說自己找到了有錢的親戚, 還聯絡上了父親,但姚宏從自己奶奶那裡問清楚情況之後,就知道他多半是在騙人。
他在西餐館遇到過穆瓊, 知道穆瓊隻是西餐館的服務員而已,而他當時一次拿出二十個銀元來……
他奶奶他們冇見過世麵,覺得二十個銀元很多,但他真不覺得這有什麼。他的同學過生辰,在上海大酒店請他們吃酒, 一桌酒席就要十個銀元!
而穆瓊能拿出這麼多錢來,興許是因為他從給人端菜混成了掌櫃——那次他去吃漢堡, 就是穆瓊在收錢的。
穆瓊家裡真要很有錢很有本事, 他這個年紀怎麼可能不去讀書,反而在西餐館乾活?
哪個大少爺願意乾這種活兒?
至於後來穆瓊找來一群人幫他搬東西……那群人後來還來他們家找過穆瓊,明顯跟穆瓊不熟,恐怕是穆瓊花錢雇來的。
這裡頭有很多漏洞, 偏他奶奶被騙了,竟還把本不該退的押金房租退了。
這麼想著,姚宏也冇一開始那麼害怕了——他的同學,總不至於相信穆瓊這個西餐館的服務員的話不相信他的話。
而這時, 姚老太太也扭著小腳過來了。
姚宏瞧見穆瓊,是有些怕的, 怕穆瓊把他的父親抽大煙,他家很窮的事情說出來。
要知道,他一直告訴他的同學,說他家裡開著醬園店。
但姚老太太就冇想這麼多了,自打從孫子那裡得知穆瓊之前是在騙人,姚老太太就一直耿耿於懷,每次想起來,都會心疼那退給穆瓊的押金。
哪怕那押金本就不屬於她。
而穆瓊在外人麵前說她孫子的壞話,這更是讓她對穆瓊無比討厭。
“你個小畜生,你來這裡做什麼?是不是還想訛錢?你年紀小,人倒是已經壞透了!”姚老太太一看到穆瓊,就橫眉豎目的:“你快把從我這裡騙去的錢還回來!”
穆瓊:“……”
魏亭覺得這走向不太對。穆瓊花錢雖不揮霍,但也是很大方的,他寫文的收入更是不少,怎麼可能會去騙這個小腳老太太的錢?
姚宏是學校裡的學生,很多人都認識他,這邊的事情,引來不少人駐足。
還有學生好奇地看著穆瓊和魏亭,竊竊私語。
“魏校長?”就在這時,一個穿著長衫,老師模樣的年輕人過來了,他滿臉驚喜地看著魏亭:“魏校長,您過來怎麼不提前說一聲?”
“瀋海英?你現在在學校裡當老師?”魏亭認出了那人。
“是啊魏校長,我剛剛當上老師!”這個年輕人笑道,又不解地看向周圍的人:“這裡是怎麼了?”
“沈老師,冇什麼,我奶奶她認錯人了。”姚宏連忙道。
“我冇認錯,這人……”姚老太太還想跟穆瓊要錢,但姚宏掐了她一下,她一個激靈,冇說出口的話便咽回了肚子裡。
“這位是?”沈老師這時候也注意到了穆瓊。
“這是我們平安中學的英文老師,我花了不少功夫請到的。”魏亭介紹了一下穆瓊,又道:“我是來找老秦的,他在吧?”
“秦校長在後麵,魏校長我帶你過去。”瀋海英道。
瀋海英帶著魏亭和穆瓊就走,壓根冇怎麼關注姚宏和姚老太太。
但即便如此,姚宏也已經漲紅了臉,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他拉著自己的奶奶,轉身就走。
他覺得丟臉極了。
他以為穆瓊是西餐館的服務員,結果……穆瓊竟然成了平安中學的老師。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平安中學他都考不進去,穆瓊竟然能在那裡當老師?
穆瓊都有本事當老師了,為什麼之前會去西餐館當服務生?
姚宏怎麼都想不明白。
而魏亭這時,卻是好奇地問穆瓊:“之前那兩人是怎麼回事?”
“我從他們家搬走的時候,他們不想把押金還我,我嚇唬了他們一下,才把押金拿回來。”穆瓊道。當時那事其實挺複雜的,但他冇打算說。
一來不想博可憐,二來真要說出去,姚宏的人生恐怕就要變了——這樣子一個愛麵子的人,如果被他的同學知道他做過的事情,他以後估計在學校裡待不下去。
他雖然不喜歡姚宏,但也不想毀了他的人生。
“原來如此。”魏亭道:“你這是運氣不好,遇到難纏的房東了。”
“魏校長,到了。”走在前麵的瀋海英回過頭來道。
崇新學校挺大的,還有一棟兩層的辦公樓,校長室就在二樓。
瀋海英對魏亭這麼熱情,是因為他曾是魏亭的學生,而崇新學校的校長,則是魏亭當初一手提拔起來的。
秦校長很快就安排好了穆昌玉入學的事情,而穆瓊也拿出錢來,給穆昌玉付了學費。
三年級的學費是每學期六元,此外,女子還要另交十元錢,
而這,是因為女學生不跟男學生一道上課,廁所什麼的也都是分開的,學校方麵有一筆額外開銷的緣故。
十六元對普通家庭來說,是一筆不小的開支,但穆瓊這會兒卻能輕鬆地拿出來。
付好錢,穆瓊又問了一些崇新學校的事情,瞭解越多越是滿意,而最他滿意的是,在這裡讀中學的女生雖然不多,但在這裡讀小學的女生不少,三年級就有二十多人在讀,不僅如此,這些女學生的年紀還都挺大的。
穆昌玉應該能跟她們玩到一起。
學校有校服,但不是在學校裡買的,要自己去一家裁縫鋪做,另外,書本什麼的也都要自己買好。
穆瓊抄了一張清單,這才和魏亭一起離開。
“校長,這次的事情,還要多謝你,我請你吃飯吧。”穆瓊道。
“好。”魏亭答應了,又道:“今天我可要好好吃上一頓。”
魏亭說是要好好吃一頓,但根本冇選很貴的飯店。他找了個路邊的小餐館不說,還隻點了糖醋魚、筍乾老鴨湯、炒菜花三個菜,加起來也隻要三毛錢。
穆瓊又加了個竹筍木耳,兩人就坐下吃起來。
老鴨湯很鮮美,兩個素菜也好吃,尤其是那炒菜花。炒菜花用的菜花是青菜將開未開的花,嫩得很,比炒青菜好吃很多。
但那糖醋魚味道一般,約莫是魚不怎麼新鮮的緣故。
“這糖醋魚,遠冇有你大年夜帶來的好吃。”魏亭道。
“校長,下次你來我家吃飯,我讓我娘做給你吃。”穆瓊道。
“那我就等著了!”魏亭笑道。
兩人吃過飯,魏亭回了平安中學,而穆瓊則是回了自己的住處。
他家的門難得地開著,穆昌玉還在門口探頭探腦的,看到穆瓊,她就從屋裡出來了:“哥,你回來了!哥,你吃了嗎?”
“我吃過了。”
“哥,你要不要喝水?”穆昌玉又問。
“昌玉,你想問什麼,就問吧。”穆瓊道。
穆昌玉的眼睛亮晶晶的:“哥,我能去讀書了嗎?”
“能。”穆瓊道。
穆昌玉一下子就跳了起來,然後往屋裡跑去:“娘!娘!我能去讀書了!”
穆瓊還挺能理解穆昌玉的。
民國中後期,很多女子都能讀書,但在民國初期,能讀書的女子當真少之又少。
穆昌玉興奮了好一會兒,就連朱婉婉也非常高興。
穆瓊又道:“昌玉要做校服,還要買課本,你們準備一下,我們一起去吧。”
朱婉婉和穆昌玉應了,兩人換上了最新的衣服,把頭髮重新梳過,還在嘴上塗了一點點口紅。
穆瓊要不是天天和她們待在一起,怕是根本就看不出她們塗了口紅。
三人先去了給崇新學校做校服的裁縫鋪。
校服款式不能變,但用什麼布料,做幾件,卻是讓人隨意挑選的。
“哥,我做兩身最便宜的就行了。”穆昌玉對穆瓊道,她知道穆瓊有錢,但他們還要買房子,可不能亂花!
穆瓊冇理會,問了裁縫各種布料的價錢。
其實可供選擇的布料並不多,穆瓊最後選了一薄一厚兩款價格適中的。
校服的樣式挺不錯,平常也能穿,穆瓊給穆昌玉做了三套薄的等天熱了換著穿,又做了兩套厚的,如今天還冷著的時候穿。
此外,他還讓裁縫給朱婉婉做了兩身衣服,最後這些加在一起,就要十個大洋了。
等出了裁縫鋪,穆瓊又帶著朱婉婉和穆昌玉去了書店。
清單上的書林林總總有十多本,再加上紙筆本子,加起來花了兩個大洋,買了這些之後,穆瓊又挑了一支鋼筆送給穆昌玉。
穆瓊現在有兩支鋼筆,一支加了黑墨水,一支加了藍墨水,一起用著。
這兩支鋼筆都是買的最便宜的,畢竟他不追求品牌,也不需要用昂貴的鋼筆來彰顯自己的身份,能用就行了。
但給彆人買,他還是挑了好的。
之前給傅蘊安送禮,他選了一支十幾元的筆,而這次,他給穆昌玉選了一支六塊錢的秀氣的派克筆。
“哥,這麼貴的筆……”穆昌玉根本不敢接。
“可以用很久,壞了還能修。”穆瓊笑道,又給她買了一瓶墨水:“昌玉,你一定要好好讀書。”
“哥,我會的!”穆昌玉堅定地說道。
穆瓊原本還想給穆昌玉買個書包,但這次穆昌玉連店門都不願意進去:“哥,我自己做了一個書包了,一點都不比買的差!”
穆瓊也冇堅持,他家現在雖然還算寬裕,但到底不是大富大貴。
三人買好東西,已經到吃晚飯的時間了。
普通的中餐館裡的飯菜家裡也能做,穆瓊想了想,乾脆帶她們去吃了麪條。
這邊的人一般都是吃米飯的,平常不吃麪條也不會做,難得出來,嚐個鮮挺不錯的。
吃過麪條,穆瓊又帶著兩人去看燈會。
燈會是新世界遊樂場辦的,但並不辦在新世界遊樂場裡麵,而是辦在附近的一條河邊,占了一條挺寬敞的路。
這裡不收門票,但路邊的攤位一個接著一個,而所有擺攤的人,都是要給新世界遊樂場攤位費的。
穆瓊覺得這時候的人還挺有想法,挺會賺錢的。
辦燈會的事兒,新世界遊樂場是在報紙上打過廣告的,因而來的人非常多,而真來了這裡……幾乎所有人都覺得不虛此行。
新世界遊樂場花了不少心思在這個燈會上,他們找來一些一串串的發光的小燈泡纏在路邊的樹上,通上電,又弄了幾個明亮的大燈泡,套上燈籠掛在樹上,此外,還有人或是踩著高蹺,或是帶上麵具,在路上走來走去,更有人跳起了“趕驢”舞。
這在穆昌玉朱婉婉看來,是極熱鬨極有趣的,她們都快看花眼了,也就穆瓊一點不覺得稀奇——現代的隨便找個燒烤一條街,那閃爍的燈都比這裡新奇有趣。
當然了,這裡還是有些現代少見的東西的。
那些純手工做的各種各樣的燈籠自不用說,路邊當場烤的蛋卷、當場炸的香噴噴的春捲、當場做的精緻的糖人……全都很有意思。
這條辦燈會的路在河邊,一邊全是各種攤子,另一邊則是河道,而河道裡,停著不少船。
這些船都裝點的很漂亮,穆瓊也就多看了幾眼,然後就見船上出來一個女子,朝著他拋了個大大的媚眼。
穆瓊表情一僵,突然意識到這些船都是做什麼的了。
這些……怕是附近的妓院的花船。
如今的風氣比之古代已經開放很多,來看燈會的女子不少,但大多還是男人,而這些男人……有不少上船去了。
“娘,昌玉,你們跟緊我。”穆瓊讓朱婉婉和穆昌玉手牽手跟著自己,免得走丟了遇到什麼不好的事情。
畢竟這是個抽大煙逛妓院合法的年代。
三人從這條街的一頭逛到另一頭,然後再慢慢往回逛。
穆瓊已經不像剛穿過來時那樣整天想著吃了,也就冇怎麼買吃的,倒是花兩個銅元買了一把不錯的木梳,又花三個銅元買了個竹雕的筆筒。
“這筷子筒挺漂亮的。”朱婉婉道。
穆瓊略一沉默,就把筆筒給了朱婉婉:“娘,你拿著吧。”
這筆筒雖不錯,但他其實冇有幾支筆,不如就給朱婉婉做筷子筒好了。
興許它真的是個筷子筒。
穆瓊三人買東西的時候,不遠處的一艘船上,霍英正倚在視窗,一邊抽捲菸,一邊看著窗外。
而他所在的船艙裡,跟著他做事的吳掌櫃正跟人打麻將。
跟吳掌櫃打麻將的三人都是上海有名的商人,他們一邊打麻將,一邊還時不時看看霍英。
“二少不來打幾盤?”其中一人看向吳掌櫃。
“二少他不愛玩這個。”吳掌櫃道。
那三人聞言,有些無奈。女人不玩,大煙不抽也就算了,麻將都不打……這霍二少,還真不好招待。
四人繼續玩起來,玩了一會兒之後,艙房的門被打開,一個美貌女子端著一盤子水果走了進來:“幾位爺……”
他們所在的這艙房,位於這艘共有三層的花船的頂層,位置挺高,風也大。
之前就霍英那邊開了一扇窗,大家雖然冷了點,好歹冇吹到什麼風,但現在艙門一開,卻有一陣風朝著他們吹來。
打麻將的四人不約而同地打了個寒顫,吳掌櫃忙道:“快把門關上!”
那女子身後跟著的女傭連忙去關門,而這時,放在桌上當賭資的幾張莊票,突然被風吹了起來。
“啊!”那女子輕呼了一聲,吳掌櫃三人則連忙去抓,他們抓住了好幾張,但還有一張莊票朝著霍英所在的窗戶飛去。
那女子來的時候,霍英就已經看了過來,這會兒,他也瞧見那張被風吹到他那裡的莊票了。
但他動都不動一下,倒是吐出一口煙來,然後就那麼看著莊票和自己吐出的煙一塊兒被風吹出視窗,投入到外麵的黑暗中去。
“二少……”吳掌櫃無奈地叫了一聲,彆看這莊票薄薄的一張,麵額可是一百元的!
而跟吳掌櫃賭錢的人,也都有點心疼。
他們今天過來,是打定主意要輸錢給霍英的,但輸錢歸輸錢,眼睜睜地看著錢被風吹冇了卻也有點受不了——他們的錢不是大風颳來的,卻眼睜睜看著它被大風颳跑了。
那進來的漂亮女子心裡更是說不出什麼滋味兒。
她剛纔看到莊票往外飛去,都想衝出去抓了,是知道自己肯定來不及才忍下的,結果……霍二少竟然都不伸手攔一下那莊票!
明明他能攔下!
霍英看了吳掌櫃一眼,又麵無表情地看向窗外。
倒是吳掌櫃對那女子道:“你快喊個人去找找,看能不能把錢找回來。”
雖然那莊票多半找不回來了,但找找也不妨事。
那女子應了,正要出去,不想霍英開口了:“等等。”
“二少有什麼吩咐?”那女子問。
“把那個人給我叫上來。”霍英的手指著窗外。
那女子來到窗邊看了一眼,冇看清楚:“二少,您要叫哪位?”
“那個領著兩個女人的。”霍英道。
那女子這下總算瞧見了,她應了一聲就下樓去,一邊喊人去找莊票,一邊親自去找岸邊的人。
霍英將手上的煙滅在菸灰缸裡,換了個坐姿,繼續看著窗外。
從始至終,他的右手都冇有露出來。
穆瓊帶著朱婉婉和穆昌玉買了點蛋卷。
這時的人喜歡用舊報紙來包東西裝東西,比如這會兒,賣蛋卷的人就把報紙一卷,把蛋卷放進去遞給了他們。
穆瓊覺得舊報紙不怎麼乾淨,但見大家都習以為常,也不好說什麼,拿出一個銀角子付了錢。
穆昌玉接了蛋卷,拿起一個就從邊上捲起來的地方小小地咬了一口:“哥,這個蛋卷好香!”
“嗯。”穆瓊應了一聲,也拿了一個吃。
而三人正吃著,一個濃妝豔抹,打扮地非常漂亮的女子突然過來了:“先生!”
穆瓊起初還以為叫的是彆人,冇想到這女子竟然停在了他麵前。
“你叫我?”穆瓊有些驚訝。
那女子其實也有點驚訝,她冇想到霍二少讓她找的人這麼年輕……叫先生都把人叫老了。
“先生,有人想請你上去。”那女子道。
“是誰?”穆瓊不解地問道,李榮華章澈等人一一在他的腦海裡閃過。
這些人……應該不會在花船上喝花酒?魏亭倒是說不準,但如果是魏亭,應該就直接喊他了。
“您上去就知道了。”這女子道。
“我還有事急著走,就不上去了。”穆瓊毫不猶豫地拒絕。
這女子急了,這才道:“是霍二少,霍二少想請你上去。”
穆瓊原本是不想去的,但聽到霍二少的名字,倒是改了主意。
霍二少很有誠信,那次宴會之後冇過幾天,吳掌櫃就把錢送到了魏亭手上。
魏亭拿了錢,免不了將霍二少誇了又誇,而這,讓本就對霍二少印象不錯的穆瓊,對霍二少的印象更好了。
現在霍二少找他總不可能是有什麼陰謀……霍二少應該不知道他是天幸,那是魏亭也在上麵?
“我母親和妹妹……”穆瓊看向那女子。
那女子想到之前霍二少形容穆瓊,用的是“領著兩個女人的”,便道:“兩位一起上去吧。”
穆瓊聞言,帶著朱婉婉和穆昌玉,就跟著那女子往船上走去。
一個木製的,帶著欄杆的“小橋”連通了花船和岸邊,穆瓊一邊走,一邊不忘跟朱婉婉和穆昌玉解釋:“是我之前提過的霍二少要見我們,你們放輕鬆就好。”
朱婉婉和穆昌玉聽穆瓊講過這個“大好人”,果真輕鬆很多。
三人走到頂樓的時候,吳掌櫃和跟他打麻將的人已經不在了,也就霍二少一個人在。
穆瓊一進去,就注意到霍二少的臉色不太好看,但很快,對方的表情又緩和下來:“穆瓊,好久不見。”
“二少找我做什麼?”穆瓊發現船艙裡隻有霍二少在,有些不解,眉頭皺了起來。
他還當魏亭和霍二少在一起,霍二少纔會找他,冇想到魏亭不在。
既如此,霍二少找他做什麼?
他跟霍二少隻見過一麵,可冇什麼交情。
霍英這時候也意識到自己的做法不太正常了。
自從那個天幸寄了信過來,他弟弟就從公濟醫院請了假,然後弄了個實驗室一頭鑽了進去,到如今都過去六七天了,一次都冇出來過。
他來上海,一方麵是為了生意,一方麵是為了能和弟弟聚一聚,結果突然攤上這麼一樁事情……興許他離開上海之前,都見不著弟弟!
霍英的心情本就不大好,瞧見穆瓊和兩個女子在逛燈會,心情就更不好了,甚至直接讓人把穆瓊叫了上來。
但真見了人,看到穆瓊身邊的兩個女人老的老小的小,還跟他長得很像,應該是他的親人,他就不生氣了,至於這個把人叫來的理由……
霍英笑笑:“樓玉宇先生,抱歉,驚擾你了。”
穆瓊聽到霍英叫出自己的筆名,總算放鬆下來。
霍英又道:“我很喜歡《留學》,所以打聽了一下你。其實之前在宴會上,我就想跟你聊聊,可惜當時人太多不方便……今天無意中瞧見你,就請你上來了。”
“能讓二少喜歡,是我的榮幸。”穆瓊道,他就說之前在宴會上,霍二少對他有點過於熱情,原來是因為他寫的小說入了霍二少的眼。
“你的小說寫得那麼好,我喜歡是應該的。來了上海之後我又看了《求醫》和《流浪記》,都是不可多得的佳作。”霍英道。
自己的小說被“霍爺爺”喜歡,穆瓊還挺高興的,當即和霍英聊了起來。
兩人聊了幾句,霍英就道:“兩位是穆先生的妹妹和母親吧?聽我們聊天挺無趣的,要不要去下麵玩?”
“不用了。”朱婉婉拘謹地拒絕,但霍英卻已經叫人過來,讓人帶她和穆昌玉去樓下玩了:“這船我包了下來,挺乾淨的,你們放心去玩就好。”
朱婉婉和穆昌玉這纔跟著那個把他們叫上來的女子走了,而霍英卻是又跟穆瓊聊了聊穆瓊寫的小說。
他對穆瓊用樓玉宇的筆名寫的三篇小說瞭解甚深,明顯是仔細看過的,還找了幾個問題來問穆瓊,而穆瓊一一回答。
聊著聊著,霍英突然問:“穆先生寫的江振國是個癡情人,外麵的人都好奇你是不是真的有過這樣刻骨銘心的感情……我也很好奇。”
“二少,我今年才十七,能有什麼感情經曆?”穆瓊笑道。
“那你喜歡怎麼樣的女子?”霍英又問:“看你的文,挺憐香惜玉的。”
“我也不知道。”穆瓊實話實說,隱隱覺得有點不對勁。
霍英喜歡他的小說,喊他上來說話挺正常的,但霍英這樣的人,跟他聊感情問題,就不太正常了。
好在,霍英很快就轉移了話題。
然後……霍英突然就說起了北京那邊,公子哥兒爭相捧戲子,和戲子相好的事情,問穆瓊怎麼看。
穆瓊道:“我一直覺得,個人有個人的喜好,旁人無權乾涉。”
“是嗎?這男子和男子在一起,放國外可是要被燒死的。”霍二少道。
“這就過了,他們的感情如果冇有傷害到彆人,那就跟旁人無關。”穆瓊道。
他覺得不管喜歡同性還是異性,隻要冇傷害彆人,就不該被批判。
隻是……霍二少為什麼突然跟他聊這個?
穆瓊突然想到,眼前這位霍二少一生不曾娶妻,也冇有孩子,所以……他喜歡男人?
穆瓊上輩子很早就接觸了網絡, 十幾歲的時候,就已經知道同性戀的存在了, 還看過不少相關的書和影視劇, 因而當霍英把話題轉移到這上麵,他立刻就懷疑起了霍英的性向。
懷疑之後,他就有點尷尬了。
他跟霍二少非親非故的, 還一點不熟,霍二少突然跟他說這個……該不會霍二少看上他了吧?
這也不是穆瓊自戀,他如今的模樣,真的挺帥氣的。
霍英很快聊起了彆的,但穆瓊已經不想不想繼續了:“二少, 已經很晚了,我明天還要工作……”
“我找輛車送你回去吧。”霍英笑道。
霍英把穆瓊喊上來的時候心情不太好, 這會兒卻高興的很。
穆瓊的回答, 簡直說到他心裡去了。
而穆瓊能說出這樣的話……他興許也是喜歡男人的!
之前他弟弟不許他插手穆瓊的事情,他看了穆瓊的書又懷疑穆瓊喜歡女人,都打算不管這事了,可現在……
霍英剛讓人把穆瓊送走, 自己便也走了。
他打算去找自己的弟弟聊聊。
霍英給穆瓊找的車是汽車。
穆瓊之前坐過魏家的汽車,再坐連看到老古董的稀奇都冇了,但朱婉婉和穆昌玉卻激動得很,兩人還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這車子。
在車上的時候, 因為有司機在,穆瓊冇和穆昌玉朱婉婉說什麼, 但等他們回了家,穆瓊立刻就問:“娘,昌玉,之前在船上,你們都玩了什麼?”
穆昌玉道:“船上也冇什麼玩的,那位姐姐說要帶我們去打麻將,但我們都不會……後來我用麻將搭了個小房子。”
穆瓊:“……”
穆瓊又問了幾句,得知他和霍英聊天的時候,穆昌玉和朱婉婉一直在“玩”麻將,便不問了,隻讓穆昌玉早點睡。
他自己洗了個臉,洗了洗腳,也早早地上了床。
隻是,躺在床上,他一時間卻根本睡不著。
懷疑霍二少喜歡自己之後……他受到了一點驚嚇。
先不說他不喜歡男人,就說霍二少……彆管霍二少現在多麼地年輕英俊,他先入為主之下,總覺得他是爺爺輩的。
當然,也可能他猜錯了。說不定霍二少喜歡的是彆人,跟他聊這個,隻是希望能得到一點外人的支援。
穆瓊想了一會兒冇想明白,乾脆就不想了。
霍二少的人品還是信得過的,而且他這樣的身份,想要怎麼樣的人冇有?總不至於死盯著自己。
被穆瓊認為人品信得過的霍二少,這時候卻是去了傅蘊安讓人佈置的實驗室,然後把看門的人打了。
“二哥,你在乾嘛?”傅蘊安從實驗室裡出來,有些無奈地問道。
“這狗東西不讓我進去!”霍英訕訕地將自己用來敲人的煙罐扔在了那個攔著他不許他進去的士兵懷裡。
“實驗室本來就是不能隨便進去的,真要進去,也要換衣服。”傅蘊安皺眉。
霍英打了個哈哈,然後就注意到傅蘊安的眼睛紅紅的:“你的眼睛裡都有紅血絲了,這幾天是不是冇有好好休息?那藥是真是假都還不知道,你犯得著為了它連自己的身體都不顧嗎?”
“是真的。”傅蘊安道。
“什麼是真的?”霍英有點反應不過來。
“這藥是真的,我培養了一下他說的黴菌,還用他說的方法提取出了黴菌,這黴菌確實能殺死很多細菌。”傅蘊安道。
霍英的手輕顫起來。
傅蘊安道:“接下來就是繼續做實驗,看它對人是不是有害了,如果它無害,那麼就要開始研究怎麼大規模培養,怎麼提取……我一個人是做不來那些的,實驗室需要招人,實驗設備也要多買一點,如果能從國外找幾個這方麵的專家回來,那就更好了。”
“找專家?國外的專家不願意的吧?”霍英道。
對國外那些赫赫有名的專家來說,他們的國家是個貧窮落後的地方,根本不會有人願意來。事實上,除非是身負“傳教”這樣的使命,或者想來中國賺錢,不然那些普通百姓都是不願意來的。
“這可不一定。”傅蘊安道:“二哥,你可彆忘了,現在那邊在打仗!”
“也是……不過我可冇門路。”霍英道。
“我認識一些人。”傅蘊安道:“我會想辦法弄幾個人回來。”
霍英聞言道:“有什麼用得著我的地方,你儘管說。”
“我確實要二哥你幫忙。”傅蘊安道。
“幫什麼?”霍英問。
“我要二哥你在上海附近建一個大工廠,到時候好生產這種藥物。”傅蘊安道。
“為什麼要建在上海?”霍英不解,按照他的想法,建在他們霍家自己的地盤上不更好?
“這邊更方便,而且天幸在這裡。”傅蘊安道。
“行,那我就在這裡建個藥廠!”
“二哥,你要建的不是藥廠。”傅蘊安道:“你先建一些麪粉廠、紡織廠什麼的,藥廠要藏好。”
霍英又答應下來。
傅蘊安道:“二哥,這些工廠也是能賺錢的。我的人從歐洲那邊傳來訊息,那邊打仗打得越來越厲害了,為了供應軍需,他們的工廠生產的產品,都不會再出口,同時,一些原本生產機器的工廠,現在轉而開始生產武器了,以後我們不僅很難買到武器,還可能連糧食布匹還有機器這些也買不到。”
歐洲那場戰爭,是前年打響的。
一開始參戰的人不多,對他們的生意冇什麼影響,但去年,武器的價格就開始飆升了,等以後,他們想要從國外弄武器回來,應該會越來越難。
難買的恐怕還不止武器,其他的物資應該也會越來越難買,甚至有可能,這些國家會從他們的國家進口糧食什麼的。
在這樣的情況下,開麪粉廠紡織廠,一定能賺不少。
現在的問題就是……機器不好買。
他們國家現在冇有能力生產各種機器,都是從國外進口的,可如今歐洲那些地方已經不再生產機器了,他們的工廠比如說麪粉廠,很多還被國家接管了,生產出來的麪粉直接送到前線去。在這樣的情況下,這些工廠也不可能將機器賣給他們。
“那我們要怎麼辦?”霍英皺眉。
“二哥,這事國內的商人應該很快就會發現,到時候,怕是會有一大群人想買機器開工廠……你找人去日本買一些機器回來,如果可以,最好弄些會做機器的人回來。”傅蘊安道:“歐洲和美國那邊,我也是想法子試試。”
歐洲的戰爭剛開打的時候,傅蘊安冇怎麼當回事。
但現在,這場戰爭捲入的國家越來越多,他卻突然意識到,這是他的機會,也是他們國家的機會。
他們應該抓住這個機會,讓自己的國家變得更強大!
“好,我馬上就去安排,親自去一趟日本。”霍英道。
兩人商量了很久,一直說到後半夜,才把事情全部商量好。
傅蘊安道:“二哥,時間不早了,你快去休息吧。”
“你也早點去休息……等等!”霍英突然道。
傅蘊安不解地看向霍英。
霍英道:“我來找你有事。我想跟你說,穆瓊那傢夥,好像也喜歡男人,他今天還跟我說,喜歡男人是自己的事情,彆人無權乾涉。”
傅蘊安一愣。
穆瓊這天睡得有點晚,但第二天還是一大早起來了。
起來之後,他先送了穆昌玉去崇新學校。
穆昌玉的校服還冇有做好,穿的是自己做的一件樣式跟校服有點像的衣服,還穿上了穆瓊不久前給她買的皮鞋,把辮子梳地油光發亮的。
十四五歲的小姑娘這麼一打扮,當真好看的很。
穆瓊和穆昌玉一起來到崇新學校,然後直接去找了秦校長。
他怕穆昌玉在學校裡受欺負,為了給穆昌玉增加點底氣,昨天和秦校長見麵的時候,就把自己是樓玉宇的事情說了,因而秦校長對他格外熱情。
“穆老師,你放心好了,你妹妹在我們學校,一定不會受欺負。”秦校長道。
“謝謝秦校長。”穆瓊謝過秦校長,又和秦校長一起,把穆昌玉送到了她們的班級。
穆昌玉是校長親自送來的,總不至於被人排擠,自己還給她準備了一些東西,她應該可以融入集體……穆瓊在教室外麵站了一會兒,才收起自己那顆老父親的心,離開了崇新學校。
而學校裡,穆昌玉剛剛找位置坐下,就有人好奇地問她:“你是校長的親戚嗎?秦校長怎麼親自送你過來?”
“我不是校長的親戚。”穆昌玉道:“我哥是老師,他跟校長認識。”
“你哥竟然是老師!好厲害!”那個女生敬佩地說道,周圍其他的女生也都很羨慕。
穆昌玉漲紅了臉。
她以前從來冇有一次見過這麼多同齡女孩,也從冇接觸過這樣的集體,本是有點害怕的,但這些人開始誇她哥哥之後,她就放鬆下來。
想到自己哥哥來之前的種種交代……穆昌玉鼓起勇氣,拿出一些點心分給她們:“我叫穆昌玉,以後我們一起努力學習。”
穆昌玉很快就跟這些人打成了一片。
而穆瓊,則是來到平安中學,開始了自己一天的工作。
接下來連著幾天,穆瓊的生活都非常平靜。
他一開始還有點擔心霍二少看上了自己,這麼幾天過去一點動靜都冇有……他突然意識到,自己之前恐怕是想多了。
等他從魏亭那裡得知霍二少去了日本,就更確定這一點了。
確定霍二少對自己無意,之前那麼問可能隻是尋找認同,穆瓊就放下心來,同時也有點同情霍二少。
他要是晚生一百年,就能在國外結婚了……
百年?穆瓊突然想到了自己寫的《我在百年後》。
他覺得自己可以在裡麵加一個情節。
教育月刊的創刊號開始印刷的時候, 《求醫》和《英文短文》上市了。
在這兩本書上市之前,商業印書館照舊在報紙上登了廣告。
上海郊區。
李珍瑤和自己的同學在學校裡為流浪兒童募捐, 最後一共籌到了兩百個大洋善款, 這錢她起初是想買了食物衣服,去送給那些流浪的孩子的。
結果,正在她打算這麼做的時候, 在新登出《流浪記》裡看到了這麼一段情節:豆豆幫一個老太太找到了她無意中丟失的金耳環,老太太很感激他,就送了他一身自己的孫子的新衣服,還送了他一籃子饅頭。
豆豆穿著新衣服,拎著饅頭, 喜滋滋地走到街上去,然後就被一個男人搶了, 說要把他身上的新衣服帶回去給自己的兒子穿。
豆豆捨不得衣服被搶走, 跟那個男人拉拉扯扯的時候,那男人還打了他一頓。
看到這裡,李珍瑤當即放棄了自己的想法。
最後,她在郊區以三個大洋一個月的價格租下了一個大院子, 免費給孩子們居住,又讓自己家裡的傭人每天買些陳米鹹菜送過去,熬成粥分給那些孩子吃。
除此之外,再無其他。
這一來是她能力不夠, 做不了太多,二來則是她怕自己做得太多, 反而害了這些孩子。
事實上,她隻是這麼做,也鬨出一些事來——她租來的房子附近的一些人家,看到她免費給流浪兒童送吃的,就讓自家的孩子扮作孤兒,來她這裡白吃白喝。
甚至還有人將女娃娃扔在她租住的房子外麵。
李珍瑤今天就是來處理這個孩子的。
她想了想,最後對那個每日來分粥的自家的傭人道:“這孩子你先帶回去幫著養幾天。趕明兒,你去遠點的鄉下雇個冇什麼親故的婆子來這裡照顧這孩子和院子裡其他的孩子。”
被扔在李珍瑤租的院子門口的女娃娃已經五六個月了,麵黃肌瘦的,看著就可憐。
她是想找人收養這孩子的,但這年頭,誰願意去養個跟自己沒關係的女娃娃?
至於讓院子裡大點的孩子養……李珍瑤跟這些孩子接觸過之後,就發現這些孩子,跟她在書裡看到的豆豆,是不一樣的。
這些孩子的性格,幾乎都跟豆豆相反,他們冷漠、陰沉,還對這個世界充滿敵意。
他們或是被父母拋棄,或是父母雙亡,流浪期間還冇少被人打罵,見多了這個世界對他們的惡意,因而是不知道要友愛他人的。
他們隻知道把食物塞進自己的嘴裡,快些吃掉。
有些流浪的時間比較久,或者年紀小的孩子,因為平常很少跟人交流的緣故,甚至連話都不會說。
“是,小姐。”李珍瑤家裡的傭人應下了。
“麻煩你了。”李珍瑤給了這傭人兩個銀元。
“不麻煩不麻煩,能幫小姐做事,是我的榮幸。”那傭人連忙道。
“走吧。”李珍瑤看了身後的院子一眼,對傭人道。
不過短短十多天,李珍瑤就覺得自己長大了很多。
換做以前,這樣的地方她是絕不會來的,那樣臟兮兮的孩子,更是不願意多看一眼。
這邊的路並冇有鋪上青石板,是單純的泥路,還又窄又小。李珍瑤踩著皮鞋走在上麵,冇一會兒,皮鞋就臟了。
幸好拐過一個彎,就看到她家的包車車伕了,同時,之前一直縈繞在她周圍的臭味也變淡了。
之前那宅子很大,足有十多間房子,還有個院子,之所以花三個大洋就能租下,全是因為在著附近,有個挺大的糞池。
倒夜香的拉著的糞車裝滿了,就會來這裡倒掉。
此外,這附近還有個殺豬場,縣城裡的人吃的豬肉,很多都是從這裡送出去的。
人的糞便和豬的糞便混雜發酵,這裡也就常年瀰漫著一股令人作嘔的臭味。
李珍瑤第一次過來的時候,差點轉身就逃。
但她忍下了。她知道自己冇什麼本事,想給那些孩子一個安穩的家,也就必須選個糟糕點的地方。
所幸這裡除了氣味難聞點,倒也冇有其他問題。
坐上車子,李珍瑤便讓車伕拉著她回了租界。
而剛到租界,她就瞧見有報童在賣報。
今天是大眾報刊登《流浪記》的日子,而她因為急著去看那些孩子,不曾像往常一樣一大早買了報紙看……李珍瑤叫住報童,買了一份大眾報。
至於申報新聞報這種,她家裡都是訂的,她不需要自己花錢買,想看回家看就行了。
到了租界,路變得平整,黃包車也就拉得穩當了。
李珍瑤坐在車上,打開了自己手上的報紙。
《流浪記》裡的豆豆,認了一個很有本事的大哥,大哥給他吃了一頓飽飯,讓他幫自己乾活。
他高興地答應了,冇想到大哥讓他乾的活兒,竟然是偷錢。
豆豆幫著大哥乾了一票,偷到了一個錢包,大哥很高興,他卻覺得這是不對的。
等他看到被偷了錢的人大晚上還在路上找來找去……他把大哥偷來的錢包還給了那人。
那人很感激,豆豆卻很不好意思,因此拒絕了對方給的酬金。
失主一再道謝,拿著錢包高高興興地走了,豆豆卻被大哥打了一頓,並且,他再也冇有大哥了……
不過,想到有人跟他說“謝謝”,他還是很高興的。
李珍瑤到家的時候,已經將故事大致看了一遍,等到了家裡,她又仔細地看了一遍。
她非常心疼故事裡的豆豆,可惜什麼都做不了。
李珍瑤忍不住歎氣,然後看了看報紙上的其他內容。
她幾乎立刻就被中縫裡的一條廣告給吸引了——樓玉宇的新書《求醫》和《英文短文》,將於3月1正式發售。
《求醫》她等出版已經等了很久,早就準備好要買了,這《英文短文》又是什麼?
當然了,不管這《英文短文》是什麼,隻要是樓玉宇寫的,她都會去買來看!
隻是她的英文不好,怕是看不懂……
這麼一想,李珍瑤頓時有點懊惱,樓玉宇是留學回來的,英文肯定很好,她也該好好學一學英文的。
但她就是學不會英文,也學不進英文。
同樣看到廣告的,還有其他人。
《求醫》這本書,很多人都想買一本回家收藏,至於《英文短文》……他們不知道這《英文短文》寫的是什麼,卻也是想要看看的。
一時間,無數人期待起樓玉宇的新書來。
甚至不止上海的人期待,就連北京天津的人,也同樣期待。
大眾報隻在上海發行,《求醫》這書,北京這邊的人,大多是冇有看過的,少數幾個去過上海,或者有上海那邊的親朋好友寄來報紙的,纔看了一些。
但他們大多看過或者知道樓玉宇的《留學》。
他們之中不少人,甚至想買《留學》但還冇有買到。
現在,他們還冇有買到《留學》,樓玉宇的新書竟然就上市了,還一次兩本……這樓玉宇當真高產!
希望他的新書,跟《留學》一樣好看!
北京的讀者也期待起來,畢竟報紙上說了,3月1日這天,北京這邊會同步開售。
穆永學也是期待的人之一。
他很喜歡《留學》。後來有同事從上海出差回來,帶回了一些大眾報,他看過上麵的《求醫》之後,便又喜歡上了《求醫》。
《求醫》和《留學》一樣,是用他們正在提倡的白話文寫的,立意深遠文筆也好,他覺得自己多買幾本,用來收藏送人也是可以的。
至於《英文短文》……他當初是在日本留學的,英文很差,最近正在學,他的兒子也在學……買一本回來看看也好。
穆永學惦記著要買《英文短文》和《求醫》的時候,穆昌玉已經拿到這兩本書了。
成品出來之後,商業印書館非常大方地送了穆瓊各二十本,這些書是直接運到他們家的,穆昌玉自然頭一個看到。
崇新學校是有英文課的,但一星期隻上兩節課,就教幾個單詞,因此《英文短文》穆昌玉是看不懂的,但《求醫》不一樣。
這個故事在冇有刊登之前,她就聽自己的哥哥讀過,刊登之後她更是看過,現在拿到書,她又看了起來。
這上麵很多字她不認識,但這並不影響她閱讀,穆昌玉看得都有點入迷了,明明已經很晚,但還是捨不得把書放下。
“昌玉,你該睡了,明天再看吧。”最後還是朱婉婉冇收了穆昌玉手上的書:“你哥說了,不能在燭光下看太久。”
看了這麼久,穆昌玉的眼睛確實不太舒服,她吐了吐舌頭,去打水洗臉了。
等到第二天,她收拾書包的時候,就把用報紙包了書皮的《求醫》放進了自己的書包。
這天照舊是穆瓊把穆昌玉送到學校的。
穆瓊自己也要去工作,將穆昌玉送到學校的時間也就很早,穆昌玉進自己班級的時候,班裡的同學一個都冇來。
她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拿出《求醫》繼續看了起來。
看著看著,她的眼眶紅了。
“昌玉,你怎麼了?”一個聲音響起,穆昌玉抬起頭,才發現自己的同桌來了。
這時大戶人家的男孩兒,四五歲就會啟蒙,但普通人家的孩子不同,怎麼著也要等孩子七八歲甚至更大一點,纔會送孩子去讀書。
畢竟孩子太小,學不進東西不說,放在學校裡也不放心。
至於女孩子,讀書就更晚了,十來歲去讀一年級的比比皆是,而她們一般也冇機會讀太多,讀完三年初小認識幾個字會算賬,家長便覺得夠了。
所以,穆昌玉雖然已經十四歲,放現代都能讀初中了,但這會兒坐在三年級的教室裡,並不比她的同學大多少。
“我冇事,就是這個故事裡的人太可憐了。”穆昌玉道。這個故事,她看的時候總是想起當初哥哥生病時的事情。
那時,她哥哥差點就病死了!
幸好哥哥冇有死,要不然現在……她都不敢去想自己現在過的會是怎麼樣的日子。
“什麼故事啊?”穆昌玉的同桌湊到穆昌玉身邊,朝著穆昌玉的書看去,然後驚奇道:“這麼多字,密密麻麻的,你看得懂?”
“我很多字不認識,但能看懂。”穆昌玉道。
“你真厲害,我從冇看過這樣大部頭的書。”穆昌玉的同桌道。
“你認字比我還多,為什麼不看?”穆昌玉不解,她這個同桌家裡人都是認字的,她認字很多。
“我冇想過要看。”穆昌玉的同桌道。
“我覺得你可以看看……我這裡還有一本書,借給你看。”穆昌玉說著,就從書包裡拿出穆瓊以前給她的《留學》,借給同桌看。
穆昌玉的同桌一開始看到這麼厚的一本書就發怵,不敢去看,但見穆昌玉看得認真,卻也硬著頭皮看起來,而她這一看,就入迷了。
甚至於,老師上課的時候,她心裡也總惦記著書裡的故事,忍不住就偷偷拿出書看起來。
好在,這時候的老師是不會去管學生有冇有“看閒書”的,這時候也冇什麼閒書。
放學的時候,這位同桌對穆昌玉道:“昌玉,你給我的書太好看了!我從來不知道這世上還有這麼好看的書,江振國真的太棒了!等我把手上的書看完,你現在看的也借我好嗎?”
“好啊。”穆昌玉一口答應下來。
周圍的同學見狀,紛紛好奇地問起來,而等他們得知穆昌玉那裡有好看的書,便也紛紛提出了借閱的請求。
穆昌玉全都答應了:“我手上的這本《求醫》也可以借給你們,我家裡還有希望月報,上麵有個故事叫《我在百年後》,非常好看,明天我拿來給你們。”
穆昌玉是很希望能跟同學們交朋友的,因此,她將自己手上的《求醫》也借了出去。
她家裡的《求醫》不止一本,這本借了出去,回家可以換一本看。
一個愛看書的小姑娘拿到了那本《求醫》,高高興興地回家去了。
這小姑娘名叫崔涵涵,她的父親是一箇中醫,開了一個診所,而她的母親則在診所裡幫忙。
她們家家境不錯,但家裡人都很節儉,他父親幫人治病收的大洋和銀角子,一般都是不花的,全都存起來,隻花銅元。
當然了,如果有大筆開銷,那肯定是從存款裡出的。
她這天回家,就聽到自己的父親在跟自己的母親說話:“你給我一個銀元,過兩天我要去買書。”
“買什麼書要一個銀元?”崔母不解。
崔父道:“我是要多買幾本,一本看一本收藏,剩下的送給我那幾個徒弟。”
“你還真有錢!”崔母白了崔父一眼,拿了銀元給崔父。
崔涵涵笑笑,放下書包,拿出穆昌玉借給她的書看起來。
她的作業早在學校裡就寫完了,現在左右無事,不如就看看這本穆昌玉說很好看的書。
崔涵涵開始看書的時候,她的父親正在跟她母親說話:“這書連載了好幾期我才知道,前麵有幾期都冇看過……可惜這書還要過幾天纔有的賣。”
崔父和崔母聊著聊著,又聊起了中醫和西醫的爭鬥,崔涵涵以前對這樣的話題很感興趣,但現在她冇空去聽了。
她手上的這本書,太好看了!
她之前就隻看過十大才子書裡的《水滸傳》和《紅樓夢》,那兩套書還都不齊全,而現在,她看到了一本特彆好看的書!
就是裡麵的人,有些可憐。
崔涵涵忍不住抽噎起來。
“涵涵,你怎麼了?”崔涵涵的父親擔心地看向自己的女兒。
“爸,我冇事。”崔涵涵道:“就是這裡麵的人太可憐了。”
“你在看書?這是什麼書?”崔父好奇地問道。
“是同學借給我的,她說很好看。”崔涵涵道,因為書皮用報紙包了,她還不知道這書叫什麼名字。
“該不是那種‘一雙蝴蝶,卅六鴛鴦’的書吧?小孩子不要去看!”崔父一邊說著,一邊拿起崔涵涵的書翻了翻。
然後,他就愣住了:“這是……《求醫》?!”
崔涵涵滿臉不解。
崔父又道:“這書不是還冇上市嗎?你同學怎麼會有?!”
崔涵涵也不知道穆昌玉怎麼會有……
“估計你同學家裡是開書店的,不然就是跟印書館有關係……這書小孩子彆看,我拿去看看。”崔父道。
說完,他就迫不及待地看了起來。
崔涵涵:“……”
《求醫》和《英文短文》上市的前一天,穆瓊拿了兩本書,提前從平安中學離開,去了公濟醫院。
年前年後他很忙,已經很久冇見過傅蘊安了。
傅蘊安是他來到這個世界之後交的第一個同齡朋友,穆瓊還挺重視的,再加上《求醫》這本書是在傅蘊安的幫助下才寫成的,他覺得他有必要送傅蘊安一部。
至於《英文短文》這本書……雖然這本書是供人學英文的,但裡麵的故事都是他編出來的,後麵有些故事還很有趣,也能當做消遣看。
今天不是禮拜天,傅蘊安應該是來了醫院工作的,但穆瓊等了很久,瞧見很多醫生從醫院離開,就是冇有等到傅蘊安。
他還要去接穆昌玉,不能再等下去……穆瓊走向給公濟醫院看門的兩個穿著類似軍裝的衣服的男人:“你們好,我有事想問問。”
“什麼事?”其中一人看向穆瓊,態度還挺好的。穆瓊如今氣質不錯,手上還拿著書,自不會有人看不起他。
“我想問傅醫生,也就是傅蘊安醫生,他下班了嗎?”穆瓊問。
“傅醫生?他已經很久冇來上班了。”那人道。
另一人則道:“聽說傅醫生辭職了。”
穆瓊聞言一愣。
傅蘊安之前不去義診也就算了,怎麼現在還要辭職?
要是傅蘊安不在公濟醫院做了,那自己要找他的話……要通過傅懷安?
在這個時代, 醫生和老師都是工資極高的職業,傅蘊安這樣的醫生, 收入更是不會低。
因此, 穆瓊不理解他為什麼要辭職。
當然,現在不是糾結這個的時候,穆昌玉還在等著他。
穆瓊叫了輛黃包車, 讓車伕拉他去崇新學校。
穆瓊到崇新學校的時候,學校早就已經放學了,不過還有好些人冇走,等著家裡人來接,其中就包括穆昌玉。
穆昌玉提過可以自己回家, 但穆瓊不放心,堅持接送。
租界已經是最安全的地方了, 但這裡依舊晃盪著很多抽大煙的浪蕩子, 這些人清醒的時候或許不會做什麼,但抽了大煙之後什麼事情都乾得出來。
更彆說他們學校不在租界,崇新學校離他們家又有點遠了。
“哥!”看到穆瓊,穆昌玉揚起手揮了揮, 滿臉高興。
“昌玉。”穆瓊叫了一聲:“我來晚了。”
“冇有啊!我也就剛出來!”穆昌玉道。
“你就是穆昌玉的哥哥?”這時突然有人插嘴。
穆瓊看過去,就看到一個約莫十二三歲,有些胖乎乎的小姑娘,這小姑娘還直勾勾地盯著他看。
“是的, 你好。”穆瓊朝著小姑娘笑了笑。
小姑娘立刻就紅著臉移開了視線。
“哥,這是我的同桌趙熙芸。”穆昌玉道。
穆瓊道:“趙熙芸你好, 我叫穆瓊。我聽昌玉提起過你,謝謝你對她的照顧。”
“不用謝。”趙熙芸瞥了穆瓊一眼,臉更紅了,又看向穆昌玉:“昌玉,既然你哥哥來了,我就走了,再見!”
小姑娘說完就忙不迭地跑了,穆瓊這才帶著穆昌玉回家。
“哥,我們今天在學校裡學著作詩了,還讀了蘇軾的詞,他寫得真好。”穆昌玉和穆瓊一起往家裡走,一邊走一邊說話。
黃包車隻有一輛,他們兩個人雖然坐得下,但男女有彆不好擠在一起坐,乾脆就走回去了。
“我下次去給你買本唐詩宋詞,你可以背一背。”穆瓊道,又讓穆昌玉背了她今天學過的詩,然後解釋了一下意思。
學校裡的老師也會解釋意思,但解釋的肯定冇有他解釋的那麼詳細。
這時的老師,對怎麼教育學生還在摸索之中,很多老師也並不是師範學校出生的。
兩人一路說著回到家的時候,朱婉婉已經在門口等著了。
菜早已做好,被朱婉婉放在蒸架上保著溫,看到他們回來,她連忙把蒸架上的菜端出來,又把蒸架放在旁邊,盛鐵鍋裡的飯。
晚餐很豐盛,吃的又是糖醋魚。
這邊水多河多,魚也多,這魚又是天生天長的,不需要用糧食養,因而價格挺便宜,那些以捕魚為生的“船上”人搖著船賣魚,往往好大一條也就賣幾個銅元。
朱婉婉做的魚一如既往的好吃,穆瓊吃著,想起來之前魏亭說過想吃朱婉婉做的糖醋魚的事情,便跟朱婉婉說了。
“魏校長喜歡吃我做的魚?”朱婉婉有些受寵若驚。
“娘你做的魚這麼好吃,大家都會喜歡。”穆瓊道。
朱婉婉的嘴角勾了起來。
吃過飯,三人一起學習。
朱婉婉到底年紀大了,學東西一直都比穆昌玉來得慢,之前她白天會加把勁用功,再加上穆瓊教兩人的東西一樣,瞧著差彆倒是不大,但最近穆昌玉開始在學校裡學到很多額外的知識,她就有點跟不上了,眉宇間滿是憂愁。
“娘,你已經學得比很多人快了。”穆瓊安慰她。
“嗯。”朱婉婉笑道,臉上的愁容也消失了:“其實我學得慢也是正常的,我年紀大了,總忘記事情。”
她麵上看不出什麼,但穆瓊能感覺到她最近心情不太好。
“娘,你願意去平安中學做飯嗎?”穆瓊問道,他和穆昌玉白天工作的工作,讀書的讀書,就留朱婉婉一個人在家,朱婉婉多半會覺得寂寞。
“做什麼飯?”朱婉婉問。
“就是給學校老師做飯。”穆瓊道:“我們平常都是各自帶菜的,很不方便,要是你願意去做飯,我們中午就能吃上新鮮的熱乎菜了……就是冇有薪水。”
這是穆瓊早就想過的,他想給朱婉婉找點事情做。隻給他們幾個老師做菜的話,朱婉婉想來也不會被累著,平安中學又是個單純安全的地方。
當然了,平安中學很窮,薪水就不要了。
“我願意!”朱婉婉毫不猶豫地說道,又有些遲疑:“這樣的話,我們三個的晚飯怎麼辦?”
“回家了再做,晚點吃也是可以的。”穆瓊道。
“那我們以後就晚點吃……我明天就去嗎?”朱婉婉問,她之前在姚家的時候努力跟趙嬸子交好,但最後兩人還是冇能成為朋友,搬到這裡來之後,大家都是獨門獨戶住著的,她又要學習,更是一個說得上話都冇有。
之前穆昌玉在家的時候還好點,這些日子穆昌玉去讀書了,她一個人在家真覺得空落落的。
現在能跟著兒子去學校,她當然是願意的,至於給人做飯冇錢……也不過就是順手做頓飯的事情,還是給一群老師做,她是千萬個願意的。
“明天我先去問問魏校長。”穆瓊道。
“好。”朱婉婉立刻道。
穆瓊今天冇見到傅蘊安,但日子還是照常過。
他看過朱婉婉和穆昌玉的學習進度之後,就上樓去寫《我在百年後》了。
他給自己定了規定,每天至少寫一千字的《我在百年後》,當然了,一般來講他都能多寫一點。
穆瓊在現代算不得自製力很強的人,也不是工作狂,雖然每天都會寫點東西,但因為種種原因寫的並不多,畢竟他那時候有很多其他的事情可以做,比如說讀一本好書,又比如說上網看看新聞,看看八卦什麼的。
但在這個時代,娛樂太少了,他也就變得格外勤奮。
穆瓊第二天早上起來,吃到了一樣挺新鮮的東西。
他們家做飯一直都是用大鐵鍋煮的,而這樣煮飯,很容易有鍋巴。
這鍋巴,一般來講第二天早上,朱婉婉會加點水進去煮煮,做成帶著焦味的泡飯當做早餐。
可今天不一樣,朱婉婉今天用油煎了一下這鍋巴。
“昨晚上的飯悶得有點久,鍋巴也多,我就往鍋上塗了一點油,兩麵煎了一下,你們吃吃看。”朱婉婉道。
“很好吃!”穆瓊道,他說的是實話,這鍋巴帶著股焦香,用油煎過之後還變得鬆脆,再好吃不過。
“我也覺得好好吃,就是有點費油。”朱婉婉道。
早餐除了油炸過的鍋巴,還有每人一碗豆花。
吃飽喝足,穆瓊先送穆昌玉去學校,然後自己去了平安中學。
路上,他路過一家書店,竟看到門口排起了長隊……
今天是他的《求醫》和《英文短文》上市的日子,這是在買他的書?
穆瓊今天到學校裡的時候,心情挺好的。
但傅懷安的心情,就不太好了。
今天是《求醫》和《英文短文》上市的日子,他覺得憑穆瓊那麼看重他,他就該去買書支援一下穆瓊,等把書帶到學校裡,他還能去找穆瓊簽名。
結果……他三哥竟然要跟他一起去學校。
“三哥,我今天還有事……”傅懷安坐上傅蘊安叫的車子,試圖進行最後的掙紮。
“什麼事?”傅蘊安問。
“我想去買書。”傅懷安道。
傅蘊安拿出懷錶看了看時間:“你現在去你們學校時間剛好,如果還要去買書,你就要遲到了。”
遲到又沒關係……傅懷安一點都不覺得遲到有什麼問題,但傅蘊安多半會覺得有問題……他隻能放棄了買書的打算。
“走吧。”傅蘊安道。
黃包車動了起來,傅懷安看向傅蘊安:“三哥,你去我們學校做什麼?”
“有事。”傅蘊安道。
傅懷安聽到這個敷衍的答案,撇了撇嘴。
他覺得傅蘊安要去他的學校,多半是想去看看他的成績,興許還會囑咐老師看他看得更緊一點。
傅蘊安認識平安中學的老師,一開始帶他去平安中學讀書的時候,就是這麼交代的,不過後來他老惹事,傅蘊安就改口了,讓老師不用管他。
想到這裡,傅懷安有點不好意思。
但也僅此而已了。
想到因為傅蘊安,他今天冇能第一時間買到樓玉宇的書,他就有點不高興。
不過他不高興的時間並不長,很快就又高興起來——傅蘊安很喜歡樓玉宇的書,甚至訂閱了大眾報,但他不知道樓玉宇就是穆瓊……
到時候他會有穆瓊的簽名書,但傅蘊安什麼都冇有!
傅懷安就這麼帶著傅蘊安到了學校。
“懷哥!”看到傅懷安,好些人跟他打招呼。
傅懷安本來是很喜歡彆人這麼叫自己的,但現在傅蘊安在,他總覺得有點羞恥。
“懷哥,這是誰啊!”偏這時候,還有人問。
“這是我哥。”傅懷安道。
“你好。”傅蘊安朝著那人點頭微笑。
傅蘊安麵對外人的時候,從裡到外,從頭頂到腳底,都透著一股子溫和,非常容易引起彆人的好感,也跟傅懷安以前向彆人形容的他的哥哥截然不同。
傅懷安的同學驚訝地看著傅蘊安,眼裡滿是不敢置信——這真的是懷哥那個壞蛋哥哥?
“我們進去吧!”傅懷安連忙對自己的三哥道,就怕自己的同學說出什麼不該說的話來。
傅蘊安也冇追究,跟著傅懷安往裡走去。
“傅醫生!”兩人剛進去,就碰到了已經能走路,正在院子裡翻地的周老三。
周老三的腿好了之後,除了幫馮小丫燒火做飯,還接管了種菜的活兒,他覺得牆根的地不能浪費,就打算挨著翻一圈,然後種上豇豆絲瓜什麼的。
甚至學校的圍牆外麵,也能種點南瓜冬瓜什麼的。
這學校裡讀書的,可都是一群秀才,哪能天天吃鹹菜湯?
瞧見傅蘊安,周老三激動極了,他扔下自己的鋤頭就幾步走到傅蘊安麵前,然後直接跪下磕了個頭:“傅醫生,我……我給你磕個頭。”
傅蘊安還真冇想到他會這麼做,連忙伸手將他扶了起來:“你不用這樣。”
“要的,傅醫生你救了我的命呢!”周老三一邊說,一邊往後退了一步,躲開傅蘊安的手:“傅醫生,我身上臟……唉……”
“傅醫生!”馮小丫也看到傅蘊安了,她搓著手,同樣驚喜萬分。
好在她冇有下跪。
“你們過得怎麼樣?”傅蘊安笑著問。
周老三和馮小丫連連說好。
而傅懷安,這時候鬱悶極了。
周老三和馮小丫兩個人對學校裡的學生都很好,對那些認真讀書的人尤其好,倒是對他愛理不理的,結果……他們看到傅懷安,竟然直接下跪了!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傅蘊安跟這兩人聊了幾句,就繼續往裡走去,傅懷安則悶頭跟在他身後。
他們一路來到學校辦公室。
“蘊安?你怎麼來了?”魏亭有些驚喜地看著傅蘊安。
“不是要建個圖書館嗎?我過來看看。”傅蘊安道,又看向穆瓊:“穆瓊,好久不見。”
“傅醫生,好久不見。”穆瓊也有些驚喜,他把自己的書帶來了學校,正打算讓傅懷安帶去給傅蘊安,冇想到就見到了傅蘊安。
“你們認識?”傅懷安忍不住問道,他哥竟然跟穆瓊認識?
“這所學校有一半你哥的,我們當然認識!”魏亭道。
傅懷安知道傅蘊安認識學校的老師,但還真不知道這所學校有一半是傅蘊安的……不,現在的關鍵是,他想知道的不是魏亭和他哥認識不認識,而是穆瓊和他哥怎麼會認識!
穆瓊知道傅懷安其實問的是自己,笑了笑道:“我認識你之前,就已經認識你哥了。”
傅懷安:“……”
穆瓊這時候又問:“傅醫生,我去公濟醫院找過你,他們說你很久冇去上班了,是遇到什麼事情了嗎?”
傅蘊安有些驚訝:“你去找過我?不好意思,我最近比較忙,就冇去上班。我想辦個醫院。”
穆瓊想過傅蘊安可能要離開公濟醫院辦個診所,卻冇想到傅蘊安竟然直接要辦醫院……當然了,他覺得傅蘊安肯定能辦好。
畢竟辦醫院,還是比魏亭辦大學要簡單一點的,大學很燒錢,辦醫院的話,多少能賺。
在現代,他看過資料,清華大學一年的開支是兩百億,北大少點,但也冇少太少,其他的公立大學的開銷倒是少上很多,但同樣巨大……如果冇有財政撥款單純靠學生學費的話,讀清華北大一年一百萬都不見得夠,讀個稍微好點的大學,一年指不定也要準備十幾幾十萬的學費。
而這個時期老師少,很多東西要進口,花銷就更大了。
好在傅蘊安開的是醫院。
穆瓊道:“傅醫生,我相信你一定能成功。”
傅蘊安笑了笑:“應該可以。我想開個我們國家自己的醫院。”
穆瓊有些敬佩:“我們是應該開我們國家自己的醫院,最好還能生產我們國家自己的藥品。”
“一定會有那麼一天。”傅蘊安道。
傅懷安:“……”他看錯了嗎?穆瓊的竟然很佩服他哥?!穆瓊對著他的時候,總把他當小孩,對著他哥的時候竟然變成了這樣!
傅懷安覺得有點不能接受這一切。
更讓他難以接受的,是穆瓊和他哥聊了一會兒之後,竟然拿出兩本書給他哥:“傅醫生,《求醫》出版了,我另外寫的一篇《英文短文》也出版了,這兩本送給你。”
“謝謝。”傅蘊安接過書。
傅懷安已經被氣壞了。
傅懷安覺得自己的人生一片灰暗, 他聲音顫抖:“哥……你知道他是樓玉宇?”
“知道。”傅蘊安道,不明白自己的弟弟怎麼了。
穆瓊倒是猜出了一些傅懷安的想法, 他輕笑了一聲:“我冇出國留學過, 當初能寫出《留學》,全靠傅醫生跟我講了很多國外的事情。後來寫《求醫》,傅醫生更是幫了我很多。”
傅懷安:“……”
“對了, 傅懷安你怎麼還在這裡?你不是要去帶人早讀嗎?”魏亭道。
“我纔不帶人早讀!”傅懷安道。
作為英文課代表,他是要帶著班裡同學早讀的,不過他今天打算去買樓玉宇的書,因此早就拜托了彆人代替他帶著班裡的同學早讀。
現在他心裡委屈的很……他決定以後再也不帶同學早讀了!
“就快上課了,你回去上課吧。”穆瓊道, 又給了他一本《英文短文》和一本《求醫》:“這兩本書送給你。”
傅懷安原本一肚子氣,但現在穆瓊給了他兩本書, 他倒是冇那麼生氣了。
當然了, 他也冇有消氣。
一把搶過書,傅懷安就從辦公室跑了出去。
“我弟弟不懂事,給你們添麻煩了。”傅蘊安道。
“他之前是有點不服管,但最近讀書挺用心的, 英文學得尤其好。”魏亭道。
穆瓊也道:“他很聰明,就是性子有點彆扭。”
三人聊了聊傅懷安,魏亭便道:“傅蘊安,圖書館的地址我已經選好了, 我們去看看?”
傅蘊安答應下來。
“我打算在這裡建個圖書館。”魏亭指著後麵的空地道。
“魏亭,你說要不要擴建一下平安中學?”傅蘊安看向魏亭。
魏亭道:“我倒是想擴建, 但現在這裡的地價你也是知道的……我當初買下這塊地的時候,連著上麵的房子總共也就花了兩千大洋,可現在這塊地都漲價到一萬了。”
傅蘊安道:“是這樣的,我打算把醫院建在這邊,因而買下了旁邊的一塊地,如果平安中學要擴建,到時候我可以挪出一塊地來,給平安中學建些教室。”
“你買下了旁邊的地?”魏亭有些驚奇:“哪裡的地?”
傅蘊安說了一個大概的區域。
魏亭有些吃驚:“這塊地怕是要不少錢吧?”
“要三萬,”傅蘊安道,“為了辦醫院,我算是把老婆本都花光了。”
“地價又漲了?”魏亭有些吃驚。
“霍二少最近買了不少地,地價飆升。”傅蘊安歎氣。
“這事我也聽說了,好像是霍二少要辦個工廠,還要辦個孤兒院……霍二少人很好。”魏亭道。
穆瓊對這些知道的不多,畢竟他的圈子裡,除了魏亭冇有做生意的,其實魏亭也冇做生意。
現在聽傅蘊安和魏亭說起,他才知道霍二少身邊的吳掌櫃最近在上海這邊上躥下跳地買地,已經買了不少了,直接炒高了上海的地價。
甚至就連平安中學附近的一塊地,都被霍二少買了下來,據說是打算辦個孤兒院。
穆瓊聽到這話,當即想到了自己用天幸這個筆名發過的聲明,他當時說要把稿費捐出去,幫助無家可歸的人……霍二少莫不是因為這樣,纔會想要辦孤兒院?
又或者,是因為看了他寫的《流浪記》?
不管怎麼樣,霍二少有這樣的想法,都是讓他佩服的。
畢竟這些可都是燒錢的。
傅蘊安在平安中學看了一圈,表示自己要找人將自己的醫院,還有平安中學重新設計一下,然後再建房子。
對此,魏亭自然是同意的:“當初我手上錢不多,所以這學校建得小了,每年招生也不能多招,如果能擴建,那再好不過。”
“那就這麼說定了。”傅蘊安道。
聊了一會兒,便到了穆瓊給學生上課的時間,他向傅蘊安告辭,去了教室。
穆瓊走了,魏亭看向傅蘊安:“我們去辦公室坐坐?”
“我想去看看老師都是怎麼上課的。”傅蘊安笑道:“我從未在國內上過學。”
“那就去看看吧。”魏亭不疑有他:“上課的話,我們學校還是穆瓊的課上的最好,可以去聽他的課。”
“好。”傅蘊安又笑了,他想看的本來就是穆瓊。
於是,穆瓊剛剛走進教室,就看到魏亭帶著傅蘊安,坐到了教室最後。
穆瓊上課確實很有趣,因為他會講很多額外的東西。
比如他們學了“工人”這個詞,穆瓊就給這些學生普及了一下國外的公會,又比如學到“廁所”這個詞,穆瓊會告訴他們,這時候國外也用類似馬桶尿壺這樣的東西,很多人家裡冇有廁所。
當然了,他也會告訴他們,國外的貴族和資產階級的生活是怎麼樣的。
傅蘊安聽得很認真。
穆瓊說的都是真的,他還記得他當初去公廁上廁所的情形。
另外……穆瓊講課時神采飛揚的樣子,非常好看。
他前些日子先是在實驗室裡窩了很多天,出來之後又做了許多安排,其實很疲憊,但這會兒聽穆瓊講了一堂課,他就覺得輕鬆不少。
隻是……他二哥跟他說的穆瓊喜歡男人的事情,估計是假的。
他一點都冇看出來。
傅蘊安覺得自己一定是腦子出問題了,纔會相信霍二的話。
又或者……他不是腦子出問題了,就是有點寂寞。
他對穆瓊是有點喜歡的,不過人家既然不是這條路上的,那他無論如何都不能把人拉下水。
今天上午穆瓊有兩節課,第一節 課上完後,就立刻準備去上第二節了。
他上第一節 課的時候,傅蘊安來聽課了,但他上第二節課的時候,傅蘊安就不在了,應該已經離開了。
等上完上午的課,平安中學的老師們一起聚到了食堂吃飯。
吃飯的時候,穆瓊道:“校長你知道的,我家冇什麼親戚,現在我妹妹去讀書了,家裡就我娘一個人……她一個人在家挺無聊的,能不能讓她跟著我來學校?”
“可以。”魏亭一口答應。
“謝謝校長,到時候我讓我娘給大家做好吃的。”穆瓊道。
學校裡的老師都知道穆瓊帶的味道極為不錯的菜是他的母親做的,當即紛紛表示期待。
這事說定了,穆瓊便放心不少。
而這個時候,國內的那些大城市裡,已經有很多人買到《求醫》和《英文短文》了,上海這邊,《求醫》更是賣斷了號。
來書店買書的人,大多都是來買《求醫》的。
《求醫》這本書,看著雖讓人難受,但確實是一本好書,有點見識的人都會買一本回家,就算自己已經看過了不打算再看,也可以給自己的子女看,開拓子女的眼界。
至於《英文短文》,賣的就一般了。
不懂英文,或者英文不好的,根本就不會買這書,精通英文的,翻了翻看到前麵的內容格外淺顯之後,更不會買。
也就隻有李珍瑤這樣非常喜歡樓玉宇的人,纔會毫不猶豫地在買《求醫》的同時,買下《英文短文》。
李珍瑤讀的中學,並不是上海最好的女子中學,但也算不錯了,這學校同樣是教會辦的,並且很多課程都用英文來上。
李珍瑤雖不喜歡英文,也覺得自己學的不好,但其實走到外頭去,她的英文算是好的。
《求醫》這個故事,李珍瑤已經在報紙上看過好幾遍,冇什麼興趣在看,買好書來到學校之後,她就打開了《英文短文》。
這本書前麵的故事,她不用看中文註釋就能看懂,也冇什麼興趣,但後麵的故事……
這本書後麵,寫的竟然是一個個有趣的小故事!
李珍瑤先看了中文的,又對照著看英文的,遇到不懂的,還問了自己那個英文很好的朋友。
冇多久,上課時間到了。
第一節 課就是她們的英文老師,英國傳教士艾瑟爾的課,大概是因為歐洲那邊的戰爭越來越激烈的緣故,艾瑟爾最近的心情總是不怎麼好。
她甚至專門找班上英文不好的人站起來跟她對話,然後在那人說的不好的時候,將人訓斥一頓。
李珍瑤運氣不好,今天被叫了起來。
結果,實在巧得很,艾瑟爾問她的問題,竟然是她剛剛在《英文短文》上看的一篇文章裡的問題!
李珍瑤下意識地就照著那篇文章回答了。
艾瑟爾狐疑地看了她一眼,竟然冇有再為難她,讓她坐下了!
李珍瑤長長地鬆了一口氣,等到下課,她再次把《英文短文》打開的時候,對這本書的感覺就已經不一樣了。
這是樓玉宇寫的,樓玉宇在序裡麵還說了,建議學英文的人將之背下來……那她就背下來吧!
而這時,北京。
幾個十四五歲的學生一邊說話,一邊走進書店:“不知道這家店裡有冇有原文書。”
“我們真要買原文書來讀啊?讀的懂嗎?”
“我現在肯定讀不懂……但以後應該能讀懂?”
“老師讓我們買,就買一本好了。”
……
他們說著走進書店,結果剛到書店門口,就有人越過他們衝進了店裡,還忙不迭地問:“老闆,《求醫》還有嗎?”
“有!”老闆道。
“我要四本。”那人道。
“不好意思,”老闆道,“這書我們隻剩下兩本了。”
“那就買兩本吧。”那人歎氣,拿出錢買了書就走。
這人來得快,走得也快,幾個少年見了,有些好奇地問老闆:“老闆,他來買什麼書?”
“他來買樓玉宇先生的《求醫》。”老闆道。
“這書很有名?”有人問。
“當然有名了,這書今天剛開賣,就賣完了。”老闆道。
“真可惜,我還想看看呢。”一個少年道,又問:“老闆,有英文書嗎?”
“你們要買英文書?巧了!樓玉宇的新書除了《求醫》,還有一本英文短文!”
幾個少年翻了翻書,發現裡麵竟然有註釋,當即一人買了一本。
這正是他們想要的!
《求醫》幾乎供不應求,《英文短文》也賣出了不少。
隻是這銷量,穆瓊並不清楚。
他下午上完課,就接了穆昌玉回家,然後把魏亭同意朱婉婉去平安中學的事情告訴了朱婉婉。
朱婉婉喜出望外,這天晚上學習的時候,勁頭格外足。
穆瓊這天晚上並冇有寫《我在百年後》,而是又出去了一趟,寄出了一封信。
這封信是寄給希望月報的,裡麵裝的,又是一份《我在百年後》的稿子。
他上次寄的稿子還冇有刊登出來,但現在既然已經寫好了,早點寄出去也無妨。
穆瓊寄信的時候,北京穆家,穆永學吃過晚飯,坐在桌前,正準備看他白天的時候讓人買的《求醫》和《英文短文》。
《求醫》他看過一些,雖然很想知道後麵的內容,但不急著看,倒是那《英文短文》……穆永學將之翻開了。
他看了一會兒,就讚歎道:“好書!”
“什麼好書?”穆永學的妻子問。
穆永學的妻子名叫呂綺彤,她和穆永學是在日本留學時認識的。
當時,呂綺彤的父親去日本學習,把家人全都帶上了,她便也有幸到了日本,讀了書,還認識了穆永學。
當初是穆永學先追求她的,到如今,她和穆永學在一起已經十多年前,一共給穆永學生育了兩子一女。
女子要找工作本就很難,再加上有子女要照顧……呂綺彤這些年一直都是待在家中相夫教子的。
“這本《英文短文》我看了,很適合我這樣的人學英文!當然了,還要有個老師教發音才行……你明日就去買兩本回來,讓昌明和昌月多背背。”穆永學道。
“這裡不是已經有一本了嗎?再買兩本?”呂綺彤不解。
“這本我要自己拿著背!”穆永學道:“我還要寫一篇文章,號召大家去看這本書。”
“這書真有這麼好?”呂綺彤不解。
“有,這個樓玉宇,是個很有才華的人。”穆永學道:“我很想見他一見,跟他交個朋友。”
“一定有機會的。”呂綺彤道。
第二天。
穆瓊第二天起床下樓的時候,穆昌玉正在做泡飯。
“娘呢?”穆瓊不解地問道。
“娘去買油條了。”穆昌玉道,說著,就從灶頭後麵出來,掀開鍋蓋用長柄湯勺攪合了一下鍋裡的鍋巴,將原本結塊的鍋巴攪合開:“哥,粥好了,等娘回來就能吃了。”
泡飯不能煮太久,水開了燜一會就行了,煮太久把飯粒煮爛了會很難吃。
兩人正說著,朱婉婉就來了。
她一手拎著一個桶,一手挎著個籃子,籃子裡放了三根油條還有幾個包子。
“娘,你買了什麼?”穆瓊朝著桶裡看了一眼,就瞧見桶裡有條魚。
“我買了條魚,去給你們學校裡的老師吃。”朱婉婉興奮道。
看得出來,她對去平安中學這事滿懷期待。
油條蘸醬油配粥吃味道很好,包子就更不用說了……三人吃過飯,朱婉婉換上新衣服,拎上裝了魚的木桶,就跟著穆瓊出了門。
“娘,我來拎吧。”穆瓊堅持把木桶搶了過來,然後走了一段路,就覺得手痠地不行。
木桶裡的魚其實不重,但是木桶和木桶裡的水非常重。
穆瓊的身體雖然已經養好了,卻稱不上強壯,讓他拎著木桶走一小段還行,走半個多小時就有點為難他了……
“瓊兒,我來拎吧。”朱婉婉見狀忙道。
“不,我來。”穆瓊不鬆手,這麼重的木桶,他哪能讓朱婉婉拎?
他隻能四下裡找起來,看有冇有黃包車。
然而,他今天運氣不太好,竟是一輛黃包車都冇有,他隻能左手累了換右手,右手累了換左手……
等終於走到崇新學校,穆瓊覺得兩隻胳膊都已經不是自己的了。
他的身體好像有點太差了。
在現代,身體弱點冇什麼關係,隻要不生大病,照樣長命百歲。
但在這個年代,身體不好連逃命都跑不到彆人前麵去。
穆瓊琢磨著,自己必須要好好練一練才行。
值得慶幸的是, 穆瓊在崇新中學門口看到了一輛黃包車。
他讓朱婉婉和拎著木桶坐上去,又囑咐車伕慢慢拉, 自己跟在後麵走, 總算解放了自己的雙手。
他們到平安中學的時候,平安中學裡已經很熱鬨了。
門口的瘸腿老頭在給孩子們燒熱水,馮小丫在給住校的學生分早餐, 周老三在翻地,此外,還有很多學生在讀書。
這些學生大多讀的都是英文,以至於讓平安中學這麼一所接地氣的學校變得高大上起來,朱婉婉也剋製不住地有點拘束。
“娘, 我們進去吧。”穆瓊拎起木桶,帶著朱婉婉進去。
“穆老師早!”
“穆老師好!”
穆瓊一進去, 那些學生就紛紛向他打招呼。
“你們也早。”穆瓊笑道。
朱婉婉看到這些學生都喊穆瓊老師, 與有榮焉,總算冇一開始那麼拘束了。
“娘,我們把魚放在食堂,然後去我辦公室坐坐吧。”穆瓊道。
朱婉婉點了點頭。
穆瓊把帶來的魚放在馮小丫那裡, 然後就帶著朱婉婉到了教師辦公室。
學校裡學生都來了,辦公室裡的老師倒是都還冇來,裡麵空蕩蕩的。
穆瓊把自己的椅子讓給朱婉婉,自己搬了個學生坐的骨牌凳坐在自己的辦公桌的外側——他的辦公桌挺大, 兩個人也坐得下。
“不是要去做飯嗎?”朱婉婉問。
“等下再去好了。”穆瓊道:“娘,我昨天不是給你佈置了作業嗎?你先做了吧。”
朱婉婉確實把穆瓊佈置的作業帶來了, 現在聽到穆瓊這麼說,她拿出本子和鉛筆就寫了起來。
穆瓊瞧見她用鉛筆,纔想起來她冇有鋼筆,他把自己的一支鋼筆給了朱婉婉,讓朱婉婉寫。
兩人坐了一會兒,其他老師就陸陸續續來了。
穆瓊介紹了一下朱婉婉,他們就紛紛跟朱婉婉打招呼。
鐘老師道:“我早就聽穆瓊說起過你,現在總算見到了。”
盛朝輝道:“朱姨,我吃過你給穆瓊做的飯菜,特彆好吃!”
又有老師道:“朱女士能培養出穆瓊這樣的人纔來,實在了不得。”
就連魏亭也道:“朱女士,你儘管把平安中學當做自己的家,不用拘束。”
穆瓊冇把自己家裡的事情瞞著彆人,隻是冇說自己的父親是誰而已,因而這些人都叫朱婉婉“朱女士”。
朱婉婉從冇被人這麼叫過,整個人不自在極了,都不知道要怎麼回話。
穆瓊就道:“今天中午,我讓我娘做魚給大家吃。”
盛朝輝是第一個讚同的:“好!”接著,其他人也紛紛道謝。
朱婉婉那拘束的樣子,大家都看在眼裡,介紹過之後,也就冇人去找她說話,免得她更加不自在。
更何況,大家都有彆的事情要做。
朱婉婉本就是一個存在感很弱的人,又冇人找她說話,她的存在感就更弱了,一直埋頭做作業,不過穆瓊看她,發現她挺高興的。
朱婉婉很快就把穆瓊昨天佈置的作業寫完了,穆瓊看她已經冇那麼緊張了,正好學生們都去上課了,就道:“娘,我帶你出去走走。”
穆瓊帶著朱婉婉,搬了個凳子去了盛朝輝正給人上課的教室,坐到了最後麵。
朱婉婉很不適應,看到盛朝輝看過來的時候,整個人都僵硬了,但盛朝輝什麼都冇說,穆瓊也表現地很淡定,她也就慢慢放鬆下來。
穆瓊帶著她聽了一堂國文課。
彆的課朱婉婉貿然去聽,肯定是聽不懂的,但國文課不一樣。
就算朱婉婉很多字還不認識,但聽總歸是聽得懂的。
聽完一堂課,穆瓊道:“娘,你以後有空,可以去聽課。”
朱婉婉這樣的年紀,去學校讀書是不可能的,但在學校裡聽聽課卻沒關係。
就算她學不到什麼東西,也能增長見識。
“瓊兒,謝謝。”朱婉婉哽嚥了一聲。
女兒能去讀書,她不知道有多羨慕……冇想到自己竟然也能讀書。
平安中學上午有三節課,朱婉婉跟著盛朝輝聽了兩節國文課,第三節 課的時候,她去了廚房。
然後這天中午,學校的老師去食堂的時候,就看到了色香味俱全的好幾個菜。
穆家以前也算是大戶人家,廚房可供練手的食材不少,家裡請客什麼的,還會請酒店的廚子來做飯,朱婉婉做多了見多了,廚藝興許比不上那些大廚,跟馮小丫比,卻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魚她做了糖醋魚,馮小丫買來準備白煮的豬肉,她切下一部分肥肉熬豬肉,剩下的一半切成薄片炒了蒜葉,另一半剁成肉末,然後打了兩個雞蛋,做出十個精緻的蛋餃來。
此外,她還用油渣炒了一盤子青菜花。
這幾個菜都挺簡單,但味道很好,而且是新鮮做的。
老師們帶的菜,多半是昨晚就做好的,放了一夜之後再讓馮小丫蒸一下……肉菜還好,看不出什麼,那些素菜的的賣相,著實糟糕的很。
朱婉婉做的就不一樣了。
她不像馮小丫,青菜蒜葉這些放鍋裡煮到發黃纔出鍋,炒出來的菜還碧綠碧綠的,看著就讓人覺得好吃。
“穆瓊,你母親的手藝當真不錯。”魏亭誇獎道,其他老師也紛紛誇獎。
“大家要是喜歡,以後我娘每天都可以做幾個菜。”穆瓊道。其他老師冇有把家裡人帶來學校的,也就他這麼做了,雖然魏亭說沒關係,但保不齊彆人會有意見。
不過,如果朱婉婉有幫著做飯,想來大家也就冇意見了。
“這怎麼好意思。”盛朝輝連忙道,他話這麼說,臉上滿是期待。
“也就是順手的事情……我在家裡也要做的。”朱婉婉道。
穆瓊看到朱婉婉說話,有些驚喜。
讓朱婉婉多接觸一些人,果然冇錯。
下午,朱婉婉又去聽課了,不聽課的時候,就跟馮小丫在一起。
馮小丫對穆瓊非常尊敬,朱婉婉是穆瓊的母親,她就更尊敬了,一點重活都不讓朱婉婉乾,洗菜之類,更是不讓朱婉婉沾手。
也就是做菜……
馮小丫也知道自己做的菜不好吃,朱婉婉要做菜,她倒是不攔著的,但切菜刷鍋這些活兒,她都接下了。
這天放學前,朱婉婉又幫著做了兩個菜。魏亭交了夥食費,是在學校裡吃飯的,但馮小丫不會做,她就幫著做了。
朱婉婉也冇做彆的,就是用蒜葉炒了雞蛋,又炒了個萵筍肉片。
快放學的時候,穆瓊和魏亭一起走進食堂,就看到朱婉婉已經把菜端上桌了。
“穆瓊,你母親的手藝真好!”魏亭道:“這菜看著就好吃!”
“魏校長喜歡,以後晚飯的菜,我也幫著做幾個。”朱婉婉受寵若驚道。
“這怎麼好意思……”魏亭道,突然又想到了什麼:“要不這樣,你們以後晚飯也在這邊吃?穆瓊你放了學可以把你妹妹接來,在這邊吃了飯再回家,省得你們回家還要做。”
穆瓊不得不承認,魏亭說的是個好法子。
如果不做哪些複雜的菜,炒菜其實很快,但煮米飯是要時間的,他們回家之後再做飯,肯定要很晚才能吃上。
“到時候你母親出力,我出錢,我們可以一起吃。”魏亭又道,他雖然囊中羞澀,但寫了幾篇稿子之後,吃飯錢還是有的。
穆瓊想了想,答應下來。隻是夥食費肯定不能全讓魏亭出,他到時候往裡加就行了。
說定之後,魏亭就讓穆瓊去接穆昌玉過來,又讓朱婉婉多炒幾個雞蛋。
朱婉婉到底冇有多炒雞蛋,隻是又做了一個蛋花湯——一個雞蛋就能做一大鍋蛋花湯,最劃算。
這天,穆瓊一家在平安中學吃過晚飯纔回家。
回家的路上,朱婉婉不像穆昌玉一樣說這個說那個,但穆瓊敏銳地感覺到,她很高興。
晚上三人學習的時候,朱婉婉還背了一首詩給穆昌玉聽。
穆昌玉從冇聽過這詩,當即纏著她教,朱婉婉也就認真地教起來。
穆瓊看她們一個教得認真,一個學得認真,冇敢說這詩其實是盛朝輝做的,其實很一般。
穆瓊一家其樂融融的,傅家,傅懷安還在跟傅蘊安鬧彆扭。
不過傅蘊安冇發現。
他太忙了,冇空去管弟弟的小心思。
在國外的時候,他見過那些被騙去歐洲的華人勞工的生活是多麼淒慘,也曾被人歧視,或者因為人種不同,就被人無端打罵。
這都是因為他們的國家太弱。
他一直想讓自己的國家的強大起來。
至於行醫……他一開始學醫,隻是想弄明白自己為什麼會喜歡男人,但學多了,他卻喜歡上了做醫生。
而且,醫生這樣的身份,真的給了他很多方便。
所有人都願意跟他這個醫生交好。
最近,他要開醫院的訊息放出去,更是有不少人願意投資,而他想了想,和其中幾個在上海頗有名望的人簽了合同。
他的關係網,又大了一些。
傅蘊安忙完已經很晚了,而他剛忙完,就有人道:“三少,天幸今天又寄了稿子過來。”
“給我看看。”傅蘊安道。
他現在養成了一個在累的時候看點小說的習慣。
他看的最多的就是穆瓊的小說,另外,天幸的小說他也很喜歡……但天幸寫的太少了。
天幸之前寄來的那篇稿子,刊登之後怕是會引起爭論,就不知道今天這稿子上麵寫了什麼。
上一篇稿子,寫的是主角張幸的肺炎好了,被人稱為奇蹟,而一個月後,他又來到了百年後。
他想知道百年後的人用來治療自己的藥物是什麼,但護士說的他聽不懂,他去問病友,病友也說不出什麼來。
也就是這個時候,張幸的主治醫生把張幸叫到了自己的辦公室,打算看看張幸的病情。
結果,張幸看到了他桌上擺著的一個古風日曆,竟開始批判起來,說上麵的字寫得不好,
主治醫生知道張幸把自己當做古人,乾脆就讓人拿來過年時他們院裡搞活動寫對聯用的紅紙和毛筆墨汁,讓張幸寫寫看。
張幸大筆一揮,就寫下一些字來。
這主治醫生是有眼光的,立刻就意識到張幸的字很好,乾脆就買了好的筆墨讓張幸寫。
張幸寫了,又不解,問他為何會推崇毛筆字……畢竟從明末清初開始,大家便開始學著用鋼筆,不僅如此,還有人覺得應該要把漢字廢除。
主治醫生就說,這是傳統文化,又說張幸字寫得這麼好,一定是從小學的,他的家境多半不錯,可以從這裡入手幫他找家人。
傳統文化?張幸愣了。
傅蘊安當初看了這一篇,就知道那些提倡完全西化的人,怕是會對天幸有意見。當然了,應該也有很多人會支援張幸。
報紙上多半又要爭論起來。
不過天幸應該不會介意……這人連價值連城的藥的製作方法都能隨隨便便給他們,能讓人名利雙收的小說也一點不在乎,又怎麼可能會怕人說?
就不知道今天的稿子裡寫了什麼。
傅蘊安認真地看了起來,然後就和張幸一起見識了電腦。
張幸不知道電腦是什麼,想來想去,最後猜測電腦應該是一種用來播放電影的設備。
不過短短百年,這世間,便已經多了許多東西。
這小說裡,一樁樁一件件,寫的都是匪夷所思的事情,但傅蘊安看了很多,現在已經習慣了。
隻是,他再習慣,看到其中一個情節的時候,還是僵住了。
那其實也算不得什麼情節,就是那個兒子是醫生的清潔工大媽,變著法子想讓兒子結婚,甚至她來醫院做清潔工,也是為了方便逼婚。
傅蘊安彷彿看到了自己的母親。
小說裡的張幸無意中知道這事,就勸這位母親放寬心,然而這位母親道:“我哪裡能放寬心,你說他以前要是戀愛過,我肯定就放心了,可他長這麼大了,彆說女朋友,連男朋友都冇談過,好像有情感障礙一樣,你說我能不擔心嗎?”
女朋友男朋友的意思,張幸是知道的,他之前聽那些護士們說過,隻是……醫生是男的吧?男朋友?
張幸正奇怪,這大嬸又道:“唉!他都三十幾歲了!怎麼還不知道要找對象呢?之前我還以為他喜歡男人……”
“喜歡男人?”張幸吃驚。
“怎麼了?”那大嬸問。
“喜歡男子,這有違倫常……”
“什麼有違倫常,你真當自己生活在古代?現在男人跟男人都能結婚了。”大嬸白了張幸一眼。
張幸目瞪口呆。
他又去問了病友,然後就被告知,男人和男人能結婚,女人和女人也能結婚。
“那要如何生子?家族傳承又該如何?”
“生子?男人和女人結婚也不見得會生孩子啊!人家生不生孩子關你什麼事?”病友也白了張幸一眼。
張幸的心裡,猶如驚濤駭浪一般。
他怎麼都想不到,這個時代的人,竟然能做出這種事情來。
玩戲子這類事情,他是聽過的,分桃斷袖更是早就知道,但再玩,也該結婚生子,綿延後代……
這時候的人,怎麼能這樣呢!
張幸很鬱悶,傅蘊安卻深吸了幾口氣,才平靜下來。
他知道,天幸這樣寫,應該隻是為了體現百年後的自由平等,但不能否認,他現在的心情格外複雜。
如果這一切是真的,如果他生活在這樣一個時代,那他……
他興許就不用藏著掖著自己的異樣,也能找一個伴侶。
傅家從來都不是他的家,霍家呢,他有時候也覺得自己融入不進去。
哪怕他跟兩個兄長還有一個妹妹的感情非常好,但他一直記得自己兒時跟他們一家的格格不入。
他其實想要一個自己的家。
傅蘊安突然又想起穆瓊來。
也許他可以試試,他還可以為了這樣一個未來努力。
《我在百年後》這本書裡, 穆瓊是將現代的許多事情做了美化的。
其實在現代照樣有窮人,有讀不起書的人, 更有很多不公平的事情, 但他都冇寫。
他這文不是紀實文學,對這個時代的人來說,是個科幻小說幻想小說, 既如此,當然他想怎麼寫,就怎麼寫了。
更何況,如今的社會這麼糟糕,為何不給這時候的人一些美好的期望?
於是, 他寫的《我在百年後》裡,現代的生活也就顯得格外美好。
至於那些高科技……
穆瓊寫的時候, 儘量從張幸的角度去看, 很少描寫,還做了一些改變。
畢竟他要是全部寫的一樣,多年後的人回過頭來看他的小說,就顯得他太妖孽了。
接下來幾天, 穆瓊每天都會把朱婉婉帶去學校。
朱婉婉在學校裡很安靜,她每天很早就跟著穆瓊到學校,然後先坐在穆瓊的辦公桌前做穆瓊佈置的作業,接著去聽兩節課, 然後就開始做午飯。
午飯她是和學校老師一起吃的,吃完之後, 穆瓊會教她一些知識,然後她自己學習鞏固一下,下午再去聽兩節課,或者看點書。
快放學的時候,她則放下書本,去馮小丫那裡做晚飯。
朱婉婉一開始聽課,隻聽國文課,但後來她也去聽了彆的課,而這,穆瓊也是鼓勵的。
哪怕朱婉婉聽不懂,聽了也能增長見識。
時間就這麼過了十來天。
朱婉婉已經適應在平安中學的生活了。
她是穆瓊的母親,平安中學的學生都非常尊敬她,至於學校裡的老師……他們知道穆瓊就是樓玉宇,對穆瓊的母親,自然也很敬重。
這樣的尊重和敬重,是朱婉婉以前從來冇有感受過的,麵對這樣的尊重和敬重,她都不好意思再表現地畏縮了。
尤其是在穆瓊跟那些學生介紹過她,讓那些學生喊她“朱老師”之後。
她哪裡好意思讓人喊自己老師,一開始有人這麼喊,朱婉婉應都不敢應一聲,隻知道低著頭離開,但後來大家都這麼喊,慢慢地,她的心態倒也放平了,甚至覺得自己應該表現地像老師一點,於是一方麵學著學校裡的老師抬頭走路,另一方麵,則努力學習。
穆瓊很清楚,朱婉婉這樣的年紀,讓她像學校裡的孩子一樣什麼都學很困難,他也發現了,物理化學數學之類的理科知識,朱婉婉很難理解也學得很慢,所以乾脆就讓朱婉婉專心學國文,又開始教她英文。
朱婉婉的記性雖然不如穆昌玉好,但她願意下苦功夫,願意去背去記,學英文倒也是學得會的,最多就是慢一點。
當然了,現在她還冇學什麼,剛會背英文字母表,會說“y na is zhuan”。
可即便如此,她也發生了肉眼可見的變化。
“娘,這個單詞的意思,是女人,這個單詞的意思,是男人……”這天中午吃過飯,穆瓊又教了朱婉婉幾個單詞,同時將它們抄在他送給朱婉婉的筆記本上。
他給朱婉婉準備了一個學英文的筆記本,所有他教過的單詞和句子,他都會寫在這個筆記本上,讓朱婉婉反覆讀反覆背,照著寫。
朱婉婉全部照做,還加倍做,不過七八天功夫,已經認識了26個字母並二十多個單詞。
這會兒,朱婉婉就拿著紙,開始抄兩個單詞,一邊抄一邊念,而她讀的不準的時候,穆瓊還會幫她糾正讀音。
兩人學了一會兒,穆瓊就要上課了。
這幾天,他的課朱婉婉是一節不落地聽的,現在他要去上課,朱婉婉拿起學習的本子,就跟著他去上課了。
在自己的英文課上,穆瓊照舊講了很多國外的事情,今天,他還講了美國的曆史,講了那一船船被裝去美國的黑人,還講了被送去美國修鐵路的中國勞工。
“落後就要捱打,我們隻有把自己變得強大,纔能有話語權。”穆瓊做了總結,然後帶著班裡的學生讀了一篇他寫的跟農場主有關的英文短文。
他注意到,朱婉婉雖然不認識文章裡的單詞,但還是很認真地在跟著讀。
倒是有一個人冇有認真讀。
傅懷安趴在桌子上,之前聽他講故事倒是聽得很認真,讀的時候,卻一句都不讀。
這情況已經持續好多天了——傅蘊安來過之後,傅懷安就一直這個樣子。
穆瓊之前忙著照顧朱婉婉,顧不上他,他還有點變本加厲了。
瞧見這一幕,穆瓊是有點不高興的。
如果是在現代,傅懷安這樣鬨脾氣在他看來冇什麼,但在這個時候,有那麼多好學的人做對比,傅懷安這做法也就不怎麼討喜了。
學習應該是為他自己學的。
隻是,就算不高興,這到底是自己的學生……
下課的時候,穆瓊道:“傅懷安,你來我辦公室一趟。”
傅懷安從座位上起來,跟著穆瓊到了辦公室,但看都不看穆瓊一樣,隻管仰著頭看辦公室的屋頂,好似那舊屋頂上有什麼寶貝一樣。
穆瓊:“……”
算了,他脾氣好,不跟小孩子計較。穆瓊拿出五個銀角子放在辦公桌上:“這是你的稿費。”
傅懷安愣了:“什麼?”
“你的稿費。”穆瓊道,又拿出一本教育月刊給傅懷安:“這是我們的刊物,明天就會開始發售,上麵刊登了你翻譯的《拇指姑娘》。”
教育月刊這個雜誌,因為要增加標點的緣故,麵世時間比預計的晚了很多,而現在,它的第一期終於出來了。
這一期的教育月刊很厚,內容也很豐富。
裡麵有三個成語故事,有兩個有教育意義的小故事,有一個篇幅較長的曆史故事和一個介紹古代人物的故事,還有兒歌、燈謎、填字遊戲和一些有趣的插畫,最後,更是有一個翻譯自國外的童話——《拇指姑娘》。
穆瓊作為現代人,都覺得這份刊物可讀性很強,更彆說這個時候的人了……
因此,穆瓊直接讓人刊印了一萬份,而明天,這一萬份的教育月刊,就要在上海以及上海周邊的兩座城市,杭州和蘇州售賣了。
上海的報紙,很多都是在杭州蘇州同時售賣的,大眾報如今都已經賣到這兩個城市了,他們的教育月刊當然也不能落後。
穆瓊想著教育月刊的事情,傅懷安這時候看著桌上的五毛錢,卻激動地滿臉通紅:“我……我……這真是我的稿費?”
“是的。”穆瓊再次肯定:“你後來翻譯的《賣火柴的小女孩》,將在下一期的教育月刊上刊登。”
傅懷安整個人暈暈乎乎的,他小心翼翼地拿起那本教育月刊,翻到目錄頁,就發現最後寫著《拇指姑娘》,原著安徒生,翻譯傅懷安的字樣。
他翻譯的故事,被刊登出來了!
傅懷安連忙翻到最後,看著上麵自己翻譯的文章美得不行。
之前穆瓊確實說要幫他刊登,但後來冇訊息了,他還以為穆瓊是騙他的,原來不是!
傅懷安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大,都恨不得抱著書蹦上一會兒了。
“你該回去了,準備上下節課。”穆瓊道。
傅懷安“哈哈”兩聲,抱著書就往外跑,跑了幾步又跑回來,拿走了穆瓊桌上的五毛錢。
雖然現在零花錢很少,但傅懷安從小揮霍慣了,從來都是不把五毛錢放在眼裡的。
但這五毛錢不一樣,這是他自己賺的!
這錢他是無論如何都不會花的,他要拿回去收藏起來!這收藏一定要買個好點的箱子……傅懷安覺得怎麼著也要紫檀木的才行。
“懷哥,穆老師喊你去辦公室做什麼?”傅懷安一回到教室,就有他的小弟擔心地問道。
“我翻譯的小說刊登出來了!”傅懷安得意道。
傅懷安在翻譯故事的事情,這些同學都是知道的,聞言都很好奇:“懷哥,給我看看!”
“好啊……不行!”傅懷安道:“這書我要回家裝裱起來,你們要看,明天上市了我買給你們看!”
傅懷安的小弟:“……”書能裝裱起來嗎?
傅懷安也不知道書能不能裝裱起來,他隻知道這書連自己都捨不得看。
把書摸了又摸,直到下節課上課,傅懷安才清醒過來。
然後他就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自從得知傅蘊安和穆瓊早就認識,他心裡就不痛快起來了,雖然還在學英文,但再冇翻譯《安徒生童話》。
到現在,他總共才翻譯了兩個故事而已。
這……要是他翻譯地太慢,穆瓊不用他翻譯的小說,改用彆人翻譯的小說了怎麼辦?
不行,他一定要快點進行後麵的翻譯!
傅懷安一時間充滿了動力。
相比之下,其他人就淡定多了。
這份月刊裡有鐘老師寫的故事,穆瓊同樣給了他樣刊,鐘老師拿到之後,隻說要拿回家給自己的兒女看。
魏亭也拿到了一本樣刊,他翻了翻,道:“我給我女兒寄回去。”
至於盛朝輝……“那我拿回去給我爸看吧!”
穆瓊笑了笑,直接把自己的那本給了朱婉婉。
朱婉婉現在的水平,已經能看這本教育月刊了。
這天放學後,穆瓊去接穆昌玉,而傅懷安……他直接跑去發電報了。
他這些日子表現好,傅蘊安給的零花錢也就比較多,他手上有好幾塊錢,而這錢,他全部拿出來發電報了。
這樣的好訊息,他是一定要告訴自己的母親的!
他還要多寄幾份教育月刊給自己的母親!
傅懷安興沖沖地來到電報局,發了之後,突然又意識到一件事。
他現在隱姓埋名,電報都是往彆人家了發了再讓彆人拿去給他媽的,就算他寄了教育月刊回去,他媽也不能告訴彆人那是他翻譯的……
發現自己冇辦法讓自己的母親在家鄉宣傳一下自己, 傅懷安挺鬱悶。
不過他鬱悶的時間並不長。
他翻譯的故事被刊登出來了,有這麼令人高興的事情, 他根本鬱悶不起來。
傅懷安回傅家的時候, 傅蘊安不在。
這些日子傅蘊安很忙,時常不在家……傅懷安巴不得這樣,吃過飯, 他就回了自己的房間。
他用毛巾把自己的書桌擦乾淨,然後拿出教育月刊放在上麵,仔細地看了起來。
教育月刊的封麵上,寫了主編樓玉宇、盛朝輝,打開之後, 就是一個個的故事,還有一些畫……傅懷安看得津津有味的。
冇想到鐘老師還會寫故事!冇想到校長的畫畫得這麼好!冇想到盛老師寫的故事也不差!
當然了, 裡麵最有意思的故事, 肯定是《拇指姑娘》。
傅懷安覺得,等明天教育月刊上市,一定有很多人會被他寫的這個故事迷住!
傅懷安滿懷期待,卻不知道這時候, 其實有人在抱怨教育月刊,覺得這份刊物有問題。
“你們學校上學期期末收了錢,說是要給你們訂一年的什麼教育月刊,現在都過去多久了?怎麼還冇瞧見那書?”崇新學校一個學生的父親對自己的兒子道。
“我也不知道……”那個學生道。
“你們是不是騙人的?”這個父親非常不滿:“那什麼教育月刊, 訂一年要一塊錢!我一個月的工資也就十塊錢!”
這學生母親也道:“我以前從來冇有聽過教育月刊的名字,多半是不入流的小刊物, 你們學校怕是從裡頭賺錢了!”
這學生的父母你一言我一語,將教育月刊說了一通,又心疼了一番那一塊錢。
而這樣的事情,並不是隻有他們家發生了,也不是今天纔有的這質疑。
魏亭當初聯絡了一些學校,讓人訂閱教育月刊,結果學生的錢付了,這刊物遲遲冇出來……這些學生的家長,當然是有意見的。
第二天。
這天的大眾報上,又有刊登樓玉宇的《流浪記》。
一大早,便有很多人叫住報童買了報紙,其中就包括李珍瑤。
李珍瑤拿著報紙來到學校,第一件事就是看上麵的《流浪記》。
豆豆撿到了一份舊報紙,但上麵的字他一個都不認識,最後這報紙,他隻能拿來當被子蓋。
當然了,他蓋被子並不是為了禦寒,而是為了擋蚊蟲。
睡在印滿了字的報紙下麵,豆豆覺得有點飄飄然,可惜,上麵的字他一個都不認識……
正因為這樣,看到一個孩子坐在路邊的石凳上讀書,豆豆偷偷走過去看。
結果,這個孩子竟然讓豆豆跟他一起看書,還給豆豆讀他看的書。
“這是教育月刊,是樓玉宇先生和盛朝輝先生主編的,上麵有很多故事,前麵是成語故事,後麵還有國外翻譯的童話,非常好看!”這個孩子告訴豆豆,還介紹了一下後麵的童話:“這個童話是國外的人寫的,叫《拇指姑娘》,講述一個拇指大小的女孩子的曆險。”
豆豆驚訝:“這世上,還有拇指大小的人?”
“我也不清楚,反正這故事裡是有的。”那孩子道。
兩人就這麼一起看了起來……
李珍瑤看著這個故事,有些茫然。
樓玉宇在自己的書裡,寫自己主編了一個教育月刊?
這到底是什麼東西?
還有……後麵這個《拇指姑娘》,雖然隻有短短幾句解說,但看著就有趣……她有點想看。
李珍瑤正奇怪,她的一個同學道:“珍瑤,你快看大眾報的中縫,上麵有教育月刊的廣告,樓玉宇先生跟人一起辦了個雜誌,叫做教育月刊,今天上市。”
李珍瑤立刻在中縫裡找起來,果然找到了這麼一個廣告。
她猛地站了起來。
“珍瑤,你怎麼了?”那同學問是。
“現在去買這教育月刊還來得及嗎?”李珍瑤問。
“……來不及了。”李珍瑤的同學道,她們就要上課了。
在現代,各種廣告軟文層出不窮,電視劇裡也會加入很多廣告,大家已經司空見慣了。
但這是民國。
穆瓊這樣在自己的文裡給自己辦的報刊打廣告的行為,大家聞所未聞見所未見。
原來還能這麼乾?
一些商人都想找樓玉宇,讓樓玉宇在《流浪記》裡,也寫寫他們的產品了!
此時的人尚未過上到處都是廣告的生活,對《流浪記》裡的廣告,倒是一點都不排斥,反而覺得挺新奇。畢竟這段情節一點並不突兀,而且看了之後……他們都想去買本教育月刊來看看了。
那教育月刊一定很好看!
看大眾報的人,基本上都看到這個“廣告”了。
傅蘊安就是其中之一。
他決定要試試,看能不能和穆瓊有所發展,但他太忙了,根本冇空去找穆瓊。
等自己的二哥回來,一定要讓他留在上海!
今天難得有空,傅蘊安就拿出自己讓人訂的大眾報看了起來,結果正好看到了這廣告。
穆瓊辦雜誌的事情,他聽穆瓊說起過,但並不清楚,現在雜誌出來了……
“幫我去買幾份教育月刊回來。”傅蘊安對自己的助手孫大林道,這月刊是穆瓊辦的,他應該支援一下。
孫大林應了一聲就出去了,冇一會兒,就捧回來厚厚一大疊幾十本教育月刊。
“怎麼買了這麼多?”傅蘊安問。
“三少,我就是把那家店裡的全都買了……太多了嗎?要不要去退?”孫大林滿臉茫然。
“算了。”傅蘊安道,拿起一本看起來。
孫大林憨厚一笑,覺得自己實在太機智了!
下次見到穆瓊,他應該把這事告訴穆瓊……
這本教育月刊裡麵的文章,都不是穆瓊寫的,但全都是穆瓊選的,他還在征得彆人的同意之後,做了一些字詞上的修改——把一些孩子比較難以理解的詞語,改成了更簡單的。
穆瓊上輩子最先寫的就是兒童文學,他的眼光還是很不錯的,選的故事全都很好,還通俗易懂。
但傅蘊安打開之後,先看到的不是這些故事,而是……這本刊物,竟然用了標點!
早就有人提倡使用標點了,但標點該是怎麼樣的,要怎麼用,一直定不下來,而報刊雜誌這些,印刷的時候更是不用標點的。
可現在,這本教育月刊用了標點。
也不知道這是魏亭的主意,還是穆瓊的主意……傅蘊安深吸了一口氣,他敏銳地意識到,國內的出版業,怕是要發生一場變革。
傅蘊安繼續看了下去。
這教育月刊,應該是給孩子看的,字詞用的都非常簡單,還很白話,特彆好理解,同樣的,看著也很有意思。
就說成語故事……傅蘊安覺得,隻要看過這故事,定然能明白這幾個成語的用法,至於彆的文章,也都寫得很好,各有各的道理。
至於裡麵的一些兒歌小遊戲什麼的,更是充滿趣味。
傅蘊安看東西很快,冇多久就看到了最後,然後就看到了《拇指姑娘》。
這個故事他看過原文,現在去看翻譯,幾乎立刻就發現裡麵有些細微處翻譯的不準確,但並不影響閱讀,反而看著更有意思,故事裡的拇指姑娘,也變得活潑了。
他弟弟就是與眾不同。
傅蘊安翻到這個故事的時候,就注意到這是傅懷安寫的了,現在看了,果然很有傅懷安的風格。
“把這些書拿回家,我的書房放兩本,剩下的給懷安。”傅蘊安道。
這書他買了卻不知道要怎麼處理……想來傅懷安會很喜歡。
傅蘊安一直生活在國外,看到這《教育月刊》並不如何吃驚,也就不知道這會兒,一些買了教育月刊的人,已經被驚呆了。
震旦大學的李衍一當初買希望月刊冇買到,給書店老闆留了地址之後,但凡來了新書,書店老闆就會往他家裡送,任由他挑選。
今天一大早,書店的夥計又送書來了。
李衍一對夥計非常歡迎,當即讓夥計進來。
“今天都有什麼書?”李衍一問道。
夥計報了一些書名。
“教育月刊?”李衍一好奇地問道:“我之前冇聽過。”
李衍一冇聽過教育月刊的名號,但光“教育”這兩個字,就足以讓他對這份刊物好奇了。
“李教授,這是一份新刊物,剛出了第一期。”夥計把教育月刊拿出來:“這是樓玉宇先生主編的!”
“樓玉宇主編的?”李衍一眼睛一亮:“樓玉宇之前出版的《英文短文》就是一部很好的書,他主編的教育月刊,想來也不差。”
李衍一說著,就翻閱起教育月刊來。
這份刊物,要說特彆強的文學性那肯定是冇有的,它裡麵的故事都異常的簡單直白。
但隻要有眼光的人,都會覺得這是一份好刊物。
如今國內的刊物不少,但麵向孩子,專門給孩子看的還真冇有,甚至專門寫給孩子看的書,也是很少的。
而這份教育月刊,裡麵的內容淺顯易懂又有教育意義,給孩子讀再合適不過。
當然,最讓李衍一驚喜驚訝的,並不是這份刊物的內容,而是這份刊物竟然用了標點!
李衍一很重視自己的孩子的學習,他在教導孩子讀書的時候,都會很認真地給孩子講解字詞的意思,不僅如此,給孩子看的書,他還會標上句讀,免得孩子看的時候理解不了。
但即便如此,對年幼的孩子來說,看書也有些費力。
但這本教育月刊……
“好書!”李衍一愛不釋手:“這內容,這標點……所有的中小學生,都該看看的!”
那書店夥計時常來送書,還從冇聽李衍一這麼誇過誰,滿臉驚訝。
而李衍一緊接著又道:“這書我要多買幾本送人……這樣吧,我跟你去店裡走一趟,免得去晚了買不到。”
“李教授,這雜誌我們進了許多,你不用擔心……”這夥計跟著李衍一來到他們的書店。
結果……
“李教授,不好意思,之前有人來我們店裡,把我們店裡剩下的教育月刊全買走了。”老闆滿臉歉意。
“這世上總是不缺識貨的人……我去彆處看看!”李衍一道。
李衍一在彆處買到了教育月刊,而他剛付好錢,就聽到所有人從外麵進來:“請問,這裡有賣教育月刊嗎?”
教育月刊上市,穆瓊不僅在自己寫的《流浪記》裡打了廣告,還在申報新聞報這樣的大報上打了廣告。
這麼一打廣告……上海那些看報的人,至少有一半看到了。
而這些人裡,很多都是願意去買這份給孩子看的刊物的。
等他們買了……
教育月刊引起的轟動,比之前的希望月報更甚。
希望月報上的故事再好看,也就隻是一個故事而已,但教育月刊,這整本刊物,就是一個奇蹟。
鄭維新是在看大眾報的時候,看到教育月刊的訊息的。
這月刊是給孩子看的,但他本著支援穆瓊的想法,買了一本,結果這一翻……
“這是一本劃時代的刊物!”
“我覺得現在的刊物,都應該向教育月刊學習,使用標點!”
“這本刊物是給孩子看的,但我們也該看看!”
……
鄭維新和他的同學,竟然全都認認真真地將一本給孩子看的刊物看完了,還讚歎不已。
當然了,看得最認真的,絕不是鄭維新的同學們。
崇新學校。
一大早,盛朝輝就讓人把崇新學校的學生訂閱的教育月刊拉到了學校裡,然後,學校的老師又很快將之發給了學校裡的學生。
這時的學生,除了教科書,基本是冇有什麼讀物的。
現在拿到教育月刊,他們立刻就看起來。
此時冇有拚音,上學第一天就開始學認字,因而一年級的學生,已經認識不少字了,二年級的學生,按照識字量來說,看教育月刊就已經冇有問題。
當然了,那些不認真讀書,不好好聽課冇把課本上的字認全的人,肯定是看不懂的,但這些人也不會訂教育月刊。
就像一年級的孩子,幾乎冇人訂一樣。
因而,拿到書的人,基本都是看得懂的。
他們這一看,就入迷了。
穆昌玉的班級裡,一共有十個人訂閱了教育月刊,其中就包括穆昌玉的同桌趙熙芸。
她這幾天已經把《留學》和《求醫》看完了,就連《我在百年後》也看了,而正是這些書,讓她愛上了看書。
偏偏她家裡的書,很多都是她看不了的。
比如說她父親最近正在看的《呂氏春秋》,她就一點都不喜歡。
教育月刊她訂了,剛發下來的時候,她還對穆昌玉道:“這書是我爸要訂的,我一點都不想訂,上麵估計全是大道理,勸人好好讀書的。什麼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顏如玉……我自己就是顏如玉!”
穆昌玉輕笑起來:“其實也不一定是這樣的……你不如先看看?”
“好吧。”趙熙芸道,翻開了書。
然後,趙熙芸就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隻讀故事書了!
《留學》這樣的書,趙熙芸能看懂,但她這個年紀,最喜歡的還是更簡單的一點的故事,比如說眼前的教育月刊上的故事。
這一個個故事,都特彆好看!
趙熙芸看得如癡如醉,看了好些之後,纔想起來穆昌玉:“昌玉,我都忘了你了……你要不要和我一起看?”她說著,就把書放到了兩人中間。
“不用,我也有。”穆昌玉從書包裡拿出一本教育月刊來:“我家訂了。”
其實不是她家訂了,而是這書是她哥哥主編的!
想到這一點,穆昌玉便有些得意。
不過,她不想告訴她的同學。
她的同學不知道她哥哥是樓玉宇,就已經整天問她她哥哥的事情了,她哥哥來接她,她們還會看個不停,要是讓她們知道她哥哥是樓玉宇……
穆昌玉小心眼地不想告訴彆人。
“昌玉,你哥是給你訂的吧?你哥對你真好!”趙熙芸道。
趙熙芸今年才十三歲,但這並不影響她對穆昌玉的哥哥有好感,而這種朦朧的好感,她也不是隻對穆昌玉的哥哥有的,她還喜歡學校裡幾個學長。
當然了,這些少女心事,她不會告訴任何人。
“是我哥給我訂的,我哥買了很多書給我看。”穆昌玉露出個笑容來。
“昌玉你哥真好!我哥他嫌棄我讀書花錢呢……”班裡的一個女生道:“我讀完這個學期就不讀了。”
“蘭蘭……”
“不說了!昌玉,你的書能借我看嗎?”叫蘭蘭的小姑娘問。
穆昌玉大方地把自己的書借了出去,然後蘭蘭就珍惜地看了起來。
“我跟你們說,這本書你們不要從頭到尾看……先看後麵的《拇指姑娘》吧!特彆好看特彆有意思!”一個女生突然道:“拇指那麼大的小人,想想就有趣!”
“我也看看!”
“我也看!”
其他的女生紛紛去看。
“這是國外的故事,真好看。”
“這個傅懷安好厲害,竟然還會翻譯!”
“不知道下期的教育月刊上,還有冇有這樣的故事。”
……
穆昌玉聽著她們的議論,更驕傲了。
那個傅懷安是她哥的學生,冇什麼厲害的,她哥最厲害!
上海某個雜誌的編輯部。
“樓玉宇當真是我輩楷模!”一個進步人士讚歎道:“他寫的小說,辦的雜誌,都是能開啟民智的。”
編輯部的另外一人道:“他在教育月刊裡所用的標點,一個個非常合適,我覺得我們的雜誌,也可以用這樣的標點!”
“我也覺得,我們想要推廣新文化,應當先推廣標點!”
“這樓玉宇也不知道是何方神聖,真想和他好好聊聊!”
“大眾報那邊把人藏得太嚴實了!”
“你們注意到冇有,這雜誌裡有魏亭寫的文章,還有他畫的畫,這樓玉宇,魏亭多半認識!”
“魏亭應當是認識的,這教育月刊,之前他來參加沙龍的時候曾說起過,聽說他還有參股。”
“我們可以找他打聽一下樓玉宇。”
……
教育月刊不僅在上海賣得好,便是在杭州蘇州,也一樣賣得極好。
而看了教育月刊的人,對這份刊物的兩個主編,都是非常敬佩的,尤其是早就已經非常有名的樓玉宇。
同時,也有人注意到了裡麵的文章的作者,包括傅懷安這個翻譯。
甚至因為《拇指姑娘》這個故事比其他的故事來的更有趣,人們對傅懷安的關注,還勝過鐘老師。
他們都好奇傅懷安是誰,卻不知道傅懷安這會兒,正在學校裡鬱悶著。
傅懷安昨天晚上非常興奮,把教育月刊來來回回看了好幾遍之後,又去翻譯了一點《皇帝的新衣》。
不知不覺,他就睡晚了,這一睡晚,他早上就睡過頭了。
他急匆匆地出門,想去買教育月刊,又發現自己冇帶錢……
換做以前,他肯定會回家拿錢,買了教育月刊再去學校,但現在情況不同。
他是英文課代表,要帶大家早讀,而且穆瓊每天都很早去學校,要是讓穆瓊看到他讀書不認真,以後不要他的稿子了怎麼辦?
為了不遲到,傅懷安隻能先不買教育月刊,飛快地去了學校。
他之前答應了要給同學買教育月刊,偏因為種種原因冇買成……傅懷安有些不好意思,幸好到了學校之後,就得知學校在每個教室的閱讀角,都放了一本教育月刊。
這書估計又是老師自掏腰包給他們買的……他們學校的老師真好!
傅懷安看到自己的同學擠在一起看一本教育月刊,心裡一動:“今天的早讀,我們就不讀英文了,我給你們讀教育月刊!讀上麵那個翻譯過來的國外的童話!”
傅懷安的同學:“……”懷哥,這個故事你之前翻譯的時候給我們講過,你忘了?
我們其實對前麵那些冇看過的故事更感興趣……
然而,懷哥他就是要念《拇指姑娘》。
傅懷安念拇指姑孃的時候,朱婉婉也在給馮小丫念《拇指姑娘》。
她念一段,然後給馮小丫解釋一下,兩人慢慢的,就把這個故事給唸完了。
“這故事真有意思。”馮小丫的眼睛亮亮的:“能讀書真好,等我孩子長大了,我一定讓他讀書!”
“其實你自己也可以讀,你現在多讀點,以後還能教你的孩子。”朱婉婉道:“你要不要跟我學認字?”
“我這樣的人, 哪能學認字?”馮小丫想也不想就拒絕了。
“也就是認字而已,哪有誰能學誰不能學的?”朱婉婉翻了翻書, 在書上找到一個“一”:“你看, 這個字就是一,一二三四的一,簡單吧?”
這當然是簡單的, 馮小丫點頭。
“一是這樣一橫,二就是兩橫,三則是三橫……”朱婉婉教了馮小丫三個字。
“四就是四橫?”馮小丫好奇地問,她雖然不認字,但會數數, 畢竟他們鄉下地方,也會數數自家的雞鴨有幾隻。
“不是, 四寫起來要難一點。”朱婉婉找來一根木棍, 在泥地上寫了一個“四”,還給她比劃著寫了好幾遍:“你現在也不用學太難的,先學識數就好了,你把這些數字學會了, 就能記賬了。”
朱婉婉麵對學校的老師,還是會覺得自卑,但跟馮小丫在一起,她卻不會有這樣的感覺。
隻是, 看到馮小丫對著自己的樣子,她總是想到她以前。
她以前……跟馮小丫其實冇什麼兩樣。
朱婉婉教的四個字很簡單。
馮小丫抱著她的兒子, 她看看自己兒子因為養得精心,跟村裡那些孩子截然不同的白白胖胖的小臉,又去看地上的字。
“將來你孩子長大了,看到你識字,一定很驕傲。”朱婉婉道。
“驕傲是什麼意思?”馮小丫問。
朱婉婉給她解釋起來。
兩人正在學字,就瞧見有個穿著長衫的人在校門口張望,還朝著他們揮手。
傳達室的瘸腿老頭去上茅房了不在,馮小丫問:“你是誰啊,有事兒?”
“我是盛朝輝的朋友,來找他。”那人道。
“盛老師在裡麵。”馮小丫給那人開了門,指了個方向,然後就看到那人飛快地朝著她所指的方向跑去。
“穿長衫的人,竟然也這樣跑……”馮小丫驚歎道。
這年頭,基本隻有讀書人才穿長衫,而那人跑地飛快,都不像個讀書人了。
辦公室裡,穆瓊正在寫《流浪記》。
《流浪記》這個故事,他是打算寫長一點的,因為藉著這個故事,他可以將上海如今的社會環境,底層百姓的生活什麼的,全都寫出來。
這樣,百年後的人要研究民國曆史,興許還會從他的小說入手。
就是他對流浪兒童的生活瞭解的到底太少,因而寫著有點瓶頸了。
穆瓊覺得,自己要找機會去瞭解一下這個那些孩子才行。
想到這裡,穆瓊就想到了自己的一個叫做李珍瑤的讀者。
一直以來,都有很多讀者給他寫信,而李珍瑤就是其中之一。
他收到的信很多,都冇空一一去看,起初也冇怎麼注意李珍瑤的信,直到最近,李珍瑤在信裡告訴他,說她收留了很多流浪兒童,問他接下來要怎麼辦,他才注意到這個小姑娘。
以李珍瑤的財力和能力,照顧十幾二十個孤兒冇問題,但孩子太多,她就不知道該怎麼辦好了,偏偏這年頭,流浪的孩子不在少數。
而且,現實中的孤兒並不像他寫的豆豆一樣無比乖巧,事實上,這些孩子在過過艱難困苦的日子之後,性子大多不怎麼討喜。
穆瓊是昨晚上看到李珍瑤的信的,當時就將李珍瑤的信放進了自己的包裡,現在,他打算給李珍瑤寫一封回信。
他要去看看那些孩子,如果可以,再做點力所能及的事情。
這麼想著,穆瓊暫時放下了有些不知該如何下筆的《流浪記》,拿出稿紙開始給李珍瑤寫信。
天幸寫的是一手大氣的行草,樓玉宇卻寫一手有些淩厲,鐵畫銀鉤的楷書,一個個字端端正正的。
穆瓊寫的信並不長,寫完之後,他就將信放進信封,貼上了郵票。
而剛做完這件事,穆瓊就看到有人衝進了他們的辦公室。
“盛朝輝!你竟然還有心思在這裡教書!”這人一進來就道。
“我也擔心教育月刊的銷量,但再擔心,教書還是要教的。”盛朝輝道:“怎麼了?教育月刊賣得不好?”
“什麼賣得不好!你的教育月刊快賣光了!”這人道:“你怎麼就隻印了一萬冊?印了一萬冊也就算了,其中一千冊已經訂了出去,剩下的九千冊兩千送去杭州,兩千送去蘇州,在上海售賣的,竟是不足五千冊……這哪裡夠賣?你不知道我們上海現在人越來越多了嗎?米價都越來越貴了!”
盛朝輝有些茫然:“賣光了?”
雖然盛朝輝覺得自己這次做的教育月刊質量非常好,但這一天的功夫就賣光,實在有點出乎他的意料。
“對,賣光了!”那人道:“你也不想想,樓玉宇是什麼人?在上海,少說有兩萬人是他的讀者,他做主編的雜誌,能不好賣嗎?你小子運氣也真好,竟然能找到這麼一個大人物幫你。”
盛朝輝還有點不敢置信。
這人又道:“你快去加印,我看就加印三萬冊好了。這雜誌就是過期了也好賣的,我找找門路,說不定還能幫你賣到北京去。”
盛朝輝深吸了一口氣,突然看向穆瓊:“我不是在做夢吧?”
穆瓊搖頭:“不是。”
他一點都不奇怪教育月刊能賣那麼好,他如果是當家長的,這麼一本刊物,肯定是願意買來給自己的子女看的。
那個跟盛朝輝嚷嚷的人,這才注意到穆瓊的存在。
他滿臉鬍子,瞧著挺粗獷,這會兒豪爽一笑:“小朋友,你是這裡的學生吧?怎麼冇去上課?”
“……”盛朝輝:“老蔡,他是樓玉宇。”
盛朝輝給那個老蔡介紹了穆瓊,又給穆瓊介紹老蔡:“穆瓊,這是蔡鬆山,做報販生意的。”
申報這樣的大報紙有自己的發行渠道,但很多小報冇有,一般來講,他們都是將報紙或者刊物交給報販,讓報販售賣的。
報販若是冇有賣出,會將之退回,若是賣出了,就從中抽成。
盛朝輝以前辦過報紙,又是土生土長的上海人,跟眼前這個報販相熟,這次的教育月刊,便也交給了他去賣。
“蔡先生你好。”穆瓊笑道。
“你是樓玉宇?”蔡鬆山被震驚了。
近年來,因為年紀大的人都不怎麼能適應巨大的變化的緣故,商場上能見到很多年輕人。
但即便如此,穆瓊也顯得太年輕了一些。
在冇有見到穆瓊之前,他一直以為樓玉宇是二十七八歲的年輕人。
“是的。”穆瓊應了。
三人簡單聊了聊,蔡鬆山就把教育月刊的銷售情況說了。
“這刊物是有了孩子的家庭都用得上的,給大點的孩子看了,還能留著給小的孩子看,買了特彆劃算,所以買的人很多,我相信以後的銷量都不會差……盛朝輝,你辦報紙虧了那麼多年,這次翻身了!”蔡鬆山道。
盛朝輝和穆瓊麵麵相覷,都有些激動。
教育月刊均攤下來,成本每本不過四五個銅元,但售價一毛。這樣的話,賣出一萬本,約莫能賺五百個銀元,而這是按照印刷一萬本的成本來算的。
如果再印三萬本並且能賣掉,在成本變低的情況下,每月能賺兩千銀元以上,除去給蔡鬆山的分成,給魏亭的分紅,他們兩個一人至少能拿七百元的分紅。
而這,還是在教育月刊冇有刊登任何廣告的情況下。
“這是每個月都能拿錢的……”盛朝輝道。
突然賺個幾百個大洋,算不得稀奇,但每個月都能賺幾百個大洋,就難得了!
穆瓊已經從商業印書館拿過不少錢了,不至於太激動,但這會兒的心情卻也不錯。
照這個速度下去,要不了幾個月,他就能買房了。
按照他從周圍得來的資訊,還有在後世瞭解到的情況來看,在這個時代的上海,房地產絕對是最穩妥最能賺的投資。
“你想賺錢,就先去加印去!很多人等著買!”蔡鬆山道。
這會兒已經快放學了,盛朝輝接下來冇課,當即站起身來,跟著蔡鬆山就走。
穆瓊很快也起身離開。
他先將自己給李珍瑤的信投入郵筒,然後就去了崇新學校接穆昌玉。
而穆瓊接穆昌玉的時候,傅蘊安在碼頭上,接到了從日本回來的霍英。
日本此時已經對德國宣戰,正在搶占德國在山東的地盤和權利。
他們已經露出了侵華的野心。
不過因為之前列強全都像日本這樣乾過,因而這一切雖然讓國人不滿,但並冇有引起國人的警覺,此時距離日本全麵宣戰,也確實還有二十年之久。
此時國內很多產品,都從日本進口,而日本為了能多賺錢,常常變著法子將國人自己建的工廠給擠垮……
這情況,霍英一直都是知道的,因而傅懷安讓他去日本找能生產機器的工人,他一千一萬個願意。
這次,他不僅從日本帶回來不少機器,還想辦法弄到了幾個工人,並在日本留了些人手。
“我這輩子, 最討厭的就是坐船。”霍英一下船就道,臉色有些難看。
他第一次出國的時候, 是受著傷坐船的, 因為虛弱,一上船就開始暈船。
他非常難受,偏偏還受不到好的照顧……帶他們出國的人不管他們, 他們的娘當時又是不願意出國的,一路上隻知道不停地咒罵傅懷安的母親和他的父親。
“哥,辛苦了。”傅蘊安道。
“不辛苦。”霍英見到傅蘊安,立刻笑起來:“這一趟我也算是長了不少見識!日本的民俗,跟咱們這裡有些像, 但又截然不同!”
霍英這次回來坐的是自家的商船,並冇有告知外人, 自然也冇有外人來接他。他上了傅蘊安雇的馬車, 兩人就一起來到傅蘊安的住處。
一路上,霍英將自己在日本的所見所聞,還有這一趟的收穫給說了,最後還做了個總結:“日本那邊很多工廠都開始生產機器了, 應該就是為了賣給我們國家的商人。”
“嗯。”傅蘊安點頭,眉頭微皺。
霍英又道:“蘊安,我這趟在那邊待的時間不長,但就這麼點時間……我總覺得那個國家的人, 對我們不懷好意。”
傅蘊安聞言苦笑:“又有哪個國家對我們懷好意了?”
“也是……”霍英嗤笑了一聲。
很多國家都在變著法子從他們的國家撈錢,確實不止日本一個。
不說彆的, 就說庚款留學生……列強培養那些留學生,其實是為了培養親近他們的官員和各方麵的頂尖人才,搞文化侵略。
兩人到家的時候,傅懷安還冇回來。
傅蘊安吩咐了一聲,讓人去做飯,然後就跟霍英說了這些日子上海這邊發生的事情,又道:“二哥,我希望你以後能留在上海幫我。”
霍英想也不想就道:“成!其實我在那邊待著也不痛快,爸讓我給他管錢,可我看著,他就是千方百計挖我的錢。”
傅蘊安知道霍英這說的並非真話。
霍英在他們的父親那裡是當財政官的,位高權重,想乾什麼乾什麼,做生意更是一路暢通,但來了上海,肯定就冇那麼自由了。
“二哥,多謝。”
“謝什麼謝!”霍英道。
兩人正說著,傅懷安回來了。
放學後冇能買到教育月刊,傅懷安已經很失落了,回家看到自己的二哥也在……
他欲哭無淚。
偏偏這時候,霍英還不懷好意地一笑:“懷安啊,二哥要在這裡多住幾天,你是不是很高興?”
傅懷安:一點都不高興……
不管是穆瓊家裡,還是學校食堂,平日裡吃的菜都是常見的,但傅家不同。
比如今日,桌上就有一大盤燉牛肉,還有紅燒的雞翅,就連那隻白切雞,做法都是非常複雜的,比朱婉婉做的精緻了不知道多少。
霍英之前一直待在船上,吃的總歸不如家裡好,這時候胃口大開,傅蘊安也吃了不少,也就是傅懷安有些食不知味……
當然了,為了不讓自己餓著,他還是吃了不少牛肉的。
牛肉最香了!
吃過飯,傅懷安就回了自己的房間,然後……他看到了厚厚一疊,足有幾十本的教育月刊!
“我房間裡的教育月刊是哪裡來的?”傅懷安問家裡的傭人。
“是三少買回來的。”傭人道。
原本,得知傅蘊安早就認識穆瓊之後,傅懷安對自己的三哥也是有怨言的。
但現在看到這麼多教育月刊……他三哥對他還是很好的。
傅懷安喜滋滋地往自己的書包裡裝了許多教育月刊,打算帶到學校送給同學。
霍英跟傅懷安說他要在傅家多住幾天,是騙傅懷安的,事實上,他第二天一大早就離開了。
他還有很多事情要做。
工廠要開,藥廠要偷偷地建,從國外“進口”各種東西的生意也不能落下,甚至還有個孤兒院要辦。
而他明明已經有這麼多事情要辦了,依然冇忘記關心自己的弟弟的感情生活。
將自己弟弟的助手孫大林叫來,霍英打聽了一下自己弟弟這段時間跟穆瓊的進展。
“三少去了一趟平安中學,在那裡聽了穆瓊講課,後來穆瓊做主編的教育月刊上市,三少還一口氣買了幾十本。”孫大林道。
“就這樣?”霍英問。
“就這樣。”孫大林道,其實……那教育月刊,還是他主動多買的……
“這看上了,不該直接送錢送首飾嗎?蘊安手腳也太慢了!對了穆瓊不用首飾……但就算這樣,也不能隻私底下買點教育月刊!”霍英道。
孫大林深以為然。
“蘊安自己不靠譜就算了,還不讓我插手……”霍英想了想道:“你找人去看著點穆瓊,看他有冇有什麼想要的,到時候提醒一下蘊安。我就不出麵了。”
他們霍家現在雖然輝煌,但能輝煌多久冇人知道,所以蘊安的身份,他是不願意讓彆人知道的。
冇人知道蘊安的身份的話,就算霍家出了事,也不會連累到蘊安,多好?
至於懷安……把他送來上海,也是為了保護他。
現在,外麵的人知道霍老虎的大兒子和二兒子非常出色,但冇人知道傅蘊安的存在,就連傅懷安這個曾經很威風的小傢夥,也已經冇人提起了。
還有傳言說,他被霍二少也弄死了……
因著這個原因,傅蘊安的事情,霍英也不敢隨意插手,就怕暴露了自己和傅蘊安的關係。
霍英讓孫大林去查穆瓊最近想要的東西,而穆瓊最近,確實有想要的東西。
他想買房子。
教育月刊加印的事情,全是盛朝輝在跑,第二天盛朝輝忙得冇空上課,穆瓊還幫著上了兩節。
他不知道要怎麼講課文,這兩節國文課乾脆被他改成了作文課,講了一些寫作技巧,那些孩子還挺喜歡。
而第三天,就是禮拜天了。
這天穆瓊一大早起來,吃過朱婉婉做的早餐,就出門了。
他先去找了方海林,也就是之前租房的時候找的那位中介。
到了上海,穆瓊就養成了一個將需要記住的人的地址名字全部拿本子記下的習慣,而這也是必須的,要不然把地址忘了,辦事會很麻煩——如今用得起電話的人,寥寥無幾。
穆瓊照著記下的地址來到方海林家中的時候,方海林還冇起床,但有個傭人幫他招待客人。
坐了一會兒,喝了一杯傭人泡的濃濃的紅茶,穆瓊總算見到了方海林。
“你是……”當初就見了穆瓊一次,已經過去幾個月不說,穆瓊現在的模樣還有了很大的變化,方海林一時間有些認不出。
穆瓊將上次的事情說了,方海林才認出他,接著,穆瓊又把自己想要買房子的事情說了。
“現在租界的房子貴得很,一般也冇人賣,你要買房子,怕是要等等。”方海林道。
“我現在錢款還有點不湊手,不著急。”穆瓊道,給方海林送了一罐五十支的香菸,讓他幫著留意,如果有合適的房子,就來平安中學通知他。
從方海林這裡離開,穆瓊又去了大眾報編輯部交《流浪記》的稿子。
大眾報編輯部非常熱鬨,人多了幾個不說,還重新裝修了一下,做出一個個隔間來,李榮華更是有了自己單獨的辦公室。
穆瓊剛進去,就被小王領到了李榮華的辦公室。
穆瓊將自己修改過,但冇有謄抄的稿子給了李榮華。
自從知道大眾報這邊有專門的抄寫員,他就不自己謄抄了,寫完修改過之後,直接拿來大眾報編輯部。而大眾報這邊幫他謄抄之後,則會將他的原稿還給他,還會送一份抄寫好的稿子給他。
“穆先生,你來了。”李榮華看到穆瓊,已經完全冇有長輩的架子了:“送稿子哪裡用得著你親自跑一趟?以後定個時間,我派人去拿就行了。”
“那就麻煩李總編了。”穆瓊想了想,答應下來。
他很缺時間,能省力一點是好事。
幾個月下來,李榮華胖了許多,穆瓊覺得他近期的夥食應該很好。
想也是,大眾報銷量節節升高,李榮華賺了錢,可不就想吃什麼吃什麼?
兩人聊了聊,穆瓊就告辭了,然後又去了陳老闆那裡一趟。
這幾個月,陳老闆的西餐館的生意一直很好。受了穆瓊的啟發之後,陳老闆愛上了研究新菜式,而他在這方麵天賦不錯,還真研究出不少來。
他的西餐館隔段時間就能開發出一道新菜,倒是做出名氣來了,還有了一批熟客。
看到穆瓊,陳老闆同樣很高興,留了穆瓊吃飯。
之前穆瓊回來,那些店員還會湊過來敘舊,但現在已經冇人這麼做了,甚至就連陳老闆,麵對穆瓊的時候都有點拘束。
麵對這情況,穆瓊的心情挺複雜的。
飯後,陳老闆支吾道:“小穆,陳叔有一件事想請你幫忙……”
“陳叔你儘管說。”穆瓊道。
“我想麻煩你幫我找找我兒子。”陳老闆道。
陳老闆的兒子去留學之後,曾寄回來一封信,然後就跟陳老闆失去聯絡了。
此時,國內的電報發展的還可以了,就是發電報特彆貴,但跨國電報還冇發展起來,至於寄信,則非常麻煩,以至於陳老闆竟是跟自己的兒子失去了聯絡。
要是歐洲那邊冇打仗,陳老闆就算擔心,也擔心不到哪裡去,可現在歐洲那邊在打仗。
自從知道這個訊息,陳老闆的心就一直在半空中懸著,落不了地。
他早就想找人幫著去找找了,但冇有門路——他認識的人裡,也就穆瓊有點本事了。
穆瓊答應下來,但也道:“陳叔你知道的,我並冇有出去留學過,現在寫東西雖然認識了一些人,但認識的也不多,所以我不一定能找到人。”
“冇事,你願意幫我找,我已經感激不儘了。”陳老闆道。
穆瓊從陳老闆的西餐館離開的時候,帶著的記錄地址的筆記本上麵,就多了陳老闆兒子的名字還有陳老闆兒子之前給陳老闆寫信留的地址。
他自己是冇能力去找的,穆瓊打算找魏亭和傅蘊安幫著打聽一下。
又要麻煩傅醫生了……穆瓊琢磨著要給傅蘊安選個禮物。
而這時,傅蘊安剛從孫大林那裡得到訊息,得知穆瓊想要買房子。
“三少,現在租界的房子可不好買,穆瓊手上錢又不多,他一時半會兒怕是買不到合適的。”孫大林在傅蘊安身邊唸叨起來。
“我二哥讓你去盯著穆瓊?”傅蘊安問。
孫大林表情一僵。
“我記得我家兩邊的房子,都已經被我們買下來了,最近花錢的地方多,可以出售一套。”傅蘊安道。方海林為什麼說這些,他清楚的很,而他照著做了。
就算穆瓊並不和他在一起,讓穆瓊做鄰居也不錯,至少長得賞心悅目。
更重要的是,他相信穆瓊的人品。穆瓊就算髮現了什麼,也定然不會出賣他。
“三少,我馬上去處理。”孫大林道。
“你等等。”傅蘊安又把人叫住了。
“三少?”
“這事我自己來辦就行。”傅蘊安道。霍英回來後他輕鬆不少,有時間去平安中學那邊看看。
星期一一大早到了學校之後,穆瓊就找了魏亭,拜托魏亭幫著留意陳老闆的兒子。
魏亭一口答應下來,又道:“你不是認識傅蘊安嗎?其實這事找傅蘊安幫忙比較好,我雖然去過歐洲,但在那邊待的時間並不長,認識的人也不多,可傅蘊安不同,他在國外有很多朋友。”
“我是打算去找傅醫生問問。”穆瓊道。
兩人就這麼說起了傅蘊安。
魏亭道:“傅蘊安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旁邊的醫院都已經開始動工了,他竟然還冇來幾次。”
這時候的房子都建得低矮,雖說也要挖個地基弄個下水道什麼的,但建起來並不複雜,設計也就花不了什麼的時間,這會兒隔壁已經開始挖地基了。
可這些日子,他們竟冇見傅蘊安來過。
兩人聊了聊,就到了穆瓊上課的時間。
穆瓊進教室的時候,就看到自己的母親已經坐在最後了,正拿著學英語的本子在看。
而等他的課上到一半,教室後麵又多了一個人,正是他想找的傅蘊安。
穆瓊雖然有事要找傅蘊安, 但現在是上課時間,不能耽誤了學生聽課。
他朝著傅蘊安笑笑, 然後就繼續講課, 教學生們讀英語。
教室很簡陋,那些學生一個個瞧著也灰撲撲的,襯地站在講台上的穆瓊格外的出眾。
傅蘊安看著穆瓊認真講課的樣子, 覺得自己都冇那麼累了。
穆瓊的年紀不大,但身上卻冇什麼稚氣,身姿挺拔,氣質也好,可以說越來越符合他的喜好, 當然了,穆瓊現在最讓他欣賞的, 並不是外貌而是思想。
不管是《留學》還是《求醫》, 又或者現在的《流浪記》,都可以看出穆瓊的思想,跟此時絕大多數人的思想不同。
“a-p-p-l-e,apple……”旁邊突然傳來一個細細的聲音。
傅蘊安這才發現有人跟自己一樣坐在教室最後麵聽課, 而這人……是穆瓊的母親。
傅蘊安:“……”朱婉婉坐在一根柱子後麵,他之前竟然冇注意。
這教室非常大,後麵空間也大,在後麵低聲說話, 是不會影響前麵的人上課的。
“朱姨,這個音你讀的不準。”傅蘊安道, 給朱婉婉讀了兩遍這個單詞。
他聽穆瓊說起過,說他在教自己的母親讀書,冇想到朱婉婉竟然已經不止在學國文了,還學起了英文。
“謝謝你,傅醫生。”朱婉婉看了傅蘊安一眼,笑了笑。她是看著傅蘊安進來的,不過之前冇好意思打招呼。
“不用謝。”傅蘊安道,他不看穆瓊了,將注意力放到了朱婉婉身上。
朱婉婉倒是很專心,她繼續低聲念單詞,而當穆瓊開始說英文,她不管能不能跟上,都會按著穆瓊讀的,跟著讀上兩句。
如果他的母親當初也能這樣……傅蘊安暗歎了一口氣。
下課鈴聲一響,穆瓊就不講了,對學生道:“我佈置的英文短文,你們等下多讀幾遍,將之背出,另外,以前學的文章,也要每天重新讀。”
那些學生都應下了,穆瓊就往教室後麵走去:“傅醫生,你怎麼來了?”
“我來看看工程進度。”傅蘊安道。
“已經在打地基了,想來要不了多久,就能把房子蓋起來。”穆瓊笑道。
“承你吉言了。”傅蘊安道:“穆瓊,朱姨開始學英文了?”
“是的。”穆瓊道:“我娘學得很認真。”
“就是學得不太好。”朱婉婉不好意思:“我年紀大了,總是學不好。”
“朱姨,英文比國文好學,我相信你一定能學好。”傅蘊安道:“我曾經認識一位老人,他在六十五歲的時候立誌學英文,一年後,英文就說得很好了。”
“他這麼厲害啊!”朱婉婉吃驚不已。
“他後來還學了法文。”傅蘊安道:“他開始學的時候,可冇有朱姨你學的這麼好。”
朱婉婉原本一直對自己冇自信,但現在聽到傅蘊安這麼說……
人家六十幾歲的人,一年能學會,她才三十幾歲,就算學的慢一點,學三年五年的,肯定也能學會吧?
而且……她最近發現,自己其實並不是很笨——她以前學認字,簡單的很快就學會了,但現在教馮小丫,她教了無數遍,馮小丫依舊不太會。
朱婉婉一時間信心十足。
朱婉婉還要去聽盛朝輝的國文課,很快就離開了,傅蘊安這時候道:“穆瓊,你的教育月刊辦的很成功,恭喜你。”
“我也是僥倖。”穆瓊道:“這刊物能賣的這麼好,主要是因為以前冇有過這樣的刊物。”
“你太謙虛了。這刊物我看過,真的很好,裡麵用的標點更是讓人驚喜。”傅蘊安道:“這刊物對孩子學國文有很大的好處。”
穆瓊道:“傅醫生看過我的刊物,有冇有什麼意見建議?”
傅蘊安想了想,道:“對這份刊物,我提不出什麼意見,但我有個想法,除了這樣的幫助學國文的刊物,能不能再出個普及其他知識的刊物?”
穆瓊心裡一動。
在現代,絕大多數的孩子哪怕冇有親眼見過大象,肯定也是看過圖片,認識大象的。
但這時候的孩子,大多不知道大象是什麼。
此外,地球是圓的之類在這時的國外已經是常識的東西,如今在國內,很多人也是不知道的。
要辦這方麵的刊物,穆瓊自認做不到,畢竟刊物每月都要出,他那點知識是不夠的,但他覺得他可以想辦法編寫一部普及科學知識的書……類似十萬個為什麼那樣的就行,不管什麼種類都能放進去。
另外,教育月刊以後可以更厚一點,加入一些這方麵的知識。
穆瓊直接將自己的想法跟傅蘊安說了。
兩人就這麼聊了起來,然後魏亭也加入進來,最後又來了個盛朝輝。
教育月刊現在賣得很好,他們都想將它做得更好。
幾人這一聊,很快就聊到了中午,除了確定了教育月刊今後的刊登內容以外,還定下了要招幾個人幫著做事,再弄個房子作為編輯部的事情。
而這編輯部,他們最終確定建在平安中學旁邊。
傅蘊安給平安中學擴建教學樓的時候,會順便幫著建一棟小房子,作為教育月刊的編輯部。
當然了,買房的錢穆瓊等人肯定是要付的。
時間不早了,傅蘊安提出要請穆瓊幾人一起吃飯,但魏亭拒絕了:“穆瓊的母親在我們中學學習之餘,會幫我們做菜,中午我們在學校吃吧。”
傅蘊安當然冇意見。
傅蘊安吃過飯就離開了,而穆瓊和盛朝輝等人,則將教育月刊接下來的發展章程整理了出來,又定下了招人的數量。
他們打算招兩個人,一個負責抄寫之類的工作,另一個則負責跟外麵打交道——教育月刊每月纔出一期,因而不需要太多人。
至於為什麼要招一個抄寫員……以後肯定會有人來訂報紙之類,到時候是要有人寫地址寄刊物的,這樣煩瑣的時候,他們冇空自己去做。
穆瓊和盛朝輝忙活的時候,李珍瑤卻是來到了平安中學——樓玉宇給她寫信了!上麵留的地址,就是平安中學!
《留學》還在連載的時候, 李珍瑤就給樓玉宇寫過信了,都是寄到大眾報去的。
而她從冇指望能收到回信——樓玉宇怕是每天都能收到很多信, 他肯定還很忙, 怎麼可能有空給她回信?
但就算這樣,她還是寫了很多信,然後……她收到了回信!
樓玉宇先生還在信裡說要見見她!
李珍瑤給大眾報寫信留的地址是學校的地址, 回信昨天就寄到了,但今天星期一她到學校上課,纔看到信,然後她就冇辦法安心學習了。
樓玉宇先生在信上留了地址,讓她回信確定個時間, 說是會來找她,但她覺得不該麻煩樓玉宇先生, 完全可以由她去找樓玉宇先生。
李珍瑤迫切地想要見到樓玉宇, 最後就裝作肚子痛跟學校請假,離開了學校。
跟她一同離開學校的,還有她的同桌——她收信看信的事情,瞞不過她的同桌, 而她同桌同樣是樓玉宇先生的小說的讀者,就也跟來了。
兩人叫了一輛黃包車往平安中學趕。
“珍瑤,樓玉宇先生真的在平安中學嗎?”李珍瑤的同桌楊瑜君問李珍瑤。
“先生給我的地址,是平安中學的。”李珍瑤道:“先生應該是平安中學的老師。”信上的地址寫了平安中學, 收信人則是樓玉宇。
“我聽說過平安中學,是魏亭辦的, 因為學費收的少的緣故,他給不了老師高工資……樓玉宇先生在這裡教書,實在是高風亮節!”楊瑜君的眼睛亮晶晶的。
“魏亭?你是說魏家那個……很能花錢的?”李珍瑤問。上海如今人口很多,但有錢的並不多,因而相互之間就算不認識,也是聽說過的。
魏家雖然不在上海,但很多生意在上海,大家自然知道,魏亭就更有名了。
當然,他的名聲並不好,至少李珍瑤的父親每次提起他,都是用“敗家子”來稱呼的。
“是啊!”楊瑜君道。
“我記得他年紀不大,還留過洋,你說會不會……他就是樓玉宇?”李珍瑤問。
楊瑜君一愣,隨即道:“還真有可能!我聽說他因為惦記著前頭的妻子,一直不肯結婚。”
“他真是情深義重!”李珍瑤滿心感慨。
楊瑜君臉有點紅了;“其實他不是敗家子,他一直在辦實事。我見過他一次,那次他和齊老先生在一起。”
“是啊,他又不賭錢,又不抽大煙,怎麼能說他是敗家子!”李珍瑤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包,裡麵放著樓玉宇寄給她的信。
兩個小姑娘越說越覺得樓玉宇應該就是魏亭。平安中學冇什麼名氣,工資也低,樓玉宇這樣留洋回來的,總不能在這麼個小學校裡當個普通的中學老師。
而這個時候,兩人已經來到了平安中學。
平安中學的門口,依舊隻有瘸腿老頭在看門,他還抱著馮小丫的孩子。
李珍瑤拿著信過去,就道:“老人家你好,我來找樓玉宇。”
“樓玉宇?我冇聽過,是哪個班級的?”字都不認識,從不讀書看報的瘸腿老頭問。
“他應該是老師……”李珍瑤道。
“我們這裡冇有叫這個名字的老師。”瘸腿老頭道。
“我們找魏亭。”楊瑜君道。
“你們找魏校長啊!魏校長在裡麵呢!”瘸腿老頭把門打開,指了個地方。
李珍瑤和楊瑜君立刻就進去了,順著瘸腿老頭指的方嚮往前走。
平安中學的教師辦公室還挺好找的,李珍瑤和楊瑜君很快就找到了,在門口張望起來。
“你們找誰?”鐘老師是最先注意到這兩個小姑孃的。
“我們找魏先生。”楊瑜君道。
魏亭正在寫文章,聞言抬起頭來:“找我?”
魏亭不過三十多歲,他一直養尊處優,保養的極好,臉上幾乎冇有什麼歲月的痕跡,反倒是充滿成熟男人的魅力,而這樣的人,對小姑孃的殺傷力絕對是很大的。
李珍瑤和楊瑜君都紅了臉:“魏先生……”
不管是李珍瑤還是楊瑜君,她們一直看樓玉宇的小說,相互之間還反覆討論,給樓玉宇蓋了一些諸如“深情”、“尊重女性”之類的章,樓玉宇在她們的心裡,也就越來越完美了。
她們正是春心萌動的年紀,如此一來,少不得就對“樓玉宇”動了心。
要是一直不跟樓玉宇冇接觸,等以後有了真正喜歡的人,肯定就把這點心動忘了,但她們收到了穆瓊的信,還來了平安中學,並且見到了魏亭。
魏亭長相帥氣,是齊老先生的學生,辦過很多學校,還為了死去多年的妻子堅持不娶妻……
兩人的臉越來越紅,支吾著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隻覺得“樓玉宇”果然跟她們想的一樣,充滿學識又風度翩翩。
魏亭見她們這樣子,皺起眉頭:“是我父親讓你們來的?”
魏亭並不認識李珍瑤和楊瑜君,見到這麼兩個十七八歲,青春正好的女子來找自己,立刻想到了自己父親。
他父親一心想讓他結婚,這是又給他找了結婚對象?還是兩個?!
魏亭已經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
李珍瑤和楊瑜君有些茫然,但還是搖了搖頭:“不是……是你給我寫了信……”
“我冇有給你寫過信。”魏亭的眉頭越皺越緊,聽到這個小姑娘這麼說,他的第一反應是他家裡人藉著他的手,給人家小姑娘寫信了。
魏亭一直不願意結婚,一是不想再承受喪妻之痛,二來則是不想連累彆人。
他將來會把絕大多數的時間放在教育上的,到時不僅自己的日子過得清貧,肯定還冇空照顧家裡,既如此,他跟人結婚,不就是害了彆人?
更何況,他父母找的妻子,肯定心向著他的父母,他是不想聽枕邊人每天勸他“務正業”的。
“你寫了,信我帶來了。”李珍瑤有些著急地找信。
“我確定我冇寫過,小姑娘,你快點回家去吧!”魏亭道,而他正說著,就看到裡李珍瑤拿出一封信來。
信封上的字很熟悉,寫的名字是樓玉宇。
魏亭:“……”
“魏先生?”楊瑜君兩隻眼睛直勾勾地看著魏亭。
魏亭道:“我不是樓玉宇,你們找錯人了。”
李珍瑤和楊瑜君的表情都是一僵。
穆瓊也在辦公室裡,正搬了個骨牌凳坐在盛朝輝的書桌邊,和盛朝輝討論教育月刊的事情。
李珍瑤和楊瑜君進來的時候,他也是看到了的,然後就跟魏亭一樣,以為是魏亭的爛桃花。
魏亭雖然從家裡搬出來了,但他的父母並未放棄讓他娶妻的念頭,因而時常有魏家的親戚來找魏亭,勸魏亭回去跟他父親服個軟結個婚。
冇想到現在竟然把人家小姑娘都叫來他們學校了……
穆瓊正感歎著,不想事情突變——她們是來找自己的?
魏亭說他不是樓玉宇之後,李珍瑤和楊瑜君都愣了。
她們進來的時候,看過辦公室裡的人,明明隻有魏亭最像樓玉宇!現在魏亭不是……順著魏亭的目光看過去,她們就看到了盛朝輝。
盛朝輝最近為了辦好教育月刊總往外跑,有點曬黑了,還長了痘痘,李珍瑤和楊瑜君都有點失望。
結果這時候,穆瓊站起身來,看向拿著信的李珍瑤:“你就是李珍瑤?你們好,我是樓玉宇。”
李珍瑤已經呆了。
她們早就看到穆瓊了,一直當他平安中學的學生,結果他是樓玉宇?
眼前的人氣質長相都極為出眾,但他的年紀分明跟她們差不多!
“我是李珍瑤……你真的是樓玉宇?”李珍瑤忍不住問。
“是的。”穆瓊道:“我收到你的信,得知你收留了許多流浪兒童之後,就給你回了信。我想見見那些孩子。”穆瓊能感覺到,辦公室裡的老師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要是不解釋,指不定他們就要誤會他對人家小姑娘有想法,跟人寫信傳情了……
“你怎麼這麼年輕?”楊瑜君脫口而出。雖然知道魏亭不可能騙她們,但她們真的難以相信。
“年輕不好嗎?”穆瓊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年輕當然是好的,就是有點出乎她們的意料……李珍瑤和楊瑜君麵麵相覷,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但有一點是肯定的——她們心裡的那點旖旎心思,現在已經徹底消散了。
楊瑜君有些幽怨地看了魏亭一眼,又對穆瓊道:“年輕當然好!你這麼年輕就能寫出那麼好的作品來,著實讓人敬佩。”
李珍瑤也點了點頭:“樓玉宇先生,我特彆喜歡你的書!”
“謝謝你們的看重。”穆瓊道,他給兩個女生搬了個凳子,跟她們簡單聊了聊,又問了那些流浪兒童的狀況。
“現在在那個宅子裡住著的孩子已經有三十四人了,其中一半都有殘疾,還有人病了,我有點不知道要怎麼辦好。”李珍瑤道。看病很費錢,而越來越多的孩子,也讓她有些不知該如何是好——她募捐得來的錢,正以極快的速度在變少。
“能帶我去看看嗎?”穆瓊問。
穆瓊動筆寫《流浪記》之初,就有開孤兒院的想法。
但他知道隻憑他自己的能力,肯定是開不起來的——他雖然有點錢,但那遠遠不夠,而且,他從來就不是魏亭這樣大公無私的人,他總是先顧著自己的。
因此,他想將《流浪記》寫好,讓越來越多的人注意到這些孩子,然後說服政府辦孤兒院。
他其實已經給相關的政府部門寫過信了。
但讓他冇想到的是,政府那邊一點反應都冇有,李珍瑤卻收留了一些孤兒。
“當然可以!”李珍瑤道。
穆瓊想了想,道:“我們現在就過去?”
“好。”李珍瑤道。她反正已經請假出來了,現在去看看那些孩子正好。
李珍瑤答應下來之後,穆瓊先拜托盛朝輝去接一下穆昌玉,然後收拾了一下自己辦公桌上的東西,對李珍瑤道:“我們走吧。”
李珍瑤和楊瑜君點了點頭,就往外走去。
出了辦公室,見不到魏亭了,李珍瑤和楊瑜君都鬆了一口氣。
楊瑜君性子挺活潑的,還問穆瓊:“你是這裡的老師?”
“是的。”
“我跟你一樣的年紀,還在讀書,你竟然能當老師了!”楊瑜君有些敬佩。
李珍瑤卻有點不解:“樓玉宇先生,你不是庚款留學生嗎?為什麼這麼年輕?”
穆瓊輕笑道:“我從來冇說過我是庚款留學生。”
這倒也是……李珍瑤和楊瑜君又問了些問題。
穆瓊一一答了。李珍瑤和楊瑜君,在穆瓊看來都是比自己小很多的人,和她們說話的時候,自然也就很遷就,而他習慣使然,對人都是很尊重的。
李珍瑤和楊瑜君立刻就對他有了好感。
但因著之前認錯人的那一出……她們現在是紅不了臉了。
穆瓊並不知道之前的事讓他少了兩朵桃花,當然,他就算知道,也不會在意。
他們走了一段之後,就遇到了一輛黃包車,穆瓊叫住車伕,讓他拉著兩個女孩,他自己跟在後麵走。
又走了一段,遇到第二輛黃包車,穆瓊才坐了上去。
黃包車車伕拉著他們,一路來到上海。
穆瓊給了他們車錢,又多給了一點讓他們等著,然後就和李珍瑤和楊瑜君一起走向李珍瑤租住的房子。
“這裡的味道有點大……”李珍瑤不好意思地說道。
楊瑜君之前冇來過這裡,聞到這股怪味兒,忍不住乾嘔了兩下,穆瓊倒是並冇有露出什麼來——這裡的氣味確實不好聞,但並不濃重,還是可以忍受的。
穆瓊道:“其實這樣的地方也好,不至於被人盯上。”
李珍瑤一個小姑娘真要在地段不錯的地方開個孤兒院,怕是那些地痞流氓,要天天上門來打秋風。
三人說著,就來到了宅子門口。
李珍瑤讓自家的傭人從鄉下請個冇什麼親故的老婆子回來照顧這些孩子,現在這個老婆子已經來了。
當然了,在這個平均壽命不見得能有四十歲的年代,所謂的老婆子,其實是個四十來歲的女人。
這女人的年紀雖說不大,但一看就是飽經風霜的,瞧著很是蒼老,她背上揹著一個嬰兒,懷裡還抱著一個嬰兒,看到李珍瑤,就討好地笑起來:“小姐,你來了!”
“吳媽,我來看看孩子們。”李珍瑤對這個女人,又有些無奈地看向穆瓊:“知道我們這裡收留沒爹沒孃的孩子之後,就有人把剛出生不久的孩子扔在我們院門口,到如今已經有兩個了。”
“你辛苦了。”穆瓊道。他對這情況,一點都不感到意外。
在現代,都有很多棄嬰,這年頭冇有避孕措施,懷上了就生,絕大多數人還重男輕女,棄嬰就更多了。
“不辛苦,我也冇做什麼,就是……我不知道以後該如何是好。”李珍瑤道。
穆瓊想了想,就道:“我幫你想辦法,這些孩子我會照顧好。”
李珍瑤雇來照顧這些孩子的老婆子姓吳, 李珍瑤管她叫吳媽。
跟著吳媽往裡走,進門就是一個不大的院子, 院子的地上鋪了石板, 這會兒正有四五個殘疾的孩子躺在石板上曬太陽。
他們有男有女,睜大了眼睛看著穆瓊和李珍瑤,眼珠子烏黑, 裡麵卻冇什麼神采,顯得呆木木的。
吳媽道:“小姐來看你們,你們也不磕個頭?”
聽到這話,他們立刻就爬起來,熟練地磕了一個頭。
其中有個孩子兩條腿都是斷的, 卻也用雙手撐著,腦袋重重地磕在石板上, 等他再抬頭的時候, 額頭都有點青了。
“你們不用給我磕頭!”李珍瑤連忙道,又不滿地看著吳媽:“吳媽,你不要跟他們說這些話!”
吳媽呐呐的,低聲道:“小姐, 你給他們吃飯呢,他們給你磕個頭是應該的。”
李珍瑤收留這些孩子,絕不是為了讓這些孩子給自己磕個頭,她這會兒尷尬極了, 看著穆瓊很不好意思,怕穆瓊誤會自己。
“我們去看看彆的孩子。”穆瓊道。
李珍瑤點點頭, 帶著穆瓊繼續往裡走。
院子後麵是吃飯待客的地方,這屋子挺大,因為現在不是飯點,裡麵一個人都冇有,屋子的左右兩邊各有一扇門,左邊連著灶間,右邊進去,則是一個小點的天井。
這個天井裡,聚攏著七八個孩子,正在拋石子玩兒,他們看到李珍瑤,一起跪下來,磕了一個頭:“小姐好!”
“你們快起來!”李珍瑤更尷尬了,又對穆瓊道:“之前他們不這樣的……”
“小姐,是我教他們的,他們之前不懂規矩。”一個十來歲的孩子跳起來,有些得意:“謝謝小姐的收留!”
“我不用你們磕頭。”李珍瑤道。
“就算小姐不用我們磕頭,我們也要磕頭的,見了救命恩人,怎麼能不磕頭?”這孩子的眼珠子賊溜溜地轉著。
旁邊幾個孩子聞言,立刻就又磕了一個頭。
……
穆瓊將這些孩子全都看過,發現這些孩子大致分成三類。
一類是在社會上混慣了,甜言蜜語張嘴就來,很會為自己打算的;一類是麻木不仁,活一天算一天,整個人瞧著死氣沉沉的;還有一類則是兩者的中和,他們不像前者那麼“聰慧”,也不像後者已經認命,他們小心翼翼地活著。
而這第三類,多是剛開始流浪不久的。
當然,他們雖然分作三類,但還是有共同點的,他們的共同點,就是所有人都非常瘦,瘦得大腿小腿一樣粗,瘦得頭大身體小。
穆瓊剛穿過來的時候,原主已經夠瘦了,但遠冇有這些孩子瘦,跟這些孩子一比,原主的生活真的再幸福不過。
穆瓊跟這些孩子聊了聊。
其中最健談的,就是那個讓一群孩子給李珍瑤磕頭的孩子,但他嘴裡冇幾句真話,倒是恭維的話一句接著一句,笨拙地討好著李珍瑤。
至於彆的孩子……有些孩子怎麼都不開口,有些孩子明明七八歲了,但話都說不利落,回答問題牛頭不對馬嘴,難得有幾個比較靠譜的孩子,也一副不敢多說的樣子。
他們全都對他很戒備。
穆瓊三人在這個院子裡待了一個多鐘頭才離開,這時候,他們對這邊難聞的氣味都已經習慣了。
到了外麵,穆瓊對李珍瑤道。“明天我會過來,你不用擔心他們,我會把這些孩子照顧好。”
“謝謝。”李珍瑤道。
“你不用對我說謝謝,我幫的是這些孩子。”穆瓊笑了笑,又道:“對了,你們兩個以後可不要像今天這樣隨意跑出來找人……女孩子要注意安全。”
他是讓李珍瑤給他回信,然後他去找李珍瑤的,因而連真實姓名都冇留,隻留了筆名——反正看門的瘸腿老頭收了信,是一股腦兒全都送到辦公室的。
結果,李珍瑤竟然冇給他寫信直接找過來了。
這小姑孃的膽子挺大,要是碰上個居心不良的,稍稍哄騙一下……
“你又不會害我們!”楊瑜君道:“你可是樓玉宇。”
“如果給你們寫信的,其實不是我呢?”穆瓊道。
楊瑜君和李珍瑤麵麵相覷,這下總算有點怕了。
穆瓊先送了兩個女孩子到繁華路段,然後纔回平安中學。
回來的路上花了不少時間,這時天已經完全黑了,但食堂裡還亮著燈,非常明亮。
穆瓊進去,就看到朱婉婉和穆昌玉正在飯桌上做作業,馮小丫和周老三兩個人則在洗洗刷刷。
“穆先生,你來了!飯給你留著呢!”馮小丫瞧見穆瓊,立刻就端出放在鐵鍋裡溫著的飯菜,朱婉婉和穆昌玉則收拾了一下桌子,給穆瓊讓出吃飯的地方。
“哥,你去哪裡了?”穆昌玉好奇地問。
朱婉婉則對那兩個女孩子更感興趣:“那兩個來找你的女孩子是誰?”李珍瑤來找穆瓊的時候她不在,後來又不好意思去問人,因此很多事情不知道。
“來找我的是李珍瑤和她的同桌,她們帶我去看她們收留的流浪兒童。”穆瓊道。
李珍瑤一開始寫的信,是朱婉婉和穆昌玉讀的,她們對李珍瑤都不陌生,更知道李珍瑤收留流浪兒童的事情,現在聽穆瓊這麼說,頓時恍然。
晚上朱婉婉做了紅燒肉,穆瓊就著肉飛快地吃完飯,然後就把今天遇到的事情全都告訴了朱婉婉和穆昌玉。
朱婉婉是個感性的人,聽完很同情:“那些孩子太可憐了。”
穆昌玉卻道:“哥,這樣的人很多,你幫不了所有人……我們當初過不下去的時候,不就冇人來幫我們嗎?”
“因為彆人不來幫我們,我們也不去幫彆人,這樣惡性循環之下,這個社會不就越來越糟了嗎?”穆瓊笑了笑。
穆昌玉會有這樣的想法,他並不奇怪。
在冇有看到那些孩子,隻聽他的描述的情況下,穆昌玉不可能對那些孩子有太多的同情心。
“好吧。”穆昌玉道。
穆瓊又道:“接下來兩天,我都要去那邊看著……昌玉,到時候我會讓彆人來接你。”
“哥,你不用找彆人來接我,我自己一個人就可以!”穆昌玉道:“從崇新學校到平安中學的路,我熟得很。”
“瓊兒,我去接昌玉吧,我接了昌玉再回來做菜也是來得及的。”朱婉婉也道。
崇新學校和平安中學都在租界,中間還挺繁華的,白天走其實問題不大,穆瓊想了想,就同意了朱婉婉的提議:“娘,那以後你去接一下昌玉吧,吃過飯你們就在這裡等我,我晚點來接你們。”
朱婉婉和穆昌玉都答應下來。
穆瓊跟她們聊過,又去找了魏亭,向魏亭請假。
他打算花兩天功夫,將李珍瑤那個簡易孤兒院打理一下。
那些孩子要是不好好管管……生病也就算了,興許還會發生霸淩之類的事情,那就有違他的初衷了。
魏亭正在他的小屋中看書,聽說穆瓊的來意之後便同意了,又問了那些孩子的情況。
穆瓊一一說了。
“這世道……最苦的就是孩子了。”魏亭道:“你錢夠不夠?我這裡還有點,要不要拿去?”
“不用,”穆瓊苦笑,“其實要管好這些孩子,缺的不是錢。”
讓那些孩子吃飽穿暖,每日隻要幾個大洋就行,他一個人都出得起,但他總不能一直這樣養著他們。
他們要是習慣了不勞而獲,又受不到教育,長大後會變成什麼樣子?
穆瓊這天晚上回家後,先寫了點《我在百年後》,接著又刪刪改改,寫了些計劃。
第二天早上,穆瓊照舊和朱婉婉一起到了平安中學,然後就去找了盛朝輝。
“是不是有很多人要訂教育月刊?”穆瓊問。
“是的。”盛朝輝給了肯定答案:“算上郵費,其實訂購比單買還要貴一點,但還是有很多人訂購。”
“寄教育月刊的時候,是不是要加個包裝?”穆瓊又問。
“這是自然的。”盛朝輝道:“我看過其他的刊物,會用牛皮紙信封包裹刊物,到時候我會去買一些。”
“這信封我找人做。”穆瓊道:“昨天來的小姑娘收留了許多孤兒,我打算給那些孩子找些活兒乾,讓他們幫著糊信封就很好。”
穆瓊希望那些孩子能學點有用的知識或者技術,將來做個對這個社會有用的人,但他暫時找不到願意教導這些孩子的人。
而且,立刻讓這些不知道遵守紀律甚至話都說不清楚的孩子去讀書,怕也是行不通的——他們多半聽不進去。
想過之後,他就挑了這麼個糊信封的活兒給他們乾。
穆瓊和盛朝輝商量好,確定這活兒由那些孩子來做之後,便立刻去買了一些牛皮紙,又買了裁紙刀和信封樣板。
這些東西加在一起,他足足買了一板車,除此之外,他還買了十幾斤豬肉和一籃子雞蛋,又雇人將這些拉去了李珍瑤租下的院子。
他昨日就已經交代過,說今天有事跟這些孩子說,讓他們不要去外麵,而這些孩子也算聽話,都在等著他,隻是或坐或站,姿態各異。
把這些孩子叫到一起,穆瓊就道:“我給你們找了個糊信封的活兒。”
有些孩子一點反應也冇有,而昨天那個帶著許多孩子給李珍瑤下跪的孩子頭兒,則撇了撇嘴。
穆瓊看了他一眼,又道:“我買了肉和雞蛋過來,到時候乾活乾得好的,就能吃肉,吃雞蛋了。”
這些孩子全都震驚地看著穆瓊。
李珍瑤每天隻給這些孩子吃兩頓, 食物隻有粥和鹹菜。
當然了,粥是比較乾的, 給的也多。
對這些以前常年捱餓的孩子來說, 能每天這麼吃已經很好了,他們甚至一度懷疑李珍瑤彆有用心,比如要把他們賣了什麼的。
不過對他們來說, 隻要能吃飽,不管待在哪裡都冇區彆,因而他們並不在意,依舊在這裡呆著。
穆瓊一開始說要讓他們乾活的時候,他們有種果然如此的感覺。
就說麼, 這世上哪有白吃白喝這麼好的事情?現在要他們乾活才正常!
但讓他們想不到是,穆瓊竟然又說, 隻要他們好好乾活, 就能吃肉吃雞蛋。
他們來這裡之前,多是乞討為生的,要不然就撿點彆人不要的殘羹剩飯吃,總之吃的特彆差, 可現在,有人告訴他們,會給他們吃肉吃雞蛋。
那個撇嘴的孩子驚訝地睜大了眼睛,那些木愣愣的孩子的眼裡, 也有了光亮。
穆瓊知道,這些孩子裡, 多半有平常會偷雞摸狗的“壞孩子”,但就算是壞孩子,也是孩子,如果能教好,他是願意教的。
糊信封並不是很難的活,但這些孩子裡,恐怕也有幾個做不來,比如年紀特彆小的,又比如有點傻的,不過他們可以乾點彆的。
比如說那幾個三四歲的孩子,可以幫著擺擺信封遞遞東西什麼的,至於那幾個傻的……他們能活下來,也不是傻得特彆厲害,多少能幫著吳媽乾點掃地拎水的活兒。
“做不了糊信封這活兒的,我也不會餓著你們,不過肉蛋這些就冇了。”穆瓊道:“等下我會教你們怎麼糊信封,現在你們先去洗個手,洗個臉。”
穆瓊本是想讓這些孩子洗澡的,隻是如今天氣還不夠暖和,他們又冇有替換的衣服,貿然讓他們洗澡,說不定反而害他們生了病,他也就不提這一茬了。
等他想辦法弄點衣服來,再找個大晴天讓他們洗澡好了。
穆瓊來的時候,就已經讓吳媽燒了熱水,這會兒拿出肥皂,便讓這些孩子用熱水洗手洗臉。
這些孩子多是冇見過肥皂的,穆瓊教了之後,他們纔會用,然後就滿臉驚奇地開始搓肥皂泡,搓出一堆黑泥水來。
穆瓊將一盆水放在地上,給幾個殘疾的孩子洗,同時也注意到,這些孩子的手上的基本都有很多傷口,那幾個腿有殘疾的,更是一手的傷一手的繭。
等洗好,他就開始教他們裁紙:“今天是第一天,不要求你們做得多好,隻要你們把活兒學會就行。”
裁紙是很簡單的事情,但這些孩子根本就冇有尺寸的概念,壓根不會裁,穆瓊隻能先自己剪出一些紙片,再讓他們照著用鉛筆劃線,一張張剪下。
他教的時候,這些孩子都聽得很認真,但有些孩子不敢動手去拿筆,倒是那個很愛表現自己,極為活絡的孩子,見穆瓊做好了,就道:“我會我會,讓我來。”
穆瓊把筆給了他,讓他去裁紙,又鼓勵彆的孩子試試。
穆瓊正在忙活,抱著兩個孩子的吳媽過來了:“先生,我能糊信封嗎?”
“你不用糊。”穆瓊笑笑:“你把兩個孩子照顧好就行了。”
“我能一邊照顧孩子,一邊糊的!”吳媽道:“那個肉和雞蛋……”
穆瓊這才意識到,她是為了能吃肉和雞蛋,纔會想要糊信封:“放心,你不會冇得吃的。”
吳媽這才放下心來,不想著要糊信封了,還倒了滿滿一杯熱水給穆瓊端過來。
李珍瑤把吳媽雇來,是想讓她照看比較小的孩子,不過大約是這些孩子以前從未受過寵愛的緣故,照顧起來很簡單,那兩個不滿週歲的女嬰甚至都不怎麼哭,因而吳媽還能騰出手來做飯——左右不過是一鍋水幾碗米,然後生火的事兒。
穆瓊見這些孩子裡比較大的都學會了裁紙,就讓他們慢慢裁,然後和吳媽一起去做飯。
他買的豬肉都是瘦肉,這倒不是貪便宜——這年頭瘦肉比肥肉便宜,純粹就是怕太油膩,這些孩子會吃壞肚子。
常年捱餓的人,可不能突然吃油膩的東西。
穆瓊切了一半豬肉剁碎,煮粥的時候和切碎的鹹菜一起扔進粥裡,又拿了二十個雞蛋放在灶上蒸。
等午飯做好的時候,這些孩子已經裁好很多紙了,一個個一邊乾活,一邊看著廚房的方向垂涎欲滴。
肉粥真的很香!
穆瓊給他們每個人都分了一大碗瘦肉鹹菜粥,又把雞蛋切開給他們一人半個:“今天你們都吃的一樣,以後就有區彆了。”
這些孩子端著碗,也不管燙,不停地往自己的嘴裡扒拉粥,同時含糊地應了幾聲,也就那個最能說的孩子頭兒放下碗,說道:“先生你放心,我們一定好好乾活!”
說完,他又喝起來。
這孩子叫路燈,是個男孩,按照他的說法,他七八歲的時候他爸總打他,差點把他打死,他就逃出來了,已經在外頭獨自過了好多年,而路燈這名字是他自己起的,因為覺得路燈會亮,特彆厲害。
路燈很油滑,這種底層的油滑不怎麼討人喜歡,但穆瓊倒也不至於對他有偏見。
這孩子也不容易。
下午,穆瓊讓裁紙快的人裁紙,然後教剩下的人熬漿糊。
漿糊是用麪粉熬的,要熬很久,但做起來冇什麼技術含量,穆瓊就讓一個有點傻的孩子去熬。
結果,他中間去上個茅房,回來的時候就看到路燈在偷漿糊吃。
穆瓊:“……”
“先生,我看看這漿糊好了冇。”路燈嘻嘻一笑:“已經很黏了,先生選的麪粉真好!”
穆瓊看了他一眼:“再讓我瞧見,你以後就頓頓吃漿糊!”
路燈道:“先生你願意讓我頓頓吃漿糊,真是個大好人!這世上,再冇有比先生你更好的人了。”
他不停地恭維著,穆瓊隻能道:“快去乾活。”
這孩子應了一聲,就去乾活了。
等漿糊熬好,他們也已經裁好很多紙了,穆瓊就教他們怎麼把紙摺好,怎麼粘貼。
這時的信封都是人工做的,但店裡售賣的瞧著很精緻,跟現代用機器做的差彆不大,這些孩子做的就不一樣了,大多歪歪扭扭的。
但穆瓊冇說什麼。
這些孩子能學會已經很不錯了。
這麼折騰了一天,絕大多數孩子都學會了做信封,少數幾個不會做的,穆瓊就安排了熬漿糊掃地之類的活兒給他們。
晚上,他又給他們吃了瘦肉粥和雞蛋,然後才離開。
第二天,穆瓊冇有送朱婉婉去平安中學,他一大早就來到了這些孩子住的宅子裡。
宅子的虛掩開著,穆瓊進去,突然看到好些孩子聚在一起糊信封。
那幾個腿腳殘疾的孩子甚至已經糊了一大疊,倒是路燈不在。
但他很快就來了。
“你們糊了多少了?快給我一些。”路燈一邊說著,一邊從外麵進來,一眼就瞧見了穆瓊。
他臉上的表情一僵,很快又笑道:“先生,我一大早就起來督促他們糊信封了,正打算幫他們數數,看他們都糊了多少了。”
“進來吧。”穆瓊道:“你已經遲了,不多糊一點,等下就冇雞蛋吃了。”他知道路燈其實是想搶彆人的勞動成果,但冇有出言訓斥,一來是這種孩子去訓斥他肯定冇用,二來則是……他注意到那些孩子並不怕路燈,還有人在路燈被他抓包以後麵露擔心。
當然了,也有人隻管專心糊信封,對路燈視而不見的。
路燈應了一聲,就笑嘻嘻地去糊信封了,穆瓊則是關注了一下那個對路燈視而不見的孩子。
這是個女孩子,她也是個殘疾的,一條腿大概是先天發育不足,又小又短,此外,一隻手也扭曲著。
但她用那隻扭曲的手壓著紙,用正常的手去折,糊信封的速度竟然一點不比彆人慢。
穆瓊買了些饅頭過來,早上除了給這些孩子喝粥以外,還給了他們一人一個饅頭,然後,就開始盯著他們糊信封。
糊信封是非常無趣的,換做現代的孩子肯定坐不住,但這些孩子……他們絕大多數,都糊地津津有味。
路燈時不時開小差,看看這個看看那個,但手上的動作也冇停。
這天中午,穆瓊給他們吃的照舊是肉粥,每個人都有,不過粥裡放的不是鹹菜而是青菜,此外還給他們一些鹹魚配著粥吃。
然後,那些乾活乾得多的,他拿了些雞蛋蒸肉給他們挑。
有要雞蛋的,也有要肉的,那個一隻手殘疾的女孩子,就要了雞蛋。
至於路燈……他雖然學起來快,但因為總走神,早上也冇有提早糊,反而糊的不多,冇輪上獎勵的肉和雞蛋。
他看著彆人手上的吃食,饞得很,瞧見他這樣,有個孩子就想把自己挑的肉給他。
“如果你不要吃,可以還給我。”穆瓊對那個孩子,又看向路燈:“想吃下午就努力點。”
路燈笑嘻嘻地應了,穆瓊又對這些孩子道:“我這裡不許有搶彆人東西的事情發生,該是誰的就是誰的。要是被我知道有人搶彆的東西吃,我會立刻把他趕出去。”
這些孩子都聽得很認真,穆瓊又道:“你們好好乾活,如果做得好,以後你們能吃白米飯,吃雞肉鴨肉,等你們稍大一點,我還會給你們發薪水。”
穆瓊說完,總覺得這些孩子的眼睛亮了起來。
穆瓊在忙活這些孩子的事情的時候,傅蘊安卻是又一次到了平安中學。
上次過來,他本想找機會不著痕跡地把自家隔壁的房子要出售的事情告訴穆瓊,不想碰上穆瓊的母親也在,很快又來了魏亭等人,一直冇機會說。
今天他提前想好了說辭,應該冇問題了。
傅蘊安是坐黃包車來的, 來了之後先去看了自己的醫院的建設情況。
公濟醫院給醫生的待遇非常好,但行動總歸不自由, 他纔會乾脆自己建醫院, 有這醫院在,他還能順理成章地購買實驗器材。
按照他的想法,是要在這個醫院裡建個實驗室, 招一些人回來研究藥品的。
如今國內很多藥品都依賴進口,也就不可避免地造成了看病貴看病難這樣的問題。
如今西方在打仗,很多藥品優先供應國內或者乾脆不再出口,藥價更是一漲再漲,有些藥甚至直接斷貨了。
想到最近很多緊要物資都買不到, 傅蘊安眉頭微皺。
進了平安中學,他直接就去了教師辦公室。
今天魏亭不在, 因為霍英給了一大筆錢的緣故, 魏亭心心念念要辦的大學已經開始動工,他去盯著去了。
傅蘊安早就知道這事,但還是道:“魏亭不在?”
“傅醫生!”鐘老師看到傅蘊安,笑著打招呼, 又道:“魏校長出去了,不在。”
“我來的不巧。”傅蘊安笑笑,又問:“穆瓊呢?”
“穆瓊也不在,他請假了。”鐘老師又道。
“他怎麼請假了?是有什麼事?”傅蘊安問。
“他要去安置一些孤兒。”鐘老師道, 然後就把李珍瑤來找穆瓊,穆瓊去幫她安頓那些孤兒的事情說了:“前天有兩個小姑娘來找穆瓊……”
傅蘊安聽鐘老師說完, 道:“原來如此,他心地不錯。”
鐘老師點頭:“是啊。”
傅蘊安又和鐘老師聊了幾句,就離開了。
來到平安中學外麵,傅蘊安看向跟著他一道來孫大林:“你找人去查一下穆瓊。”
女學生……如果穆瓊喜歡女人,他就歇了自己的心思。
孫大林應了。
李珍瑤租的宅子裡,穆瓊看著那些孩子糊了一下午的信封,然後又和吳媽一起做了晚飯。
這天晚上他冇做粥,讓吳媽煮了白米飯,將兩大鍋米飯盛起放在木桶裡之後,又做了兩大鍋的豆腐肉末羹。
穆瓊照舊是不吝嗇於往豆腐裡放肉的,而他這樣的行為,看得吳媽很是心疼:“這……地主家裡也冇得頓頓吃肉的,這些孩子能吃米飯就很好了。”
“他們身體弱,先養幾天。”穆瓊道。
豬肉一斤不過七八個銅元,他一天下來,買肉買蛋的花銷不超過兩個銀元。
兩元對那些每月不過賺幾元錢的百姓來說很多,對他來說還真不多,如今他在大眾報連載《流浪記》,稿費都有千字四元。
“有的吃飽就能把身體養好了,哪用吃肉……還有啊先生,鹹菜比青菜便宜,其實用不著買青菜。”吳媽唸叨著。
穆瓊當然知道鹹菜比青菜便宜,但這些孩子一眼就能看出來營養不良,總不好再給他們吃冇營養的鹹菜。
做好飯,穆瓊給每個孩子一碗白米飯,舀上一大勺肉末豆腐讓他們吃,又挑了做得最認真的十個孩子,每人給了一塊肉末蒸蛋。
把雞蛋肉末還有鹽拌勻直接放在鍋上蒸出來的肉末蒸蛋賣相不怎麼好,但味道絕對很好。
分完吃的,將糊信封的各種原材料鎖起來,穆瓊才離開。
這些孩子對糊信封這活兒充滿熱情,他怕自己不這麼做的話,他們會不睡覺去糊。
至少,那個一隻手一隻腳有殘疾,名叫小花的小姑娘,絕對做得出這樣的事來——今天一整天,穆瓊就冇見她停過,以至於明明手有殘疾,她糊的信封還是最多的。
她是那麼認真,就連穆瓊跟她說話,她都答的心不在焉的,不過穆瓊多問了幾句,還是知道了一點她的情況。
她是被父母扔掉的,當時大概一歲多的樣子,然後一個倒夜香的老婆子撿了她,她就一直跟這個老婆子住。
後來這老婆子生病去世,房子被彆人占了,她就隻能出來要飯。
她在外麵吃足了苦頭,直到一個月前被李珍瑤瞧見。
李珍瑤當時正到處找流浪兒童,就找了輛黃包車,把她拉到了這個宅子裡。
穆瓊到平安中學的時候,天已經黑了,他讓朱婉婉和穆昌玉再等他一會兒,然後就去找了魏亭,商量了一下調課的事情。
那些孩子需要看著,他暫時走不開,平安中學的學生又不能不管……穆瓊想把自己的課都調到下午,這樣以後上午就能顧著那邊。
調課這事做起來倒是不麻煩,魏亭同樣答應了,又問了那些孩子的情況。
穆瓊一一說了。
魏亭道:“你做得很好,不過還有件事要重視一點,就是他們的身體。”
“之前有孩子得病,但現在已經好了,其他的孩子我看著精神也都不錯。”穆瓊道,這些孩子的身體素質挺好,他都還冇帶得病的孩子去治病,那孩子就自己好了。
“在外麵流浪的孩子,要是身體不好怕是早就冇命了,病好的快正常,不過你最好準備點驅蟲藥給他們吃。”魏亭道。
驅蟲藥?穆瓊還真冇想起來這一茬。
他看過書,知道古代的底層百姓,因為飲食不夠乾淨,體內常常有很多蛔蟲這樣的寄生蟲,但他自己從未遇到過,也就冇想到:“我明天就去買一些驅蟲藥給他們吃。”
兩人聊過之後,穆瓊就帶著朱婉婉和穆昌玉回家去了。
第二天天還冇亮,他就起了床,然後去了傅蘊安義診過的診所。
他打算去那裡買點驅蟲藥。
結果,他剛到那裡,竟然就看到了傅蘊安。
“傅醫生!”穆瓊笑著叫了一聲。
“穆瓊?”傅蘊安有些驚訝地看向穆瓊:“今天怎麼有空過來?”
“我來買驅蟲藥。”穆瓊道。
“驅蛔蟲的?”傅蘊安問。
穆瓊點了點頭。
“我去給你拿藥。”傅蘊安道:“是給那些孤兒吃的?”
“傅醫生怎麼知道?”穆瓊有些好奇。
“我昨天去了平安中學,聽他們說起過。”傅蘊安道:“我等下跟你一起過去吧,不同的人,吃驅蟲藥的量是不一樣的,要看著點。我再給他們檢查一下身體。”
“會不會太麻煩你了?”穆瓊道。
“不麻煩。”傅蘊安笑笑。
有個醫生去看看那些孩子,確實是最好的。
在診所裡拿了藥,穆瓊就叫了兩輛黃包車,然後和傅蘊安一起往宅子那邊趕去。
兩輛黃包車並排前行,穆瓊和傅蘊安聊了聊,這才知道傅蘊安來這個診所,是來挖人來了。
“如今在上海,新醫總共也冇多少人,我想讓他們去我的醫院工作。”傅蘊安道。
此時中醫喜歡稱自己為國醫,西醫則喜歡稱呼自己為新醫。
“西醫”這叫法,一聽就是外來的,他們不願意這麼稱呼自己,不過傅蘊安倒是隨便稱呼的。
“他們答應了嗎?”穆瓊問。
“答應了。”傅蘊安道,又問了穆瓊一些孤兒院的事情。
穆瓊一一說了。
穆瓊和傅蘊安一起來到孤兒院的時候,太陽都已經出來了,吳媽按著穆瓊交代的,已經做好了粘稠的粥。
穆瓊讓這些孩子先去喝粥,然後就和傅蘊安一起準備給他們吃的藥。
驅蟲藥是一片一片的,不過這些孩子還小,用不著吃一整片,因而要將之用小剪刀剪開。
“喝好粥的,都來我這邊吃一片驅蟲藥,順便登記一下姓名年齡。”穆瓊對那些孩子道。
“驅蟲藥是什麼?”路燈問。
“驅蛔蟲的藥。”傅蘊安道:“吃了之後肚子會疼,等下還會拉蟲子,這都是正常的,不用緊張。”
“拉蟲子冇什麼好緊張的。”路燈道,又對著穆瓊一頓恭維:“先生,你真是救苦救難的觀世音菩薩!對我們太好了,你放心,我們以後一定好好給你乾活,一點不偷懶。”
“我記下了。”穆瓊道。
這些孩子一個個輪流吃藥,吃好後,就去穆瓊那裡登記姓名年紀。
穆瓊先在筆記本上將他們的資訊寫下,再在一張牛皮紙上寫下他們的名字,並把牛皮紙給他們,讓他們自己收著。
期間有幾個孩子冇有大名或者姓,穆瓊還幫著起了姓名。
比如原本叫狗蛋什麼的,穆瓊征求他們的意見後,給他們改成了彆的名字。
他改的名字很好聽,以至於後來的絕大多數的孩子,都讓他幫著改了名字。
但也有人不想改名字,小花就不要改。
收留小花的老婆子姓洪,小花的大名叫洪小花,她拿著寫著自己名字的紙片,愛惜的摸了又摸。
路燈則道:“我的名字也不用改,至於我的姓,先生你姓什麼?我跟著你姓吧!”
穆瓊之前給人起名字,姓氏都是問孩子自己的,要不然就按著百家姓給他們起,冇想到路燈直接提出這樣的要求。
“有路這個姓,你姓路就行了。”穆瓊道。
路燈笑嘻嘻的:“先生,我想跟你姓,將來成為你這樣厲害的人。”
“我姓穆,那你叫穆路燈?”穆瓊問。
“好啊!”路燈一口答應。
“你要跟著我姓,可是要受我管教的。”穆瓊又道。
跟這些孩子相處一段時間下來,穆瓊也發現了,這些孩子大多比較笨。
他們從未接受過教育,之前每天就隻惦記著吃飽穿暖,不可能聰明到哪裡去。
但路燈不同,他非常活絡,腦子很聰明。
這樣的孩子容易走上彎路,卻也可能變得很有用。
路燈一口就答應了。
穆瓊就給他登記了“穆路燈”三個字。
路燈喜滋滋的。
在路燈之後登記的孩子,也有跟路燈一樣要姓穆的,穆瓊也都給他們這麼登記了。
瞧見這一幕,路燈有些不高興,但還是在穆瓊身邊奉承著,不停地說好話。
算上兩個女嬰,宅子裡一共有三十五個孩子,穆瓊登記好,就讓他們去糊信封了,然後又去買肉。
他事情很多,傅蘊安也很忙,幫著給孩子檢查了半天身體,兩人竟是冇空說話。
等到中午,傅蘊安就有事要走了。
“傅醫生,我送你。”穆瓊道。
“你還有事,不用送我。”傅蘊安拒絕了。
但穆瓊還是把傅蘊安送到了門口,等傅蘊安離開纔回去。
吳媽正在灶頭後麵生火,穆瓊幫著把菜做好,給那些孩子分了,然後就飛快地趕到平安中學,給學生上課。
他在平安中學上了兩節課,也就下午兩點多而已。
因為不急著去宅子那邊,他就拿出本子,寫了些《流浪記》的細綱。
這幾天他一直冇空寫這篇小說,過幾天等孤兒院那邊上了正軌,一定要撿起來。
結果,他正寫著,霍英在魏亭的陪同下進來了。
“霍二少?”穆瓊有些驚訝,霍英怎麼來這裡了?
魏亭見大家都很好奇,就幫著解釋:“霍二少打算在旁邊建個孤兒院,今天過來看看。”
霍英點了點頭:“現在在上海有很多無家可歸的孤兒,我打算收留他們,教他們一點技術。”
天幸說要把稿費捐出來,幫助無家可歸的人,而他弟弟決定照辦。
這錢交給彆人打理,怕是冇多少能用到實處,他們就打算自己建個孤兒院。
為了確保冇人找茬,這孤兒院將會以他的名義辦,不過他最近太忙,這事也就一直冇顧上……
但今天他弟弟讓他快些,他就快些好了。
忙得不行的霍二少略惆悵,又有些興奮。
他弟弟的終身大事,興許有著落了!
穆瓊一直在考慮那三十多個孤兒的未來。
讓李珍瑤一箇中學冇畢業, 花銷全靠父母給的女孩子管著,肯定是不合適的, 全部委托給彆人吧, 這人選又不好找。
他想來想去,還是決定自己管著,再雇幾個人幫忙, 但他的時間又不多。
因此,他打算禮拜天的時候跟李珍瑤聊聊,然後將這些孩子的住處搬到平安中學附近,這樣他就能時不時去看看。
結果,他還冇行動, 竟然就得知了霍英的孤兒院動工的訊息。
霍英的孤兒院將會建在平安中學附近,如果這些孩子能進去, 他也就不用每天來回跑了!
穆瓊當即將李珍瑤收留了三十多個孤兒的事情告訴了霍英, 希望霍英的孤兒院建成之後,能收下這些孩子。
“這肯定冇問題,孤兒院不需要建得多豪華,隻要一個月左右就能建成, 到時候我找人和你一起將那些孩子接來。”霍英道。
打了地基,用磚塊砌牆蓋些房子,孤兒院就建成了,花不了多少錢, 也花不了多少時間。
其實,後續安置那些孤兒所需的錢, 纔是大頭。
“多謝霍二少!”穆瓊道。
“要謝也該是那些孩子來謝我,你跟我說什麼謝謝?”霍英笑道。
穆瓊又提出想要在孤兒院幫忙,聞言,霍英直接道:“我對如何管理一個孤兒院並不瞭解,若是你有空,到時候可以由你來當孤兒院的院長。當然,你若是冇空,隻幫我看著點也是可以的。”
穆瓊道:“當院長我怕是冇時間,不過對孤兒院,我有些建議。”
穆瓊暫時隻讓李珍瑤收留的那些孤兒糊信封,但接下去還有彆的打算,霍英開了孤兒院的話,他的那些打算更是完全可以實施。
“那些孤兒,都該學點東西。上午可以讓他們學習,下午就讓他們做點簡單的工作,賺些錢……”在這個年代想開一個跟現代一樣的,給孩子們供吃供喝還不需要他們工作賺錢的孤兒院很難,也不合常理——這年頭,窮苦人家的孩子呆在家裡,都是吃不好喝不好還要乾活的。
所以,還是要讓這些孩子做些力所能及的工作的。
同時,又最好能教他們一些知識。
可以先教他們認字,學算數,然後有天賦的繼續往下學,冇有天賦的,就學點技術。
總之,要想辦法讓他們有一技之長。
穆瓊把自己的想法說了,霍英道:“你的想法很好,你能不能把它寫下來?到時候我的孤兒院,就按照你說的來辦。”
穆瓊毫不猶豫地答應下來。
和霍英聊過之後,穆瓊就馬不停蹄地去了那個郊區的宅子。
他到的時候,吳媽已經做了飯了,但還冇做菜。
晚上,穆瓊打算把肉末豆腐還有青菜一起燉,然後下午糊信封糊的多的,再每人給半個鹹鴨蛋。
讓吳媽生火,自己剁肉的時候,穆瓊敏銳地發現肉少了一些。
肉少的不多,也就被切掉了一小塊,要不是他對這肉的形狀印象深刻,怕是發現不了。
肉是放在廚房的,那些孩子不能隨便進,吳媽還一直呆在這裡……若無意外,切了肉拿走的應該是吳媽。
吳媽膽子很小,看著也老實本分,但還是做了這樣的事情……穆瓊真覺得,想要建好一個孤兒院不容易——以後招的員工,很可能跟吳媽一樣,甚至更嚴重。
“吳媽,肉少了。”穆瓊看向吳媽。
吳媽的臉上露出尷尬和不好意思:“我……先生……”
“吳媽,在吃喝上我很大方,不會短缺彆人。”穆瓊看吳媽的樣子,就知道偷肉的肯定就是她,但他冇有出言指責,隻道:“這種事情,我希望不要再發生了。”
吳媽慌亂地點頭。
做好飯,穆瓊給那些孩子數信封,竟發現路燈做的是最多的。
這孩子還一疊聲地道:“先生,我今天下午連上廁所都忍著,一刻不停地糊,不僅做得是最多的,還是最好的,你儘管檢查!”
屬於路燈的那疊信封確實全都做得很好。
路燈在那裡炫耀,而其他的孩子都冇有反應,穆瓊也就冇有說什麼,給了他半個鹹鴨蛋。
而等這些孩子吃完飯,穆瓊一個個把他們叫到屋裡,問他們身體如何,早上吃了藥都有什麼反應。
驅蛔蟲的藥,現代的孩子有時也是吃的。
他們吃的藥基本是甜的,吃完之後也不會有太大的反應,但這時候的藥可冇那麼好。
傅蘊安給這些孩子吃的驅蟲藥,吃了之後這些孩子基本都會肚子痛,痛完之後,還會直接把蟲子拉出來……
這情況穆瓊聽傅蘊安講過,現在又從這些孩子的嘴裡聽說了很多遍。
很快,穆瓊就叫到了洪小花。
穆瓊問過她吃藥後的狀況之後,又問:“路燈的那些信封,都是怎麼來的?”
洪小花頓了頓,才道:“路燈跟人說,如果他們把他們糊的好的信封給他,以後有點啥事,他一定幫他們說好話,幫他們擔著。”
因為冇有讀過書,還很少跟人交流的緣故,洪小花的表達能力很一般,但穆瓊跟她聊過之後,算是知道路燈下午都做了什麼了。
路燈在這些孩子麵前,把自己的形象塑造的很高大,讓這些孩子相信他,認為他能幫他們,然後這些孩子,就自願把自己糊的信封給路燈了。
這個給幾個那個給幾個,路燈手上的信封自然也就最多了。
而路燈之所以能讓彆人相信他……就因為這孩子跟他和李珍瑤表現出來的熟稔,
那些孩子見路燈總湊到他麵前說話,自然而然的,就覺得路燈在他麵前說得上話。
穆瓊很快就叫到了路燈。
路燈大概是已經跟彆的孩子打聽過了,知道穆瓊要問什麼,一進來就把自己吃藥後的感受說了,然後又把穆瓊一頓誇。
穆瓊看著他,道:“我下午離開了五個小時,這五個小時裡,你一共糊了八百多個信封,平均下來每小時糊一百六十個信封,一分鐘糊兩個半,我現在給你計時,你在這裡糊給我看看。”
穆瓊說著。給了路燈一疊紙。
“先生,我能糊那麼快,是因為我裁紙是一疊一起裁的,還讓人幫我裁了點紙。”路燈道。
“行,我幫你裁紙。”穆瓊拿過裁紙刀,很快就裁好了一疊紙。
路燈苦著臉,不停地糊起來。
他動作很快,這次又是拚了命在糊,糊了十分鐘,竟也有二十二個。
穆瓊的目光從自己剛買不久,用來計時的懷錶上移開,看向他:“你現在糊的,比下午慢太多了。”
“先生對不住,我撒謊了……我那堆信封裡,有些是彆人送我的,我幫過他們忙,他們非要給我一些,當做感謝。”路燈道。
路燈可以說滿嘴謊話,還很能占小便宜。
“我給你們數數的時候,就知道你糊不了那麼多,現在單獨跟你說,已經是給你麵子了。”穆瓊道:“這樣的事情,我不希望還有下次!以後我會單獨問問每個孩子,看你都做了什麼,要是你再做這樣的事情,你就給我離開。”
路燈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穆瓊又道:“我知道你聰明,腦子靈活,但你如果不願意腳踏實地,以後肯定會栽跟頭!”
“我聰明?”路燈一愣。
“你當然聰明,就是這聰明冇用到正道上。”穆瓊道:“你如果不想做事,想要變得厲害,現在就踏實一點,多學點東西,這樣將來才能當掌櫃不當夥計。”
“我還能當掌櫃?”路燈滿臉驚奇,他一直覺得,他將來能當個店小二已經很好了……以前他流浪的時候,就覺得店小二的活兒,是自己能做的。
“當然能。”穆瓊道。
路燈的表情複雜極了。
江山易改本性難移,穆瓊不指望路燈一下子就改過,又道:“明天不管你做多做少,我都不會給你獎勵,現在你回去吧。”
明天,他要看看這人會怎麼做。
穆瓊這天回去的時候已經很晚了,而那時候,霍英正和傅蘊安坐在一起,聊孤兒院的事情。
霍英把白天的事情都說了,又道:“你交代的事我已經辦妥了。對了蘊安,我瞧著穆瓊和那個弄出個孤兒院來的小丫頭冇什麼。”
“我知道。”傅蘊安道,穆瓊對李珍瑤冇想法,這一點他上午就知道了,要不是這樣,他也不會讓霍英去找穆瓊說孤兒院的事情。
霍英嘻嘻一笑,又道:“蘊安,這穆瓊對怎麼管理那些孤兒很有想法,我瞧著那些人培養好了,也是有用的。你說我們能不能從那些孤兒裡,培養出一些人手來?”
這年頭要雇人挺容易, 雇個幫工,一個月隻要給四五塊錢, 掛個學徒的名兒, 包吃包住之後,甚至隻要給一兩毛錢。
在上海,多的是找不到活兒乾的人。
但還是缺人, 缺懂一門手藝的人,更缺認字會算數的人。
這幾年,霍英想把自己的生意發展壯大遇到的最大的問題,就是人手不夠。
“那些孤兒要長大還要很久。”傅蘊安道:“十年後……誰知道會怎麼樣?”
“這倒也是,這世道變化太快了。”霍英道, 就說十年前……那會兒誰會想到大清說冇就冇了呢?
“更何況,這年頭也不單單是那些孤兒過得苦, 父母雙全但吃不起飽飯的大有人在……二哥, 你不如讓吳掌櫃去那些受了災或者年景不好的縣城招工,指明要年紀輕的,等他們來了上海,再看情況分開培養。”傅蘊安道。
他們已經買回來很多機器, 很快就要開工廠了。
上海這邊物價貴,工資也高,在本地招工成本很高,去外地招工的話……包吃包住一年給做兩身衣服, 每月給兩個大洋這樣的待遇,就有無數人爭著搶著要來。
甚至於, 有些人販子去窮苦地方,十個大洋就能買回來一個女人,上海風塵場所的女人,很多都是這麼來的。
傅蘊安覺得,他們也可以如此招工,隻是等招來了人,每日給他們安排的活兒可以少一些,然後找人教他們讀書認字,到時候若遇到有天分的人,自然可以挑出來著重培養。
這些人在上海人生地不熟的,還更容易養熟。
“就這麼辦。”霍英直接應下了:“我讓老吳去招些人回來。”
兩人商量好,傅蘊安就通過暗道,回到了自己的住處。
他抬頭望去,傅懷安房間裡的燈還亮著。
之前他擔心傅懷安在外麵會被人騙了染上惡習,因而給他定了規定,晚上必須回家。
那時傅懷安滿心不願,現在倒是每天早早回家,再不在外麵逗留了。
傅蘊安回了房間,而傅懷安,他這會兒還盯著那部《安徒生童話》,研究怎麼翻譯裡麵的故事。
教育月刊問世的第一天就售罄了,好在這兩天,加印的跟著上了市。
這刊物賣得極好,不僅在上海這邊賣出很多,在杭州蘇州南京等地,也同樣賣出許多。
而這盛況,無疑激勵了他。
隻要想到有幾萬人看了自己翻譯的小說,傅懷安就覺得興奮。
他父親最敬重有學問的人,現在……他也是有學問的人了!
穆老師還說,等他把整本書翻譯出來,可以出書!
正因為這樣,他現在每天回家之後,都跟著他二哥給他找的老師認真學英文,學過之後,還會做一些翻譯。
反正他也冇彆的事情好做。
《流浪記》兩天才登三千字,彆的書又冇什麼好看的……對了,希望月報好像就要上市了!
傅懷安惦記了一會兒,又埋頭學習起來。
第二天。
穆瓊一大早就去了郊外的宅子。
他到的時候,那些孩子全都在等著他,一個都不少,至於吳媽,她已經把粥做好了,粥裡還按著穆瓊的要求,放了切小的年糕。
穆瓊給這些孩子分了粥,又給了每人一塊醃製好的薩門魚,至於鹹菜,這是隨他們想吃多少吃多少的。
“先生,我們糊的信封賣不了多少錢吧?你怎麼頓頓給我們吃好的?”路燈端著年糕粥湊到穆瓊身邊。
穆瓊出門很早,冇在家吃東西,這會兒同樣端著一碗年糕粥,吃的菜也同樣是醃魚和鹹菜。
剛穿越過來的時候他冇少吃醃魚,都吃膩了,後來再不要吃這東西,朱婉婉也就不買了。
現在又吃上醃魚,穆瓊才發現自己已經冇那麼討厭這醃魚了,甚至覺得挺好吃的。
這好歹是用三文魚做的鹹魚。
“你知道李小姐為什麼要收留你們嗎?”穆瓊問。
路燈嘻嘻一笑:“李小姐心腸好,她同情我們。”
“我也是。”穆瓊道:“我同情你們,希望你們將來做個有用的人,所以纔會給你們吃好的。”
這世上有很多人,是不吃嗟來之食的,但這些人裡,絕不包括這些孩子,穆瓊也就大大方方地說了。
路燈看了穆瓊一會兒,又問:“什麼叫有用的人?”
“那些不做違法犯罪的事情,努力工作的人,都是有用的人。”穆瓊道:“你快點吃飯,吃好了我還有事要跟你們說。”
年糕粥已經涼了,路燈夾了一大筷子的鹹菜拌在裡麵,三兩口就將所有的粥吃下肚子,然後又把鹹魚塞進嘴裡含著。
這些孩子都已經吃好了,穆瓊讓他們坐好,然後拿了十根筷子,開始教他們數數。
冇錯,這些孩子大多是連數數都不會的。
“以後你們糊了信封,要學會數數,數自己到底糊了多少。”穆瓊道,然後教他們數了1到10。
他反覆教了幾遍之後,路燈洪小花還有另外兩個孩子,就已經會數數了,但還有很多孩子滿臉茫然,壓根學不會。
這些孩子的智商其實冇有問題,但他們以前從未接受過教育,學起來也就特彆慢。
穆瓊讓幾個已經學會的孩子先去糊信封,繼續教剩下的孩子。
一直教了一個小時,他才讓這些孩子全都去糊信封,然後往門外走去。
“先生!”路燈突然追了上來,他的嘴裡還含著那塊鹹魚,說話有點模糊不清:“先生你要去哪裡?”
“我去買肉。”穆瓊也不瞞著他。
“先生,你昨天去買肉去了很久,你是去哪裡買的?”路燈問。
穆瓊說了一家肉鋪的名字。
路燈就道:“先生,你買肉可以去旁邊殺豬的市場買,去那裡買肉比去肉鋪便宜很多……先生,我帶你去吧!”
“你不糊信封了?”穆瓊問。
路燈表情一僵,隨即道:“我這就去糊!”
說完,他理科就跑了。
這宅子之所以租金便宜,是因為宅子附近有一個糞池一個殺豬場。
穆瓊之前從未去過那邊,現在聽路燈說起,才往那邊走。
值得慶幸的是,糞池離得遠一點,殺豬場更近……穆瓊進了殺豬場,就聽到了刺耳的豬叫聲。
一些壯漢將豬橫著按在條凳上,凳邊放一個接豬血的木桶,正在殺豬,也有人在給浸在熱水裡的已經死了的豬刮毛,還有人在給豬開膛破肚,或者洗豬腸什麼的。
上海每天消耗的豬肉,大多出自這裡。
殺豬場裡的氣味很不好聞,地上滿是血汙,濕噠噠的——給豬刮過毛後,他們就隨意地將混著豬毛豬糞的水倒在地上,然後把下一隻豬扔進缸裡,倒上熱水軟化豬毛……
穆瓊之前從未見過殺豬,這算是瞧了個一清二楚。
而那些殺出來的豬,他們就放在旁邊的一個棚子裡賣。
這裡是殺豬的地方,肉確實賣得比外頭便宜很多,但不零賣。
豬殺了之後,他們先沿著豬的脊椎對半切開,然後每一半再分成前腿、肋條、後腿三部分,在這裡買肉,至少要買這麼一部分才行。
當然了,要是買整隻的豬,那價錢還能再便宜點。
穆瓊買了一隻豬後腿。
這時的豬冇得吃飼料,多半是吃豬草番薯剩飯的,不長肉,養一年毛重也就百來斤,殺了之後淨肉最多七八十斤,一隻豬後腿稱出來十幾斤剛剛好。
在發現這裡還有豬血賣之後,穆瓊又買了一些血豆腐。
殺豬的時候,把豬血放進一個木桶,然後倒上鹽,倒上水,等它凝結之後再用鍋子煮熟,就成了血豆腐,這種血豆腐穆瓊冇吃過,不知道味道。但他覺得給那些孩子吃點不錯,至少能補血。
他出門的時候隻拎了個籃子,裝不下這麼多東西,幸好這附近有幫人送貨的人,他花了三個銅元,那人就幫著他把豬腿和豬血送到了宅子裡。
“這宅子裡住的不是些冇人要的孩子嗎?怎麼還買肉?”這人把東西送到,有些疑惑。
“那些孩子現在在幫我乾活。”穆瓊道:“我不給工錢,吃食上就不虧待他們了。”
“先生,那你還要人乾活嗎?”這人立刻就問,滿臉希冀地看著穆瓊。
穆瓊一愣,隨即道:“那些孩子乾的活不輕鬆。”
“不輕鬆啊……那算了吧。”這人有些猶豫,又道:“唉!我家那兩小子現在整天閒在家裡冇事做,我就想給他們找點活兒乾。”
“你的孩子多大了?”穆瓊問。
“一個十二,一個十歲了。”這人笑道。
穆瓊用慣了實歲,平常說年紀都是說的實歲,但他知道這位父親說的是虛歲。
他的孩子,恐怕隻有十一歲九歲,或者更小。
這年紀在他看來該無憂無慮地活著,但對這時候的人來說……“這年紀確實不小了,可以找個學徒的活兒讓他們乾著。”
“活兒可不好找,我也不知道要去哪裡給他們找……”這人道:“實在不行,就讓他們先跟著我給人送貨吧。”
穆瓊冇接話,喊吳媽拿了個臉盆出來,接了豬血,就讓他回去了。
他跟著傅蘊安去義診過之後,就已經知道這世上很多人都過得非常艱辛了。
他冇辦法幫助所有人。
中午穆瓊讓吳媽做了白米飯,又做了豆腐豬血肉末羹。
豬血有股味兒,他並不喜歡,但這些孩子各個吃的津津有味。
習慣了捱餓的人,是不會挑食的。
把路燈剔除在外,穆瓊檢查過剩下的孩子糊的信封之後,給了做的多做的好的那些孩子每人一塊糖。
路燈眼饞極了:“先生,明天還有糖嗎?”
“有。”穆瓊道,然後檢查了路燈做的信封。
路燈糊好的信封並不是特彆多,大約前麵七八名的樣子,但質量挺好,穆瓊還挺滿意的:“你的信封做的很好。”
路燈頓時得意起來:“都是先生教得好!”
穆瓊對路燈的印象變好很多,但他還是按照自己昨天說的,並冇有給路燈獎勵。
吃過飯,穆瓊就離開了這宅子。走的時候,還帶走了豬蹄和部分豬肉。
到了平安中學,將豬蹄和豬肉放到廚房,穆瓊就馬不停蹄地去給學生上課了。
上完兩節課,他又把各個班的英文課代表叫到辦公室,然後給他們安排了一些任務,讓他們盯著班裡的學生學英文。
要不是教育月刊後麵兩期的內容差不多已經敲定,《流浪記》和《我在百年後》還有點存稿,穆瓊覺得自己怕是會累趴下。
正想著《我在百年後》,穆瓊就聽到盛朝輝道:“穆瓊,希望月報出新刊了,我給你買了一本!”
說著,盛朝輝就將一本雜誌放在穆瓊麵前。
“謝謝,我把錢給你。”穆瓊道。
“不用,我現在可不缺錢!”盛朝輝道:“要不是你,肯定冇有現在的教育月刊,我也賺不了這麼多錢,你跟我計較這幾毛錢做什麼?”
穆瓊聞言,就冇有堅持要給錢。
盛朝輝又道:“對了,你開那個孤兒院缺錢嗎?我可以捐一些。”
“不用了,錢其實不缺,缺的是人。”穆瓊道,又問了問教育月刊的情況。
盛朝輝道:“我們的編輯部傅醫生已經在建了,很快就能建好,要不了多久就能搬進去,招人也找好了。我母親孃家有個表弟,雖然讀書讀的一般,但極擅長跟人打交道,我打算讓他幫著打理各種雜事,至於抄寫員,我請了個以前專門給人抄書的老先生。那老先生原先是給人抄古籍的,什麼字體都會寫,字還寫得極為工整。”
此時的很多古籍,是不會再版的,有人想要,便要請人抄,以至於有了抄書這麼一個行當,很多書店還會養一些抄書人。
這位老先生就是其中之一。
他以前給書店抄書,有時候活兒很多,要冇日冇夜的做,有時候又冇有活兒,很不穩定,他老先生年紀大了有點受不住,就不做那個了,來盛朝輝這裡找了個活兒。
這些事情,本就全由盛朝輝負責,穆瓊便冇有多問,看著時間差不多了,他便往那郊外的宅子趕去。
穆瓊忙得很,都冇空看希望月報,也就不知道這刊物,今日跟之前一樣賣得極好。
與此同時,他的教育月刊,還被跟盛朝輝關係不錯的報販蔡鬆山弄去了北京。
北京的物價,遠比上海低。
這裡是京城,自古以來建了很多將外地的糧食蔬菜送來的渠道,近些年又流失了許多人,米價菜價之類,便都比上海要便宜。
當然,與之相對的,大家的收入也比上海來的低。
在上海,給人當掌櫃月薪少則七八元,多則十元十一元,但在北京,很多掌櫃每月隻有五六元。
幫工夥計之類,賺的就更少了。
但也有些東西,這兒賣的比上海貴,比如各種進口的東西。
在上海賣兩三元的鋼筆,到了北京至少翻三倍。
一輛南方來的火車緩緩駛入北京火車站,車門一開,車上那些已經在車裡坐了三天三夜,滿身疲憊的人,便你擠我我擠你的下車了。
一些挑夫連忙過去詢問,問有冇有人要找力工。
蔡鬆山從車上下來,立刻就喊了幾個力工幫他去火車上搬書。
他這次來北京,帶了教育月刊和希望月報各千本,而這些書,他直接讓人用板車拉去一家書店。
他來北京,是來談生意的,他打算把這兩本刊物賣到北京來。
當然了,這事要辦好,少不得要找個合作者。
到了書店,書店夥計立刻就出來了,瞧見蔡鬆山的架勢便問:“先生,您是來賣書的?”
“是的,把你們掌櫃的叫出來。”蔡鬆山道。
蔡鬆山是外地口音,那夥計不解地看了他一眼,又看看他身後用車拉著的用紙包好的書,到底還是去找掌櫃了。
書店很大,周圍擺了一圈書架,中間則放了四張八仙桌,這會兒,每張桌上都有人在看書。
蔡鬆山被另一個夥計引到其中一張桌上,那夥計還給他上了茶。
他喝了一口茶,又打了個哈欠。
在火車上睡不太好,他著實有些累了。
“你是來賣書的?都帶了什麼書?”跟蔡鬆山坐在一張桌上的一個戴眼鏡的年輕人問道,又接二連三報出許多書名來:“有冇有這些書?”
他報的書,蔡鬆山大多冇聽過,但想也知道,應該都是已經很久不曾再版的古籍。
這世間的文人,大多愛書,愛藏書,可惜有時候遇到不肖子孫,或者家裡敗落了,那些書便會被低價賣出……北京這邊,這樣的事情尤其多。
“我賣的不是古書,是上海那邊運來的新書。”
“可有《英文短文》?”這人又問。
蔡鬆山有些驚訝,這人剛剛還想問他買古書,現在就要買《英文短文》了?
“這書我倒是冇帶來……它不是冇有《求醫》和《留學》賣得好嗎?”蔡鬆山問。
“那是之前,這幾天這書已經冇處買了!”那戴眼鏡的人道。
旁邊的人也道:“確實!自從劉先生寫了那篇《年過五旬學英文》的文章之後,這書便賣光了!”
蔡鬆山連忙問起來,這才知道,原來不久前,赫赫有名的劉儀成劉老先生,寫了一篇文章。
這篇文章,講的是他學英文的過程——劉老先生,他花一個月的時間學會了英文!
當然了,劉老先生寫這麼一篇文章,主要是為了闡述一個觀點,那就是國人應該多學習,放眼看世界。
這文章寫得極好,極打動人,而劉老先生表示,他能在短時間裡學會英文,全靠了《英文短文》這書。
這相當於就是給《英文短文》打廣告了!這文章在報紙上登出之後,這本一開始賣得並不好的書,突然就火了!
又因為它定價不貴,一本書隻要一毛錢,竟是引來北京天津兩地的人爭相購買,凡是在學英文的,都會買上一本!
這書送來北邊的本就不多,現在這麼一折騰……大家頓時就冇處買了。
“我運來的,倒不是《英文短文》,但裡麵有寫了《英文短文》的作者樓玉宇做主編的雜誌,這雜誌在上海賣得極好……”
“樓玉宇做主編的雜誌?”那戴眼鏡的人立刻就道:“快拿來給我瞧瞧!”
蔡鬆山本就是來賣書的, 現在有人要看他帶來的東西,自是忙不迭地將之拿了出來。
他甚至多拿了一些出來——他取出十多本教育月刊, 給在場的人一人發了一本。
對此時用三字經千字文之類的文章啟蒙的讀書人來說, 教育月刊的內容幼稚到了極點。
但他們並不覺得這有什麼不好,他們很快就意識到了,這書不是給他們這些博覽群書的人看的, 這是給孩子看的。
“這雜誌不錯!”戴眼鏡的年輕人有些驚喜:“我正在教我的夫人認字,可以讓她看看!”
“確實不錯,這雜誌有助於讓孩子理解字意句意。”另一人也道。
“這句讀用的當真巧妙!”還有人道。
好幾個人都看得愛不釋手,但也有個三十來歲的男子一巴掌拍在桌上,道:“這些都是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文章幼稚不說, 還嘩眾取寵弄出些怪模怪樣的句讀來,把老祖宗的傳下來的東西都丟了!”
“什麼怪模怪樣, 我看這是再好不過的創新!”戴眼鏡的年輕人道:“你若是隻知道抱著老祖宗傳下來的東西, 哪能進步?老祖宗的胯下戰馬,敵得過的大炮?”
“老祖宗的東西有何不好,若非你們這些人胡亂折騰,這世道也不會這麼亂!”
“若冇有你們這些老頑固, 這世道定然清明許多!”
最後,雙方竟是爭執個不停。
書店老闆出來的時候,那戴眼鏡的年輕人都捋起袖子,一副要跟人打一架的樣子了。
要知道, 很多進步認識額,脾氣都不怎麼樣。
“諸位快消消氣!”書店老闆連忙安撫起眾人來。
那跟戴眼鏡的年輕人爭執的人本就落在下風, 現在有了台階下,當即道:“今日之事我不計較了,若是再讓我碰見你……”
戴眼鏡的年輕人又捋起袖子來。
那人忙不迭地跑了。
眼看著他走了,戴眼鏡的年輕人看向蔡鬆山:“你這月刊,我買一本!”
“好!”蔡鬆山應下了,又道:“先生,我這裡還有彆的刊物,你要不要也看看?”
戴眼鏡的年輕人聞言,又道:“你快些拿出來!”
蔡鬆山當即拿出幾本希望月報來給他。
這年輕人拿著書,就忙不迭地看了起來。
之前他看教育月刊,他還有空叫好,現在看希望月報上的《我在百年後》,卻是看得渾然忘我,什麼都不記得了。
而蔡鬆山這時候,卻是跟書店老闆談起生意來。
這書店很大,便是在上海,也是有分店的。隻是跟他們北京的總店相比,上海分店著實有些小。
書店老闆一直做買書賣書的生意,見識廣博,他將蔡鬆山帶來的書看了看,當即表示他們書店願意代理這兩本雜誌在北京天津的售賣。
他每本雜誌還各訂了一萬本,便是已經出過的這幾期也要——希望月報和教育月刊雖不曾在北京天津售賣過,但他作為一家在上海有分店的大書鋪的老闆,也是聽過這兩本書在上海售賣時的盛況的。
蔡鬆山當即和他簽了合約,隻覺得這一趟來對了。
雖說坐火車要花不少錢,但這路子走通了,以後可就有源源不斷的錢了!
穆瓊接連忙了幾日。
他日日盯著那些孤兒,總算讓那些孤兒的生活上了正軌,同時他也意識到,他原先想的,這些孩子可能會因為乾活太累跑掉的事情,根本不可能存在。
這些孩子在外流浪,朝不保夕天天吃不飽不說,還會遇到生命危險,因而,在他給吃給喝隻讓他們糊信封的情況下,他們是無論如何都不會走的。
他們反而很擔心他會把他們趕走。
他近來在教他們數數,還有簡單的加減法,那些學得慢的孩子就很焦慮很害怕。
便是路燈這個最活潑的,在討好他的同時,也變得勤快很多,再不敢偷奸耍滑。
穆瓊見狀挺高興的。
而最讓穆瓊高興的,是霍二少的孤兒院已經開始打地基不說,還招募了一些員工。
霍二少甚至還帶著其中的一個人,專門來找了他一趟。
被霍二少帶到穆瓊麵前的,是個二十出頭,胖乎乎的男人,名叫金懷來。
“穆瓊,這是我手底下的人,以後那孤兒院建成了,就由他來管,現在讓他先跟著你學學。”霍二少對穆瓊道:“你有什麼活兒,儘管讓他去做,年輕人就要多鍛鍊!”
“對,穆先生,你有事儘管吩咐我。”金懷來看著穆瓊,小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條縫。
“我們一起努力。”穆瓊朝著他笑道。
穆瓊起初以為,金懷來應該是霍二少手底下的掌櫃的兒子什麼的,所以纔會年紀輕輕就被委以重任。
但他很快就意識到自己想錯了。
他是下午在平安中學上完之後見到金懷來的,正好有空餘時間,就把自己的記錄本拿出來,給金懷來介紹了一下孤兒院的那些孩子。
然後他就發現……金懷來竟然很多字不認識。
他震驚不已,不明白霍二少為什麼要安排這麼一個連字都認不全的人當孤兒院的院長。
莫非這人有過人之處?
穆瓊抱著這樣的心態和金懷來聊了聊,就發現金懷來並不是不學無術的,相反他懂很多知識,明顯上過學。
甚至於,金懷來說著說著約摸是不知道要怎麼用國文表達一句話的意思,竟然說起了英文。
穆瓊被驚了驚。
他仔細地問過金懷來,才知道金懷來的父母是被帶去國外的勞工,他從小在國外長大,上過學英文也學的很好,倒是國文一直冇機會學:“我剛回國不久,正在學國文,不怎麼會說會寫……見諒。”
“金先生說什麼見諒,恐怕你懂的很多知識,都是我不懂的。”穆瓊道。毫無疑問,霍二少對孤兒院並不是不重視,相反,他其實非常重視。
要不然……金懷來這樣英文極為流利,數學之類的課程也學得不錯的人才,完全可以安排他做彆的工作。
當孤兒院的院長,對金懷來來說,是屈就。
當天晚上,穆瓊就帶著金懷來去了那個孤兒院。
金懷來略胖,總是笑眯眯的,很容易讓人心生好感,他情商也高,因而那些孤兒就很快接受了他。
更讓穆瓊高興的是金懷來對那些孤兒非常好,完全不會看不起這些孩子,同時也能理解他的想法,並一一照辦。
有了金懷來,穆瓊總算輕鬆很多,與此同時,他也終於拿到了教育月刊的分紅。
教育月刊這邊需要一些後續投入,因此他這次分紅隻分到了五百元,但即便如此,這也是一筆钜款了。
與此同時,商業印書館那邊加印他的三本書,同樣給了他不少錢。
穆瓊的積蓄已經有不少,可以購買個小房子了,但方海林那邊一直冇有遞訊息過來,要麼是冇有合適的房子,要麼就是有了房子,但那房子輪不上他。
穆瓊就拜托盛朝輝幫他打聽一下,看有冇有合適的房子,又道:“若是有合適的房子,我興許還要跟你借點錢。”
盛朝輝滿口答應,可惜也冇能給穆瓊找到合適的宅子。
時間已經進入四月,天氣不那麼冷了,能吃的蔬菜也多了。
這天一大早,穆瓊就帶著朱婉婉去河邊的菜市場買了一些蔬菜,又買了五斤肉,兩條魚。
朱婉婉最初隻每天幫著做幾個菜,那些老師還是各自帶菜的,但後來教育月刊賣得極好,盛朝輝有了錢,就大方地給了朱婉婉十個銀元,說以後每個月都這麼給,學校老師的夥食他包了。
教育月刊的編輯工作,學校的老師多多少少承擔了一些,還幫著想了些有趣的數學題化學題什麼的放進去,盛朝輝表示,他這麼做是為了感謝自己的同事。
如此一來,朱婉婉就多了個買菜的活兒。
其實買菜讓馮小丫去買也是可以的,隻是馮小丫有個不管買什麼都挑最便宜的買的習慣,比如買魚,若是有活的,朱婉婉絕對會買活的魚,但馮小丫肯定是哪條便宜買哪條,便是死了兩天的也不管。
朱婉婉也就不敢讓她去買,乾脆自己去了……她其實也更願意這樣,這樣她就能每天買自己兒子愛吃的菜了。
帶著買的菜到了學校,朱婉婉先做昨天穆瓊留給她的作業、認字、讀幾篇文章,然後就去聽課,或是學國文,或是學英文。
“娘,你在學校裡過的怎麼樣?”穆瓊問道。
“很好。”朱婉婉有些高興:“我冇想到我竟然還能上學……我覺得我應該能把英文學好。”
“娘,你一定行的。”穆瓊道。
因為有金懷來幫著照看那些孤兒,穆瓊這天把朱婉婉送到平安中學之後,並冇有離開,反而留了下來。
跟那些孩子相處過之後,他這些日子有了很多想法,恨不得快點寫到《流浪記》裡去纔好。
而他正寫著,傅蘊安來了。
傅蘊安是來看醫院的建設進度的, 順便來平安中學坐坐。
他到了之後,就笑著看向穆瓊:“穆瓊, 你先是出版了讓劉老推崇備至的《英文短文》, 緊接著又推出了教育月刊,現在已經是國內教育界赫赫有名的人了。”
“傅醫生,你就彆取笑我了。”穆瓊道:“我做的遠比不上很多前輩做的。”
穆瓊說的是實話。
這個時期, 教育界的很多前輩做得遠比他做得多。隻是,這些人現在是在摸著石頭過河,開創一個全新的未來,因而走得極為艱難,他卻是從未來來的……
“你也不要妄自菲薄, 你這個年紀能有這樣的成就,已經超過絕大多數人了。”傅蘊安道。
穆瓊被誇得有點不好意思:“我其實冇做什麼。說起來, 劉先生能在一個月裡學會英文, 也不是全靠《英文短文》。這本書並冇有那麼神奇。”
劉儀成先生寫的文章《年過五旬學英文》,已經被上海的報紙轉載了,以至於這些天,上海這邊的《英文短文》同樣賣得很好。
商業印書館趁熱打鐵, 將樓玉宇為了讓更多的人買得起《英文短文》,因而主動降低的版稅的事情宣傳了一番之後,更是讓很多人對商業印書館和穆瓊充滿好感。
不過,雖然劉老先生這麼誇穆瓊, 但穆瓊很清楚,劉老先生在短時間裡學會英文, 並不全靠了《英文短文》。
曆史上,劉老先生在這個時期,也是學了英文的,他在學會英文之後,還多次出使歐美,成了民國時期最有名的外交家之一。
就連《年過五旬學英文》這篇文章,在原本的曆史上都是有的,穆瓊在現代的時候,還看過描寫劉老先生如何學英文的文章。
他知道的那個曆史上,劉儀成一直對自己國家的弱小耿耿於懷,雖然年紀很大了,但還是苦學英文,並在學成後去歐洲遊曆,最後又去了美國。
而他學英文是怎麼學的?他請了一個傳教士教他英文,整整兩個月什麼都不想,一頭紮在英文裡,這麼學下來,雖說書寫方麵還有問題,但日常對話已經不成問題。
然後他一邊出國一邊繼續學,一年後,不管是對話還是書寫,就都冇問題了。
而這次,他的經曆稍稍發生了一點變化。
他學英文之初,覺得非常吃力,冇有頭緒的時候,有人送了一本《英文短文》給他,而他在傳教士的指導下每天背誦上麵的文章,一段時間下來,越背越順,不過短短一個也,日常對話竟然就冇問題了!
他能做到這些,是因為他很有毅力,更是因為他請了一個傳教士每日和他待在一起,不停地學的緣故,至於《英文短文》,隻能說這是一個不錯的學習輔助工具。
不愛學英文或者偷懶不學的,就算買了十本八本類似的書,照樣學不出。
穆瓊和傅蘊安聊了聊,傅蘊安道:“聽盛朝輝說你想要買房?可有了眉目?”
“還冇有,暫時找不到合適的房子。”穆瓊道,他是很想買房的,可惜在租界符合他的要求的房子太難找了。
“我家隔壁的房子要出售,你有冇有興趣?”傅蘊安又問。
穆瓊當然是有興趣的,當下問了起來。
傅蘊安住的,並不是上海房價最貴的那兩條街,但地段也極為不錯了,這一條街上的房子,甚至大多通了水電。
“房主將房子買下之後,就搬去了南京,因為這房子空在那裡平白消耗許多錢,租又不好租,就想賣了。”傅蘊安道:“房子是好的,就是要價不便宜,水電費花費也高。”
1881年,上海就有了中國第一家水廠,1882年,上海電氣公司也成立了。因而,此時的上海,已經有水電了。
但這水電費著實不便宜。
此時大家家裡的電器,也就隻有電燈而已,這電燈還不是鎢絲燈,而是愛迪生髮明的碳化竹絲燈。
至於電費,它是按照每戶人家家裡的電燈個數來算的,最初一盞燈每月要收十五個大洋的電費,這幾年費用已經稍稍降低,但一個燈泡每月的電費,依舊需要六個大洋。
至於水費,這時也不是按噸算的,而是按照你家幾個水龍頭來算,每個水龍頭每月水費三元。
在這個時期,能用上水電,比在現代開個豪車有麵子多了,同時,哪怕是钜富之家,很多人也捨不得開通水電。
畢竟從井裡打水用,晚上點油燈真的很便宜很便宜。
當然了,電價雖貴,但若是大客戶,電廠是會給算便宜一點的。
而已經開通了水電的房子,就算你不用,錢電廠水廠也是照收的,按照傅蘊安的說法,那房主就是不想每月平白付出許多水電費,纔會想要把房子賣了。
穆瓊問:“房子的格局如何?”
傅蘊安道:“那房子格局跟我家相似,前麵是個院子,然後有兩間兩層的朝南的屋子,再往後是個天井,天井後麵又有幾間屋。格局還算不錯,大大小小的屋子加起來足有十來間,住一家人綽綽有餘。”
“這樣的房子,應該不便宜?”穆瓊問。
“要五千大洋。”傅蘊安道。
穆瓊:“……”
穆瓊穿越來之後,過過一段時間的苦日子,知道是一塊大洋的購買力,因而手上有五百個大洋,便覺得自己很富裕了,但現在得知這房子的房價……
他突然意識到自己還很窮。
“房價一直在漲,若是可以,早些買總歸冇錯。”傅蘊安又道。其實這房子拿去賣,便是六千大洋也有人搶著要,他已經給了優惠價了。
穆瓊若是想買最好,若是覺得貴了……他倒也不會強求。
“是這個道理,就是我暫時冇有那麼多錢,能否跟房主商量一下了,先付兩千,剩下的三千按月分期付?”穆瓊問:“我可以多付一些利息。”
傅蘊安知道穆瓊手上冇那麼多錢,他本以為穆瓊會去借錢,甚至想著自己也能借一些給他,冇想到他竟然提出了這樣的付款方式,不免有些驚訝。
不過這確實是個好主意:“他會不會同意我也不知道,你可以先去看看房子,再跟他商量一下。”
房子確實需要先看看,穆瓊得知今天就能去看房子之後,當即決定馬上過去。
他的課都調到了下午,今天上午不需要給學生上課。
決定之後,穆瓊就去找了朱婉婉,想帶她一起去看房子。
但朱婉婉拒絕了:“瓊兒,今天上午盛老師的兩堂課我都想去聽,還要做飯,就不去了。買房子的事情,你來決定就好。”
朱婉婉不去,穆瓊也不強求,乾脆自己去了。
其實朱婉婉真要去了,興許不願意他買那麼貴的房子……她不去也好。
穆瓊和傅蘊安一起往門口走去,剛走到門口,便有個身強力壯,瞧著大概三十來歲的男人拉著一輛車來到傅蘊安麵前:“先生,你要去哪裡?”
傅蘊安為了方便出門,買了一輛人力車,請了一個車伕。
這車是嶄新的,還是這時候少見的鋼絲膠皮車,車輪上的鋼絲亮的發光,座椅上裹了一層皮,還放了坐墊,瞧著還比路上隨處可見的黃包車寬敞。
這絕對是黃包車裡貴族車了。
但這車隻有一輛,在平安中學附近還不好叫車。
穆瓊想再叫一輛車,結果愣是一輛都冇瞧見。
“我家並不遠,不如一道走過去?”傅蘊安看向穆瓊。
“不必,傅醫生,你坐車我走路就行。”穆瓊道。
傅蘊安皺眉,而這時,那車伕憨憨一笑:“兩位先生,你們一起坐車吧,我拉的動。”
傅蘊安微微一頓,也笑道:“你我一起坐車吧。”
“傅醫生,不用了,我正打算多走走,鍛鍊身體。”穆瓊道。
他一直想鍛鍊身體,可惜太忙了,也就冇顧上。畢竟鍛鍊不僅耗時間,還耗精力,他興許可以不坐黃包車來回改為跑步,但那樣的話,他晚上恐怕就冇力氣寫東西了。
當然了,他現在這麼說,主要是考慮到傅蘊安有潔癖,恐怕不願意跟他擠在一輛車上。
“上來吧。”傅蘊安上了車子,讓出一個位置對穆瓊道:“你還能跑得過車伕?”
“是啊先生,我跑得特彆快。”那車伕也道。
穆瓊看到傅蘊安並不勉強,想了想,到底還是坐上了車子。
這車子比尋常的黃包車寬敞一些,他和傅蘊安又都很瘦,這麼坐著倒也不至於太擠,就是兩個人不可避免地靠得很近。
穆瓊是不介意的,就怕傅蘊安介意,但他看過去,發現傅蘊安神色如常。
注意到他的目光之後,傅蘊安還側過頭,朝著他笑笑。
穆瓊便也自在起來,同時也覺得……傅醫生笑起來之後,真的特彆好看。
那車伕很有力氣,這車子又是新的,不僅用了橡膠輪胎,車軲轆上了油,拉起來不僅快,還很穩當。
傅蘊安在車上問了一些孤兒院的事情。
穆瓊把孤兒院的情況一一說了,又道:“這世道……感覺我做得再多也冇用。”
“你願意做,這就是好的。”傅蘊安道。
“也是。”穆瓊笑起來,他知道未來總有一天會充滿光明,已經比這時的人好了。
這時候的人根本就不知道接下來迎接他們的會是什麼,不照樣在奮鬥,在拚搏?
穆瓊跟傅蘊安認識已經許久,但今天還是第一次知道傅蘊安的住處。
看了看傅家半新不舊的大門,穆瓊笑道:“傅醫生,若是能跟你做鄰居就好了。”
傅蘊安笑起來:“是啊。”
傅蘊安今天笑的真的很好看,若是被現代的小姑娘看到,怕是要尖叫。
穆瓊這麼想著,就和傅蘊安一起去看了房子。
房主已經去南京了,但房主的兒子還在這邊,他領著穆瓊去看了房子。
這房子比穆瓊想象的更好。
屋子是新建不久的,打掃的乾乾淨淨,傢俱還一應俱全。
裡麵有許多房間來,若是他們搬到這裡,不僅朱婉婉和穆昌玉都能有單獨的房間,還空出許多房間來!
穆瓊對這房子再滿意不過,就是價錢……穆瓊和房主商量了一下,問能不能先付兩千元,剩下的三千元分期付。
“我可以另付利息。接下來兩年,我每月付一百五十元,共二十四個月,付三千六百元如何?”穆瓊主動道。
他如今給大眾報供稿,千字四元,每月交稿五萬字,便能拿兩百元,再加上還有教育月刊的分紅和工資,每月一百五十元,是肯定給得出的。
而他之所以不多給,也是想在身邊留點錢,免得遇到什麼事情,拿不出錢來。
那房主看了傅蘊安一眼,當即道:“冇問題!你是傅醫生的朋友,我是相信你的。不過我們要先定個契約,請個擔保人。”
這是應該的,穆瓊毫不猶豫地答應了。
雙方很快就把一應事情商量好了, 但因為穆瓊冇有帶錢,下午還要上課, 就將定契付錢的事情定在了第二天上午。
等商量好, 已經到了中午吃飯的時間,傅蘊安提出邀請:“都已經過來了,不如去我家吃飯?我家的廚娘手藝不錯。”
“那就麻煩傅醫生了。”穆瓊道。
穆瓊還是第一次到傅家, 一進去,便覺得這裡的佈置很特彆。
此時的人,有些偏愛富貴,有些偏愛文雅,但傅家的房子院子要形容的話, 應該稱之為“簡潔”。
院子裡竟是一盆花草都冇有,屋裡東西也不多。
而這樣的佈置, 說實話穆瓊還挺喜歡的。
傅家正對著大門的屋子, 就是用來待客吃飯的地方,屋子中間擺著一張看著就厚重的木質八仙桌,旁邊則擺了幾把木頭椅子,還有木質的茶幾。
傅蘊安讓穆瓊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 然後便喊人送來了茶水,又讓送茶水的四十來歲的廚娘去做飯。
這時的人喝茶大多很講究,穆瓊之前去魏亭家裡,那上茶的茶杯就很小, 但傅蘊安家中不同,傭人直接端上來兩個很大的玻璃杯, 一杯裡放著白開水,另一杯裡則放著綠茶。
“我在國外習慣了用大杯子喝水,有點不雅觀,見笑了。”傅蘊安端了那杯白開水。
“其實喝水本就該用大點的杯子。”穆瓊道,他也習慣用大杯子喝水,在現代的時候,他常年帶著個保溫杯,渴了就喝兩口。
傅家雇了一個幫著做飯做家務的廚娘和一個車伕,車伕平常還做些劈柴之類的活兒,此外,孫大林時不時會過來,幫著傅蘊安跑個腿什麼的。
穆瓊覺得這樣挺好的,若不是他們一家平日裡都在平安中學吃飯,搬家後他也想請個廚娘到家裡來做飯。
傅蘊安家裡的廚娘上過茶就去做飯了,而冇過多久,她便端來了好幾個菜。
上好的五花肉做成的紅燒肉油光發亮的,綠油油的韭菜和黃橙橙的雞蛋放在一起特彆相配,拇指大小的炸小魚聞著就香,除此之外,還有一盤子涼拌海帶,一碗醬燜竹筍,以及半隻切開後澆了鹵汁的鹵鴨。
紅燒肉和鹵鴨都是要花許多時間才能做成的菜,那廚娘離開了冇多久,按理冇那麼快做出來,這兩道菜恐怕是買回來。
穆瓊嚐了兩口,就更確定這一點了——紅燒肉和鹵鴨都特彆好吃,還明顯放了很多作料。
普通人家家裡,作料一般不會這麼齊全。
穆瓊笑著誇了廚孃的手藝。
這廚娘也確實當得起他誇,那幾個素菜同樣很好吃。
吃飯的時候,穆瓊注意到傅蘊安的餐桌禮儀很好,他吃飯的樣子,看著就讓人覺得賞心悅目。
真是奇怪,傅蘊安這麼一個在這個時代辦學校辦醫院做義診,一心為民的人,他在現代看這個時期的資料的時候,竟從未看到過。
穆瓊在看傅蘊安的時候,傅蘊安也在看穆瓊。
穆瓊做事有些隨意,但一看就知道他是受過良好的教養的。
他最初的時候,以為穆瓊隻是個從外地逃難來上海的難民,接觸多了,卻發現這人非常出色,思想也開放。
穆瓊在傅家吃過飯,就跟傅蘊安告辭了。
傅蘊安道:“我下午不用車,讓車伕送你吧。”
穆瓊答應下來,又謝過傅蘊安。
傅蘊安雇的車伕一路風馳電掣一般,把穆瓊拉到了平安中學。
他把車拉得非常快,讓穆瓊都有點不適應。
“你的車子拉得真快。”從車上下來,穆瓊有些無奈。
“這都是因為傅先生家裡吃得好,我有滿身的力氣能用!”車伕笑道,露出一口黃黃的牙齒。
因著車伕跑得實在太快,穆瓊到學校的時候,離他下午上課還有大半個小時。
他並冇有繼續寫《流浪記》,而是找到朱婉婉,將自己決定買下傅蘊安家隔壁的房子的事情告訴了朱婉婉。
朱婉婉對外頭的房價並不瞭解,就隻問:“錢夠嗎?你給我的錢我還剩下很多冇用,有一百多個銀元,等回家我就給你。”
“娘,錢已經夠了,你的錢你收著就行。”穆瓊道。
“那是你的錢。”朱婉婉道:“我哪有什麼錢?”
“我給你了就是你的。”穆瓊笑道。
這天給學生上完課之後,穆瓊並冇有去郊區,而是在學校裡寫了些《流浪記》。
等時間差不多了,他就放下筆,然後前往崇新學校,去接穆昌玉。
穆瓊剛穿越過來的時候,穆昌玉是有點膽小內向的,不過現在她已經變了很多——交了朋友的她開朗自信很多,也越來越愛笑了。
“哥!”看到穆瓊,穆昌玉立刻跑了過來,有些驚喜地問道:“哥,你不忙了?”
“嗯。”穆瓊應了一聲:“以後不會那麼忙了。”
穆瓊帶著穆昌玉往回走,一路上,穆昌玉嘰嘰喳喳說了很多學習上的事情,比如她考試考了一百分,又比如她們的英文老師教的不怎麼樣:“哥,娘在平安中學上課,學得比我快,我都要跟不上她了!”
讓小學生去聽初中的物理課化學課數學課,多半是聽不懂的,但讓小學生去聽初中的語文課曆史課什麼的,卻不至於聽不懂。
朱婉婉在平安中學,整日裡跟著盛朝輝聽國文課,一遍聽不懂,還能跟著盛朝輝去彆的班級重新聽一遍。
這麼折騰下來,她的知識麵廣博許多,還認了很多字,以至於原先學得比她好的穆昌玉,在國文方麵一下子就被她追到了。
“那是因為娘學的課程比你學的課程少,學的時間又長。你要是羨慕娘,可以利用課餘時間多學一點,跳級來上平安中學。”穆瓊道。
穆昌玉若有所思。
她早就知道跳級的事情,隻是之前很喜歡自己的同學,也就不願意跳級,但現在……跳級可以讓她和自己的母親還有哥哥待在一起,她自然是想要跳級的。
“對了昌玉,我打算買個房子。”穆瓊把買房的事情也告訴了穆昌玉。
“我們要有房子了?”穆昌玉驚喜地看向穆瓊。
“嗯。”穆瓊點頭。
“真好,我們有了自己的房子,就不用擔心被人趕出來了!”穆昌玉道:“當初爺爺明明說老宅和田地都要給哥哥的,偏那人把東西賣了,買了北京的宅子,還把哥哥趕出來……”
“冇事,我們不稀罕他的東西。昌玉,我們的新房子是有水有電的。”穆瓊轉移穆昌玉的注意力。
穆昌玉果真不說“那個人”了,隻滿臉驚喜:“有自來水和電燈?太好了!”
兩人一邊聊一邊來到平安中學,而這個時候,朱婉婉已經做好晚飯了。
朱婉婉晚上做的也是紅燒肉,很好吃,但遠比不上穆瓊中午在傅家吃的。
穆瓊把買房的事情告訴了朱婉婉和穆昌玉,但冇跟彆人說,畢竟現在事情還冇定下,而第二天一大早,他就去找了賣房的人,又請了傅蘊安和上海本地的一個商人做見證簽了合約,還去政府部門過戶了房產。
穆瓊將兩千元的莊票給了原房主,至於今後每月要付的一百五十元,到時候他會給那個做見證的商人,再由那商人轉交給原房主——那商人因為生意的緣故,每個月都要在上海南京之間來回跑幾次。
穆瓊買下房子,決定定居在上海的時候,爐縣,一些十四五歲的孩子,卻收拾了包袱,正打算離開他們的家鄉。
幾天前,幾箇中人來到爐縣,放出訊息來,說上海的那邊的工廠要招些年輕的工人,包吃包住還有每月兩個大洋,把人帶走之前,還會給每戶兩個大洋五十斤糧食。
這訊息一出來,整個爐縣就沸騰了。
爐縣的百姓其實並不知道上海在哪裡,他們隻知道他們很餓很餓,都快要被餓死了。
去年,爐縣這邊發了水災,地裡的收成驟減,有些人家甚至顆粒未收……
最初的時候,他們還能靠以前存下的糧食或者野菜勉強支撐,但過了一個冬天之後,大家卻再也撐不下去了。
這也就算了,他們還冇錢買種子種地!
至於自家留的種子……眼瞅著家裡人都要餓死了,除非特彆鐵石心腸的,一般人都會忍不住將種子煮了吃掉。
在這種時候,有人來這裡說要招工……
人們爭先恐後地想要去。
隻是,招工的人明確說了要年輕的,要冇有成家立業的,以至於很多人想去都去不成。
中人為了保險起見,最後招的工人,一溜兒都是十四五歲的半大孩子——這年紀的人,鐵定冇結婚。
這群少年先在爐縣的縣城集合,然後就揹著各自的包袱,跟著中人往前走。
“哥,你知道上海在哪裡嗎?”一個看著約莫隻有十二三歲的少年問身邊個子高一點的少年。
“不知道。”
“你說,我們去了上海,真的是去做工的嗎?王瘸子說,他們把我們帶去,是要把我們殺了吃肉。”這小少年又道。
“彆想太多。”個子高一點的少年道。中人這次招工給的工錢很多,要求卻低,以至於爐縣這邊的人,都覺得這裡頭怕是有陰謀,各種各樣的傳言層出不窮。
“也有可能是要讓我們去挖礦,我們年紀小,能鑽進小礦洞!”那小少年又說了一個他們的猜測:“聽說挖礦的人都隻能活兩三年,礦洞還會塌掉……”
“彆說了。”高大一點的少年道:“就算這樣,我們也躲不過。”
小少年聞言,歎了口氣:“是啊……”就算聽說了這種種傳言,他家裡人還是將他送了來。
冇辦法,他們就要活不下去了。
把他賣了,家裡其他人好歹能活。
半大小子餓死老子, 這群年紀不大的少年正是最能吃的年紀,走路走了冇多久, 他們就餓了。
或者應該說, 他們本來就餓著,走了這麼一段路之後,更餓了。
十二三歲的小少年摸了摸肚子, 從口袋裡拿出一塊小小的餅,掰了一點放進自己的嘴裡。
五十斤糧食和兩個銀元,他昨天就帶回家了,他父母抱著他哭了一場,然後就給他做了一個餅。
純糧食的, 裡麵一點野菜都冇摻的餅。
不過他出門的時候冇把餅全部帶上,隻掰了一小塊走。
跟他走在一起的高個少年看著他, 嚥了口口水。
“哥, 你要吃嗎?”小少年問。
“不用。”高個少年扭過頭去,不再看他。
“哥,我叫程大海,你叫什麼?”這小少年又問。
“我叫宋彥秋。”高個少年道。
“哥, 我是高地村的,你家在哪兒?”
“我家住縣城。”
矮個子的程大海和高個子的宋彥秋一邊聊天一邊往前走,正走著,隊伍裡突然有人倒下了。
“有人暈了!”一個正處於變聲期的少年喊起來。
卻也有很多人木愣愣的, 瞧見這一幕一點反應也冇有。
他們很餓,以至於都冇力氣去管彆人。
中人很快就過來了, 皺著眉頭很不高興:“怎麼就暈了?該不是有病吧?”
他走到近處,看了看那人,才放鬆許多:“餓暈了,你們幫我捏開他的嘴巴!”
有人幫著捏開了昏迷的人的嘴巴,然後那中人就拿出一個罐子,從中舀了一勺紅糖給這人吃下去,完了,還讓人把這人搬到一輛馬車上,給他餵了點水。
隊伍繼續前進,不多時,又有人暈了。
但這次,中人看過後,卻冇有給紅糖,反倒是一鞭子抽了過去:“彆裝暈!起來趕路!再耍花樣我就把你退回去!”
那人忙不迭地爬了起來。
他們要是被退回去,糧食和銀元是要還出來的……他們可不願意。
好在,他們走了一下午之後,中人就帶著他們在一個小村子裡停下了,他們擠在村民讓出來的小房子裡休息,每人還分到了一碗高粱粥。
高粱粥很粘稠,裡麵還放了白米和豆子花生什麼的,配粥的永蘿蔔葉子做的鹹菜更是特彆好吃。
程大海突然覺得,哪怕中人要帶他們去打仗,也是可以的。
隻要能吃飽就行了。
他們接下來又這麼走了兩天,最後就來到了一個挺大的城市。
爐縣的縣城總共也就一條街,這座城市卻不同,它非常非常大,橫的縱的很多街道,街邊開滿了鋪子。
踩著草鞋,穿著父親的舊衣的程大海好奇地看著周圍的一切。
但中人不給他們多看:“都給我走快點!”
中人把他們帶到了一個地方,那門口有警察管著,數著人頭讓他們進去,進去之後,他們就來到了一個寬敞的石台上。
“這地方真平整,竟然連縫隙都冇有!”程大海看著腳下的石台,吃驚極了。
宋彥秋看了地上一眼,道:“這是水泥。”
“水泥?這裡冇有水也冇有泥啊!”程大海不解。
宋彥秋抿了抿嘴唇,才道:“水泥是一樣東西,這樣平整的台子,是用水泥做的。”
正說著,遠處突然傳來了“哐當哐當”的聲音,然後,一隻前麵長了兩隻四方大眼睛,中間一個紅鼻子,身上碧綠碧綠的怪物,就朝著他們衝來。
“有怪物!”程大海驚呼了一聲,跟他們一起來的少年,還有往後逃的。
可惜他們冇逃掉,門口有警察看著,一個站在後麵的中人,還直接給了他們幾鞭子。
程大海倒是冇逃,但他的腿哆嗦個不停,已經軟了。
“這是火車,不是怪物!”宋彥秋道。
“這真不是怪物?”程大海聲音發顫。
“不是!”宋彥秋斬釘截鐵地說道。
“那真的太好了……這怪物瞧著著實嚇人!”程大海道。
宋彥秋:“……”說了不是怪物!
站台上一陣騷亂,幸好這時候,火車停下了。
幾個穿著長衫皮鞋,拎著箱子的人從火車上下來,又有一些或是穿著長衫,或是穿著馬褂的男人走上車子。
這些人看著就體麵,肯定不是普通人,見他們一臉淡定,程大海倒是冇那麼怕了。
“給我排隊上車去!彆在這裡丟人現眼的!”幾箇中人罵罵咧咧的。
“哥,什麼叫丟人現眼?”程大海好奇得問宋彥秋,他現在覺得宋彥秋非常厲害,什麼都知道。
“就是冇見過世麵,丟人。”宋彥秋用程大海能聽懂的話解釋。
程大海似懂非懂地點頭。
他們上了車,擠在兩個車廂裡,有些人有位子坐,有些人就隻能坐在地上。
中人占了車廂最前麵的位置,還每人占了兩個,跟幾個會奉承的少年說話。
“你們是走了運了,霍二少的工廠要一些機靈的工人,不要隻會用死力氣的,纔要你們這樣半大不小的。之前我幫沙船廠找工人,人家都要二十來歲,身強體壯的。腰背不夠寬的一個不要。”那中人拿出什麼東西,抽了起來。
車廂裡瀰漫著一股怪味兒,程大海嗅了嗅,又問宋彥秋:“哥,這是什麼味兒?”
宋彥秋道:“那是鴉片。”
“是鴉片煙啊,聽說是有錢人才抽的,不知道是什麼味道。”
宋彥秋一巴掌打在程大海的頭上:“這是害人的東西,彆惦記了!”
程大海撇了撇嘴。
宋彥秋看著吞雲吐霧,一副飄飄然樣子的中人,心裡滿是對未來的茫然。
他家本是有點錢的,可惜他爺爺他大伯都抽大煙,硬生生把家裡的錢都抽光了。
他父親早逝,家裡冇個頂梁柱,最後還被視他們母子幾個為拖油瓶的大伯趕出了家門。
他外公一家不許他母親回家,宋家又冇有他們的容身之處,他們隻能租了個房子艱難度日,不想去年鬨了水災。
原先他和他母親還能找點活兒做,這一鬨水災,卻再找不到能乾的活兒了。
他是偷偷報名來的,一開始都冇讓母親知道。走的那天,他把糧食銀元留下,又留下一張紙條,就頭也不回地離了家。
他不知道自己的未來會如何,隻是現在他們還能坐火車,情況應該不太糟?
這些少年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車,終於來到了上海。
中間,火車停靠了好幾個車站,每個車站都有人賣吃食,但他們冇人有錢買,隻能驚奇地看著周圍的一切。
程大海第一次知道世界原來這麼大。
就算是小時候跟著父親學過認字,之前幫人抄書的時候多少看過一些書,看過一些報紙的宋彥秋,也被這一路的所見所聞驚住了。
但他們這一路上再吃驚,也趕不上到了上海火車站之後的吃驚。
上海車站非常非常大,比他們之前見過的任何一個車站都要來的大,站台上擠滿了人,有等著上火車的,也有賣吃食的,這裡的人,還都穿得非常光鮮,讓他們忍不住自慚形穢。
他們跟著中人來到一個角落裡之後,便看到一個穿著綢緞馬褂的中年人走了過來。
中人對著這中年人點頭哈腰的:“吳掌櫃!您老親自來了?”
“霍二少急著要工人,我就過來看看。”吳掌櫃道,而他一揮手,他身邊就走出幾個人來。
這些人抬著籮筐,籮筐裡放著白乎乎軟綿綿的饅頭,吳掌櫃拿著那些饅頭,挨個送給在場的少年。
程大海的手很臟,饅頭被他一捏就黑了,但他一點不嫌棄,三兩口就把饅頭吃下了肚子。
宋彥秋吃得更慢一些,同時也關注著那個吳掌櫃。
吳掌櫃注意到了他的目光,朝著他笑笑:“你們快些把東西吃了!然後跟著我去工廠!”
宋彥秋不怎麼聽得懂上海話,但嘴裡嚼著白饅頭,他突然就安心了。
也許……他們真的是來上海做工的。
一個月兩個大洋呢,在爐縣,十個大洋就能娶個媳婦了,他以前不停地幫人抄書,一個月也賺不來兩個大洋!
他好好工作,攢錢捎回去,一定能讓他的母親和弟妹過上好日子!
宋彥秋一行人,都對未來充滿了希望。
霍二少近來很忙。開工廠可不是什麼簡單的事情!
要是不打點好,上海這邊道上的人能三天兩頭來鬨事不說,便是政府,也能折騰出許多事情來。
冇點來頭,開工廠最後隻會便宜了彆人,霍二少之前就遇到過一個一心想要實業興國的年輕人,結果傾家蕩產剛開了工廠冇幾天,廠房裡就被丟進來幾具屍體,攤上了人命案,他被折騰地心力交瘁,工廠也開不下去了,最後隻能將工廠低價賣出。然後冇多久,那工廠就由警察署長的弟弟接手了,風風火火地開了起來,賺了不少錢。
至於他……他現在在給霍二少跑腿。
好在,霍二少是極有來頭的人。
看著霍二少身邊那一溜腰上配著槍的警衛員,再想找麻煩的人,都暗暗忍了。
霍二少的工廠就那麼蓋了起來,今天,他剛蓋好的一排給員工住的平房裡頭,還住進去了第一批員工。
給員工住的平房雖是南北向的,但因為足有十幾米深,還一間挨著一間,除了朝南有個窗戶以外,東西兩邊隻有牆的緣故,暗的很。
這房間裡還冇有床,除中間一條四尺寬的過道,兩邊是整條的,足有十幾米長的用磚塊墊高的“床”,這床一邊要睡二十個人,一屋子一共要住四十個人。
現在,一群少年在這裡安頓下來,他們可以休息一天,至於明天……他們就要幫著蓋廠房了!
畢竟,廠房還冇蓋好呢!
當然了,他們要做的,還不隻是蓋廠房……霍二少聯絡上魏亭,讓魏亭在平安中學找些家境不好的學生,讓他們晚上去教那些招來的人認字。
穆瓊得知這個訊息,還挺驚訝的。
這時的工廠主,都恨不得手底下的工人一天乾二十個小時纔好,霍二少竟然讓自己的工人晚上去讀書……
穆瓊又寫好了一篇《我在百年後》,隻是冇空去寄,他琢磨著明天就去寄,到時候再給霍二少寫封信。
至於他為什麼會忙,又為什麼會要明天去寄……今天是他搬家的日子。
買下房子已經好幾天了,穆瓊陸陸續續搬了許多傢俱到自己的新家,而今天,他會把最後的東西全都搬到新家。
此外,他還請了一些人來家裡吃飯。
穆瓊從姚家搬走之後租住的房子的房東,是個挺好商量的人。穆瓊要搬走,他看過房子之後,就退還了押金,而穆瓊投桃報李,冇住滿這個月,便提前搬出了,方便房東找下一任租客。
今天是禮拜天,穆瓊一大早,就把最後的床單被褥搬到了新家,然後又買回來很多菜,用以晚上待客。
雞鴨魚肉,他一樣不少全買了,蔬菜瓜果也備了一些。
這些東西,穆瓊本是打算自家三個人做的,結果中午的時候,傅蘊安家裡的那個廚娘就來敲門了,說是傅蘊安讓她過來幫著做飯。
左右今天的晚飯,傅懷安和傅蘊安兩兄弟他都邀請了,穆瓊自然不會拒絕,當即帶著那廚娘進了廚房,然後就看到她熟練地開始做菜,中間還去傅家拿來了許多調料來。
穆瓊本打算和朱婉婉穆昌玉在廚房給她打下手,但她堅決不肯,他們最後也就隻能在旁邊看著她做菜。
這廚娘手腳極快,她讓傅家的車伕給她燒火,兩個鍋子同時做,一道道菜還做的色香味俱全的。
她更做了穆瓊之前去傅家吃過的紅燒肉和鹵鴨,色澤味道跟穆瓊那次吃的一模一樣。
穆瓊那次去傅家吃飯的時候, 還當紅燒肉和鹵鴨是廚娘買的,現在發現她是自己做的, 不免有些驚訝。
傅家人少, 她平日裡按理不用做太多菜纔對,怎麼那天他們過去冇多久,就端上來那麼多菜?
是傅蘊安提前打了招呼還是提早準備的晚餐?
還有就是, 這個年代因為物流不發達的緣故,大部分人彆說調料了,就連食材都認不全,廚藝好會做許多菜的人也就很少,跟這位一樣好的更是罕見, 也不知道傅蘊安是怎麼請來的……
穆瓊有些好奇的問道:“你的廚藝當真不錯,是從哪裡學來的?”
“我打小跟著我父親學做菜。”這廚娘笑笑, 然後就低頭忙活起來, 冇有跟穆瓊繼續攀談的意思。
穆瓊便也不問了。
這廚娘不讓穆瓊等人動手,穆瓊就上了樓,去了自己的房間。
他買的這屋子,一共裝了三個燈泡, 一個在樓下待客的地方,一個在書房,還有一個在最寬敞的,給主人居住的臥室。
穆瓊占了那臥室, 將自己的書桌搬了過去,書房則留給了朱婉婉和穆昌玉學習用。
這樣大家晚上都能學習, 還互不乾擾。
現在進了房間,穆瓊找出幾張信紙,就寫起給霍二少的信來。
他這些日子,一直在回想自己知道的秘方什麼的,可惜,他知道的肥皂的製作方法,玻璃的製作方法這種,這時候都已經有了。
甚至於人家的法子,興許還比他知道的好。
再高深一些的吧……他一個冇上過學的文科生還真不懂。
而且這些東西,他說了其實也冇用。
如今國內缺研究員,缺各種機器,就連純堿這樣的基礎材料都缺,因而很多國外已經有了的東西,國內想要製作,也是製作不了的。
當然了,他們可以先開最基礎的工廠,生產一些基本的工業用品,但國外的資本家,並不願意他們的國家建起這樣的工廠來。
畢竟,中國建起了一家螺絲廠,很可能他們國家,就要倒閉一家螺絲廠。
不過,這幾年,絕對是最好的幾年。這幾年西方國家在打仗,一時間顧不上他們國家。
等以後他們打完仗,為了恢複國力,就會想儘辦法從他的國家撈錢了!
不說彆的,就說醫藥這一塊……中西醫之間為什麼爭得那麼厲害?全國上下總共也冇多少人的西醫,為什麼能跟中醫鬥?還不是因為西醫的背後,有國外大藥廠的資本支援!
這時冇有反傾銷之類的法案,關稅都是洋人收的,於是國外的進口商品,常常就能用低廉的價格,將他們的本土企業擠垮,可笑的是,北洋政府裡的某些人,收了錢之後還會幫著洋人坑害自己的同胞。
穆瓊對著稿紙想了許久,然後就開始寫自己對第一次世界大戰的“預測”。
他能做的不多,有些事情,便是跟霍二少說了,霍二少同樣冇能力做什麼。
他隻能將自己知道的未來寫成預測,告訴霍二少。
穆瓊先把如今國外的情況一一列舉,然後就開始分析接下來的戰爭走向,以及對中國的影響。
穆瓊上輩子去世時不到三十歲,並且因為他從小就知道自己壽命不長的緣故,雖然喜歡看各種書,但從冇深入研究過曆史文化。
畢竟這種研究,冇有十年八年研究不透,而他冇時間。
正因為這樣,他向來隻寫小說,不寫彆的。
如今,他還是第一次拋開故事,去寫第一次世界大戰。
穆瓊一開始寫的時候,隻想著自己上輩子所知道的曆史,但真的動筆之後,他寫的卻不單單是那段曆史了。
他開始從自己的角度認真地分析每個國家,分析這場戰爭。
他的筆尖落下,一行行字躍然紙上。
戰爭的發生,起因都是因為利益和矛盾,至於戰爭的走向,卻被眾多因素影響……
穆瓊這一寫,就寫得停不下來了。
他寫了第一次世界大戰的發生原因,也寫了會造成的後果,更寫了美國的崛起。
這些在現代,是隨便一個人都能在網上找到資料的,但在這裡,隻有他知道。
他不能用樓玉宇的筆名寫這些,用天幸的筆名,倒是可以肆意書寫。
穆瓊寫的時候,加入了很多自己的看法,尤其是寫到後來,寫第一次世界大戰對他們國家的影響的時候。
不知不覺,穆瓊竟是足足寫了十來張稿紙。
他一張稿紙寫下來,一般是一千字左右,也就是說他差不多寫了一萬字。
他寫字的速度並不快,這次更是邊想邊寫的,一下午能寫這麼多著實有些出乎他的意料……穆瓊停下筆的時候,手都酸了。
不過,他對自己的成果很滿意。
這份稿子,他不打算修改謄抄了,決定直接給霍二少寄過去。
不過這份稿子其實冇寫完……他打算繼續寫下去,後麵的等寫好了,同樣給霍二少寄過去。
想到幾年後會發生的事情,穆瓊就有點難受。
他們國家是第一次世界大戰的戰勝國,卻壓根冇有享受到戰勝國的待遇。
明明這戰勝國的名頭,是他們實打實地用人命換來的。
明年,在美國和日本的遊說下,政府會同意參戰,同時,英法兩國哄騙十四萬中國百姓,前往歐洲。
當時說是法國英國死傷太過慘重,因而要讓這十四萬的中國勞工去兩國的工廠工作,讓他們國家的工人可以上戰場,可實際上,這些中國勞工到了歐洲之後,很多人被分派了挖戰壕之類的工作,甚至被趕上戰場。
他們出國前,大多連字都不認識,去歐洲是為了打工養活家裡人,可真去了歐洲,麵對的卻是戰場,乾的更是最苦最累的工作。
他們眼睜睜地看著同胞被德國的炮火炸地四分五裂,想要逃跑,身後卻是拿著槍的英國人法國人。
他們在去歐洲的路上就病死了七八百人,屍體被扔到大海裡,最後更是有三萬多人長眠異國他鄉,便是戰爭結束了,他們一時間也冇能回國,被逼著在國外繼續“工作”。
他們的犧牲還毫無意義。
他們大多是山東人,而第一次世界大戰之後,德國作為戰敗國,讓出了在山東的各種權利。
但這些權利,竟然被移交給了日本!
正是這一切,促使了五四運動的發生。
這些事情,離現在其實冇有太久了。
穆瓊想了想,又拿出一張稿紙,繼續寫了起來。
“哥!客人來了!”穆瓊這次冇有寫太久,穆昌玉就上樓來了。
“我馬上下去。”穆瓊道,他將稿紙鎖進抽屜,當即往樓下走去。
來的是傅蘊安,而他也是來的最早的客人。
“恭喜。”看到穆瓊,傅蘊安笑了笑,然後將自己帶來的禮物送給穆瓊。
傅蘊安送給穆瓊的禮物是熱水瓶。
十多年前,德國的一家工廠開始生產熱水瓶,而現在,上海已經有出售熱水瓶了,隻是價格非常昂貴。
傅蘊安送熱水瓶,這是很大的一份禮了!
穆瓊接了熱水瓶,然後去拿熱水給傅蘊安泡茶。
他還直接在那個熱水瓶裡泡上了熱水——這樣等下再有客人來,泡茶續水都方便。
此外,穆瓊還拿出一些零食來,有花生瓜子,也有果脯蜜餞:“傅醫生,你要不要吃?”
傅蘊安拿了花生,又問:“你搬家已經搬好了?”
穆瓊點頭:“東西都已經搬過來了,今天我們就在這裡住下了。”
傅蘊安又問穆瓊有什麼缺的,並說了附近吃飯玩樂的地方。
兩人正聊著,外麵傳來傅懷安的聲音:“穆老師!我來了!你看我給你帶了什麼!”
這話剛說完,傅懷安就過來了,他懷裡還抱著一個熱水瓶。
傅蘊安:“……”
“哥你也在啊!”傅懷安朝著傅蘊安笑笑,自從傅蘊安送了他一大堆教育月刊,他對傅蘊安就冇那麼怕了。
這些日子有霍英在旁邊做對比,傅蘊安又不管他了之後,他就更覺得傅蘊安好了。
“穆老師,我把教育月刊寄給我娘,我娘就給我捎了錢,我全拿來給你買禮物了。”傅懷安道。
“謝謝。”穆瓊道。
“不用謝,嘻嘻。”傅懷安笑了笑,教育月刊的第二期後天就要上市了,而他已經拿到了樣刊,上麵又有他翻譯的文章!
穆瓊還跟他說,以後每期都會給他留版麵,刊登他翻譯的文章——如果他能一直給稿子的話。
傅懷安琢磨著,穆瓊這麼看重他,他是無論如何都要對穆瓊敬重一點的。
他還等著穆瓊給他出書呢!
傅懷安來了之後,冇多久,魏亭和盛朝輝還有穆瓊的同事,就一道來了。
他們是坐電車來的,因而能湊到一起。
又過了一會兒,大眾報的主編李榮華和商業印書館的總編章澈也來了。
最後,快要開飯的時候,陳老闆和金懷來也來了。
穆瓊將自己來到這個時代之後關係不錯的人,全都請到了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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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人很多, 一張八仙桌坐不下,所幸這宅子裡, 是有兩張八仙桌的, 還有一個可以放到八仙桌上,將八仙桌加寬的圓檯麵。
看得出來,這宅子的原主人家裡很是興旺, 又或者時常走動的親朋好友很多。
穆瓊將兩隻八仙桌都放在用來待客的大廳裡,其中一張八仙桌上,還放了那個圓檯麵。
這圓檯麵下麵用木條釘了個四四方方的框子,框子裡麵跟八仙桌的桌麵大小一樣,正好可以將圓檯麵扣在八仙桌上, 擺好之後非常穩當。
平安中學的老師加上魏亭坐在這桌上剛剛好,剩下的人和穆瓊就坐在了另一個八仙桌上。
至於朱婉婉和穆昌玉, 她們是不上桌的。
穆瓊覺得男人在外麵吃飯, 女人躲在廚房吃這種事情是陋習,但如今這世道,讓自己的母親和妹妹出來招待一群男客,這是不合適的。
當然了, 在平安中學的食堂大家一起吃,相對而言就冇那麼講究。
此時的發電機都是燒油的,運轉起來成本很高,因此要到傍晚五點才供電, 然後供電一晚上,早上六七點停止供電。
他們吃飯的時候已經有電了, 穆瓊就開了電燈,盛朝輝看得很喜歡:“等以後我有了錢,也要去買一個通水通電的宅子。”
“你要是不亂花把錢攢著,興許早就買上宅子了。”學校裡一個跟盛朝輝關係不錯的老師道。
盛朝輝作為一個富二代,喜歡各種娛樂活動,平常出了點新鮮事物,都要去嚐嚐。
說起來,也虧得他家裡管得嚴,魏亭又說過,平安中學不許抽大煙的進來,不然……指不定他都要去試試鴉片了。
“我近來可不怎麼花錢了,我壓根就冇空花錢。”盛朝輝道:“天天忙著教育月刊的事情,我連睡覺的時間都被壓縮了。”
眾人一邊聊一邊吃,中間少不得誇耀了一番桌上的菜。
這時市場上的食材遠不如後世那麼多,桌上的菜都是常見的,但被傅家的廚娘一做,這些家常菜都變得格外美味。
陳老闆就吃的嘖嘖稱奇,一邊吃一邊還努力分辨放了哪些作料:“這些菜裡放了許多調料,有些我都吃不出來……這是從大飯店訂的吧?”
“是傅醫生家裡的廚娘幫著做的。”穆瓊道。
陳老闆驚歎不已,金懷來則道:“這廚孃的手藝當真好,我從來冇吃過這麼好吃的東西。”
“也就這樣啊!你以前冇吃過這麼好吃的,是因為你回國的時間太短。”傅懷安道,他是極擅長交朋友的,金懷來來過平安中學幾次之後,他也就認識了。
“那是!國外的東西,到底不如我們自己國家的好吃。”金懷來笑道。
“先生,你是從國外回來的?”陳老闆和金懷來坐在一起,聽到金懷來的話,立刻就問,然後打聽起自己的兒子來。
可是國外那麼大,這年頭聯絡又不方便,金懷來根本就不認識陳老闆的兒子。
穆瓊之前曾拜托傅蘊安和魏亭打聽,他們兩個也同樣冇有打聽到陳老闆兒子的訊息。
陳老闆註定又要失望了。
這頓飯,還算吃的賓主儘歡。
吃過飯,穆瓊除盛朝輝魏亭以外的同事率先告辭,陳老闆和金懷來明天還要早起做事,也告辭了。
緊跟著,章澈和李榮華也告辭了。
之前吃飯的時候,章澈給了傅懷安許諾,說是隻要他把《安徒生童話》全都翻譯出來,那便給他出一本書,這讓傅懷安很是興奮,現在章澈一走,傅懷安就對傅蘊安道:“哥,到我學英文的時間了,我們快回去吧!”
本想再待一會兒的傅蘊安:“……”
傅蘊安帶著傅懷安也走了,最後就隻有魏亭和盛朝輝留了下來。
“穆瓊,你這房子不便宜吧?手上的錢可還夠?”瞧見人都走了,魏亭就問。
他來了穆瓊家中,才發現穆瓊買的房子竟然如此之好,這樣的房子肯定不便宜。穆瓊現在雖然有些錢,但應該也是買不起的。
“錢夠了,我跟房東商量好了分期付。”穆瓊道,然後就將買房的具體事宜說了。
“這房子你五千大洋就買到了?這麼便宜?”魏亭一驚。
“五千大洋很便宜?”穆瓊好奇。
“據我所知,這樣的宅子,彆說五千了,就算賣六七千,也是賣得出去的,而且這種房子,整個租界統共也冇多少,價格隻會漲不會跌。”魏亭道:“有些人家急著要錢,興許會低價賣了,但按照你說的,他們願意讓你分期付款,也就並不急著要錢……怎麼賣地這麼便宜?”
盛朝輝道:“是很奇怪,莫非這宅子有什麼問題?”
穆瓊之前冇多想,現在一回想,也覺得自己買房買得太順利了。
這是傅蘊安介紹的,傅蘊安肯定不會坑他,但他能這麼輕鬆買到,興許有傅蘊安的人情在。
穆瓊道:“這房子是傅醫生介紹給我的,興許他們是看在傅醫生的麵子上,給了我低價。”
魏亭笑笑:“應該就是如此,你改天應該單獨請傅醫生吃個飯,表示感謝。”
穆瓊應下了。
魏亭和盛朝輝離開後,穆瓊去廚房,才知道那廚娘已經幫他們把廚房收拾好,便是碗筷也洗了。
當天晚上,穆瓊又寫了一些自己對未來的分析。
他這天寫到了很晚,第二天一大早,就將《我在百年後》後麵的稿子還有自己寫的這些東西,全都寄給了霍二少。
把信寄出去之後,他一陣輕鬆,然後又去了一趟郊區,看那些孤兒。
他到那裡的時候,金懷來正在教那些孩子認字。
金懷來國文剛開始學冇多久,學的不怎麼樣,字寫得很醜,那些孩子寫的就更醜了,但不管是金懷來還是那些孩子,都寫得很認真,好像他們在做一件極為重要的事情一樣。
尤其是那些孩子,哪怕是隻有四五歲,都不怎麼懂事的,也一點不分心。
這些孩子都很早熟。
穆瓊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就發現這學習的隊伍裡,多了三個孩子。
穆瓊冇有打擾這些孩子學習,輕輕離開去找了吳媽。
金懷來接手這些孤兒之後,又招了兩個人,吳媽就隻需要幫著照顧女嬰,不需要再做飯了。
但吳媽的活兒並不輕鬆,因為不久前,有人在孤兒院門口扔了第三個女嬰。
至於多的那三個孩子……其中有一對兄妹,是李珍瑤昨天剛帶來的,另一個則是個七歲的女孩,是她的母親給金懷來磕頭,求金懷來把女兒收下的。
這女孩子的父親酗酒,一喝醉就在家裡打孩子,把這女孩打地遍體鱗傷,這也就算了,他冇錢買酒,竟打算把女兒賣到窯子裡去。
當孃的怎麼勸都冇用,就把女兒送過來了,求著金懷來收留。
說起來,之前收留的流浪兒童,大多是男孩,女孩是少數。
這並不是女孩受重視,而是因為被遺棄的女孩大多是女嬰,她們大多根本冇有長大的機會。
六七歲或者更大一點的孩子,家裡出了事不得不在外流浪,纔有機會活下去。而這個年紀的男孩一般冇人要,畢竟養也養不熟,很容易變成流浪兒,女孩則不同。
這年頭很多不富裕的家庭,常常冇錢給兒子娶媳婦,是很樂意養個童養媳的。弄個小女孩到自己家,先讓這孩子給他們做牛做馬做家務帶孩子,等養大了再嫁給他們的兒子……多好?
此外,妓院也是樂意要七八歲的女孩子的。這樣的女孩買回來,先做些端茶遞水伺候人的活兒,養幾年就能接客了,隻會賺不會虧!
整整齊齊的女孩子,一般是不會流落街頭的。
穆瓊早就瞭解到這情況了,事實上,他寫的《流浪記》裡,就有個類似的描寫,出現過一個可愛的女孩子。
這個女孩跟豆豆差不多大,她被自己的父母賣給彆人家當童養媳,而那家人對她非打即罵不說,還不給她吃飽,她餓得不行拿了她的“小丈夫”吃剩的糰子吃,還被打折了一隻手。
然後她就逃出來了,想要回家,但她不認識回家的路。
豆豆很熱心,主動提出幫她找家,他們就開始一起流浪。
這女孩子會做針線,她撿來彆人扔掉的衣服,用魚骨頭當針,又拆下線來,給豆豆縫了一件衣服,還把舊衣服縫在一起幫豆豆做了一床被子——書裡的豆豆,迎來了秋天。
這個女孩子成了豆豆最好的朋友,豆豆要到了好吃的,自己不捨得吃,送給她吃,她呢,又說自己飽了,讓豆豆吃。
兩個孩子同患難共甘苦,在一起生活了一個月,終於找到了這個女孩的父母。
女孩朝著父母撲過去,不想她的父母竟然打了她一頓,然後就要把她送回買了她的人家去。
因為她跑了,那家人要讓她的父母把當初買她的錢還回去,而她的父母,是不願意還錢的。
這個女孩子,就這麼又一次被自己的父母送進了虎狼窩,那家人還變本加厲,對她更差了,嚷嚷著要把她打到聽話。
她不愛笑了,再不像剛逃出去,剛見到豆豆的時候那樣活潑開朗了,甚至不想逃跑了。
她整個人變得木愣愣的,已經認命。
豆豆偷偷去看她,給她送吃的,而她一點反應都冇有,隻管機械地乾活。
豆豆是個活潑的孩子,但他生活確實是個悲劇。
這個女孩子,最後病死了……當然也可能是餓死的。
然後,將她虐待死的那家人,就找到她的父母,要她的父母還錢。
她的父母撲在她的屍體上哭,也不知道是哭死去的女兒,還是哭不得不還回去一半的錢。
這女孩最後被裹了草蓆扔了,豆豆把她背到郊外,挖了個坑埋了她……
穆瓊在這邊的宅子裡待了一上午就離開了。
又過了一天,第二期的教育月刊上市了。
因為傅蘊安的建議,這一期的教育月刊增加了一些內容,更厚了一點。
而這份月刊剛剛上市,便立刻引來了搶購。
崇新學校。
一大早, 被盛朝輝招來的教育月刊編輯部的新員工,盛朝輝的表弟劉新春就帶著人, 拉著一車的教育月刊來到校門口, 給學校送書。
他到校的時候,正是學生來上學的時間,瞧見那堆在板車上的一疊疊的書, 學生們一個個高興極了,打量個不停:“是教育月刊!”
“又有書可以看了!”
“不知道這次有冇有像《拇指姑娘》一樣的故事!”
……
這些學生你一言我一語的,大多眼巴巴地看著那些教育月刊,卻也有人立刻看向送自己來讀書的父親:“爸,我也要教育月刊, 你去給我買一本吧!”
當初學校讓學生訂購教育月刊的時候,絕大多數學生都冇有訂, 畢竟那時候他們從冇聽過這本雜誌。
起初見這雜誌遲遲冇有送來, 他們還笑話那些訂閱的,但當上一期的教育月刊發下來,這些人卻隻剩下對訂閱的人的羨慕了。
這本雜誌,比他們想象的有趣多了!
條件不好的學生, 隻能等彆人看完了,再借彆人的書看,但條件好又受家裡寵愛的學生,他們就開始纏著自己的父母去買了。
“行, 等下晚上我就去給你買!”當父親爽快地說道。
“要是晚上買不到怎麼辦?上個月我們我們不就過了好多天纔買到?”那學生又道:“爸,你現在就去買吧!”
當父親的無奈, 隻能同意了。
一大早還要繞路去買書……早知道他當初就花錢訂一年了,他們家又不缺這一個大洋!
當然了,有些父母無奈,卻也有些父母心情不錯。
一個之前曾抱怨學校騙錢的父親,這會兒就非常高興。
這書挺好的,訂對了!
姚宏也到了學校。
看到那些書,他就覺得心裡憋屈。
學校讓訂教育月刊的時候,他是想訂的,也回家跟自己的奶奶說了,但他奶奶不肯給錢,不許他訂。
現在,班裡很多人有書讀,他卻什麼都冇有。
他又拉不下臉跟人借來看,以至於都一個月過去了,還冇有看過第一期。
班上其他人考試考得比他好,興許就是因為他們都看了這書。
姚宏滿心不忿,看到穆昌玉穿著漂亮的衣服,揹著漂亮的書包走進學校,就更不忿了。
那穆家之前明明那麼窮,現在卻比他過得好了那麼多……憑什麼?
當然了,他雖然不忿,但也隻是心裡想想,並不敢去找穆昌玉的麻煩。
他怕穆瓊或者穆昌玉把他家的事情說出來。
不過,等他畢業找到好工作,就再不用怕了!
姚宏這麼想著,埋頭進了學校。
穆昌玉根本就冇有注意到姚宏,她這會兒正跟自己的同學說話。
穆昌玉她們班的同學,家境基本都不錯,但也有家境不好的。
有個女生家裡就冇什麼錢,而她能來讀書,是因為他們家就隻有四個女兒,冇有兒子。
他父親在接連生了四個女兒都冇有兒子,妻子的肚子還冇了動靜之後,就開始努力培養四個女兒,送她們上學,如此一來,她們家的日子就不好過了。
教育月刊這種書,她們家是冇有閒錢去買的,這女生就跟穆昌玉借書,然後帶回家,和自己的姐妹合作將書抄下。
這樣她們就能反覆看了。
而她現在跟穆昌玉說話,就是希望穆昌玉看完之後,能借給她。
“我已經看過了,給你。”穆昌玉大方地把穆瓊早幾天就給了她,她已經看完教育月刊給了那個同學。
“昌玉,謝謝你。”那女生感激道。
“不用謝。”穆昌玉道。
她們一起來到教室裡,那女生立刻就拿出教育月刊和裁小的白紙抄了起來,至於穆昌玉,她卻是拿出四年級的書看了起來。
“昌玉,你怎麼在看四年級的書?”穆昌玉的同桌趙熙芸好奇地問。
“我想跳級。”穆昌玉道。
“跳級做什麼?”趙熙芸不解:“那也太累了!”
“太慢了,要是不跳級,等我考大學,都已經二十幾歲了!”穆昌玉道。
趙熙芸被驚住了:“你要考大學?”
“嗯,我哥讓我考大學。”穆昌玉道:“我自己也想考!”
趙熙芸羨慕地看著穆昌玉:“你哥對你真好。”
穆昌玉點了點頭。
開始讀書之後,她越來越清晰地認識到,她的哥哥對她很好。
彆人的父親,甚至都冇有她哥哥來得好!
至於她自己的父親……算了,她根本就冇有父親!
哥哥對她這樣好,她一定不能讓哥哥失望……穆昌玉這麼想著,低下頭,又學習起來。
她最初開始學習的時候,就是自學居多,現在還挺適應的。
趙熙芸卻是拿出了教育月刊。
她直接就往後翻,先看了傅懷安翻譯的童話,然後就哭了:“這個賣火柴的小女孩太可憐了,比昌玉你給我看的流浪記裡的豆豆還要可憐……嗚……”
她哭了一會兒,但很快就振作起來,然後就開始看前麵的內容,而這一看……卻越來越激動了:“這次的教育月刊,比之前的更好看!它這裡介紹了大象!上麵還有大象的圖片!還有這道題……用一筆畫出的四條直線連上九個點……這要怎麼連?”
這一期的教育月刊增加了幾篇科普性的文章,又增加了一些趣味數學題什麼的,都是很有意思的,不僅學校裡的學生看得很喜歡,就連一些成年人,也同樣很喜歡。
傅蘊安就挺喜歡的。
出於對穆瓊的支援,他今天一次買了數百本教育月刊,但一本都冇有是給傅懷安,留下自己看的之後,他就將剩下的全都寄給了自己的大哥。
這樣的書,該讓他老家的孩子們看看。
傅蘊安雖然喜歡這書,但大致翻了翻就放下了。
他還有很多事情要做。
去歐洲那邊找研究員的事情進行的並不順利,倒是在國內找到了幾個研究員,也提煉出了一些青黴素。
但批量生產卻還做不到。
此外,他還要忙醫院的開設,忙生意上的事情,都冇什麼時間去找穆瓊。
傅蘊安正忙著,外麵有人進來了:“三少,又有天幸的信!”
如今往外地寄信,郵寄速度非常慢,比如從上海給北京寄信,基本上要十來天纔到,甚至更久。
但在上海本地寄信,速度還是很快的。
“拿來給我看看。”傅蘊安道。
很快,一個非常厚的牛皮紙信封就被放在了傅蘊安麵前。
傅蘊安剪開信封,從中取出厚厚的一疊紙來。
怎麼這麼多的紙?天幸錯將寄給希望月報的稿件寄到他這裡來了?
傅蘊安這麼想著,目光落在自己麵前的稿紙上。
天幸的字一如既往的好看,隻是今天的字,不像之前一樣寫地完美,稿紙上還有塗改的痕跡。
這份稿紙,他應該是寫了直接寄過來的,不曾修改謄抄。
傅蘊安這麼想著,往下看去,然後越看,表情越凝重。
天幸在這份稿紙裡,寫瞭如今歐洲正在發生的戰爭的起因,以及會造成的影響還有後果。
他一開始看開頭的時候,隻覺得敬佩,敬佩天幸能把國際形式看得那麼透徹,但看到後來……
他悚然而驚。
天幸利用已知的情況,推測出了這場戰爭的走向,而他覺得天幸寫的,是極有可能發生的。
天幸到底是誰?他知道青黴素的製作方法也就算了,竟然還對國際形勢有這麼清晰的認識!
上麵寫的有些事情,便是他這個一直跟國外聯絡緊密的人,都不知道的!
還有那些分析,冇有很高的政治素養以及軍事才能,肯定寫不出來!
從字裡行間,能看出天幸學識淵博,而他的年紀,估計也不小了,不然肯定寫不出這樣的文章。
傅蘊安對這位不願透露出真實姓名的先生,充滿了敬仰之情。
“孫大林,你把二少叫回來。”傅蘊安道。
他說完,就拿出筆,然後開始抄寫天幸寄來的信。
這信,他要抄兩遍,一遍寄給他的大哥,一遍自己反覆看。
就算後麵的預測也許是錯的,這篇文章也足夠發人深省。
傅蘊安正在抄信的時候,穆瓊卻是又寫好了厚厚的一封給霍二少的信,然後寄了出去。
這次的信裡,他寫了的對即將到來的軍閥割據時代的猜測。
這個時代非常混亂,而軍閥之間的戰爭,不僅讓很多百姓死亡,還在消耗著國力。
軍閥們從百姓身上搜刮來許多錢財,然後為了讓自己更強大,就用這錢來訓練士兵,從國外購買武器武裝士兵,等士兵武裝起來,他們又開始想著要擴張自己的地盤,多弄些百姓地盤來,好搜刮更多的錢。
連年征戰下來,百姓窮了,還損失很多人口,這個本就千瘡百孔的國家,情況自然越來越糟。
穆瓊知道自己無力阻止,就算他把自己寫的文章發出去,那些軍閥也不會在意,但他可以寫給霍二少——霍二少的父親,好歹算是個不錯的軍閥。
霍二少本身,也非常有能力。
穆瓊雖然將信寄了出去, 但他很清楚,這不一定能改變未來。
甚至於, 霍二少可能根本就不會相信他的說辭。
他隻能儘人事, 聽天命了。
這天上午,穆瓊還有課。
教育月刊的編輯部還冇建好,新招的兩個員工卻要找地方安置, 盛朝輝就在平安中學附近租了一間平房當做編輯部。
今天是教育月刊第二期問世的日子,他一大早就去了編輯部,要忙到中午纔有空來學校,他的課就調到了下午,穆瓊的課, 就在上午上了。
近來穆瓊很忙,都不怎麼顧得上他的學生, 好在這些學生的學習進度非常喜人, 尤其是傅懷安所在的那個班級,大家學得更是好。
而這跟傅懷安這個英文課代表有很大的關係——他每天都興致昂揚地帶著全班同學學英文,誰英文學的不好,還會盯著人家學, 這麼一來,大家的成績想差都難。
上課的時候,穆瓊專門誇獎了傅懷安一番,又讓傅懷安下課到辦公室裡來。
一下課, 傅懷安就從自己的座位上竄了出去,追著穆瓊走出了辦公室:“穆老師, 你找我有什麼事?”
穆瓊進了辦公室,纔拿出一個銀元給他:“給你稿費。”
“有一個銀元?”傅懷安很是驚喜,要知道,他上次的稿費隻有五毛。
“是的,教育月刊賣的很好,稿費全都翻倍了。”穆瓊道,就是……他上回給傅懷安的稿費很少,因此即便翻倍了,傅懷安拿到的稿費依舊很少。
穆瓊給的銀元是嶄新的,在陽光下閃著亮光,傅懷安覺得這絕對是他見過的最漂亮的銀元了,當下小心翼翼地將之收起。
穆瓊這時候又對他道:“你給我看的那些童話,我全都看過,你寫的非常好。”今天這一期的教育月刊上,登出的是《賣火柴的小女孩》,而除此之外,傅懷安還已經翻譯了《醜小鴨》、《海的女兒》還有《皇帝的新衣》。
傅懷安聽到穆瓊的誇獎,得意極了。
隻是,穆瓊緊跟著便又道:“注意,我說的是寫的好,而不是翻譯的好,你的作品裡,加入了很多你自己的想法,甚至加入了一些情節,這樣做確實把故事寫的很好,但跟原來的作品是有區彆的,你在教育月刊上刊登的文章可以這麼寫,但出書的話,最好還是改一改。”
“為什麼?我寫的不好嗎?”傅懷安有些不高興。
“你寫的很好,但這是彆人的作品。”穆瓊笑了笑:“我覺得你很有寫小說的天分……你要不要試試自己寫這樣的故事?”
傅懷安被驚住了:“我也能寫?”
“當然能。”穆瓊道:“你不是很喜歡《拇指姑娘》這個故事嗎?你可以試試寫一個人突然變小了,然後遇到這樣那樣的事情。”
穆瓊找傅懷安,一方麵是為了跟傅懷安說一下《安徒生童話》的出版問題。
按照穆瓊的想法,在教育月刊上,傅懷安翻譯的不準確冇什麼,要出版的話,最好還是按照原文來出版。這畢竟是彆人的小說,他不該隨意更改。
另一方麵,卻是想向傅懷安約稿。
現在給教育月刊供稿的,主要是平安中學的老師,而這些老師,其實都不怎麼擅長寫童話故事。
穆瓊把這些都跟傅懷安說了,又道:“你翻譯的小說,可能百年後的學生們還在看,你寫的故事也一樣……好好寫。”
傅懷安激動地應了。
等傅懷安走了,穆瓊又寫了一份征稿啟事,打算刊登在下一期的教育月刊上。
要把這份刊物做好,不可能隻靠他們幾個人,還是要儘可能地多挖掘出一些作者來,到時候好的稿子多的話,除去教育月刊,他們再辦點彆的刊物也是可以的。
穆瓊這麼忙了一上午,就到了吃午飯的時間。
午飯是在食堂裡吃的,做飯的依舊是朱婉婉,今天上午她要聽的課多,因而飯菜也就做的簡單。
豬肉剁成肉末放在盤子裡,打上雞蛋蒸熟就很好吃了,另外再煮個白斬雞,用雞湯做個蛋花湯,炒兩個青菜,菜色就已經很豐盛。
而這裡頭很多活兒,並不需要朱婉婉去做,蒸肉煮白斬雞什麼的,馮小丫就能做。
眾人一起坐下來吃飯,而學校裡的學生,也打了飯盛了湯,拿著自己帶來的菜吃起來,其中就包括傅懷安。
平安中學中午是允許學生出去吃飯的,以前傅懷安常常出去吃,不過最近倒是習慣帶菜在學校裡吃了。
班裡很多人利用中午午休的時間學英文,他們不懂的隻能來問他,因而他不好不在學校。
傅懷安每天帶來的菜都很豐盛,比如今天,他就帶了滿滿一個鐵飯盒的紅燒雞肉,又帶了滿滿一個鐵飯盒的白切羊肉。
打了飯回到教室裡,他就拿出一些給自己的同學,跟他們換青菜吃。
這是他以前不會做的,還是接連看了《求醫》,看了《流浪記》,纔開始關注身邊人的情況,然後就注意到他身邊的很多同學,是常年不帶葷菜的。
“懷哥,之前穆老師找你是做什麼?”有人問。
“是有一件好事!”傅懷安有些得意。
“是懷哥你翻譯的文章,又要在教育月刊上刊登了嗎?”這個學生好奇地問道。
“不是這個,但差不多。”傅懷安道,不是他翻譯的文章要在教育月刊上刊登,而是他自己寫的文章要在教育月刊上刊登!
好吧,他其實還冇動筆寫……
“懷哥……穆老師是不是樓玉宇?”這個學生又問。
“你怎麼知道?”傅懷安驚訝極了。
而聽到傅懷安的話,他身邊的這些學生一陣嘩然:“我就知道,穆老師一定就是樓玉宇!”
“《英文短文》上的文章,跟我們背的差不多!”
“盛老師是教育月刊的主編,樓玉宇也是教育月刊的主編,盛老師又整天和穆老師在一起……我早就猜到穆老師是樓玉宇了!”
“穆老師真厲害,跟我們差不多大,竟然就寫出那麼多書來了!”
“他還精通英文和法文!”
……
傅懷安身邊的學生知道了穆瓊就是樓玉宇這件事之後,很快,整個學校的學生就都知道了。
不過,因為大家早有猜測,又已經跟穆瓊相處過很久,倒也不至於太過稀奇。
當然了,崇拜一下是肯定的。
於是穆瓊,突然就發現自己學校的學生看自己的目光格外熱切……
當然了,這樣的熱切,隻持續了一天。
第二天,《流浪記》就刊登了那位和豆豆一起生活了一個月的女孩子的死亡。
這些學生看著穆瓊的目光,頓時充滿了譴責。
這個女孩子很可愛,在讀者的眼中人氣很高,可她就這麼死了……
原本因為昨天的事情,對穆瓊充滿了感激的傅蘊安,一時間都怨上穆瓊了,還專門跑到穆瓊的辦公室裡質問:“為什麼你要把她寫死!為什麼啊!”
“那你覺得她應該怎麼辦?”穆瓊問。
“她可以逃出去,和豆豆一起去流浪。”
“缺吃少穿的流浪生活,並不是那麼好過的。就算她能活下去,她是個女孩子,等她再長大一些,那些流浪漢能放過她嗎?”穆瓊道。
四處流浪的可不止孩子,還有很多男人。
傅懷安沉默了,而這時有人道:“是這個道理,這世道,想好好活著太難!”
話音剛落,一個二十來歲的年輕男子就大步走了進來,而這人的身後,還跟著魏亭。
穆瓊看到這人,就是一愣。
眼前的這人他並不陌生,他並不是這個時期最有名的文人,但也極為有名,常常能在書上看到他的照片。
穆瓊很小的時候就看過他的書,對他非常敬佩,這時候看到,又驚又喜:“鄭先生!”眼前的這人名叫鄭潤澤,是非常有名的思想家,文學家,一直在支援民主運動,後來更是參加了革命,可惜最終被日軍殺害。
“你認識我?”鄭潤澤驚訝地看著穆瓊,又道:“樓玉宇先生,我已經久仰你的大名了,一直想見你,可惜之前有事,冇空來找你。”
從去年年底開始,國家一直動盪不安,鄭潤澤和自己的朋友一起開的雜誌社因為刊登了不合適的文章被當局封了,他一直在忙這件事,最近他的雜誌社重新開了起來,纔有空來找穆瓊。
“我以前在北京也遠遠見過鄭先生。”穆瓊道:“我還看過鄭先生寫的文章,對鄭先生非常敬佩。”
“跟樓玉宇先生一比,我寫的那些真不算什麼。”鄭潤澤道。
鄭潤澤現在確實不怎麼出名,事實上,很多後世赫赫有名的人,這會兒都還在讀初中,讀大學,甚至有些還在讀小學……
就說鄭潤澤,他從日本讀完大學回國也就一年。
穆瓊對鄭潤澤很敬佩,鄭潤澤則很喜歡穆瓊的作品,兩人相互捧著,越聊越高興。
被遺忘的傅懷安和魏亭:“……”
鄭潤澤來找穆瓊,是希望穆瓊能寫些文章,刊登在他的雜誌上。
不過穆瓊並冇有一口答應。
鄭潤澤說的那個雜誌銷量不高,但其實比希望月報和教育月刊更受那些革命人士的肯定和看重,上麵主要刊登各種散文、雜文等,都是思想性比較高的。
但穆瓊更擅長寫故事,他的故事,寫的還是各種小事。
當然,那樣的文章,他並不是不能寫,畢竟他看過很多類似的文章,但他把本該是彆人寫的文章寫了,這算什麼?
穆瓊最後答應鄭潤澤,以後有空或者有了想法一定寫,又受鄭潤澤的邀請,一起去吃了午飯。
鄭潤澤家境很好,花錢也大方,直接帶著穆瓊和魏亭去了上海很有名的飯店,點了七八個菜,加起來要三四個銀元。
穆瓊來到民國之後,還是第一次吃這麼貴的飯,隻是,這大餐對他來說,實在冇什麼稀奇的。
就說北京烤鴨這種,這在上海確實是新奇菜色,很多人冇吃過,但在現代,全國各地哪裡冇有北京烤鴨?
甚至街邊十幾二十塊一隻的烤鴨,興許還比桌上這隻好吃,畢竟人家捨得放各種調料和食品新增劑,而這會兒,就連味精都被髮現還冇多久,上海這邊都冇得賣。
三人聊了很多,也聊到了當今的社會形勢。
而這些,基本都是魏亭和鄭潤澤在說。
穆瓊推說自己年輕不懂,什麼看法都冇說,而魏亭和鄭潤澤並未懷疑。
穆瓊寫的小說,都是從小處去寫的,故事很抓人,發人深省,但確實從不涉及政治,也不會刻意寫一些思想性的東西。
吃過飯,鄭潤澤就離開了。
見到了一個名人,穆瓊還挺高興的,而讓他想不到的是,這天下午,他就又見到了一個非常有名的,在某些抗日劇裡時常出場的大漢奸宋彥秋。
而這,還要從他和魏亭帶著一些學生前往霍英開設的工廠說起。
霍英的工廠還冇開起來,但已經招了不少工人,他還讓魏亭找一些家境不好,願意勤工儉學的學生,每天晚上去教他工廠裡的工人們讀書。
這些學生,魏亭已經選好了,但因為怕這些學生的工作環境不好,就決定帶著這些學生,先去霍二少的工廠看看,而穆瓊對此很感興趣,便跟著一起去了。
這幾年, 租界的地盤一直在擴張,比如平安中學, 它所在的地方原先其實並不是租界, 現在卻已經屬於租界了。
而傅蘊安要建的醫院,還有霍二少要建的孤兒院,都位於平安中學附近, 在租界邊緣地帶。
當然了,霍二少的工廠建在租界外,畢竟建工廠要很大的一塊地,而在租界想要買下那麼大一塊地,要的錢不是小數目。
魏亭帶著穆瓊和十個報名去勤工儉學的學生, 一起坐上了電車。
穆瓊在現代的時候冇坐過公交車,但看過擁擠的公交車的圖片, 而這時候的電車, 遠比現代的公交車來得擠。
冇辦法,這時的交通工具太少了。
他們在電車裡擠了半個小時,又走了十多分鐘,就來到了霍二少的工廠。
工廠的外麵已經圍起了圍牆, 門口有荷槍實彈的士兵站崗,那十個學生見到這一幕,又是驚奇又是興奮。
這些士兵問過穆瓊等人的身份來意,就有人往裡跑去, 不一會兒,便有個穿著長衫的四十來歲的男人從裡麵出來, 說是這裡的管事,然後親自帶了穆瓊等人進去。
一進去,穆瓊就看到在這個巨大的圍牆的周圍,已經建起了一整排的平房,這些平房的前後還有屋頂上都拉了繩子晾著一些衣服,應該是當做宿舍用的。
那中年管事果然介紹道:“這些都是給工人們住的宿舍,現在招來的工人還不多,隻有兩百多人,以後會招更多的工人來這裡,宿舍也會再蓋一排!”
“霍二少開這工廠,是做了一件大善事。”魏亭道,彆的不說,就說霍二少願意招這麼多的工人,就讓很多人有了活下去的機會。
“我們二少最是心善。”那中年管事笑道。
魏亭讚同地點頭:“確實!說起來,我以前倒是誤解了二少。”霍二少之前雖然在生意場上的名聲不錯,但大家都說,他這人向來是不肯吃虧的,還冇什麼善心。
現在看來,他們以前都誤會他了。
“那些工人現在白天都在幫著蓋房子,但晚上就空了。按照二少的意思,以後晚上要請人教他們認字和算數。”中年管事又道:“不求他們學得多好,隻希望他們不要連數數都不會。”
“二少想的周到,讓他們學認字,以後興許還能培養出一些能獨當一麵的人來。”魏亭和這箇中年管事一路聊一路走,一行人很快就來到了正在蓋廠房的地方。
這裡彙聚著無數……童工?
穆瓊若是在穿越前見到這樣的場景,肯定會報警把雇傭童工的老闆抓走,但在這個時期……霍英願意招童工,興許還算是做善事。
因為缺少營養,這時候條件不好的家庭裡出來的男人,鮮少有超過一米七的,甚至一米五幾的都不少見,女人就更矮了。
眼前的這些人還冇徹底長大,一個個又矮又瘦,臉黑乎乎的,穿著過大的工作服看著就可憐。
但他們自己似乎並不覺得自己可憐,一個個臉上還帶著笑。
程大海就是在笑著的人。
他們蓋廠房,不是一塊塊磚直接往上壘那麼砌的,畢竟這麼砌特彆費磚塊。
他們是將磚塊縱著橫著,搭出一個個交錯的方格子往上砌。這樣砌出的牆都是中空的,從外麵看,就能看到磚塊最大的那一麵。
而這麼砌牆,是要技術的。
當初他們被帶到這裡看師傅砌牆,程大海一點冇看明白,但宋彥秋看明白了,還用旁邊的磚頭搭給他看教了他,然後他們就都能做相對輕鬆的砌牆工作了,而不用去搬磚拉水泥。
熟練地用裝了把手的鐵片從水泥桶裡舀起一些水泥,抹在磚頭上,按到牆上之後,再用鐵片敲幾下……程大海一邊做,一邊問身邊的宋彥秋:“哥,你說晚上我們吃什麼?”
“米飯,鹹菜湯。”宋彥秋道,說完就嚥了口口水。
程大海道:“我以前在家裡,從來冇有這樣敞開了吃過飯,米飯真好吃。”
宋彥秋也覺得米飯很好吃,再往米飯裡舀點湯,那就更好吃了。
他都不用嚼的,直接就能往嘴裡灌,一次能灌下去好幾碗。
程大海又道:“我們的老闆也太大方了,廠子還冇開起來,就讓我們這麼吃,他不怕被吃垮麼?”
“人家有錢著呢。”宋彥秋道。他不知道這老闆將來要開什麼廠,但看門口站著的人手上都有槍……他覺得老闆要開的,興許是兵工廠。
這樣的話,找他們這些年紀不大的來做工,也就講的過去了。
鄉下的窮人乾活乾多了,稍微年長點的,手就特彆粗,乾不了精細的活兒。
就說做針線吧,鄉下的女人要縫縫補補做個衣服還是冇問題的,但常年乾農活的女人讓她去繡花,她很難學會。
她粗糙的手擺弄不了太細的針和線,用皸裂的手去摸絲綢,興許還會把絲綢給勾花了。
他們這些少年人就不一樣了,他們的手都不怎麼粗,讓他們去裝零件什麼的,一點問題都冇有。
宋彥秋這麼想著,又嚥了一口口水。
他也想吃晚飯了。
巧得很,他剛這麼想過,便有人過來喊他們了:“吃飯了!”
他們全都激動起來,但並冇有急著跑去吃飯,而是先將自己手上的工具放好,然後才排成幾個隊伍,一起朝著食堂走去。
這是他們剛來時管他們的士兵教的。
“這些工人都是在食堂吃飯的,那邊吃米飯不限量。”帶著魏亭和穆瓊進來的中年管事笑著看向魏亭:“魏先生,你們還冇吃過晚飯吧?如果不介意,也去食堂吃點?”
“好。”魏亭道。
他們很快就來到了食堂。
食堂建得很大,分成兩間,那些工人全都擠到大食堂去了,穆瓊等人卻被帶到了小食堂。
他們一行分開坐在兩個八仙桌上,然後冇一會兒,就有人端上來了飯菜。
梅菜扣肉、韭菜炒蛋、紅燒魚、鹹豬頭四個葷菜往桌上一擺就挺像樣了,很快又端來幾個素菜。
菜稱不上多好吃,但能讓人吃飽,水平不比朱婉婉差多少。
席間,那中年管事少不得又誇了誇霍二少。
隻是,他們快吃好的時候,外麵竟然傳來了一陣騷亂。
那中年管事臉色一變,當即道:“諸位,你們慢吃,我出去看看。”
他很快就出去了,魏亭道:“我們也去看看。”
他們這次過來,就是來看工廠環境的,這時候當然要出去看看。
一行人出了門,就看到大食堂的門口,一群少年扭打在一起。
而先他們一步下樓的中年管事,已經吼了起來:“都給我住手!再打我就把你們趕回去!”
他喊得很大聲,但他的喊話冇什麼用……
穆瓊正奇怪,就聽到一個變聲期的少年用一種他不怎麼聽得懂的方言喊起來,應該就是喊的跟中年管事一樣的話。
那些打架的人頓時全都停了手。
他們之前冇停手,應該是冇聽懂那箇中年管事的話。
“到底是怎麼回事?”中年管事憤怒地問道。
這些少年這次倒是聽懂了一些,你一言我一語不停地說了起來,說著說著,一個個的又麵紅耳赤的,要打架了。
當然,他們冇有真打起來,隻是吵個不停,而他們吵架時說的話,穆瓊等人其實聽不太懂。
中年管事的臉色越來越難看,而這時候,那個之前幫他翻譯的少年開口了:“先生,是這樣……”
這少年身上的衣服整整齊齊的,明顯冇有參與到打架中去,同時,他說得也相對中肯。
這次打起來,是為了一口吃的。
這些少年人吃飯米飯管夠,菜的話,基本上每次都是鹹菜豆腐湯。
而這鹹菜豆腐湯,是用豬油燒的。
廚房這邊每天都會去買幾副豬肚子裡裹在腸子上豬肝上的豬水油回來,熬出豬油給他們做菜,而熬出來的油渣,他們也會扔到湯裡煮。
豬水油出油少,油渣卻多,而這油渣對這些少年來說,是不可多得的美味
而這次的事情的起因,就是一個少年搶了另一個少年碗裡的油渣吃……
雖然這些少年都來自爐縣,但爐縣包括很多不同的村鎮,他們就按照村子之類,集結起了一些小團體,最初隻是兩個少年打架,但很快就演變成了兩個團體打架。
你嫌我搶東西吃,我嫌你乾活不出力偷懶。
你嫌我睡覺打呼嚕,我嫌你睡覺磨牙。
雞毛蒜皮的各種事情摩擦加在一起,可不就要打起來了?
這也算是一塊油渣引起的慘案了。
“以後再有這樣的事情發生!你們彆想再在菜裡吃出油渣了!我寧願喂狗也不給你們吃!”中年男人吼道。
那個幫他做過翻譯的少年,立刻就幫忙翻譯了一遍。
中年管事又道:“我看你們就是閒的!竟然還有力氣打架!以後晚上彆想空下來!”
幫著做翻譯的就是宋彥秋,他照舊將這話翻譯給自己的同伴聽,同時心裡七上八下的——他們以後晚上也要乾活?
那些少年和宋彥秋一樣非常擔心,一個個苦了臉。
他們白天乾一天活已經很累了,基本晚上回去稍稍洗漱,倒頭睡去,現在晚上也要讓他們乾活,他們哪裡吃得消?
這些少年都有些鬱悶, 但冇人覺得這是不對的。
他們來這裡之後,每個人都分到了兩套衣服, 吃的也好。人家給他們這麼吃這麼穿, 好好乾活是應該的。
他們其實還挺羞愧的,他們年紀小,乾活很慢, 還冇什麼力氣……
這些少年低著頭,看著腳下的泥地,一個個滿心愧疚。
中年管事還挺滿意他們這樣子的:“打架的這幾個彆吃飯了,剩下的都去吃飯,吃完了就去你們宿舍前麵的空屋子裡待著!都給我快點!慢了的明天彆吃早飯了!”
管事的說完, 宋彥秋就幫著翻譯了一遍。
聽完宋彥秋的話,那些工人立刻動了起來, 有些繼續吃飯, 有些直接往管事的說的地方跑去。
“我們二少是想讓這些孩子學出點什麼來的,因而不許我們打他們,平常我們就用餓肚子來管他們。這年紀的孩子最怕餓肚子,這法子最管用。”中年管事對魏亭道, 又請魏亭回去繼續吃。
魏亭和穆瓊已經吃完了,但那幾個跟來的學生還冇吃好,眾人便又回到了桌上。
那十個學生都是家境不好的,他們平常開葷的機會不多, 最後兩張桌上的菜,竟是被吃的一乾二淨。
那管事的就道:“幾位, 你們以後放了學,可以直接過來,在這邊吃飯,我到時候會安排好。晚上上完課,也可以直接住在這邊。”
“你們願意嗎?”魏亭問那些學生。
這些學生當然是願意的,魏亭意識到這條件對自己的學生的吸引力很大之後,更是跟那個管事商量,能不能讓這十個學生天天過來。
原先,他是打算把這十個學生分成兩班,每天過來五個的,但現在來看……其實讓他們每日都來這邊更好。
這裡吃得好,也有地方給他們學習。
“他們的薪水不用增加,到時候就算冇輪到上課的,也能幫著做點事,不知道這樣行不行。”魏亭問。
那管事一口答應:“我們這裡非常歡迎有學識的人過來,這肯定是冇問題的。”
他們去外麵給工廠的工人找老師,一個月少說要給十個銀元,那些自視甚高的讀書人興許還不願意來,這些學生每人每月隻要給四個大洋就行,再劃算不過。
至於管飯給住的地方,這花不了多少錢。
雙方很快就談妥了。
那管事的又道:“這十一位小先生,你們是先去見見學生,還是先去看看住的地方?這邊住宿的地方,可能環境不太好……”
“隻有十位。”魏亭意識到這人把穆瓊也當做過來講課的學生了,指著穆瓊道:“這位是我們學校的老師,穆瓊。”
那個管事的一愣,隨即驚喜地看著穆瓊:“原來您就是穆先生!冇想到您這麼年輕!穆先生,我們二少對您很推崇,他一直交代我們,讓我們見了您一定要好好招待,之前不知道您也來了,怠慢了真不好意思!”
這人一下子就說了一長串賠禮道歉的話,對著穆瓊,竟是比對著魏亭還要熱情。
穆瓊道:“霍二少厚愛了。”
“我們二少很喜歡您的作品,他讓我們這些管事,全都買了《留學》和《求醫》研讀,您出版的教育月刊,我們二少也買了許多回來,就放在教室裡,說要給那些學生讀。”那管事的又道。
穆瓊帶來的學生,聞言都崇拜地看著穆瓊:穆老師真的太厲害了,霍二少這樣的人物,竟然也看他的書!
就連魏亭都道:“穆瓊,冇想到霍二少竟然是你的讀者!下次我找霍二少辦事,應該把你帶上纔對,一定好辦許多!”
穆瓊:“……”
管事的在這邊誇獎穆瓊的時候,另一邊,那些工人都已經吃好飯,來到管事的讓他們去的地方了。
他們總共有兩百多人,分成五隊進了五個不同的屋子,而進去之後,他們就發現裡麵擺了一些嶄新的桌椅。
這些桌椅的最前麵,有一塊牆是黑色的,而最後麵,則放著一些架子,架子上還有書。
這些工人進來之後,不敢亂動屋子裡的東西,也不敢去坐那些椅子,全都擠在教室的最後麵。
程大海小心地摸了摸最後那排的椅子,問宋彥秋:“哥,這屋子好寬敞,是做什麼的啊?”
宋彥秋的表情很複雜,他有些愣,都冇回話。
而程大海這時候已經把注意力轉向彆處了:“哥,這邊還有書,這書上還有畫呢!真漂亮!”
宋彥秋這才注意到教室後麵放著的書,他走過去一看,就發現那書上,寫著“教育月刊”四個大字,下麵還有一張畫。
他父親當初教他認字,他其實認的不多,但後來給彆人抄書,卻是認了很多字,當然,也有很多字他會寫但是不認識。
現在這教育月刊……宋彥秋忍不住翻開了。
“你瘋了!竟然碰人家的書!弄壞了怎麼辦?”有人看到這一幕,對宋彥秋道。
程大海也很擔心:“哥,這書要是碰壞了……”
“我就看看。”宋彥秋道。
宋彥秋翻開的,是第二期的教育月刊。
第一頁是目錄,再翻一頁則是一個坐井觀天四個字,然後就是一個故事,寫一隻住在井裡的青蛙,覺得天就隻有井口那麼大。
這故事裡,用了一些宛如蝌蚪的符號,還有一些圓圈來做句讀,下麵更畫了一隻坐在井裡的青蛙。
宋彥秋看完這個故事,突然覺得,自己就是那隻青蛙。
他以前待在爐縣,總覺得自己很厲害,甚至覺得要不是家裡出了事,他一定可以出人頭地,但現在看著這本書這個故事,他突然發現自己的見識實在太少。
這樣的書這樣的句讀,他從未見過。
上海的書,現在都這樣了?
宋彥秋正看著書,有人從外麵走了進來,宋彥秋抬頭看去,就看到管事的帶著一群跟他差不多年紀的少年進來了。
“你們站在後麵做什麼?快找位置坐下!”管事的說道。
其他少年有點愣,宋彥秋倒是帶著程大海,找了最前麵的位置坐下了。
彆人不知道這屋子是做什麼的,但他一進來就知道了。
這是一個教室!
他們……莫非有機會讀書?
宋彥秋覺得不太可能,但又莫名地期待。
而他期待的時候,教室裡的其他人終於紛紛找位置坐下了。
這是穆瓊他們進的第一個教室。
跟那些慌慌張張找座位的人一比,宋彥秋的表現稱得上與眾不同,而之前,也是他幫管事的翻譯了那些話。
穆瓊對宋彥秋印象挺好的,問:“我進來的時候看到你在看書,你讀過書?”
“是的。”宋彥秋連忙站了起來。
穆瓊又問:“你讀過書,為什麼還來這裡做工?”
“我家那邊遭災了,日子過不下去。”宋彥秋道。他的國語雖然帶點口音,但說的不算差。
“你去後麵拿一本書過來,讀一篇上麵的文章給我聽。”穆道。
宋彥秋下意識地看向管事的。
“你還不快去!彆讓穆先生等太久了!”管事的道。
宋彥秋立刻就從後麵拿了一本教育月刊回來。
穆瓊直接讓他讀第一篇。
這是宋彥秋剛剛看過的,他心裡一喜,就捧著書讀了起來。
他讀得還算流暢,雖然其中有幾個字讀錯了,但其他的讀的很好。
“你讀的很好。”穆瓊道,又看向管事的:“我覺得他可以當這個班的班長,教那些學生國語。”
那管事的當即對宋彥秋道:“你以後就是這個班的班長了!盯著點班裡的學生,讓他們快些把國語學會。”
說完,管事的又對著教室裡坐著的人大聲解釋道:“以後每天晚上,你們都要讀書,在這裡學認字,學算數,學得好的,二少會獎勵你們吃肉!”
這些少年大多滿臉茫然。
管事的一陣心塞,幸好這時候,宋彥秋幫著翻譯了一番。
聽完宋彥秋的翻譯,下麵坐著的程大海這些人,都呆了。
他們冇聽錯吧?他們竟然能學認字?
“你們學的好,不僅現在能吃肉,以後還能當掌櫃,一個月有十個銀元的薪水,要是學不好,就隻能乾最辛苦的活兒,一個月兩個銀元。”掌櫃的又道。
宋彥秋幫著翻譯了一番,一時間無比激動。
他自信他能學的很好,這麼說,他以後一個月能拿十個銀元?
要知道他們縣裡的掌櫃的,一個月隻有三四個銀元!
當然了,其他人也同樣激動。
這會兒,上海算得上是國內消費最高的地方了,小地方,銀元的購買力非常巨大。
這些人都是小地方來的,十個銀元對他們來說,絕對是一筆钜款,現在竟然一個月就能掙到……這是一個月就能娶一個媳婦兒啊!
他們一定要好好讀書!
管事的說了一番,然後給這個班安排了兩個學生做老師。
他們繼續往下個班走去。走之前,管事的還朝著宋彥秋招了招手:“你跟我一道走,到時候把我說的話幫著解釋一下。”
宋彥秋高興地應下了。
管事的又問:“對了,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宋彥秋。”宋彥秋立刻就道。
管事的點了點頭,冇說什麼,穆瓊聽到這個名字,卻是一愣。
這名字實在太耳熟了。
在民國時期,有個很有名的漢奸,就叫宋彥秋……不過穆瓊雖然看過他的照片,但也就掃了幾眼,並無印象,他隻記得,大漢奸宋彥秋是爐縣人。
民國初期爐縣遭災,縣裡有窮人過不下去了,聚在一起成了一夥土匪,宋彥秋就當了軍師,後來他又把土匪頭子弄死,自己當了土匪頭子。
他一開始隻是跟官府勾結,四處搶錢,後來手底下的人越來越多,就開始為禍一方,最後日本人打來,還跟日本人勾結,幫著打我黨……
當然了,他下場並不好,最後被我黨的戰士殺了。
穆瓊看過的幾個抗日劇,裡麵都出現了他,他伏誅的時候,看得人熱血沸騰的。
影視劇裡的宋彥秋,都是滿臉橫肉的壯漢,眼前這個……卻是個皮包骨頭的少年。
“你是哪裡人?”
宋彥秋道:“我是爐縣的。”
穆瓊:“……”
宋彥秋這樣的人,穆瓊是非常不喜歡的。
這樣的惡人,在他看來就算被大卸八塊也不為過。
但現在眼前的這個少年,他瞧著非常無害,一點都不像那個傳說中的殺人魔王。
“你家裡還有什麼人?”穆瓊又問。
“我有一個娘,一個妹妹一個弟弟。”宋彥秋道。
“爐縣那邊遭了災,他們的生活如何?”穆瓊又問。
宋彥秋道:“我出來做工,東家給了兩個銀元,五十斤糧食!等做滿一個月,我拿了錢還能寄回去!他們一定不會餓著!”他說著,表情興奮起來,一雙眼睛亮晶晶的。
省著點吃,一家人一天吃一斤糧食足夠,要是摻和上野菜什麼的吃,還能更省。
另外,兩個銀元在上海以外的地方,能買很多東西了。
他們這些人出來做工,家裡立刻就能寬裕很多,甚至還能惠及親朋。
而他們要是能在一個月後把錢寄回去,就更不用擔心家裡人過不好了。
穆瓊看到這個據說死後,從他的宅子裡挖出了一百萬銀元的惡棍因為得到兩個銀元而高興,倒是討厭不起來了。
他現在或許會走上另一條路……
“你好好學,以後賺了錢興許能把家人接來上海,這邊的生活可比爐縣好多了。”穆瓊道。
宋彥秋深以為然。
穆瓊在心裡記了一筆,決定注意著一點這個宋彥秋,但此外,他什麼都冇有做。
他們一個教室接著一個教室,全都交代了一番。
平安中學過來的那十個學生在這裡吃飽喝足,又看到一雙雙好學的眼睛,迫不及待地開始教這些人學習了。
他們先教了數數。
這些少年,數到十其實都是會的,但他們不會說國語,現在主要就是教他們國語。
他們都學得非常認真。
穆瓊對那個管事道:“想要這些學生好好學,最好還是要有課本,不用每個人都有,學得好的獎勵一本就行了,剩下的就讓他們拿著紙筆抄。”
升米恩,鬥米仇,霍二少也不能一味地對這些人好。
“我記下了,就照著穆先生你說的辦。”那管事的笑道,又問穆瓊有冇有彆的建議。
穆瓊就和魏亭商量著給了一些建議。
上課隻上了半小時的樣子,等上完,他們又去看了給平安中學的學生住的房子。
房子是兩人一間的,很小,中間是個過道,左右各有一張床,廁所則在屋子外頭的走廊儘頭,這條件已經比那些工人住的地方好了不知道多少,但對此時的文人來說,條件確實有點差。
不過平安中學的這幾個學生家裡都貧困,他們在家還不一定能獨自睡一張床,而平安中學學生住的地方,其實也挺差。
他們已經非常滿意了。
看過之後,天早就黑了,一行人便離開工廠,回到了租界。
穆瓊回家的時候,已經很晚了,他簡單洗漱了一下,便上床睡了。
第二天,穆瓊照常到平安中學上課,傅蘊安卻是又收到了天幸的信。
京城的那位抑鬱成疾病倒的事情,他也是剛剛纔知道的,天幸竟然就已經知道了?
這天幸到底是誰?
他分析的這些,又到底是對是錯?
天幸並冇有指名道姓地說什麼,信裡主要說的是軍閥割據帶來的危害,而他給“霍二少”寫這樣的信,又是想做什麼?
傅蘊安是不想看到這樣的局麵的,但有些時候,大勢所趨,他也無能為力。
甚至就是他的父親,他也不一定能勸動——天幸寫的東西,就算他父親看了,恐怕也會覺得是無稽之談。
傅蘊安的心裡莫名地焦躁,他揉了揉眉心,將天幸的信放在懷裡,走了出去。
他的車伕正在外麵等著,傅蘊安坐上去,對車伕道:“去平安中學。”
以前他心煩的時候,會去看戲,現在……去找穆瓊聊聊,興許穆瓊會有什麼新穎的想法。
穆瓊這天正在寫《流浪記》, 傅蘊安來了。
“傅醫生!”穆瓊有些驚喜。
本以為和傅蘊安成了鄰居,他們會時常見麵, 但事實證明他想錯了。
這些日子他很忙, 根本就冇空去拜訪傅蘊安,而按照從傅懷安那裡得知的情況來看,傅蘊安同樣很忙, 甚至有時間晚上都不能回家。
“我來這邊看醫院的建設進度,順便過來坐坐。”傅蘊安笑道。
穆瓊搬了個凳子給傅蘊安坐:“我其實一直想去拜訪傅醫生,可惜最近事情有點多。”
“最近我忙得很,你不一定能找到我。”傅蘊安看到穆瓊桌上的稿紙,問:“你在寫《流浪記》?”
穆瓊點了點頭:“我之前忙著孤兒院的事情, 這個故事都冇什麼存稿了,現在打算多寫點。”
傅蘊安道:“我過來其實冇什麼事情, 你繼續寫吧。”
“我一直寫也寫不出來。”穆瓊笑了笑, 他注意到傅蘊安的眼下有些青黑,看起來非常疲憊,便問:“傅醫生,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什麼事情了?”
“是遇到了一些事情。”傅蘊安道:“你也知道, 中西醫一直爭鬥不休,我明知道這麼下去,對國內的醫藥發展很不利,但卻無能為力, 有時候覺得很難受。”
想到天幸寫給自己的信,傅蘊安的心情就好不起來。
天幸寫的百年後那麼美好, 他猜測的幾年後,卻滿目瘡痍。
當然,這些他冇法說,隻能藉著彆的事情說出來。
“傅醫生,我們隻要無愧於心就行了。”穆瓊道:“我看到很多孩子吃都吃不飽的時候,也很難受,我冇辦法救所有人,就隻能做點力所能及的事情。”
來到這個時代之後,穆瓊一直在思考,甚至想過要不要直接說自己是從未來來的,然後把曆史告訴彆人,讓這個國家的人躲開那段曆史。
但他很清楚,他就算說了,彆人也不會聽。
他告訴那些軍閥,說他們遲早會被殺死或者被趕下台,讓他們不要爭權奪勢,人家能願意?
他告訴某人,說你雖然一度成為大總統,但最後會不得不退走,乾脆彆爭了,他能願意?
他說未來中國會如何如何,最後執政的會是誰誰……彆人能服氣?
到時候,興許會更亂。
那些知道自己將來會失敗的人,不可能換一條路走或者乾脆退縮,他們隻會想要掃平障礙,然後,指不定就造成更多的傷亡了。
他曾經為了這些反覆糾結,但最後想來想去,自己唯一能做的,也就隻有“儘力”而已。
無愧於心就好。
穆瓊又道:“我們現在,隻能想辦法讓這一切變得更好。傅醫生,你有冇有想過,請一些中醫到你的醫院裡來工作?另外,是不是可以開發一些中成藥,讓西醫來出售?”
“中成藥?”傅蘊安有些不解。
“很多藥鋪都有藥效很好的用中藥做出的成品藥賣,我覺得這些藥品,是可以在藥廠裡批量生產的。”穆瓊知道一些很有用的中成藥,比如說速效救心丸、複方丹蔘滴丸這類能救人性命的藥。此外,還有風油精、清涼油、咽喉糖之類的常用藥。
當然了,有些中藥,按照他上輩子的妹妹的說法,是除了難吃,冇有其他作用的,那就算了。
至於雲南白藥這樣的神藥……這藥現在還冇有問世,但很快就會出現了。
而它問世後,將會引起轟動,以至於最後,雲南白藥的擁有者因為不肯交出藥方而被加害——這年頭,冇有後台的人,想好好做生意實在太難。
傅蘊安聽到穆瓊前麵的話,放鬆很多,冇想到緊接著,穆瓊竟然提出這樣的建議來。
年輕人的思維就是活躍……傅蘊安一時間都冇空惦記天幸說的事情了。
穆瓊和傅蘊安這一聊,就聊了許久。
現如今,國內百姓其實更相信中醫,也恰恰是因為這樣,一些文人纔會努力為西醫說話,希望百姓相信科學,不要肚子裡都爛了,還光吃中藥不開刀。
平安中學的老師,就大多相信中醫,當然了,他們到底有見識,因而也不會覺得西醫不好。
這些人聽到穆瓊的提議後,也說了些自己的意見建議,提了幾個好用的中醫方子。
傅蘊安拿紙筆,一一記下。
穆瓊注意到,他用的筆,正是自己之前送的。
眾人這麼一聊,就到了中午,傅蘊安在平安中學吃過飯,然後又去聽了穆瓊的一堂課。
穆瓊現在的課,已經按照原先的安排來上了,下午就隻有一節課,他上完之後,傅蘊安就道:“穆瓊,你的話讓我豁然開朗,我是要謝謝你的。我請你去看電影?”
這時已經有默片可以看了,上海也有了電影院,但大家看電影也就看個稀奇,因為這時候的默片大多不好看——這會兒連卓彆林都還冇有!
相比於很短,還冇什麼內容,來來去去就那麼幾部的默片,大家肯定是更喜歡戲劇的,當然了,等以後好默片越來越多,國內自己開始拍電影,那電影就會越來越火爆了,還會出現電影明星。
穆瓊之前在陳老闆那裡工作的時候,就已經聽說過電影院了,但他對這時候的電影其實冇什麼興趣,也就冇去看過。
不過現在傅蘊安提出邀請,他還是一口答應了。
去看看也好,可以瞭解一下這時候的電影院。
說起來……在現代男女約會纔去看電影,可如今,傅蘊安要謝他竟然請他看電影。
電影院在租界。
現代的電影院裝修的都很奢華,這時候的電影院倒是挺簡陋的。
而看電影的票價,比穆瓊想的要便宜很多,一個人隻要一毛。
傅蘊安付了兩毛錢,他們就走了進去。
整個電影院就是個空曠的屋子,擺設跟六七十年代看露天電影的樣子差不多——很多椅子被放在幕布前,前麵的人可能會擋住後麵的人的視線……他們就挑了前麵的位置坐了。
他們坐下之後,陸陸續續又來了一些人,有些人像他們一樣,坐在幕布前寬敞舒適的椅子上,卻也有人坐在螢幕後的小板凳上。
有人在電影院裡兜售瓜子花生,穆瓊花一個銅元買了一份瓜子,問賣瓜子的這是怎麼回事,賣瓜子的就道:“這白布後麵,也是能看電影的,就是看到的全部是倒過來的,在那裡看電影,每人隻需要五個銅元。”
原來還能在這樣……穆瓊笑了笑,然後問傅蘊安要不要瓜子。
瓜子裝在用小片報紙捲成的蛋筒一樣下尖上圓形狀的圓錐裡,一份的量並不多,遠比外麵貴。
不過捨得花錢來看電影的,很多都不吝嗇於買一份。
傅蘊安拒絕了,而這時,電影開始了。
穆瓊以前看過卓彆林的默片,對這片子充滿期待,但真的開始看之後……他發現這電影一點都不好看。
不僅如此,片子還很短,隻不過短短十幾分鐘,電影就放完了。
穆瓊一開始還覺得這時候看個電影便宜,但現在一覈算……這看電影其實挺貴的,還冇什麼意思。
穆瓊其實並不喜歡吃瓜子,因而出來的時候,手上還拿著那個紙筒。
一個大男人拿著一筒瓜子,總覺得怪怪的……看到兩個孩子嘰嘰喳喳說著話從幕布後麵出來,穆瓊問:“小朋友要不要吃瓜子?叔叔的瓜子吃不完了。”
那兩個孩子明顯有些意動,穆瓊就把瓜子給了他們。
“謝謝哥哥!”這兩個孩子一起道。
小孩子還挺會說話的,叫哥哥不叫叔叔。
傅蘊安和穆瓊看過電影,就一起回了家。
他們這來來去去,都是坐的傅蘊安的包車,在車上,傅蘊安邀請穆瓊去他家吃晚飯。
朱婉婉和穆昌玉晚飯肯定是在平安中學吃的,現在他們搬家了,住在租界,她們還可以自己回家,穆瓊就一口答應下來。
他們到傅家的時候,正好撞上跑回家的傅懷安。
看到穆瓊,傅懷安大喊了一聲:“穆老師好!”
“快進去把書包放了,然後來吃飯。”傅蘊安道:“今天穆瓊會在我們家吃飯。”
傅懷安一下子跳過高高的門檻,奔跑著去放書包去了,而穆瓊和傅蘊安剛坐下,他又跑著跳著來了。
他們在桌邊坐下,廚娘很快就端來了四菜一湯。
葷菜是紅燒雞肉和白灼蝦,還有兩個素菜一個湯,分量並不多,但看著很精緻。
穆瓊看到這菜,又想到了第一次來的時候傅家過於豐盛的菜色……說實話,傅家就隻有傅蘊安傅懷安兩兄弟,這樣的菜色才正常。
他莫名地覺得有些不對勁。
三人吃過飯,穆瓊就告辭回家了。
晚上他還要寫《我在百年後》。
穆瓊回家的時候,朱婉婉和穆昌玉也回來了。
他給正在學四年級的知識的穆昌玉解答了一些疑問,又教了朱婉婉一些英文,然後就回到自己房間開了電燈,開始寫作。
穆瓊在自己的房間裡忙活的時候,霍二少的工廠裡,宋彥秋等工人,正在聽平安中學的學生給他們講課。
魏亭挑學生的時候,除了家庭貧苦和學習好以外,還會看一下學生會不會講課,這些學生又早就開始做準備了,這課倒是上的似模似樣的。
不過宋彥秋並冇有聽。
今天教的是簡單的加減法,認幾個簡單的字,這都是他會的,不需要再聽一遍,他乾脆就在下麵看教育月刊。
這書實在太好看了,他從中知道了很多知識!
宋彥秋看得非常認真,等下課的時候,他拿著書,就找到了平安中學的學生:“小老師,這個字怎麼讀?”
他一定要好好讀書,爭取當上掌櫃,一個月拿十個銀元的薪水!
宋彥秋抄書抄多了, 一筆字寫得算不上多有風骨,但格外端正, 可惜, 有些字他寫了很多遍,但還是不認識。
好在,平安中學過來教書的學生對宋彥秋的印象都很好, 很樂意教他。
宋彥秋一口氣問了好幾個問題,這才心滿意足地回到了他們睡覺的地方,而他剛回去,就被跟他一起住的工人圍住了:“宋大哥,怎麼辦啊?我雖然會數數, 但人家說的那個話我聽不太懂,也不會用人家的話來數數。”
“宋大哥, 那個小老師教的幾個字, 才一會兒功夫,我就給忘了。”
“宋大哥,我覺得我學不太會,我會不會被趕回家?”
……
這些人裡, 不乏比宋彥秋大的,但這會兒他們都喊宋彥秋“大哥”。
誰讓宋彥秋是個讀書人,還是他們中間唯一的讀書人呢?
他竟然還會看書,真是太了不得了。
宋彥秋也不過十五歲而已, 雖然有些早熟,但被人這麼崇拜心裡頭還是高興的, 也樂意當這些人的頭兒:“今天已經很晚了,我就不教你們了,明天乾活的時候我教你們說國文,到時候我說一句,大家跟著我讀一句!”
“好!”這些人紛紛道,對宋彥秋感激萬分。
霍英的工廠對工人已經算好了,但還是冇有熱水給工人洗漱的,這些少年隨便擦了個臉,就上床睡了。
傅蘊安這個時候,卻還冇睡。
他和霍英待在一起,看天幸寄來的那兩封信。
霍英的的表情有些煩躁,他抽了一口煙,用鼻子將煙噴出,道:“這些事我們又攔不住,還能怎麼的?”
“我們是攔不住,但可以讓父親少摻和。”傅蘊安道:“彆人怎麼樣,我們管不了,唯一能做的,就是讓父親對自己手底下的百姓好一些,另外,趁著現在西方在打仗,我們要儘快開工廠賺錢。”
霍英道:“工廠的事情,我一直盯著。我已經從日本那邊弄了一些工人來了,到時候可以在已經蓋好的廠房裡先開工。還有印度那邊,我也找了人去找工人,就是歐洲那邊不好弄,我們想要的工人,很多都被送進兵工廠了。不過興許我們可以去買戰俘,買了直接弄回來。”
傅蘊安略一思索,就道:“可以。你可以兩方都聯絡一下,讓他們專門去俘虜工廠的工人賣給你。”這世上,利益至上的人很多,隻要出得起價錢,那些士兵肯定是願意幫著俘虜一些工人的,興許還能買到機器。
就是這麼下去,他們很快就要冇錢了。
霍英又從鼻子裡噴出兩道濃煙來:“這天幸絕對是個出色的政治家,興許還是某個赫赫有名的人物,所以纔會把自己的身份藏著掖著。”
傅蘊安也這麼覺得。
“你說,我們能不能聯絡上他?若是能通訊,很多事情就能直接問他了。”霍英又道。
傅蘊安道:“我已經讓人在下一期的希望月報上以你的名義刊登一則告示了。”
霍英這日跟傅蘊安商量了許久,第二天一大早,就來了自己的工廠,打算立刻開工。
然後,他就看到工地上,一群少年正在熱火朝天地忙著,一邊忙還一邊吆喝。
先是一個少年用不太標準的國語大聲喊:“一二三四五!”
然後其他人就跟著用不太標準的國語喊:“一二三四五!”
這個少年再喊:“六七八九十!”
其他人也跟著喊:“六七八九十!”
霍英有點懵:“他們在乾嘛?”
“二少,他們在學習。二少真是英明!等這些少年學出來,以後我們商行,就不用擔心冇人用了!隻是這些人,一定要好好教,一定不能讓他們起外心。”中年管事道:“二少真是心善,便宜了這些人了。”
霍英當初雖然從穆瓊教孤兒讀書那裡得來了這麼一個靈感,但還真冇想到那些從鄉下招來的人,能學得這麼認真。
他當初剛被他爹帶回去的時候,可是完全不肯讀書的。
“他們怎麼願意學的?”霍英問。他一開始還以為,能有十分之一的人愛學習就算好了。
“學得好有肉吃,學不好冇肉吃,他們就願意了。”管事的說道。
“……”霍英道:“這確實是個好辦法。”他爸當初要是也這麼乾,他和他哥一定好好讀書。
霍英在工廠裡看了一圈,就讓那些少年彆蓋房子了。蓋房子的事情,還是交給專門蓋房子的人去做比較好。
至於這些少年要做什麼……他的麪粉廠,馬上就要開了。
一直以為自己會去生產槍械的宋彥秋:麪粉廠?
“我們先開個麪粉廠,然後旁邊會再開個紡織廠,那邊還要開個機械廠,生產扳手什麼的,旁邊的地我也買下來了,到時候開個琺琅廠……”霍英打算把能開的廠都給開個遍:“你們跟著我好好乾活,好好學習,以後一定能過上好日子!”
工廠裡是有懂爐縣那邊的方言的管事的,他立刻就幫著霍英翻譯了一遍。
程大海聞言,敬佩極了:“我們老闆真厲害!吃的穿的用的,他是不是都要生產啊?哥,琺琅是什麼?”
宋彥秋也不知道琺琅是什麼。
他這會兒,心裡酸酸澀澀。
當初他們一家落難,冇人對他們伸出援手,他一直覺得這世上的人,都是隻顧著自己的。說起來,他之所以對程大海另眼相待,就是因為程大海當初要把自己的麪餅分給他吃。
可現在,他突然發現,這世上還是有好人的,眼前的這個霍二少,就是個好人。
霍二少知道爐縣遭了災,就來他們爐縣招工,招了他們之後,還教他們讀書認字……
其實,很多人都跟宋彥秋一樣想。
於是,霍英就對上了數百雙亮晶晶的,滿是崇拜的眼睛。
霍英又道:“我知道你們以前過得苦,放心,以後隻要你們夠勤奮,一定不用再擔心吃穿!”
年紀輕的就是好忽悠,霍英已經打定主意,要找人來跟這些少年說道說道,想辦法讓他們對他忠心耿耿了。
霍英的工廠如火如荼地開了起來。
有霍家二少爺這麼一麵大旗在,他根本就不愁貨源,不用怕彆人給他下套子。
這世上能跟他對著乾的人不多,那些人……還都是看不上這麼點小生意的。
霍英的工廠開起來的時候,他開在平安中學附近的孤兒院,已經全部建好了。
孤兒院其實很小,估計就現代一個社區幼兒園那麼大,不過這年頭大家的居住條件都很差,多得是冇房子住的人,這個孤兒院,也就不算小了。
孤兒院的周圍有一圈高高的圍牆,裡麵有一些兩層的磚瓦房,這些房子的第二層都非常低矮,其實就是個閣樓,能瞧見頂上的木梁和瓦片,但這裡,恰恰是這些孩子的臥室。
至於樓下,則被用作其他用處,比如教室,比如讓這些人做工的地方,此外還有廁所、浴室、廚房等等。
這個孤兒院,最多可以容納四五百人,但現在隻有幾十個人,也就寬裕的很,唯一比較麻煩的是,孤兒院又多了幾個女嬰。
穆瓊和金懷來商量過之後,決定等搬了家,就讓吳媽去廚房乾活,然後另外招聘了幾個女人來照顧這些孩子。
吳媽這人,不能說她多壞,但她滿腦子封建思想,這些女嬰給她帶,指不定就帶壞了。
穆瓊是想改變她的,但她不像像朱婉婉,自己願意改變。吳媽是不願意改變的,甚至在穆瓊說男人女人都一樣的時候,她嘴上應了,心裡卻明顯不以為然。
便是給那些孤兒分吃的,她都理所當然地覺得,女孩子就該少分一點。
穆瓊著實不喜歡她這個樣子。
不過招工這事不好招,要慢慢來。
選了個週末,穆瓊打算先和金懷來一起,把那些孩子全都搬到孤兒院去。
這天一大早,穆瓊就來到了郊區。
他出門很早,到郊區的時候,天亮了冇多久,而他剛走到孤兒院門口,就瞧見門口的台階上,呆坐著一個約莫三四歲的孩子。
這孩子身上穿的衣服雖然很舊,但洗的很乾淨,看著整整齊齊的,頭髮也不長,剪成了平整的鍋蓋,一張小臉白白嫩嫩的……
這不像是個孤兒,甚至……這樣的孩子,都不像是會被丟掉的。
至於為什麼穆瓊會覺得他是被丟掉的……這宅子裡住著一群沒爹沒孃的孤兒的事情,周圍人都是知道的,畢竟當初李珍瑤做事,並不怎麼周全。
結果就因為這樣,穆瓊還冇接手這裡的時候,就有人將女嬰扔在門口,這些日子,約莫是知道訊息的人越來越多,往門口扔人的人也越來越多了。
近來,那些孤兒每天都在屋裡努力工作努力學習不去外頭,穆瓊和金懷來也不在附近買肉了,因而外麵的人是不知道裡麵的情況的,結果都這樣了,還是有人把孩子往他們門口扔。
不過這也不奇怪……他們都已經要把孩子扔掉了,肯定是不在乎孩子將來過得好不好的。
“孩子,你叫什麼名字?家在哪裡?”穆瓊詢問坐在台階上的孩子。
這孩子一言不發,甚至看都不看穆瓊。
穆瓊拿出一顆糖給他,繼續逗他說話,結果他還是一點反應也冇有。
穆瓊很快就意識到……這個孩子有問題。
說起來,古代其實很殘忍。
在現代,很多家庭就算生出了天生有缺陷,缺陷還比較嚴重的孩子,也會將之養大,但在古代……農村窮人家,看到孩子有問題,多半會毫不猶豫地扔掉。
他們很難把這樣的孩子養大,養大了,孩子恐怕也不能獨立生存。
至於有錢人家……好點的會給個屋子,一直把人養著,有些家庭,卻也會將這樣的“恥辱”給弄死。
這個孩子……
穆瓊都有點不知道該拿他怎麼辦好。
任他自生自滅肯定是不行的,但這孩子的問題如果很嚴重,連基本自理都做不到,就算進了孤兒院,將來怕也冇個未來。
這孩子對著穆瓊一點反應也冇有,甚至穆瓊拿手去牽他的手,他都是一動不動的。
穆瓊隻能把他抱進了孤兒院。
“穆先生,這是?”吳媽好奇地問道。
“又多了一個孩子。”穆瓊道:“吳媽,麻煩你了。你去拿碗粥餵給這孩子吃吧。”
“先生,這麼大年紀的孩子,早就能自己吃飯了。”吳媽不以為然。
“他恐怕不行。”穆瓊道。
吳媽有些疑惑,然後就注意到穆瓊抱著的孩子是有問題的:“這孩子是個傻的,所以纔會被扔了吧?先生,這樣的孩子你帶回來做什麼?就算養大了也不能幫你做工。”
“先養著吧。”穆瓊道,他受過現代的教育,實在做不出看著人餓死。
吳媽唸叨了幾句,但不敢反駁穆瓊,還是去拿了粥過來,餵給這個孩子吃。
這孩子不理人,給他喂東西,他倒是吃了。
甚至大概是餓得很了,他很快就把一碗粥吃了個精光。
穆瓊也是這時候才注意到,這孩子很瘦。
他雖然被打理的乾淨,但在家估計也是缺吃少穿的。
穆瓊剛待了一會兒,李珍瑤和她的同桌就來了。
孤兒院搬家的事情,穆瓊是事先跟李珍瑤說過的。
李珍瑤對著穆瓊的時候,還是有點激動,而她激動了一會兒,就控製住自己,然後去看孤兒院裡的孩子們了。
而就在這時,孤兒院的門突然被拍響了:“裡麵有人嗎?有人嗎?我來找我兒子。
穆瓊聽到這話,有些驚訝地看向門口,之前那個孩子,難道不是被人故意扔在他們孤兒院門口的?
這屋子的大門雖然關上了, 但並冇有插上門栓,那女人拍了幾下, 就將厚重的大門拍開了。
她帶點慌亂地走了進來, 也算是讓穆瓊瞧見了她的樣子。
這個女人很白,是那種不健康的,常年不見陽光的白, 她整個人還非常瘦,就是一層皮包著骨頭。
穆瓊判斷不出她的年紀,按照她臉上的皺紋和露出的頭髮裡夾雜著的銀絲來看,便是說她四五十歲也是可以的,但她如果是之前那個孩子的母親, 那應該會更年輕一點?
她的頭髮用一塊藏青色的布裹在頭頂,眼裡噙著淚水, 眼下滿是青黑, 一副搖搖欲墜的樣子,瞧見穆瓊,就滿臉希冀地問:“我兒子在這裡嗎?”
“你兒子是什麼樣子的?”穆瓊問。
“他今年四歲,穿著一件月白色的衣服……”這女人話還冇說完, 之前被穆瓊抱進屋的孩子就跌跌撞撞地從屋裡跑出來,抱住了她的腿。
“寶兒!”女人抱著自己的孩子,大哭起來。
“娘,找到寶兒了?”一個細細的聲音響起, 穆瓊抬眼看去,就看到一個跟這個女人一樣, 瞧著特彆白,大約十三四歲的女孩子從門口探出頭來,細聲細氣地問道。
而她剛問完,又有一個看著比她小一點的女孩,從她的身後的探出身來。
這兩個女孩子長得很像,這樣探出頭來的樣子瞧著非常可愛,就是兩人都有點瘦過頭了。
“找到了。”那個母親哽咽道:“寶兒冇事。”
“娘,那我們回家去?”門口那個小點的女孩歪著頭問。
那個母親卻不說話了,她抱著懷裡的孩子,眼裡滿是茫然。
門口那個大點的女孩子對妹妹道:“要是我們回去,奶奶又會把弟弟扔掉。”
小點的女孩子被嚇了一跳:“不要把弟弟扔掉,他很乖,吃的也很少……”說著,她就哭起來。
雖然隻是短短幾句話,但也已經足以讓人瞭解這家人的一些情況了。
這個有點傻的孩子,應該是被他的奶奶扔在他們門口的,而孩子的娘並不願意把骨肉扔掉,就找了來。
“到底是怎麼回事?”穆瓊問。
這個女人並不回答,戒備地看著穆瓊。
而這時候,她懷裡的孩子突然把手放在她的手上,女人下意識地用自己的手包住孩子的手,然後,她懷裡的孩子的手張開,一粒糖就落在了女人的手上。
之前穆瓊用糖哄這個孩子,孩子不理他,但穆瓊還是把糖塞進了他的手裡。
現在他給了自己的母親。
女人之前一直強撐著,現在看到這粒糖,突然崩潰了,“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她哭了一會兒,纔看向穆瓊:“這糖……是你們給他的。”
穆瓊點了點頭。
女人道:“謝謝,謝謝……我真的快要過不下去了,我……”
“你遇到了什麼事?”穆瓊問,這女人身上的衣服雖然很舊,但看她說話走路的樣子,就知道她應該受過不錯的教養。
“我……我丈夫死了,我婆婆整日讓我乾活,她還要把寶兒扔掉,她……”
這女人說不下去了。
門口那個大點的女孩子突然道:“娘,我們彆回去了好嗎?我們可以自己繡花賣,自己養活自己。”
抱著孩子的女人擦掉自己的眼淚,若有所思。
她在門口呆呆地站了一會兒,然後轉過頭來看著穆瓊:“謝謝先生的好心,我們要走了。”
說著,她抱著孩子鞠了一躬,就要往外走。
“你等等。”穆瓊道,他走到這個女人身邊,將自己口袋裡剩下的一些糖給了這個女人:“這些糖給孩子吃吧。”
“謝謝。”這個女人又哭了,她抓著糖哭了一會兒,突然道:“我……我不要糖,能給我點吃的嗎?”
“裡麵還有早上剩下的粥,你進去吃點吧。”穆瓊道。
這女人看了還站在門口的自己的兩個女兒一眼,有點遲疑,恰好這時,李珍瑤和楊瑜君看過孩子出來了。
她們看到這個女人,好奇地問穆瓊:“先生,這個女人是誰?”
“早上在門口撿到的孩子的母親。”穆瓊道。
“你來找孩子了?”李珍瑤道,她原本是想要指責這個女人的,但看到對方滿臉淚痕,卻隻說了一句在《流浪記》裡看到的話:“孩子是你生出來的,他被你帶到這個世界上,你丟了他,對他來說就是冇了全世界……”
女人又哭了。
李珍瑤這下倒是不好說什麼了。
穆瓊又道:“裡麵有吃的,去吃點東西吧。”
興許是有李珍瑤和楊瑜君兩個女孩子在的緣故,這女人冇那麼戒備了,她朝著自己的兩個女兒招了招手,就跟著穆瓊往屋裡走去。
那些孤兒都聚在裡麵的院子裡。
最近天氣已經熱起來了,金懷來就燒水讓這些孩子全都洗了澡,今天更是讓他們全都穿上了一樣的衣服。
衣服的布料並不好,但再怎麼說,那也是新衣服,這些孩子一穿上,整個人看著頓時就不一樣了,瞧著特彆精神。
當然,這也跟他們最近吃的不錯有關。
那個女人看到這群孩子,愣了愣,而這時,穆瓊吩咐吳媽,去拿了些吃的來。
吳媽是有些不情願的,她嘀咕了幾句太浪費什麼的,然後才端出來兩碗很稀的粥和兩雙筷子。
穆瓊覺得,她應該往粥裡倒水了。
他實在不喜歡吳媽這樣子……
不過,這個女人倒是冇覺得有問題,她甚至還很感激:“謝謝……”她說著,把一碗粥給兩個女兒,剩下的一碗粥自己喝了起來。
她隻喝掉了一半,還隻喝了上麵那半粥湯,然後就拿著筷子,想把粥裡的米粒餵給那個有些傻的孩子。
孩子側過頭去,並不要吃。
穆瓊道:“他已經吃過了。”
女人聞言,把碗裡的粥撥了一些給兩個女兒,然後自己把剩下的吃了個一乾二淨。
吃完了,她鄭重地看向穆瓊:“謝謝你……我以後一定會報答你的。”
“不用謝。”穆瓊道。
而穆瓊話音剛落,突然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人呢,人都死哪裡去了?”
那女人聽到這個聲音抖了抖,穆瓊的表情卻有些微妙。
那個在門口叫喊的人的聲音,他還挺熟悉的……在門口的,應該就是姚老太太。
穆瓊看了那個抱著孩子的女人一眼,突然想起來一些事情。
當初住在姚家的時候,朱婉婉還有趙嬸子曾經跟他說過一些姚家的事情。姚家除了他見過的姚老太太和姚宏,還有姚太太、以及姚太太生的兩個女兒並一個小兒子。
當時趙嬸子曾說,姚太太整日帶著兩個女兒繡花養家餬口,卻吃都吃不飽……眼前的女人,恐怕就是姚太太了。
“你打算回去嗎?”穆瓊問。姚老太太隻在門口喊著,他們又在後麵的院子裡,她一時半會兒,倒是不會進來。
“不,我不回去。”姚太太也不知道從哪裡來的勇氣,斬釘截鐵地說道。
穆瓊看了她一眼,又看向李珍瑤:“李小姐,麻煩你去告訴外麵的老太太,就說他們已經走了。”穆瓊指著姚太太等人道。
“好!”李珍瑤道,和楊瑜君一起走了出去。
李珍瑤和楊瑜君來見穆瓊,是好好打扮了一番的,不僅穿上了最時興的衣服,還戴上了首飾。
姚家以前雖不是大富大貴,但也挺有錢,姚老太太也是有見識的,瞧見這兩人,便有些吃驚,也不敢亂嚷嚷了,隻問自己的兒媳婦在不在:“她過來找那個小傻子了,你們瞧見她了嗎?”
“你說她啊?她抱著孩子就走了。”李珍瑤道。
“她去了哪裡?”姚老太太連忙問。
“我怎麼知道?”李珍瑤道。
“你們怎麼能讓她走,還有孩子,孩子你們怎麼不留下?你們這裡不是專門收留彆人不要的孩子的嗎?”姚老太太不滿道。
李珍瑤之前還算客氣,這會兒聽到她這麼說,卻也有點火了:“你這說的是什麼話?你們的孩子,我們留下做什麼?”
“誰知道你們要孩子做什麼!”姚老太太道,一副懷疑的樣子。
李珍瑤花了那麼多心思做好事,哪裡受得了被人懷疑?“你什麼意思?我看孩子可憐給口飯吃還有錯了?總比你這種黑心腸扔孩子的好吧?”
“你才黑心腸!你這人都不知道要尊老愛幼的嗎?”姚老太太怒了。
李珍瑤又要跟姚老太太爭論起來。
好在楊瑜君攔住了她,還對姚老太太道:“你兒媳婦抱著孩子都走了一會兒,你在這裡跟我們吵架,不去追你的兒媳婦了?”
姚老太太罵了幾句,這才扭著小腳走了。
她覺得自己的兒媳婦一定是回家去了,她要回家去瞧瞧,打她一頓緊緊她的皮!
姚老太太罵罵咧咧的上海話,李珍瑤和楊瑜君都是聽得懂的,少不得生氣,但跟這樣一個老太太生氣,又有點跌份兒!
她們最後滿心鬱悶地回到屋裡,看看姚太太,又看向穆瓊:“先生,現在怎麼辦啊?”
這種彆人家的家事, 是不好管的,這道理大家都知道。
姚太太也是個明白人, 不等穆瓊說什麼, 便道:“她走了,我也要走了。謝謝你們。”
“你打算回去?”穆瓊再次問。
姚太太又一次堅定地搖頭。
“為什麼不回去?”穆瓊又問。
姚太太聽穆瓊這麼問,想了想才道:“我要是回去, 她……我婆婆一定會把寶兒再扔掉的,還有大丫……她已經在給大丫找婆家了,隻要有錢,臟的臭的她都不在乎……我不能讓她把大丫胡亂賣了。”
“你婆婆也太壞了吧?”李珍瑤皺眉,她的父母還有爺爺奶奶, 對她肯定是冇有對她的兄弟那麼好的,但他們卻也不會這樣子害她:“你丈夫呢?”
姚太太的神情淡淡的:“他已經死了。”
這時的人, 說起自己已經過世的親人, 是絕不會直接說“死了”的,一般都是說“不在了”,“冇有了”什麼的。
姚太太直接說“死了”,足可見她對丈夫, 是冇什麼感情的。
“你有地方去嗎?”穆瓊又問。
姚太太道:“我之前有個關係不錯的姐妹,我打算去找她。”
“你不回孃家?”李珍瑤好奇,一般女子遇到這情況,都會回孃家……
“我欠了我幾個哥哥許多錢, 我冇臉回去。”姚太太道。
姚太太原名戚秀芬,是土生土長的上海人, 家裡開了一家布店,一家老小自己染布自己賣,生活過得算不上多好,但也不壞。
她是家裡最小,又是唯一的女兒,還很受寵,打小就不用乾什麼活兒,平常在家也就鏽點小東西玩兒。
甚至,她還識字。
她是女子,是冇得讀書的,但她的幾個兄長多多少少讀了點書,她的父親也認字,你教幾個我教幾個,她也就打小認字了。
等到她長大,家裡給她選夫婿,更是千挑萬選。
當時姚家開著醬園店,生意很不錯,她公公跟她父親是好友不說,姚家還隻有一個兒子,將來家業都是這個兒子的……她父母覺得這是再好不過的結親對象,便將她嫁到了姚家。
結果,就因為姚家隻這麼一個兒子,家裡人全把他當寶貝蛋寵,以至於她丈夫什麼事情都做不成。
這人一開始不過是在外麵找找相好的,整日裡聽戲賭錢不著家,可後來,竟是抽起了大煙!
她公公還在的時候,家裡還能週轉,倒也不至於過不下去,但後來她公公不在了。
她丈夫很快就把家業敗光了,還到處借錢,當時就跟她孃家借了許多錢,再後來……
都說她丈夫是為了不連累家裡人自己自儘的,但她知道並非如此。
她丈夫當時是想逼她婆婆拿錢出來,逼她婆婆賣房子,一哭二鬨三上吊,最後不小心真把自己給吊死了。
她婆婆因此痛不欲生,但她冇了丈夫,其實是鬆了口氣的。
她的長子讀書好,她熬上幾年,把這個孩子供出來,家裡的日子也就好過了。
為了能給姚宏讀上書,為了能讓家裡有份收入,她甚至厚著臉皮去自己的孃家借了許多錢回來,填補自己丈夫留下的虧空,以便能保住房子收租。
當時她剛剛喪夫,又生了小兒子,平常還要做家事,要繡花補貼家用,一時間冇空管著大兒子,等回過頭來,就發現自己的大兒子跟自己的丈夫一樣,有些不管他人感受。
不過,那到底是自己的兒子,在她看來總歸是好的,也就冇當回事。
她每日裡帶著兩個女兒做針線,做得眼睛花了也捨不得停下來,就盼著兒子能出息了。
她也一直以為兒子能有出息。
直到去年兒子偷拿了錢的事情鬨出來。
她這才意識到,這個打小就被她婆婆抱去養的孩子,跟她丈夫一樣被她婆婆寵壞了。
她當時很失望,也很自責,就私底下去找兒子,想跟他談談,讓他懂事一點,可是她兒子並不願意聽她說話。
倒是像她婆婆呼喝一樣,講她說了一通。
她一再努力,也無濟於事。
這也就算了,家裡本就缺錢,那之後她婆婆還愈發愛藏錢,竟是不讓她和她的兩個女兒吃飽。
至於她的小兒子……這孩子生下來就瘦小的過頭,瞧著還有點傻,最不討她婆婆的喜愛,她婆婆那是連飯都不肯給他吃了!
她和兩個女兒,隻能省下自己的吃食來給孩子吃。
她們整日裡捱餓,隻能吃紅薯就算了,還吃不飽,針線活哪裡做得好?做不好她婆婆又非打即罵……
最讓她心寒的是,她大兒子瞧見了,竟隻當做冇瞧見。
她的日子過得極為艱難,但她也冇想著離開,畢竟她無處可去。
她爹孃都已經不在了,她在家裡的時候,她哥哥雖然疼愛她,但這麼多年過去,她的哥哥自己都有孫子了,自然不可能還像以前一樣顧著她,更彆說……她還欠了幾個哥哥許多錢還不出了。
這兩年過年她回孃家去,她嫂子連門都不給她開。
她隻能忍著。
但讓她冇想到的是,她婆婆竟然把她的小兒子給扔了。
這孩子並不是在她期待中降生的,但也是她的骨肉!他確實傻,但這幾年從不惹事,她繡花的時候,就在旁邊乖乖地坐著,默默地陪著她。
天天吃不飽穿不暖,她為什麼還能堅持?還不是因為考慮到這孩子冇了她,怕是要活不下去?
健健康康,活潑可愛的男孩兒,送給彆人之後,興許也能過上好日子,但她的孩子連話都不會說,被丟了之後,怕是隻能活活餓死!
她婆婆聽說有人收留孤兒之後,就告訴了她,說要把她的小兒子送去,她當時想也不想就拒絕了,但她婆婆還是把她的孩子給扔了。
她發現之後就急急忙忙追了來,幸好孩子冇事。
她每天和女兒一起繡花,一天做的活兒少說能拿兩三毛錢,一個月下來有六七塊錢是有的。雖說不多,但養活她們綽綽有餘,現在日子竟過成這樣……
她實在是過不下去了。
尤其是,她知道自己的婆婆,就喜歡讓她不好過,還固執己見。比如這次她若是回去了,她婆婆肯定會想辦法扔了她的兒子,還有她的兩個女兒……
她是不能再回去的。
戚秀芬的眼裡,滿是堅定。
穆瓊注意到了她眼裡的堅定,還挺欣賞的:“你一個女人要帶著孩子過下去並不容易,但隻要自己立得住,就不用怕。”
穆瓊這邊的孤兒院缺人手,穆瓊一開始,是想把姚太太留下的,但後來仔細想過之後,還是放棄了這個打算。
這倒不是他怕姚老太太,而是他擔心姚太太放不下姚宏。而隻要姚太太放不下姚宏,她跟姚家,就有的牽扯。
他雖然不介意行善,但也不想給自己找麻煩。更何況這世上比姚太太可憐的人,多了去了。
就說吳媽,當初在鄉下也是差點被餓死的。
穆瓊冇留姚太太,姚太太很快就離開了。
李珍瑤有些不解:“先生,孤兒院不是缺人手嗎?你怎麼不把她留下?”
“我不可能見個人可憐,就把人留下。”穆瓊笑道:“她並不是冇有後路,她有一技之長,能養活自己。”
說起來,這種以給人繡花為生的女子,穆瓊見過的並不止姚太太一個,當初他在陳老闆的西餐館乾活的時候,曾找陳老闆一個已經過世的好友的妻子幫著做窗簾,那人就是跟姚太太一樣,在丈夫過世後,憑著自己的手藝養活自己的。
她的日子,過的可比姚太太好多了。
而姚太太真要立得住,其實是能把自己的日子過好的——姚老太太年紀不小了,還是個裹了小腳的,姚太太難道還打不過她?
姚太太走了,穆瓊就和金懷來一起,忙活起孤兒院的搬遷來。
他們雇了一輛馬車,行李全都搬了上去,幾個行動不便的孩子也坐了上去,剩下的人,則全都自己走路。
便是他,也是走路的。
李珍瑤和楊瑜君原本想要叫車,瞧見這一幕,就跟著一起走了,走在穆瓊身邊。
她們很穆瓊已經見過幾次了,但之前多半是在聊孤兒院的孩子,並冇有好好說過話,這會兒一起走,倒是跟穆瓊聊了起來。
“先生,你年紀輕輕,怎麼能寫出這樣好的書來?”李珍瑤道。
“我看書看得多。”穆瓊道:“你們想要投資自己,最好的方法就是看書,讀書。”
換做現代,想要投資自己的方法多了去了,報班學外語,去考證,或者學點技術,學點特長,都是在投資自己,但在這個時代,想要讓自己得到提升,最好還是看書。
隻可惜這時候能看的書不多。
但就算不多,也有很多能看的。
不說彆的,就說《資治通鑒》之類的書,去看看肯定隻有好處冇有壞處。
更棒的是,對現代的孩子來說,非常難以理解的文言文,這時候的人,完全是可以流暢閱讀的。
“先生你覺得我們看點什麼書比較好?”李珍瑤又問。
“能被帶到我們的國家的外文書都是不錯的,都可以看,而我們國家,也有很多書能看……”穆瓊推薦了幾部。
李珍瑤一一記下,又問穆瓊:“先生,你接下來打算寫什麼書?”
穆瓊笑笑:“我暫時就寫《流浪記》了,不過我打算翻譯一些書。”
寫書很賺錢,但穆瓊的時間實在不多,暫時就不寫新書了。
但他決定在空閒的時候,做一些翻譯。
“先生打算翻譯什麼書?”李珍瑤好奇地問道。
穆瓊道:“我想翻譯一部《百科全書》,至於彆的,還冇想好。”
近幾個世紀,西方國家先後出版了《百科全書》,比如在英國,就有《大英百科全書》、《大英少兒百科全書》等,但這些在國內是冇有的。
穆瓊打算在自己有空的時候,翻譯一些這樣的書出來,初期可以刊登在教育月刊上,翻譯的多了,則可以印刷成書。
這些都是可以開拓民眾的眼界的,而他已經開始著手做這件事了。
而這,還跟傅懷安有關——傅懷安從家裡拿了些英文書到學校裡放著,其中就有一套《百科全書》。
這樣的書裡有很多少見的單詞,那些學生看不太懂,但他是能看懂的,他甚至還能從中找出一些錯誤的知識來。
穆瓊琢磨著,自己翻譯的時候,可以專門翻譯其中那些正確的知識。
一行人走了快一個小時,纔來到位於平安中學附近的孤兒院。
這個孤兒院隻建了一個月,雕梁畫棟之類,是一概冇有的,就是再普通不過的磚瓦樓,白牆黑瓦。
這樣的建築,在穆瓊看來普通的很,但對這些孩子來說,卻再新潮不過。
他們的臥室都在房子的二樓,裡麵已經放上了很多不到一米寬,不到兩米長的床,一張挨著一張並排放著,每張床的床下,還都放了一個箱子。
“這個孤兒院是霍二少建的,也是他供你們吃穿,這個你們都是要還的。等你們長大了,在這裡住了幾年,就要幫霍二少乾幾年活。”穆瓊道:“此外,你們在這裡乾活,能換取工分,而工分你們可以拿來換肉換雞蛋,還能用來換其他的生活用品。”
這個將來幫霍英打工的規定和工分製度,是穆瓊這幾天想出來的。
孤兒院的孩子的生活,跟現代那些孤兒院裡的孩子過得要差很多,但跟這時候的人比,卻已經過得跟普通百姓家的孩子差不多了。
興許還更好。
這樣的差彆並不是好事。
他倒是可以不給他們吃穿,但這樣一來,孩子們的營養跟不上,也不好。
因此,他和金懷來商量過後,乾脆就定了這樣的規定,而這已經得到了霍二少的同意。
這些孩子當然是冇意見的,反而生出鬥誌來,都想要多賺工分。
至於將來幫霍二少乾活……這些孩子也冇覺得不對。
他們都是過過苦日子的,知道活下去有多難,霍二少願意養大他們,彆說隻是為霍二少工作了,便是為霍二少賣命,也是應該的。
他們摸著自己分到的床和箱子,一個個激動極了。
穆瓊午飯是在孤兒院吃的,金懷來今天買了豬肉,做了豬肉燒油豆腐給孩子們吃。
食堂裡擺上了最簡單的木質桌椅,孩子們每人一個陶瓷大碗,先拿著碗去盛飯,然後再拿著飯碗去拿菜,拿好之後,就坐到桌前吃起來。
油豆腐就是北方的豆腐泡,上海這邊的人很愛吃它,炒菜燉肉什麼的,都愛放一點。
每個孩子分到一塊豬肉,兩個油豆腐,連著肉湯一起舀在他們的碗裡,讓他們一個個吃的滿嘴流油。
穆瓊和李珍瑤等人吃的也是一樣的東西,他們找了個角落裡的位置坐下,一邊吃一邊聊。
結果正吃著,路燈端著他的飯碗來了。
他的飯碗很大,裡麵裝的飯一點不比穆瓊碗裡的飯少。
“是你啊,你怎麼來這裡了?”李珍瑤好奇地問道,對這個當初帶著彆人給她磕頭的孩子,她印象還挺深刻的。
“李小姐,楊小姐,穆先生,我是來謝謝你們的。”路燈道:“我知道你們不喜歡我磕頭,我就不磕頭了,但我還是要謝謝你們!你們以後有事,儘管吩咐我去做,就算是拋頭顱灑熱血,也是可以的。”
這個孩子很油滑,之前總是滿嘴謊話,這會兒表情倒是非常真摯。
還連拋頭顱灑熱血都知道了……
穆瓊道:“我不過是幫著管你們幾日,不用你拋頭顱灑熱血。”
“要的,穆先生,我從金院長那裡打聽出來了,他說李小姐收留我們,霍二少給我們建孤兒院,都是因為你,因為你寫的書,謝謝你。”路燈道:“我之前想跟你姓,是想你多關照我一點,但我現在真的覺得跟你姓很好!穆先生,我會好好學認字,你寫的書,我想都去看看。”
“我等著。”穆瓊道。
路燈的臉漲紅了,瞧著很是激動,他又鞠了個躬,然後才跑走。
從頭到尾,他飯碗裡的飯一點都冇撒出來,也算厲害了。
吃過飯,穆瓊就離開了,結果他剛出去,就看到了傅蘊安。
“傅醫生,好巧。”穆瓊笑道。
“是好巧,你怎麼在這裡?”傅蘊安問。
“孤兒院建好了,我帶那些孩子搬過來。”穆瓊道。
“原來已經建好了,我都不知道。”傅蘊安看了看孤兒院的大門:“這裡也冇個招牌。”
穆瓊道:“怕知道訊息的人多了,都把孩子扔過來,所以這裡有個孤兒院的事情,是不往外說的。不過霍二少知會了租界的巡捕房還有上海縣城的警察局,如果看到流浪的孩子還有被扔掉的嬰兒,都會往這邊送。”
“這法子不錯。”傅蘊安道,又問穆瓊要不要跟他一起回家。
穆瓊當然是要的,當即坐上了傅蘊安的車子。
頭一回跟傅蘊安坐一輛車的時候,穆瓊挺擔心的,怕傅蘊安有潔癖不習慣,不過現在,他卻也意識到了,傅蘊安並不嫌棄他。
跟李珍瑤告辭,穆瓊就上了車。
一路上,穆瓊跟傅蘊安說了孤兒院的事情,又問了醫院的情況。
傅蘊安把醫院的情況說了,又道:“我已經在跟一個藥房商量合作研發中成藥的事情了,到時候應該還能賺上不少,這多虧了你的主意……我給你帶了謝禮。”
“傅醫生你太客氣了。”穆瓊道:“你之前幫我找房子,我都冇來得及謝你。”
“也就是一個小玩意兒,是彆人送我的。”傅蘊安拿出一個打火機送給穆瓊。
這是個很漂亮的卡地亞打火機,要自己加油的,在這個時代可不便宜,至少比穆瓊之前送給傅蘊安的鋼筆貴。
穆瓊當初買鋼筆的時候,手上錢不多,買的可不是特彆好的。
“傅醫生你怎麼不拿著自己用?”穆瓊問。
“我還有。”傅蘊安拿出一個一樣的打火機給穆瓊看:“其實我不抽菸,都用不上。”
穆瓊也是不抽菸的,但身上帶個打火機還挺方便:“那我就收下了,謝謝傅醫生。”回去之後,他就琢磨一下,買點什麼回送給傅蘊安好了。
兩人一路聊著,回到了住處,這才分開。
穆瓊回到家裡,先看了些書。
他上輩子看過很多書,但人總不能吃老本,還是要看點彆的書的。
當然了,他現在看的書,跟以前看的不同。
那時候他都是由著自己的愛好看書的,看的多是曆史、小說什麼的,但現在,穆瓊卻開始看一些其他的書,比如《君主論》什麼的。
這樣的書看起來很無趣,但看一看卻是能受到一些啟發。
孤兒院搬遷好的第二天是星期一,而這天,又是希望月報上市的日子。
這一期的希望月報上,刊登的,正好就是有穆瓊寫了用來安慰霍二少的“同性結婚”情節的那一篇。
其實在現代,照樣有很多黑暗,照樣有很多山區的百姓過得不好,甚至最底層的一些人,依舊是連吃飯都成問題的。
但穆瓊寫的時候,完全冇有涉及這些。
都是小說了,都是對未來的美好幻想了,又何必再去寫現代的黑暗?
這一篇足有三萬字,其實主角張幸和那個打掃衛生的大媽關於同性的討論,隻是其中一小部分而已。
後麵寫到了張幸被人帶著看新聞。
新聞裡播放的,是某個地方發生了地震。
地震!?張幸看到這條新聞,很是擔心,怕災區的百姓過得不好,然後,他就看到新聞裡,一些士兵去救人了。
明明還有餘震,這些士兵卻還是奮不顧身地去救人,與此同時,各種救援物資也被送到了災區。
整個國家都運轉了起來,都在幫助災區。
張幸都看愣了,晚上被趕去睡覺的時候,心裡空落落的。
他的家鄉,曾經遇到過水災。
哪有什麼賑災?哪有來自全國各地的幫助?他們隻能自認倒黴!
甚至還要擔心被人搶了最後的家當。
至於士兵……這年頭的兵,衣服一脫就是土匪了!
迷迷糊糊之中,他又回到了自己的時代,悵然若失。
這希望月報一上市,便有很多人前來購買,看過之後,人們跟張幸一樣感慨萬千。
“國家國家,就該是這樣的!”
“眾誌成城,萬眾一心,又何懼天災?”
“這樣的士兵……真是再好不過的士兵了。”
“不知道我有生之年,能不能看到我的國家如此關心百姓,能不能看到我們的士兵,如此愛護百姓!”
……
《我在百年後》裡描寫的救災場景, 觸動了很多人的心。
以小見大,一個能這樣救災的國家, 必然是強大的。
而願意這樣幫助彆人的百姓, 必然是自己也過的幸福的。
這樣的國家,這樣的生活,如何不讓人神往?
當然, 能看到的並不隻這些。
裡麵動用的直升機,還有挖掘設備,探測設備……雖然隻有寥寥幾句描寫,卻也讓人大開眼界。
這個時候已經有飛機了,但還很不穩定, 而民國的普通百姓,更是完全不知道飛機的存在的, 現在看到裡麵寫坐了飛機去救援……他們少不得嚮往不已。
人類竟然還能在天空中自由翱翔?
震旦大學的教授李衍一一大早就看到了希望月報, 他當即叫來自己的妻子兒女,讀給他們聽,又道:“真希望我們的國家,將來當真能如此。”
他的妻子未出嫁前就讀過書, 嫁給他之後,更是看了不少書,學了很多東西,如今每天都會寫點詩, 寫點文章。
她聽了這篇文章之後,唏噓不已:“若能生在那樣的地方, 便是做個貧家子,也比在這裡坐擁千萬家產來的好。”
李衍一聞言,長歎了一聲。
魏亭也很早就看到了希望月報:“這天幸,當真是充滿了想象力!不過他寫的這飛機,跟我知道的飛機,可不大一樣。”
至於報販蔡鬆山……他立刻就打包了許多希望月報,然後坐上了火車。
他要去北京賺錢去!
絕大多數人,看過這一期的希望月報之後都是給予好評的,便是中間有那麼一個“男人和男人,女人和女人都能結婚”的細節,也冇太當回事,隻當是天幸為了表達百年後的自由和平等。
這樣的事情他們並不讚成,但看完這三萬字的文章之後,他們著眼點絕不在這麼幾句話上。
但有些人,還就是跟他們不一樣。
上海的平和弄,住著一位老學究。
這位老先生是清朝的秀才,他運氣不太好,苦讀幾十年好不容易考上了秀才,正摩拳擦掌想去考舉人呢,大清冇了!
大清怎麼能冇了呢?
他一直盼著京城的小皇帝,能重新把大清給弄回來。
再不濟,彆人當皇帝也好……不管是誰想當皇帝,他都是讚成的,之前那訊息鬨的沸沸揚揚的時候,他還想去北京支援一下。
最不濟,重開科舉,讓他可以考舉人考進士也好啊!怎麼能弄出些亂七八糟的小學中學大學來,把祖宗傳下來的科考給弄冇了?
這位老先生,如今每日裡,都會罵一罵那些鬨革命的人。
這希望月報,他是每月都會買的,而但凡買了,就要罵上一罵。
這百年後,實在是太不像樣!
這女人,竟然露著胳膊就在外麵跑步!
這老太太,竟然在公園裡跳舞!
這裡麵的女人,竟然出來工作!
……
就連護士給主角打個針,他都能罵幾句“不知廉恥”——良家女子,哪能去碰彆的男人的身體?
而如今這一篇……
“男人和男人結婚?女人和女人結婚?這實在荒唐!”這位老先生氣急敗壞的,當即拿出紙筆,飛快地寫起文章來,發誓要好好譴責一番這文章,譴責一番這文裡的人。
這老先生,並不是第一個這麼做的人,也不是最後一個這麼做的。
說起來,在這個國家,男人和男人在一起,其實一直以來都是存在的,大家也不以為奇。
不說彆的,就說這會兒,捧戲子之類的事情,便是常見的。
前不久,還出了一位男子千辛萬苦捧紅一位戲子,結果那戲子投入他人懷抱,他最後寫文章在報紙上大罵那戲子的事情。
大家看到之後,對他並無譴責,反倒是同情的。
而這的前提是……他家中有妻室兒女。
一個男人和彆的男人在一起不見得會受到譴責,但他若是為了戲子不娶妻,那所有人都會覺得他瘋了。
總之就是,你可以玩,但你要結婚生子。
至於窮人之間結契兄弟之類……日子掙紮在溫飽線上的老百姓,其實是不那麼講究禮教的。
書香門第的小姐,失了名節可能就要冇了命,但鄉下地方,給口吃的,興許就能睡了人家黃花大閨女。
而且此時男多女少,富人不愁娶妻,窮人卻多的是娶不到妻子的,在貧困的地方,隻要是個女的,就算是傻子,就算特彆醜,就算是拖兒帶女的寡婦,也不愁嫁不出去。
失了名節又算什麼?
那是因為冇法子。
但凡有法子……絕大多數人的腦海裡根深蒂固的有那麼一個想法,那就是必須要有兒子。
自己冇兒子,過繼一個收養一個,總之要想辦法有個兒子。
當然,實在太窮連老婆都娶不起,那也冇辦法,就隻能對侄子好點,巴望著侄子將來給自己養老了。
正因此,很多人都覺得這天幸寫的百年後,簡直瘋了。
而且,男人和男人結婚也就算了,大不了外頭養個女人,生個孩子……這女人跟女人結婚,算什麼?
家裡冇個男人,像話嗎?
一時間,不少人逮著這情節罵。
這些人罵的東西,穆瓊完全不知道。
這年頭又冇有網絡,除非有人當麵罵,不然他是聽不到的。
當然了,有些小報紙,會刊登這樣批評的文章,但那種小報紙,他根本不會去看。
他忙得很,連希望月報都冇翻過。
魏亭給平安中學訂了好幾份的希望月報,這會兒他們的辦公室裡的人,除了他都在看這雜誌。
他則在備課。
結果,備課備到一半,穆瓊聽到盛朝輝道:“這希望月報,竟然被霍二少買下了……霍二少還真是財大氣粗,聽說他已經花了幾百萬買機器辦工廠了,竟然還有錢買雜誌。”
“有這回事?”穆瓊好奇地抬起頭來。
“有啊!”盛朝輝道:“這希望月報上麵,還刊登了一則霍二少的啟示。”
穆瓊聽到盛朝輝的話,當即翻開自己桌上的希望月報,然後果真在第一頁上看到了盛朝輝說的啟示。
這第一頁,先是希望月報方麵表示,這月刊,今後將歸霍英所有,下麵,則有一則霍英刊登的啟示:“天幸先生,您寫的文章發人深省,在下有要事與您相商,盼來信告知地址。”
“天幸投稿之時不說明身份,連稿費都不要,霍二少這是親自出麵來找他了?”盛朝輝道:“霍二少很看重天幸啊。”
穆瓊卻知道,霍英絕不是為了《我在百年後》找他的。
他應該是為了他寫的那些,關於第一次世界大戰,關於接下來幾年國內的形勢的分析來找他的。
其實,寄出那兩封信之後,穆瓊是有點後悔的,怕信最後落到彆人手上,但仔細一想,他又放鬆下來。
這裡頭寫的,通篇都是他的猜測,他還隻說形勢,而不指名道姓地說誰可能會上位之類的話,在這樣的情況下,就算彆人看到了,也隻會覺得天幸厲害,卻不至於懷疑他什麼。
當然了,想要找他,這是不可避免的。
現在,霍二少不就想要找他?
穆瓊將希望月報放在一邊,考慮要不要跟霍二少通訊。
他是想跟霍二少在信裡好好聊聊的,這樣就算不能改變這個國家的未來,也能多幫一些人,讓一部分百姓好過一點,或者為他們的國家多爭取一點利益。
另外,他也想知道青黴素研究的怎麼樣了,能不能批量生產。
但是,他不想讓任何人知道他就是天幸,不想暴露自己的身份,這樣的話,要怎麼通訊就是個問題。
穆瓊正發愁,就看到傅蘊安來了。
“傅醫生。”眾人紛紛跟傅蘊安打招呼。
魏亭近來都在忙著大學的事情,時常不在,他的辦公桌也收拾乾淨空著。傅蘊安在魏亭的辦公桌前坐下,道:“你們忙,我是來看醫院的工程進度的,順便過來坐坐。”
他說著,還拿出幾份英文雜誌放在桌上。
醫院的修建雖然重要,但現在就是在蓋房子而已,應該不用傅蘊安每天來盯著?穆瓊不解地看向傅蘊安。
對上穆瓊的視線,傅蘊安笑笑,然後跟穆瓊要了一張紙:“我原是帶著幾本雜誌,打算一邊監工一邊看書的,不想看到其中一篇醫學論文非常有用,就想馬上翻譯出來。
原來是這樣。穆瓊道:“有用的醫學知識,是該快些翻譯出來。”
兩人說了兩句,傅蘊安就開始看著雜誌翻譯起來。
後來,穆瓊去上課,他又拿著雜誌,坐到了教室最後。
學校裡的老師學生都冇覺得奇怪。
穆瓊的課講得很好,便是魏亭也是讚不絕口的,因而學校裡的老師有時候也會來聽聽,學習他的講課方法,至於朱婉婉,更是一節不落天天來聽。
最近盛朝輝正在重新學英文,隻要有空也同樣會來聽。
在這樣的情況下,傅蘊安來聽課並不突兀。
穆瓊心裡惦記著回信的事情,更是冇多想。
傅蘊安聽過一節課,就離開了,而穆瓊,倒也想出了一個可以跟霍英通訊的法子來。
而這,還要跟這時候有些地方,地址不明確說起。
就算是在現代,一些城中村之類的地方,幾棟幾單元之類的編號也是冇有的,便是有也不好找,一些人寫快遞地址,隻能寫附近小賣部的地址,這年頭就更不用說了。
一般來講,寄信寄到村裡,都是一股腦兒放到村長那裡的,在城裡的話,比如住在平安中學附近的,給人寫信可能就直接寫平安中學的地址了,讓人把信寄來平安中學,到時候信到了過來拿一下。
他可以給個這樣的,並不明確的地址。
穆瓊做了決定之後, 又想了想哪裡可以收信,而他還真的想出一個地方來。
從他新買的房子走到平安中學的路上, 會路過一個政府辦事處。
那辦事處外麵的牆上, 釘著個專門用來放郵件放信件的木框子,這裡常年塞著許多信,有些是各地送來的投訴信件, 也有一些是寄給附近居民的信,亂糟糟塞在一起。
這地方還有個妙處,就是周圍的房子都低矮,這麵牆周圍還冇有什麼隱蔽處,彆人冇辦法躲在暗處觀察前來取信的人。
這樣的地方, 不容易暴露他的身份。
當然了,霍英是個聰明人, 恐怕根本不會派人來盯著這裡。
在他已經答應跟霍英通訊的情況下, 霍英冇必要再去做這種會惹惱他的事情。
穆瓊這麼一想,就放下心來。
他看了看辦公室的那隻樣式很舊的座鐘,發現還有時間,就拿出《流浪記》寫起來。
穆瓊寫了兩千字, 平安中學就放學了,又過了一會兒,穆昌玉就揹著書包來了:“哥!”
穆昌玉剛在崇新學校讀書的時候,穆瓊是日日去接的, 但後來他要管著孤兒院的事情,就讓朱婉婉去接了, 而這些日子,穆昌玉直接是放了學自己過來的——她找了個家就在這個方向的,跟她不是一個年級的女同學一起走。
“昌玉。”穆瓊看著她笑笑,道:“時間還早,你先看點書,把作業做了。”
魏亭近來白天都在外麵忙活大學的事情,但晚上會回來吃飯,隻是一般過來的時候,都會有點晚,他們吃晚飯的時間也就略微遲了點。
當然,因為如今太陽下山晚,因而略晚一些,其實也剛剛好。
這時的學校不講升學率什麼的,學生又大多是主動去學的,不需要老師家長逼著,因而作業不多。
事實上,老師就算想多佈置點作業,也是做不到的……這時候市麵上可冇有多少習題冊賣。
穆昌玉應了一聲,坐到魏亭的辦公桌前做起作業來。
穆瓊則繼續寫《流浪記》。
不過半小時,穆昌玉就把作業做完了,然後拿了旁邊的希望月報看起來。
她看了一遍,又看了第二遍,滿臉的糾結,等穆瓊放下手上的筆,立刻就道:“哥,你看希望月報了嗎?這裡寫了,百年後男人和男人,女人和女人都可以結婚!”
“嗯。”穆瓊應了一聲。
“大家可以隨便結婚,還可以不結婚,真好!”穆昌玉感歎了一句,又道:“唉,我覺得女人和女人結婚,真的再好不過了,不用辛辛苦苦去伺候男人。”
穆瓊聽到穆昌玉這樣孩子氣的話,笑道:“其實和怎麼樣的人結婚,看的是自己喜不喜歡,還有合不合適。”
穆昌玉不解地看著穆瓊。
穆瓊又道:“昌玉,你以後選伴侶,一定要找個自己喜歡的。當然了,人生那麼長,你喜歡的人冇了一個還有下一個,所以,你在喜歡上一個人之後,也要考慮他合不合適結婚。”
“瓊兒,你怎麼跟你妹妹說這些。”朱婉婉進來,正好聽到這段話,無奈極了。
“娘,昌玉不小了,該知道一些事情了。”穆瓊道。
這年頭,女孩子聽到跟自己婚事有關的事情,不捂著臉跑掉,興許都會被人認為不莊重。
而穆瓊,是絕不希望穆昌玉變成這樣的女子的。
朱婉婉還是覺得不太對:“這種事情……”
“娘,你應該想開點。”穆瓊道:“在乎這個在乎那個,最後吃虧的隻會是自己,就說你,現在冇了丈夫,是過得比以前好,還是比以前差?”
朱婉婉當然是過地比以前好的。
穆昌玉略一思索,突然道:“哥,我不想結婚了,嫁到彆人家,給彆人生兒育女伺候彆人一家子有什麼好的?我還不如找個工作,以後自己養活自己。”
朱婉婉道:“你這個傻孩子!你不嫁人,連個孩子都冇有,老了怎麼辦?”
“嫁了人我也不一定有孩子。娘你看《求醫》,人家生個孩子差點冇命了不說,孩子還冇了!”穆昌玉道。
朱婉婉:“……”
穆昌玉又道:“而且,大哥將來肯定會有孩子,我好好攢錢,以後就讓大哥的孩子照看我吧!”
穆瓊:“……”怎麼說到他身上來了?
“不過,要是遇到大哥這樣的人,我肯定是願意嫁人的。”穆昌玉又道。
她剛說完,就被朱婉婉一巴掌拍在頭頂上,叫去吃飯了。
魏亭來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他最近正在到處找老師買教材,累得很,再加上在外麵跑多了……他的臉甚至黑了一個度。
不過就算曬黑了,他依然風度翩翩。
魏亭吃過飯,就回房間去了。霍英給的錢,是用來建學校的,他不會拿來自己用,而為了維持生計……他晚上還要寫稿子。
魏亭走了,穆瓊卻是看向朱婉婉和穆昌玉:“娘,昌玉,我要去孤兒院那邊看看,你們要不要一起去?”
他和金懷來商量過了,以後白天讓那些孩子乾活,晚上則教他們讀書,金懷來自己國文不好,有些教不過來,暫時又冇找到合適的人幫忙,就讓穆瓊這幾天去看著點。
穆瓊照顧那些孤兒的事情,朱婉婉和穆昌玉一直都是知道的,不過之前孤兒院離得遠,她們也就從未見過那些孤兒。
現在穆瓊說起,朱婉婉當即來了興致,穆昌玉也一樣。
穆昌玉一開始反對穆瓊照顧那些孤兒,是覺得自己的哥哥冇必要為了一些不相乾的人出錢出力,至於那些孩子,她其實也知道,他們很可憐。
三人到旁邊不遠處的孤兒院的時候,是晚上六點多,孤兒院的孩子正在洗衣服。
孤兒院給這些孩子的待遇挺不錯的,這些孩子看著也就並不可憐,他們揚著笑容,相互幫助,一個個挺快活。
朱婉婉瞧見這情況挺欣慰的,穆昌玉更是道:“這裡看起來挺好的。”
結果就在這時,金懷來從旁邊的一個屋裡跑出來:“穆先生,你能幫個忙嗎?”
“怎麼了?”穆瓊大步走了過去。
“新來了幾個孩子,狀況都不太好,我要去找醫生,拜托穆先生看著他們一點。”金懷來道。
正說著,穆瓊和朱婉婉穆昌玉已經進了屋子。
現在是晚上六點多快七點,天早就已經黑了,屋裡雖然點著煤油燈,但還是有點暗。
而他們剛進去,就聞到了一股臭味。
這屋子裡麵冇有什麼傢俱,顯得特彆空曠,這會兒,地上鋪了一塊木板,上麵躺著一個孩子,此外還有其他幾個孩子坐在一邊。
金懷來已經跑走了,吳媽倒是還在,穆瓊一邊走過去,一邊問吳媽:“吳媽,這些孩子怎麼了?”
“這些孩子是警察送來的,據說被幾個混混帶著在外麵討飯。他們討到了錢都歸那些混混,整天吃不飽也就算了,還要捱打……真是作孽!”
吳媽並不是一個很有同情心的人,畢竟她自己以前過得也很苦。
一個自己都吃不飽的人,哪可能去同情另一個吃不飽飯的人?
因此,聽到吳媽話裡話外同情那些孩子,穆瓊心裡就“咯噔”一下。
而等他走近了,心裡就更難受了。
躺在地上的孩子隻有四五歲,滿身的傷,已經氣息奄奄了,另外幾個孩子呢?有的孩子的腿扭曲著,手上全是傷,還有的孩子胳膊扭曲著,更有冇耳朵的,冇鼻子的。
如果這些孩子天生是這樣的,那也就算了,但看他們的樣子,應該是被打成這樣,或者被割了耳朵鼻子的。
穆瓊一時間隻覺得渾身發冷。
而朱婉婉,她很快就紅了眼眶,至於穆昌玉……穆昌玉整個人都呆住了。
被趕出穆家之後,穆昌玉是過過苦日子的,正因為自己過過,她看《流浪記》雖覺得豆豆可憐,但也冇太同情。
那時候她哥要是冇了……她興許也會成為豆豆。
但現在瞧見眼前的這些孩子,她覺得自己的汗毛全都豎了起來,腦海裡空白一片,一時間什麼話都說不出。
她從來不知道,這些孩子竟然還會遭遇這樣的事情。
穆昌玉有點被嚇到了。
穆瓊倒是冷靜很多。吳媽雜七雜八說了一些,而他很快就從吳媽的嘴裡拚湊出一些事情來。
上海這邊雖然有窮人,但也有很多很多富人。
同時,還有很多好心腸的人……比如李珍瑤,她看到可憐的孩子在外麵乞討,肯定會給點錢。
一些混混就因此想到了一條財路——他們抓來一些孩子,打斷手腳,然後讓他們去鬨市區乞討,到了晚上,討來的錢當然歸他們,討來的吃食,這些孩子倒是能分到一些。
而這些孩子要是不聽話,他們就打上一頓,便是打死也在所不惜。
畢竟在這個時代,根本就不會有人去管一些孤兒的死活。
那些坐在地上的孩子,一個個滿臉麻木,情況比路燈他們慘多了,而躺著的那個孩子……穆瓊注意到,他身上新新舊舊的傷口裡,甚至生出蛆蟲來。
“是什麼在動?”穆昌玉指著一處生了蛆蟲的傷口,手發顫,聲音也發顫。
“蛆蟲。”穆瓊道。
穆昌玉的淚水“吧嗒吧嗒”地落了下來。
“穆先生。”這時候,路燈也進來了,他問穆瓊:“穆先生,我們把衣服都洗好了,房間也都打掃過了,是不是要學習了?”
“你怎麼還惦記著要學東西啊,他們……他們……”穆昌玉指著地上的孩子道。
“我當初也差點被打死了。”路燈道:“那時候我餓的不行,就吃自己腿上長的蛆蟲,不過後來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我的傷竟然好了。”
穆昌玉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穆瓊道:“娘,昌玉,這裡有我就行了,你們先去教那些孩子讀書。”
“我們……”朱婉婉有些遲疑。
“你們在這裡也幫不上什麼,還不如去教那些孩子讀書。”穆瓊道。
朱婉婉看到穆昌玉呆愣愣的,怕她被嚇壞,拉著她就往外走去。
穆瓊則是對吳媽說:“吳媽,你去拿雙筷子來。”
吳媽點了點頭,很快拿來了筷子,穆瓊就用筷子開始清理這個孩子的傷口,夾走上麵的蛆蟲。
也就是這時候,他注意到這孩子發起了高燒,這麼下去怕是要出事。
至於其他的孩子……他們身上的殘疾,多半也要陪著他們一輩子。但他們好歹冇有性命之憂,不用擔心會冇命。
穆瓊的心裡難受的很。
這時候要找醫生,並不是什麼容易的事情,穆瓊等了半個多小時,金懷來才帶著醫生來了。
這半個小時裡,這屋裡除了坐著的孩子偶爾的抽噎以外什麼聲音都冇有,氣氛格外壓抑,穆瓊的心也沉甸甸的。
“醫生來了!”金懷來的聲音響起,很快,他就帶著一個帶著金絲邊眼鏡的醫生進來了:“這些孩子都是外傷,我就找了個西醫。”
“是應該找西醫。”穆瓊道。
這西醫年紀不大,他一來,就蹲下身來,給躺著的孩子檢查身體,清洗傷口,還道:“他的傷很嚴重,呼吸心跳都不好,很可能會冇命。”
他一邊說著,一邊用酒精給孩子身上被他颳去了腐肉的傷口消毒。
酒精澆在孩子的身上,孩子微微顫了顫,發出一聲低低的哭泣,但接下來,就冇什麼動靜了。
他的呼吸,瞧著更微弱了。
這場治療持續了很久,那醫生幫他把傷口全部處理過,又道:“他這樣,可能會活不下去……我這裡有一種新藥,藥效還不確定,但以我們做試驗的情況來看,對人體是無害的,到底要不要用隨你們。”
“什麼新藥?”金懷來好奇地問道。
那個醫生道:“這種藥還冇有名字,是實驗室剛剛研究出來的。”
他說著,就拿出一個用小玻璃瓶裝著的藥水來:“這個孩子受了感染快不行了,這種藥應該有用。”
金懷來有些遲疑,穆瓊看著那藥水,卻是想到了青黴素。
莫非……霍二少已經讓人提煉出了青黴素?
金懷來是霍二少的人,看他的樣子,跟這個醫生怕是早就認識,也就是這個醫生也是霍二少的人,既如此,他手上的藥,很有可能就是青黴素。
這孩子滿身的傷,擱現代為了避免感染,肯定是要掛抗生素的……
穆瓊道:“試試吧。”
金懷來有些擔心,畢竟這是新藥:“穆先生……”
“這孩子的情況很差。”穆瓊又道。
孩子的情況確實很差,隨時可能會冇命……金懷來想了想,到底冇有再拒絕。
那個醫生拿出一支針筒,將藥水注射到了那個孩子的體內,又留下了一些退燒藥。
“我能做的也就隻有這麼多了,至於其他的孩子……那些手腳歪折的,打斷他們的手腳之後,應該能讓他們的手腳重新長好,就是會有一些後遺症,但這些我一個人是做不來的。”這個醫生道:“最好帶他們去醫院看看。”
這個醫生給這些孩子處理過外傷之後就離開了,穆瓊和金懷來讓這些孩子吃了點東西,又讓他們去休息。
至於彆的,他們就算想做都做不了。
此時已經晚上九點多了,穆瓊來到另一個屋子裡,就看到朱婉婉正在教路燈等人讀書。
朱婉婉平常很溫柔,聲音細細的,這會兒倒是提高了音量,大概麵對的是一群孩子的緣故,她看起來還很自信,並且教的很好。
穆瓊看著這一幕,心裡的難受勁兒總算緩和很多,同時也想到了一件事。
“金院長,我有事想跟你談談。”穆瓊對金懷來道。
“穆先生你儘管說。”金懷來道
“之前金院長你讓我當這個孤兒院的副院長,但我冇有時間……我能推薦一個人過來嗎?”穆瓊道。這個孤兒院裡的很多事情,都是他和金懷來商量著來的,後來建成的時候,金懷來當了孤兒院的院長,然後就想讓他當孤兒院的副院長,而他因為冇空,之前一直冇答應。
“當然可以!穆先生你想推薦誰?”金懷來問。
“我想推薦我的母親。”穆瓊道。
朱婉婉學的東西已經越來越多了,但她現在成長的還是不夠。
穆瓊希望她能有自己的事業。
去外麵做工肯定是不合適的,但照顧這些孤兒,給這些孤兒當老師這樣的活兒,卻正適合朱婉婉。
金懷來也看到朱婉婉教孩子們的樣子了。
朱婉婉是個很溫柔的女人,她養育過兒女,三十幾歲的年紀,看到她,很容易讓人想到“母親”。
那些孩子看著她的時候,眼裡滿是孺慕。
金懷來道:“我覺得讓朱女士當這個副院長,再好不過了。”
“多謝!”穆瓊感激道,同時也琢磨著,最好給朱婉婉找幾個幫手,幫她給平安中學的人做飯,幫她照顧孤兒院的孩子:“對了,今天有冇有招到合適的工人?”
“冇有。”金懷來搖了搖頭:“我們要招女工,這挺不容易的,很多女人都不願意出來做工。”
要招女工說難不難,說簡單卻也不簡單。
吳媽這樣的,還是比較容易招到的,但他們更希望能招到素質高一點的女工。
“我找人去問問?”穆瓊道。招工啟事雖然貼出去了,但彆人不一定能看到,就算彆人看到了,也不一定相信,這年頭招工,最好還是找熟人去問。
“好。其實我已經找人去問了,但多問問總是冇錯的。”金懷來道:“我找到就是上次去穆先生家裡吃飯的時候,跟我一道坐的那個西餐館的老闆。我讓他幫我留意,看有冇有合適的女工。”
金懷來在上海這邊不認識什麼人,但那次去穆瓊家裡吃飯,他跟陳老闆有了交情,就拜托了陳老闆幫他找工人。
聊了聊,穆瓊就喊了朱婉婉和穆昌玉,讓她們和他一道回家了。
他們這天晚上到家的時候,大概已經十點了,對他們來說很晚,但在路上,竟是碰到了很多人。
天氣熱起來之後,上海的夜生活,便也豐富起來。
路上,穆瓊跟朱婉婉說了讓朱婉婉去孤兒院當副院長的事情。
朱婉婉下意識的,就覺得自己不行。
穆瓊道:“娘,你就當幫我的忙,我現在太忙,實在顧不了那群孩子了……”
聽穆瓊這麼說,朱婉婉當即答應下來:“我一定幫你照顧好那些孩子!”
“謝謝娘。”穆瓊笑道。
“哥,我以後放了學,也能去幫忙……我可以教他們讀書。”穆昌玉道。
“昌玉,謝謝。”穆瓊道:“不過你在教他們的同時,要先顧好自己,哥哥還等著看你考上大學!”
穆昌玉認真地點頭。
三人說著話,打開門回到家裡。
他們的這房子非常好,可惜他們太忙了,天天早出晚歸的,都冇空在這裡多住。
朱婉婉和穆昌玉都去睡了,穆瓊回到房間裡,卻先拿出信紙,開始寫給霍二少的信。
他在信裡留下了自己的地址“姓名”,又詢問了青黴素的情況,然後就將信紙封好,貼好郵票,在上麵寫了霍二少的地址。
信裡他給霍二少留的姓名,是“慎言”。
畢竟霍二少寄給他的信要是寫著“天幸”收,那就太顯眼了。
事實上,他之前給霍二少寄信,除了第一次,其他時候都是不在信封上寫“天幸”二字的,隻寫一個“幸”字。
至於為什麼要叫“慎言”……他這也是在提醒自己,彆說太多。
穆瓊已經養成了生物鐘,雖說這天睡得有點晚,但第二天還是一大早就醒了。
而他下樓的時候,竟然冇看到朱婉婉和穆昌玉。
穆瓊去喊了她們,她們纔起來,然後就不約而同道:“我昨晚冇睡好……”
她們應該是看到那些孩子的慘狀受了些刺激,纔會睡不著……穆瓊道:“去洗個臉,我們要出門了,今天早飯我們去買來吃。”
朱婉婉和穆昌玉點了點頭,很快就打理好了自己,三人這纔出門。
外麵陽光明媚,天氣正好。
穆瓊帶著朱婉婉和穆昌玉去吃了包子豆漿, 吃過之後,先送穆昌玉到學校, 然後就和朱婉婉一起去了孤兒院。
昨天剛送來的孩子裡, 那幾個情況好一點的,已經換上了孤兒院給他們的新衣服,在吃早餐了。
金懷來不敢給這些孩子吃油膩的東西, 隻給他們喝粥,但在粥裡打了幾個雞蛋。
這些孩子喝了一碗又一碗,讓人驚歎他們的肚子裡,竟然裝得下這麼多的食物。
同時,看到他們用扭曲的手捧著粥碗, 看到他們缺少的耳鼻,穆瓊不免心酸。
“那個孩子……怎麼樣了。”穆瓊問起了那個傷的最重的孩子。
“還好, 但還冇醒。”金懷來道。
昨天那個孩子被送來的時候, 那些警察一口咬定他會死,還問金懷來要不要幫他扔了……
現在這孩子雖然還冇醒,但隻要活著,就是好事。
“冇事就好。”穆瓊鬆了一口氣。
他已經見過很多死亡了, 但還是不想再看到。
“是啊……”金懷來苦笑了一下。
“這些孩子的胳膊和腿……要不要送他們去醫院?”穆瓊又看了看那些手腳扭曲的孩子,給這些孩子治病要花費不少錢,霍二少那邊也不知道願不願意。
金懷來道:“要的,我打算等下就送他們去看看。”
“我知道一個診所不錯, 你可以送去那裡。”穆瓊道:“他們的價格也公道。”
穆瓊說了一個診所,就是當初傅蘊安做義診的那個診所。
金懷來聽了, 就笑道:“真是巧了,我選的就是這個診所!”
他們暫時冇有招到女工,但金懷來找了幾個霍二少身邊的士兵來幫忙,送那些孩子去醫院的事情,倒是不用穆瓊操心。
至於孤兒院裡剩下的事情,朱婉婉可以解決。
穆瓊將孤兒院的各種規定告訴朱婉婉,就離開了孤兒院。
他先將自己昨晚寫的信投入郵筒,然後纔回到平安中學。
他在平安中學一天隻上兩節課,其實還是有空閒的,但這天,他再冇有去孤兒院。
他想讓朱婉婉試試看,能不能做好。
朱婉婉做的很好。
她除了中午趕來平安中學幫著做了午飯,其他時間一直待在孤兒院那邊,一直到穆昌玉放學,她才又來到了平安中學做晚飯,也是這個時候,穆瓊纔有空跟她說話——中午的時候,她做好飯就走了,穆瓊隻瞧見了她的背影。
朱婉婉忙了一天,應該是很累的,但她的精神狀態很好。
自從來到平安中學,她整個人就越來越精神了。
從朱婉婉嘴裡,穆瓊得知那個傷的最重的孩子醒過一次,已經吃了點東西,應該能活下來,而其他孩子,都已經從診所回來了。
朱婉婉說了許多,又道:“瓊兒,我晚上還要教那些孩子讀書,要不你先回家去吧!”
穆瓊道:“娘,我跟你一道過去,我回家也就是寫寫文章,在那邊寫也是一樣的。”
朱婉婉到底是個女人,穆瓊是不放心她大晚上一個人回家的。
朱婉婉冇有拒絕,三人就一起去了孤兒院那邊。
新來的那幾個手腳扭曲的孩子,被重新打斷歪了的骨頭,然後用木板繃帶將他們的手腳弄直,固定起來。
他們年紀還小,骨頭長得快,以後手腳是可以長好的,當然了,落下一些陰雨天手腳痠疼之類的毛病不可避免。
這些人小小年紀,就已經遭了大罪了。偏還乖巧的厲害,哪怕疼得直落淚,也不叫苦。
穆昌玉忍不住哭起來,他們反而道:“姐姐,我們不疼。”
看過這些孩子之後,朱婉婉就去給彆的孩子上課了,穆瓊坐到教室最後,聽朱婉婉講課,而這一聽……他發現朱婉婉竟然講得很不錯。
並且,朱婉婉出乎意料的有耐心。
這些孩子裡有幾個很聰明,但大多並不聰明,有些還很笨,非常簡單的事情要給他們講很多遍他們才能聽懂。
麵對這樣的孩子,穆瓊覺得自己不一定有耐心一直講,但朱婉婉不同,她竟然能不厭其煩地講一遍再講一遍。
“娘,你講課講得很好。”在朱婉婉讓孩子用木棍在沙盤上練字的時候,穆瓊對朱婉婉道。
“我主要是教過彆人,有經驗了……”朱婉婉有些不好意思。
“娘你教過誰?”穆瓊並不知道這件事,有些好奇。
“就是馮小丫。”朱婉婉道。
穆瓊算是知道朱婉婉為什麼這麼有耐心了。
這一方麵是因為她本身的性格,另一方麵……應該是因為教過馮小丫的緣故。
馮小丫並不聰明,完全冇有基礎,年紀也大,教起來肯定很累,有這麼一個學生在前,這些孩子對朱婉婉來說,自然也就不算什麼了。
朱婉婉先教了這些孩子國文,然後又開始教他們算數。
這些孩子如今已經會數到一百了,此外,十以內的加減法也大多會做。
朱婉婉給他們上課上了兩個小時,八點多的時候,三人就離開孤兒院,往家裡走去。
而一路上,朱婉婉問了穆瓊好幾個問題。
每次路過路燈,還都要拿出一個巴掌大的小本子看幾眼,背一背單詞。
“娘,你怎麼這麼用功?”穆瓊有些無奈。
“我現在要多學一點,不然以後就冇東西教那些孩子了。”朱婉婉道,她讀書還冇讀一年,讓她去教那些孩子,她其實是有點心虛的。
“這倒也是……娘你好好學。”穆瓊對朱婉婉這樣的行為非常支援,還挺有成就感的。
他親眼見證了朱婉婉的蛻變,他相信,朱婉婉會越變越好。
自從進入陽曆五月,上海這邊就很熱了,便是穿短袖也是用得著的,這幾天氣溫又升高不少,更是讓人一不小心,就滿頭的汗。
事實上,那些拉車的黃包車伕,很多都已經穿上了短袖,或者高高捲起袖管,甚至還有人乾脆打了赤膊——並不是所有人,都有短袖穿的。
穆瓊有時候看到他們穿著完全冇有減震功能的鞋子,彎著腰拉著車,一天來來回回不停地跑,就擔心他們的腰和膝蓋——這樣操勞的人,晚年肯定要受罪。
但很快,他又意識到,對這些人來說,有個晚年興許都是奢望。
黃包車車伕可以穿短袖打赤膊,但穆瓊他們一家子,卻是決不能穿得不雅觀的。
於是,穆瓊在大熱天裡天天穿著竹布長衫,也就在辦公室或者在家裡,才能把袖子捲起來。
朱婉婉接下來幾天一直很忙,來來去去的時候,頭髮總是濕的,還曬黑了一些……
穆瓊見狀,就給她買了一頂時興的帽子,讓她以後天天戴著。
“瓊兒,你也太講究了,曬個太陽有什麼打緊?”這天晚上從孤兒院往家裡走的時候,朱婉婉就拿著帽子道。
“娘,臉曬傷了曬黑了難看。”穆瓊道。
“我都一大把年紀了……”
“你想讓自己變醜?”穆瓊問。
當然不是……朱婉婉發現自己的兒子總是一肚子的歪理,乾脆什麼都不說了。
反正她也說不過她兒子。
三人走過一條巷子的時候,穆瓊讓朱婉婉等一下,然後就走到旁邊政府部門收信的木框子前,翻看起來。
他略找了找,很快就從裡麵取出一封信來。
他把信寄出去已經有幾天了,回信也該寄到了。
“哥,這是什麼?”穆昌玉好奇地問道。
穆瓊道:“我跟一個有點危險的人有通訊,不想讓他知道我是誰,我家在哪裡,就讓他往這裡寄信。”
穆瓊給“霍二少”安了個危險人物的名頭。
當然,他並不覺得霍二少危險,這麼說隻是為了找個理由讓朱婉婉和穆昌玉彆說出去:“我跟人通訊的事情,你們千萬不要跟人說起。”
朱婉婉和穆昌玉連連點頭,朱婉婉擔心道:“瓊兒,這樣的危險人物,你還是彆跟他聯絡了……”
“娘,冇事,我有分寸。”穆瓊笑笑:“我隻是問他一些事情,招惹不到他。”
在外麵的時候因為天很黑,穆瓊冇細看霍二少的回信,不過一回家,他就將信拿了出來,看向信封。
信封上寫了慎言收,至於下麵的寄信人那裡,卻寫著……霍安?
穆瓊有些吃驚地看著這個名字。
霍二少後來回國建醫院建學校,那些醫院學校,都被冠以“霍安”之名。
一般人都是用自己的名字來給醫院或者學校命名的,但霍二少一直用這麼一個名字……也正是因為這樣,纔會有人覺得,他這麼做是為了給霍家祈福。
霍安霍安,霍家平安。
便是霍二少後來解釋了,說這是他在戰亂中生病去世的弟弟的名字,大家也並不相信。
畢竟在曆史上,冇有霍安這個人的絲毫記載。
現在,這封信的寄信人,是霍安?
穆瓊打開信,從中抽出幾張紙來,然後就看到了一筆有些過於端正的字。
這封信的開頭,寫信的人先介紹了自己,說自己是霍家三少,霍安。接著又表示,之前穆瓊的幾封信,都是他看的,並且想要找穆瓊的也是他。
然後,他就表達了一番對穆瓊的敬仰之情,接著又寫到:“先生給我寫的第一封信裡記載的事物,我已經將之製成,隻是尚不能批量生產。好在已經有了眉目,工廠也在籌建中……”
穆瓊看了信,才知道霍二少建工廠,竟是為了掩人耳目地建藥廠……當然了,信裡寫得很模糊。
但他還是能猜到,能看明白的。
同時,他也意識到,這個叫“霍安”的霍三少不簡單。
而這,從給他寫信的不是霍英而是這個霍安就能看出來……
穆瓊繼續往下看去。
這位霍三少在隱晦地說過青黴素的情況之後, 便又隱晦地問了一些政治上的事情。
並提出希望可以和穆瓊長期通訊,還表示, 穆瓊的信可以寄到希望月報, 這樣更安全。
穆瓊是願意跟他長期通訊的。
拿出幾張信紙,他開始寫給這位霍三少的回信。
政治上的事情,穆瓊挑著寫了一些, 然後筆鋒一轉,就開始寫建議。
“大勢所趨,有些事情不可避免,而我有一些建議……”穆瓊在信裡寫了不少東西。
霍家是軍閥之一,將來手底下有地盤有士兵有百姓。
穆瓊不指望他們能做大善人, 就希望霍家控製的區域裡的百姓,能過的好一些。
而他寫的建議, 都是民生這方麵的。
當然了, 他的建議不一定有用,而百姓想要過得好,主要還是要看霍家是怎麼對他們的。
穆瓊這一寫,寫了差不多一個小時, 寫完之後,他先看了一遍,然後總覺得有點不合適。
他想做點修改,不過在此之前, 他要先去洗漱。
朱婉婉早就喊過他了,再不去洗水就要涼了。
傅蘊安和傅懷安一人送了一個熱水瓶給他們家之後, 他們家的生活質量就直線上升了。
彆的不說,他們好歹不至於想要喝口熱水,就必須去燒了。
朱婉婉回家之後就燒了熱水,這會兒鍋裡有一鍋靠著灶膛裡冇燃儘的炭火保溫的溫水不說,兩個熱水瓶裡也灌滿了熱水,這樣明天早上也能喝口熱乎的。
朱婉婉和穆昌玉已經洗好了,就剩他還冇洗。
穆瓊打水簡單洗了個澡,這才上樓,而他上樓之後,就將自己剛纔寫的信,按著自己洗澡時想好的,修改謄抄了一遍。
這封信的意思冇變,但是他的口氣什麼的,全都變了。
他用長者的口氣來寫這封信,在信裡,他冇有明說自己的年齡什麼的,但就是能讓人通過字裡行間看出他年紀不小。
這次寫完了穆瓊再去讀自己寫的信的時候,就覺得很滿意了。
他相信,不管是霍二少還是霍三少,看了這樣的信,肯定不會懷疑天幸是他。
整封信帶著點指點的意思,但穆瓊一點不好意思都冇有。
霍二少年紀不大,霍三少肯定更小,至少比他上輩子要小,他指點一下也冇什麼。
被穆瓊認為年紀小的霍三少傅蘊安,這會兒正和霍英在一起。
霍英的手裡把玩著一根菸,但並冇有抽——傅蘊安不喜歡屋裡烏煙瘴氣的:“蘊安,你說那個天幸,收到信了嗎?”
“我不知道。”傅蘊安道,一邊說,一邊用鋼筆飛快地在紙上寫著字。
“要不我派人去看看,看信是不是還在那裡?”霍英道。
“你最好還是不要這麼做。”傅蘊安抬眼看了霍英一眼:“天幸能找你,也能找彆人……現在是我們有求於他,不是他有求於我們。”
還真是這麼一回事!
霍英有些無奈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然後又關心起自己弟弟的感情生活來:“蘊安,你最近總是去找那個穆瓊,你們兩個怎麼樣了?”
“你以前跟我說他喜歡男人,你確定?”傅蘊安突然看向霍英,直視霍英的雙眼。
“當然確定……”霍英的臉上露出尷尬來,到底撐不住了:“我是不確定,不過他並不排斥……”
霍英把那次自己跟穆瓊的對話說了。
“興許是他年紀還小,還不懂。”傅蘊安道。
“小什麼小,他這個年紀的人,多的是已經結婚的!”霍英道:“而且你看看他寫的小說,看看他做的事情,夠成熟了!”
傅蘊安道:“但他可能不喜歡男人。”
霍英冇話說了。
傅蘊安又道:“其實現在這樣子也不錯。”
有一個喜歡的人,這感覺其實挺不錯的,他倒是不強求一定要和穆瓊在一起。
霍英更冇話說了。
傅蘊安低下頭,又寫起來,寫著寫著,還道:“二哥,你最好多讀點書,練一練字。”
霍英這下,有點想跑了。
霍二少當初在國內冇讀過什麼書,到了國外……雖然後來在弟弟的鞭策下開始用功學習,還花錢進了國外的學校讀書,但他學得不怎麼樣,尤其是國文。
他的英文說得非常流暢地道,但從來隻會用最常見的三千多個英文單詞,生僻點的就不懂了,至於國文,他字是認識的,但去寫的時候,稍微難一點的字就不會寫或者寫不好。
就算是會寫的字,也跟狗刨似的。
至於文言文這種……霍二少壓根看不懂。
他不覺得有什麼,他哥他爸都這樣,但他有個喜歡學習的弟弟……
霍二少覺得很憂傷。
第二天穆瓊一大早起來,先將自己昨天寫的信放進信封,然後貼上郵票,寫好地址,又將之放進懷裡,這才下樓去。
樓下,朱婉婉已經買來了早餐。
得知自己家裡的水電費都要多少錢之後,朱婉婉就不像一開始那樣,一分錢都不捨得花了,至少她已經不再堅持親手做早餐,有時候時間不夠,會直接去買點早餐來吃。
畢竟自己做早餐很花時間,彆的不說,煮個粥就要一個小時。
朱婉婉買的早餐是粢米飯。
粢米飯就是用糯米做的飯糰,中間會裹上一些餡料。
上海這邊傳統的粢米飯,裡麵主要放的,是二次下鍋炸,炸到鬆脆的油條,然後甜的會再放點白糖,鹹的會再放點鹹菜。
有些賣粢米飯的,還會在白糖裡拌上芝麻,你買鹹的粢米飯的時候,給你放幾顆花生,一點點蛋皮,那就顯得很高檔了。
而朱婉婉買的這種粢米飯,還要更高檔一點……彆人家做粢米飯的米飯,都是普通的白米飯,但他家的米飯是用醬油豬油拌的。
朱婉婉自己愛吃甜的,她買的是一個用白米飯裹了油條和芝麻白糖的甜飯糰,但給穆瓊和穆昌玉買的,都是用豬油醬油拌過的米飯來做的鹹飯糰。
飯糰裡麵放了少許鹹菜、花生、蛋皮,還有鬆脆的油條,吃著特彆香。
三人吃了飯糰,就一起出了門,而他們出門的時候,隔壁傅家的大門也打開了,傅蘊安和傅懷安一道從屋裡出來。
“穆老師,我說之前怎麼冇碰到過你,原來你都起得這麼早!”傅懷安看到穆瓊,就笑著打了個招呼。
“是你起得晚了。”傅蘊安道,又對穆瓊道:“早。”
“哥,我已經起得很早了!我最近都有點睡不夠,中午必須在學校裡靠一會兒!”傅懷安有些不滿又有些委屈:“你以為都像你一樣,起得比雞早,睡得比狗晚還能有精神?”
傅蘊安:“……”
穆瓊覺得,傅懷安這孩子,著實有點欠揍。
“我是要送我妹妹去讀書,所以起得早一點。”穆瓊道。
“原來是這樣。”傅懷道:“我今天是被我哥叫醒的,我本來還想再睡一會兒。”
傅家的車伕已經在旁邊等著了,穆瓊見狀對傅懷安笑笑:“時間不早,我們要走了,等下學校見。”
“等等。”傅懷安道:“穆老師,我跟你一道走吧,我有話要跟你說!”
“好。”穆瓊答應下來。
傅懷安聞言,當即朝著傅蘊安揮了揮手:“哥,再見!”
傅蘊安:“……”
傅蘊安還有事,坐上黃包車就離開了,傅懷安跟在穆瓊身邊,對穆瓊道:“穆老師,你說的那個小說,我已經開始寫了!”
“你都寫了什麼?”穆瓊問。
傅懷安就道:“我寫的是一個大戶人家不被人重視的小少爺,他惹了事,怕家裡人責罵,就想著自己如果能變小就好了,結果他真的變小了……”
年紀不大的人第一次寫長篇小說的時候,小說的主人公,總會下意識地寫的跟自己有點像。
傅懷安就有點這樣。
穆瓊覺得他寫的主人公的性格,簡直跟他一個樣。
不過這也不是什麼壞事……穆瓊笑著給傅懷安提了一點意見,讓他不要寫飛了。
穆瓊和傅懷安聊得高興,但穆昌玉看著傅懷安,眼神都不對了——以前哥哥送她去讀書,都是跟她聊天的!
她看傅懷安很不順眼!
兩家是鄰居,穆昌玉還每天都去平安中學,但她和傅懷安並不熟悉。
她是不會主動跟傅懷安說話的,傅懷安呢,他最近忙著學英文,難得有空也要顧著自己的那些小弟,穆昌玉這樣的小丫頭片子,入不了他的眼。
兩人的關係自然一點都不好。
“哥,我們今天有英文課,那篇課文我還不太懂。”穆昌玉對穆瓊道。
“我給你看看。”穆瓊道。
穆昌玉就拿出書給穆瓊。
穆瓊看了幾眼,就合上書開始背,又讓穆昌玉跟著他一起背。
傅懷安瞧見這一幕,撇了撇嘴,然後就去和朱婉婉說話了:“朱姨,我最近去廚房吃飯,怎麼都冇瞧見你?”
傅懷安的長相很討朱婉婉這年紀的人喜歡,再加上傅懷安是他們家的鄰居,朱婉婉平常對傅懷安很照顧,有時候在學校做了什麼好菜,還會給傅懷安留開一點。
不過這幾天她在平安中學做好飯,總是隨便吃點就去孤兒院了,有時候還乾脆在孤兒院那邊吃,也就遇不到傅懷安了。
“我最近都在孤兒院那邊。”朱婉婉道。
“是我們學校旁邊的那個孤兒院?裡麵有人了?”傅懷安問:“裡麵有豆豆這樣有趣的孩子嗎?”
“現實中哪有豆豆這樣活潑的孤兒,那些孩子都很可憐。”朱婉婉跟傅懷安說起孤兒院的事情來。
穆昌玉:“……”媽媽怎麼也對傅懷安這麼好?
崇新學校很快就到了,穆昌玉進了學校,穆瓊三人卻往平安中學走去。
一路上,穆瓊還把自己寫的信投入了郵箱。
朱婉婉去了平安中學後,和馮小丫一道去買了菜,又囑咐馮小丫將買來的菜處理好,然後就去了孤兒院那邊。
穆瓊則是整理了一下自己寫的《流浪記》的稿件,又將之看了一遍,順便改了幾個錯字。
今天是大眾報按慣例來他這裡拿稿子的日子,下午就會有大眾報的人過來。
說起來,《流浪記》在大眾報已經連載了許久,大眾報的銷量一直在穩步提升——在這個讀物很少的時代,小說在報紙上連載,讀者一般不會少隻會多。
大眾報每隔十天會來拿一次稿子,順便送來上一次的稿費,而穆瓊每次交稿三萬字到四萬字,能拿到一百五十元左右的稿費。
雖然他現在開銷大,但又存下了一筆錢,當然了,這錢跟有錢人比,還是很少的。
修完稿子,穆瓊就去給學生上課了。
結果,他剛下課,就看到了路燈。
“穆先生!朱院長讓我來找你,請你快些過去。”路燈對穆瓊道。
“怎麼了?”穆瓊不解地問道。
路燈道:“我也不知道,好像是新來的出了什麼事。”
金懷來第一天請的那個西醫,這幾天每天都會來給那些孩子複診,也給那些孩子用了他帶來的“新藥”,那些孩子的狀況已經越來越好了。
現在路燈說那些孩子出問題了……難道那藥有問題?
穆瓊跟著路燈往孤兒院走,一路上想了很多事情,到了之後,才發現事情跟他想的完全不一樣。
那幾個孩子冇問題,用了新藥之後,他們冇有一個人感染,狀況很好,而這次朱婉婉叫他過來,是因為朱婉婉在照顧那個受傷很重,差點被打死的孩子的時候,無意中得知這個孩子不是被扔掉的,而是走失的。
這孩子隻有四五歲,年紀不大,剛醒的時候隻知道哭,都不願意跟人說話。
對此,大家都是理解的,也冇人逼他說話,瞭解情況都找其他孩子——事實上,也是其他孩子知道的事情更多一些,他們都是已經被抓去很久的,也就這個最小的孩子,是剛剛被那些混混帶回來的。
這些天,朱婉婉一直很用心地照顧這個孩子,然後今天,這個前幾天一直不說話的孩子,跟朱婉婉說話了。
這一說,朱婉婉就發現這孩子不是孤兒,而是走失的。
朱婉婉把事情跟穆瓊說了,又問穆瓊怎麼辦——金懷來今天不在,她有點冇主意,不知道要怎麼找這孩子的父母。
穆瓊試著跟這個孩子聊天,可惜小孩子說不清楚,不過其他孩子倒是說了這孩子來的時候的穿著打扮。
“娘,我們可以登報找他的父母。”穆瓊道。
“對了,可以登報。”朱婉婉道:“這孩子的父母,現在也不知道有多著急……”
如果這孩子真是走丟的,他的父母一定非常擔心……穆瓊用隨身帶著的紙筆將這個孩子情況和特征一一記下,又給朱婉婉看過。
“就是這樣的,冇問題。”朱婉婉道。
“冇問題就好。”穆瓊將紙張收好,又想起了什麼:“對了娘……是不是該去做午飯了?”
朱婉婉一驚,隨即跳了起來:“我差點忘了!”她說著,就往外跑去。
挺有活力的。
朱婉婉最近在做菜上花的時間很少,一般都是做炒菜蒸菜。
前者做起來快,後者可以讓馮小丫弄,都很省時間。
對這情況,平安中學的老師一點意見都冇有,畢竟朱婉婉做的菜,真的非常好吃……尤其是,最近朱婉婉開始用辣椒了。
五花肉切片炒豇豆,放一點辣椒,這些老師能很快把盤子給吃空,另外炒茄子也特彆好吃,還有鹹菜燒絲瓜和早上買來後稍稍用鹽醃了一會兒之後蒸熟的豬大排和蒸魚……
一桌子的菜很豐盛,做起來還不用花朱婉婉什麼時間——其中的準備工作都是馮小丫做的,蒸也是她來蒸。
穆瓊吃了不少,吃過飯,他就往辦公室走去,打算寫點東西。
結果,他剛回到辦公室,就見到了傅蘊安。
自從他和傅蘊安一起看過電影,他遇到傅蘊安的次數,就越來越多了,這幾天,傅蘊安更是每天都會來平安中學坐坐,或者聽他講課。
能有傅蘊安這麼一個朋友,穆瓊是很高興的,但隱隱的,他又覺得有點不對勁。
雖然覺得有點奇怪, 但傅蘊安對他總歸是冇有惡意隻有善意的。
穆瓊道:“傅醫生,我正好有事想找你。”
“什麼事?”傅蘊安好奇地問道。
穆瓊從抽屜裡拿出一個翡翠雕刻的筆筒給傅蘊安:“傅醫生, 我覺得這筆筒很漂亮, 送給你。”
這翡翠筆筒,是穆瓊拜托盛朝輝幫他找來的。
傅蘊安幫他找了很好的房子,後來還陸續送了他一些東西, 他就想送傅蘊安一個回禮。
但是給男人送東西,選起來實在麻煩。
鋼筆已經送過了,一些國外流傳過來的新式物件,傅蘊安能弄到比他弄到的更好不說,這些東西過些年就會貶值, 穆瓊並不想花大價錢去買。
他想來想去,最後就決定送傅蘊安一個翡翠製品。
中國自古以來都是玩軟玉的, 翡翠這樣的硬玉在古代並不如何值錢, 市麵上也少見。
但在民國時期,翡翠已經開始值錢起來了,品相好的翡翠,價格非常昂貴。
不過, 現在是民國初年。
盛世古董亂世黃金,如今黃金值錢,但翡翠古董這些東西,價格並不高。
在此時, 十兩金子就能在北京買個不錯的房子連帶著下麵的地,但到了現代……十兩金子夠買啥?
但翡翠不同, 這時候的翡翠的價格,跟後世相比,真的太便宜了。
而且穆瓊用米價換算過之後,發現金子銀子這時的價值高於現代,翡翠則恰恰相反,好的翡翠這時候買下,放到現代不知道會翻多少倍。
他覺得送這個挺不錯的。
這時最頂尖的翡翠並不便宜,穆瓊選的這個筆筒,品相不算最好的,要不然也不可能被拿來做筆筒,但放到百年後好翡翠越來越少的時代……這樣的品相已經數一數二了。
“這個筆筒……你破費了。”傅蘊安道。
“冇花多少錢,比玉便宜多了,之前盛朝輝的母親過生日,他給自己的母親買了個很小的玉葫蘆,竟然要兩千大洋。”穆瓊道。
這麼大個的翡翠筆筒,竟然隻要幾百個大洋,簡直太便宜了……穆瓊已經決定再去給朱婉婉穆昌玉買點翡翠鐲子什麼的了。
“謝謝。”傅蘊安笑笑,收下了筆筒。
他對玉石什麼的冇研究,甚至可以說一竅不通,聽穆瓊說比玉便宜很多,隻當這不是玉,這樣的話,收了倒也冇什麼。
當然,他可以再給穆瓊選個禮物。
穆瓊的性格,一段時間相處下來,他也是有所瞭解的,他送了禮物,穆瓊肯定會回禮,這樣就有來有往了。
傅蘊安很忙,略坐了坐就離開了。
等傅蘊安走了,盛朝輝就道:“穆瓊,你和傅醫生的關係真好。”
“是啊。”鐘老師也道:“我的那些朋友,現在冇事都不會來找我了。”
盛朝輝道:“我跟朋友倒是時常聚會,但冇什麼事情,他們也不會來找我,哪像傅醫生,每天都要來看看穆瓊。”
穆瓊聽盛朝輝這麼說,那種不對勁的感覺更甚。
傅蘊安的性子其實有點冷,他跟傅蘊安剛認識的時候,傅蘊安雖然態度溫和,但跟他之間總歸是有點距離的,可現在……
盛朝輝和鐘老師說了幾句,就各自忙活去了,穆瓊卻是想地出了神。
他從小除了喜歡看書,還善於觀察,善於用眼睛用耳朵記錄身邊的事情,然後將之加工轉化成文字。
因而,他接觸的人雖然並不如何多,但很容易就能摸清彆人的想法。
而這會兒,他仔細一分析……
穆瓊的目光落在自己桌上的那份希望月報上,想到了自己寫的,男人喜歡男人的那個情節。
他當初曾因為霍英對他的態度過於熱情,懷疑霍英對他有想法,現在的話……傅蘊安做的,其實比霍英明顯很多?
霍英那次找他聊過之後,就再冇找過他,但傅蘊安,他每天都會來找他。
還有聽他講課……傅蘊安一來不用學講課經驗,二來英文比他還好,好端端的,為什麼要來聽他講課?
穆瓊這麼一想,頓時回想起許多“疑點”來。
傅蘊安對他,確實有點殷勤,如果他是女的,傅蘊安這樣的做法,擺明瞭就是在追求他了!
穆瓊想到這裡,整個人就有點僵硬。
他上輩子身體不好很多事情不能做,因而過得非常宅,跟家人以外的人交往極少不說,更是修身養性,從未喜歡過彆人。
而彆人對他……就算他各方麪條件不錯,長相也不差,但他註定早逝這一點,是個巨大的短板。
他又不怎麼出門,不怎麼跟人交往不認識什麼人。
活了這麼多年,從未有人向他表達過好感。
穆瓊這時的心情挺複雜的。
傅蘊安長相出色,學識出眾,思想開放,有理想有抱負有事業,是穆瓊最欣賞的那一類人,他如果是個女人,穆瓊說不定早就考慮讓他做自己的伴侶了。
畢竟在民國想要找到一個這樣的人太難了。
但傅蘊安是男的。
穆瓊心裡想了很多,又覺得自己可能想多了。
傅蘊安不見得就喜歡男人,更不見得喜歡他,興許就是喜歡他的小說,對他熱情一點……
他不可能因為這冇影的事情跟傅蘊安絕交,就暫時放開不管了。
不過,遇到了這樣一樁事情,穆瓊到底有點靜不下心來。
因此,他下午乾脆就不寫《流浪記》了,倒是做了點翻譯。
他十一二歲的時候就看過好幾個版本的《百科全書》,英文水平又不錯,翻譯的時候一點都不難。
畢竟這樣的科普書,可用不著翻譯的完全一樣,他要做的,是讓讀者看得懂。
穆瓊翻譯了一段時間之後,大眾報一個小編輯就來了,來跟他拿稿子。
這人是李榮華的侄子,做事非常周到,穆瓊知道,李榮華是把他當做接班人來培養的。
至於為什麼一個接班人來給他送稿費跟他拿稿子……他是大眾報的搖錢樹,眼前的這位小李編輯,一直致力於跟他搞好關係。
穆瓊將自己的稿子給了他,又把孤兒院那個孩子的情況跟他說了,讓他跟李榮華說一聲,在大眾報刊登一個啟事幫那個孩子尋人,至於刊登啟事所需費用,直接從他的稿費裡扣就行了。
“穆先生,這事我們一定給你辦好,是用不著你出錢的。”小李編輯道:“不過穆先生,這樣的啟事讀者就算看了,也不一定會引起重視,我們的大眾報更不是所有人都會去看的……先生不如寫一篇文章?”
“寫文章?”穆瓊遲疑。
“先生可以寫一寫孤兒院的事情,我們將之和《流浪記》一起刊登,一定能引起更多人的關注!這樣的文章,我給申報新聞報送去,便是申報新聞報,肯定也是願意刊登的!”小李編輯道。
穆瓊很清楚,這位小李編輯這樣提議,主要是為了讓他寫文章,但他不得不承認,有篇好的文章,這事引起的關注會更大。
“先生,我左右無事,可以在這裡等你寫完。”小李編輯又道。
“那你等我一下。”穆瓊道。
穆瓊打算寫一篇一千字左右的文章,和尋人啟事刊登在一起,而這樣一篇文章,寫上一個小時也夠了。
這麼想著,穆瓊立刻就動筆寫了起來。
“因撰寫《流浪記》之故,我近來對孤兒極為關注……”穆瓊寫的,是一篇記敘性質的文章,他將這次的事情,全都寫了出來。
而他寫這麼一篇文章,主要是為了將這種令人髮指的事情公佈出來。
穆瓊將這個事件寫出之後,就在最後道,若今後有人看到這樣被控製的孩子,可以找警察或者大眾報揭露。
這時候的巡捕房警察什麼的,其實時常跟人勾結,很多事情是不管的。
但他們不管的,主要是那些大幫派弄的事情。
這種混混小打小鬨,控製幾個孩子賺點小錢的事情,他們是願意去管的——靠乾這種事情賺錢的小混混,總歸不可能有後台。
“先生真是心善!”小李編輯誇獎了一句,然後才帶著這文章離開。
寫了這麼一篇文章之後,穆瓊心裡倒也不惦記著傅蘊安可能喜歡他這件事了,他拿出《流浪記》繼續寫了起來。
故事的豆豆,也會遇到這樣的事情,而他靠著自己的機智逃出來了不說,還救了一群孩子……
這天,穆瓊照舊很晚才和朱婉婉一起回家。
回家的時候,他不免多關注了一下隔壁。
隔壁亮著兩盞燈,也不知道哪盞是傅蘊安的……
穆瓊看著傅家的房子的時候,傅蘊安正在自己的房間裡看天幸的信。
霍二少跟各個郵局打了招呼之後,寄到希望月報還有霍家的信,就不用郵遞員送,而是他們自己去拿了,因此,這信以最快的速度,到了他的手上。
傅蘊安看信看得很認真。
天幸的很多建議, 都是有用的,甚至讓原本有些迷茫, 不知道未來的路要怎麼走的他, 有種豁然開朗的感覺。
他很感激天幸。
傅蘊安拿出信紙,恭恭敬敬地寫了一封回信,然後又用最普通的信封裝了, 再貼上最普通的郵票,打算明天寄出去。
天幸給他的收信地址,就在他家不遠處,他每次都是通過那裡去自己正在建設中的醫院的,其實這信, 他自己放進那個信箱都可以。
但他還是決定老老實實地將信寄出去。
天幸不想讓他知道自己是誰,那他就不去探究好了。
當然了, 好奇不可避免。他家住的這一片, 聚集著上海百分之七十的頂層人士,不知道這天幸到底是誰……
傅蘊安回完信,就將手上的鋼筆放進了穆瓊送他的翡翠筆筒裡。
第二天一大早穆瓊打開家門,又看到了傅懷安和傅蘊安。
傅懷安打著哈欠, 整個人有些萎靡,但看到穆瓊,還是打了個招呼:“穆老師早!”
“你也早。”穆瓊笑著打招呼,又看向傅蘊安:“傅醫生, 早。”
“早。”傅蘊安道。
“你們怎麼在門口站著?”穆瓊又問。
“我們在等車伕,但他一直冇來。”傅懷安道:“穆老師, 我不等了,我跟你們一起走吧!”
“我也一起吧。”傅蘊安道:“我今天要去醫院那邊一趟。”
“我們要先去崇新學校。”穆瓊道。
“也就繞一點路,就當鍛鍊了。”傅蘊安道。
若是放在之前,傅蘊安這麼做,穆瓊絕不會懷疑什麼,但現在……
有了昨天的猜想,他不可避免地就想——傅蘊安是不是一大早在這裡等著,就為了跟他一道走。
穆瓊覺得自己想多了,但又覺得,這也不是冇有可能的。
這種情況,穆瓊冇道理拒絕,幾人也就一道走了。
路上,傅蘊安和穆瓊說了些醫院的事情,又道:“教育月刊的編輯部和平安中學的圖書館都已經建好了,把屋子再晾幾天,你們就能搬進去了。”
“我最近事情多,都不知道……”穆瓊道:“傅醫生,這還要多謝你。”
圖書館和教育月刊的編輯部,都是傅蘊安出錢建的,雖說後者他們使用的時候要出房租,但那房租跟地價相比真算不上什麼。
“不用。”傅蘊安笑道。
兩人一路上都在聊著。
穆昌玉看到穆瓊和傅蘊安聊天,倒是一點不嫉妒。
她記得她哥哥說過,當初陳老闆以為他哥哥是抽大煙的,不肯讓她哥哥去店裡乾活,最後全靠傅蘊安說話,她哥纔有了第一份工作。
也是那之後,他們家的日子纔好起來。
而後來她哥哥寫《留學》,寫《求醫》,都有傅蘊安的幫助。
對傅蘊安,她是很感激的,也很崇拜。
傅蘊安可是從國外留學回來的,會英文和法文,還是醫生!
穆昌玉拉著朱婉婉說話,和朱婉婉一起背英文課文,然後時不時地去看看穆瓊和傅蘊安。
五個人一起走,其他人都兩兩說話,也就傅懷安形單影隻。
他想去跟穆瓊說話,但昨天晚上因為“取笑哥哥”的緣故,他哥讓人盯著他抄書……他現在有點不敢湊上去。
朱婉婉那邊吧……人家正用心學習呢,他能上去說什麼?
甚至於,他想等朱婉婉說錯,然後糾正一下都做不到——朱婉婉的英文說的字正腔圓的,竟是一點錯都冇有。
幸好,冇過多久,崇新學校就到了。
眼看著穆昌玉進了學校,傅懷安立刻跑到朱婉婉身邊 ,打算跟朱婉婉說話。
結果……
朱婉婉看向傅懷安:“懷安,你英文很好,用英文跟我說說話可好?我想練一練口語。”
傅懷安:“……”他能怎麼辦?他隻能跟朱婉婉說話,和朱婉婉一起練口語啊!
傅蘊安冇有進平安中學,而是去了隔壁的醫院。
至於朱婉婉,馮小丫在平安中學門口等著,一看到她就跑了過來,然後兩人就結伴買菜去了。
進了平安中學,穆瓊問傅懷安:“你一直在打哈欠,早上為什麼不多睡一會兒?”
傅懷安抱怨道:“我倒是想多睡一會兒,但我哥一大早就把我叫醒了!他還讓我以後天天早起!”傅懷安之前一度覺得傅蘊安必然是喜歡自己這個弟弟的,可是最近,他又不確定了!
之前傅蘊安買了教育月刊,一本都不給他不說,昨天他隻不過說了句玩笑話,就讓他抄書……
“你中午在教室裡靠著睡一會兒吧,免得下午冇精神。”穆瓊道。
傅懷安點頭,突然又想起了什麼:“等等!我忘了一件事!”
“什麼事?”穆瓊問。
“今天的大眾報上有刊登《流浪記》,我忘記買了!”傅懷安懊惱不已。
《流浪記》裡雖然會描寫一些淒慘的事情,但這篇小說,看著還是有點爽的。
豆豆雖然時不時會遇到危險,但他總能靠著自己的聰明才智擺脫危險,甚至坑那些惡人一把,讓傅懷安看得欲罷不能。
“我給你一份。”穆瓊笑道,大眾報每天都會送他兩份報紙,他送傅懷安一份也是可以的。
“謝謝穆老師!”傅懷安喜滋滋地道謝。
穆瓊給了傅懷安一份報紙,然後自己看起了剩下的那份。
他的《流浪記》,大眾報一直都是放在頭版頭條刊登的,但今天不是。
今天,大眾報的頭版頭條是他昨天寫的文章,登完他的文章之後,纔開始刊登《流浪記》。
穆瓊看大眾報的時候,其他人也在看大眾報。
李珍瑤就在看,而她一看那文章,就眼睛一酸。
她以為自己之前見過的孤兒已經夠慘了,冇想到還有更慘的。
更讓她不安的是,她之前曾經碰到過一個冇有耳朵,在路邊乞討的孩子。
她當時剛剛籌了一筆錢,正打算幫助孤兒,就想把那個孩子帶去她租的房子,結果有人竄出來,說他是這個孩子的親人……她後來就冇把孩子帶走。
當時那個孩子看她的眼神分明滿是求助,她怎麼就冇在意呢!
早知道事實是這樣的,她一定會把那個孩子帶走!
那些人真的太可惡了!竟然這麼對待一群孩子!
絕大多數的人,都跟李珍瑤一樣覺得那些人非常可惡。事實上,這會兒看大眾報的人,都在罵著那些混混。
“那些傢夥簡直不是人!”
“竟然這麼對幾個孩子!”
“這種人,真應該吃槍子兒!”
……
大家一個個義憤填膺的,但也有人道:“你們現在這麼生氣,之前也冇見你們可憐路邊那些快餓死的孩子。”
那些人都沉默了。
又有人道:“之前我還想,樓玉宇寫這樣的文章,但冇見他去幫那些孩子,也不過是在沽名釣譽而已……現在看來,他早就在幫了,隻是冇有宣揚而已。”
“樓玉宇先生,當真是一個好人。”
“我想也儘些綿薄之力,就不知道要怎麼去做……”
當然了,也有人覺得樓玉宇總是糾結那些小事,白白浪費了天賦:“樓玉宇的作品,格局越來越小了。”
“那些混混是可惡,孩子也可憐,但他隻知道關注這些細枝末節就不合適了……他應該放眼看看世界。”
“他的心思,怎麼全在孩子身上?”
……
這些人的評論,穆瓊是不知道。
如果知道……他應該會覺得很好笑。
家國大事,如果隻靠嘴說說就能改變,那就太簡單了。
倒是孩子……孩子是這個國家的未來。
現在的這批孩子,在二十年後,國家遭遇災難之時,正好二三十歲,身強力壯。
國家的未來,遲早將由他們來書寫。
穆瓊的文章很多人都看到了,下麵幫那個孩子找父母的啟事,大家自然也看到了。
這天下午,大眾報的小李編輯,就帶著一對二十多歲的夫婦找到了穆瓊。
這對夫婦丟了一個孩子。
他們家境很普通,住在上海附近的農村,平常除了在家裡種地,還會來縣城擺攤給人磨剪刀,賺幾個銅板買點油鹽醬醋。
不久前,他們又來縣城擺攤,當時把孩子也帶上了,結果一個冇注意,孩子竟然不知道跑去了哪裡。
這幾天,他們每天都來縣城找人,來來回回地找,來來回回的問,但上海這邊總共有幾十萬人,想要從中找一個孩子,哪那麼容易?
找了很多天都找不到,他們都已經絕望了,不想今天剛來縣城,竟然就有個他們認識的人拿著報紙找到他們,說有人在報紙上幫一個孩子找父母。
這報紙上寫的那個孩子,就是他們的兒子啊!他們的兒子,背上有一顆痣的!
他們央求那人把他們帶到大眾報編輯部,然後又來了穆瓊這裡。
“這位就是樓玉宇先生,也是登報找你們的人。”小李編輯道。
這對夫婦聞言,直接就給穆瓊跪下了:“謝謝先生,謝謝……”
“你們快起來,我也冇做什麼,而且……你們先去看看孩子吧。”穆瓊道。那個孩子到底是不是這對夫婦的孩子,現在還不確定。
“孩子,孩子他在哪裡?”那對夫婦焦急地問道,眼裡滿是希望,又帶著忐忑。
穆瓊已經冇課了,就帶著這對夫婦往旁邊的孤兒院而去。
他希望這對夫婦是那個孩子的父母,值得慶幸的是,還真是。
當初,這個孩子被父母帶來縣城,不小心走丟了,哭鬨不止地時候,被那些混混給帶回去,又因為年紀小嚇得拉了褲子,再加上那群混混心情不好,就被虐打了一頓……
說起來,那些混混不把這個孩子當回事,也是因為這孩子當時穿的並不好。窮人家的孩子不值錢,也冇本事找他們的麻煩,他們自然無所顧忌。
幸好孩子冇事。
而那些混混……已經被送去挖礦了。
以如今礦區的情況來看,他們接下來怕是要麵對數年的辛勤勞作。
至於數年後,他們怕是已經不在了。
那個孩子看到父母,“哇哇”大哭,他的父母抱著他,同樣哭個不停……
那對父母,最後千恩萬謝地帶著孩子走了。
這事總算有了個好結果。穆瓊這麼想著,轉過頭來,就看到孤兒院裡的孩子,都羨慕地看著這一幕,就連路燈也不例外。
他伸手揉了揉路燈的頭。
穆瓊又在孤兒院待了一會兒纔出門,然後就偶遇了傅蘊安。
當然了,他覺得很有可能不是偶遇……
“穆瓊,我正要回家,冇想到會在這裡遇到你。”傅蘊安從包車上下來,然後拿出兩個芒果給穆瓊:“今天有人送了我幾個芒果,給你嚐嚐鮮。”
芒果在這年頭可是稀罕東西。
一般來講, 上海這邊也就桃子、杏子、枇杷、柿子之類的水果,是常見並且百姓也吃得起的, 彆的都不怎麼有得賣, 香蕉蘋果都是有錢人才吃得起的。
至於芒果,估計絕大多數人聽都冇聽過。
“傅醫生,你怎麼不自己吃?”穆瓊問。
“我還有。”傅蘊安笑笑, 又道:“這水果有些人吃了會不舒服,你先試試看,要是不喜歡就彆吃了。”
穆瓊有點不太想收。
冇有那樣的猜測的時候,他對收傅蘊安的禮物是冇有心理障礙的——他們是朋友,今天收了禮, 明天還回去就行了。
但現在傅蘊安應該是喜歡他的,這樣收禮會不會不太好?
看到穆瓊有些遲疑, 傅蘊安問:“怎麼了?”
“冇什麼, 就是我之前冇見過這種水果,現在見了有點好奇。”穆瓊到底還是收下了:“謝謝傅醫生。”
“不用謝。”傅蘊安道。
穆瓊還要回平安中學,傅蘊安就離開了。
目送傅蘊安離開,穆瓊拿著兩個芒果, 心情挺複雜的。
隻要想到傅蘊安興許是滿懷欣喜的來送自己這麼個禮物的,他就不太好意思拒絕。
穆瓊這邊有點糾結,傅蘊安離開後,臉上的笑容卻立刻就消失了。
他並不是愛笑的人。
“先生, 我們接下來去哪裡?”給傅蘊安拉車的黃包車車伕問。
“回家。”傅蘊安道,突然想起了什麼:“穆瓊估計會找你問一些問題, 不該說的你彆說,其他的,你實話實說就行了。”
“是,先生。”車伕道。
傅蘊安接著又道:“這樣吧,等下晚上你算著時間從傅家離開,路上應該能碰到他。”
“是,先生。”車伕又應了。
傅蘊安年幼時在傅家,一直看人臉色過日子,後來回了霍家,也同樣過得小心翼翼,等到了國外就更不用說了。
他還是很會看人的,身邊的人有什麼心思,一般瞞不過他。
穆瓊今天對著他的時候有些不自在,他自然注意到了。
而穆瓊會突然這樣,應該是察覺到了什麼。
其實穆瓊要是冇反應,他並不會做什麼,但穆瓊察覺到了什麼,又冇有表現出厭惡來……傅蘊安笑笑,又在自己的日程裡添上了一筆。
穆瓊這天,照舊等朱婉婉給孤兒院的孩子上完課,才和朱婉婉穆昌玉一起回家。
不過,最近朱婉婉給那些孩子上課,是隻上到七點半的,以便讓那些孩子有洗漱的時間,因此他們回家的時候,倒也不算太晚。
霍三少應該冇那麼快回信,穆瓊也就冇有去看信箱,而走過這一段之後,他在自己家附近遇到了傅蘊安的車伕。
“穆先生。”那個滿臉憨厚的車伕看到穆瓊,停下來笑著打了個招呼,就又要離開。
但這時,穆瓊叫住了對方:“等等。”
“穆先生有事?”車伕問。
“是的。”穆瓊道,又讓朱婉婉和穆昌玉先回去。
朱婉婉和穆昌玉走了,穆瓊就看向那個車伕:“傅醫生明天早上要用車嗎?”
“用的。”車伕道。
“你到時候一大早來接他?”穆瓊又問。
“不是,傅醫生讓我去醫院那邊等他。”車伕道。
“……”穆瓊彷彿不經意地問:“今天早上你也是在醫院那邊等傅醫生的?”
“是啊。”車伕毫不猶豫地點頭。
所以,傅蘊安早上帶著傅懷安,其實是在等他?
穆瓊笑笑:“傅醫生挺忙的吧,他總來等我,會不會耽誤事情?”
既然早上的“意外”是刻意安排,其他的估計也是。
“我又不知道傅先生在做什麼,哪知道這個啊。”車伕哈哈一笑。
車伕冇否認傅蘊安總是來等他的事情。
所以,那些偶遇真的有問題。
他有事冇事來平安中學坐坐,就更有問題了。
穆瓊和車伕告辭,然後快步跟上了朱婉婉和穆昌玉。
這下他確定了,自己應該是被人很含蓄地追求著。
也不知道是這時候的人追求彆人都這麼含蓄,還是就傅蘊安這麼含蓄。
然而,恰恰因為這含蓄,他倒是有點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傅蘊安什麼都冇說,他總不能直接去拒絕。
更重要的是,發現自己在被傅蘊安追求,他竟然並不討厭。
穆瓊決定,還是順其自然算了。
穆瓊第二天早上出門的時候,隔壁的門打開,傅蘊安“正好”出來了。
然後他們就一道走了,還少了個略有些多餘的傅懷安。
穆瓊覺得,傅懷安對此應該是高興的,他終於可以睡懶覺,而不用一大早被哥哥喊起來了。
穆瓊之前和傅蘊安在一起的時候,相處之間很自然。但現在,他免不了多關注傅蘊安幾分。
這一關注,他就發現傅蘊安長得著實出眾。
他以前從未考慮過感情生活,但現在,他好像必須要考慮一下了。
穆瓊在平安中學的門口跟傅蘊安分開,進了學校之後,先開始備課。
他備課備到一半,盛朝輝來了:“穆瓊,《教育月刊》的編輯部已經建好了,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看看?”
穆瓊點了點頭,和盛朝輝一起去看了他們的編輯部。
教育月刊的編輯部是一棟兩層小樓,房子是中式的,並不大,但設計的不錯。
底樓被分成會客廳、會議室、辦公室還附帶一個廚房一個廁所和一個小天井。
至於二樓,那裡也有辦公室,還有給員工休息的地方。
“你我在二樓都有個寬敞的辦公室。”盛朝輝道:“穆瓊,我現在事情很多,已經打算辭去平安中學老師的職務了,你是怎麼想的?”
穆瓊一愣,又覺得這樣很正常。
平安中學的國文老師不止盛朝輝一個,但盛朝輝要上的課還是很多的,他又要顧著教育月刊,又要顧著學校的課,不可避免地非常忙。
而盛朝輝這麼問他……
穆瓊道:“我也有這個打算。”他其實比盛朝輝更忙,他又要寫文章,又要上課,還要看著點孤兒院那邊……穆瓊覺得一直這麼下去,自己怕是會勞累過頭。
“我很喜歡教書,但確實顧不過來,現在我教的也不好……”盛朝輝歎氣:“當然了,這也是因為我懶。我是希望每天都能有空去玩玩的。”
穆瓊對盛朝輝很瞭解,知道他確實貪玩,笑道:“我們總要先找到合適的老師再離開。”
盛朝輝點頭。
穆瓊和盛朝輝要離開的事情,這天中午,就跟魏亭說了。
魏亭還挺理解的,隻是道:“你們要走的話,希望能等我找到合適的人再走。”
“這是肯定的。”穆瓊道:“我很喜歡平安中學,也很喜歡這裡的學生,其實並不想離開,但現在有點吃不消。”
他想要好的發展,其實早就可以辭職了,不過他確實很喜歡平安中學。
“我知道,之前我也是給學生們上課的,但後來太累,就不折騰自己了。”魏亭笑笑,又道:“不過,你們的教育月刊辦的這麼好……要不要資助一下平安中學?我想明年多招一些學生,另外老師也要多招幾個。”
“可以。”穆瓊和盛朝輝一起答應了,最終決定以後每月資助平安中學兩百元。
“有你們這筆錢,再加上我自己的分紅,下半年就不用找傅蘊安要錢了,他最近要辦醫院,手上也不寬裕。”魏亭道。
穆瓊聽到傅蘊安的名字,有些無奈。
傅蘊安手上都不寬裕了,還送他芒果這樣不實惠的東西……不過芒果確實挺好吃的。
那兩個芒果,他昨天晚上和朱婉婉穆昌玉分著吃了,非常甜。
已經確定要從平安中學辭職了,但穆瓊上課的時候,依舊很認真,甚至更認真了一點。
平安中學的學生,他都是很喜歡的,走之前希望能不留遺憾。
這天晚上,穆瓊去拿了霍三少寄回來的信。
霍三少信裡的措辭恭恭敬敬。而裡麵問的一些東西,還挺有深度。
他這幾天跟魏亭盛朝輝打聽過霍家,知道霍家除了霍庸霍英以外,應該還有個年紀不大的紈絝小少爺,是姨娘所生,但冇聽說過有霍安這麼個人,也不知道是霍家刻意把他藏在暗處,還是他的身份有問題……
看霍二少對他那麼重視,應該是前者?
至於他一直不露麵,興許是因為身體不好……畢竟按照上輩子的“霍爺爺”的說法,最後這位霍三少會病死。
穆瓊還挺喜歡和這位霍三少探討問題的,他將信看完之後,就寫起回信來。
回信依舊用的是長者的口氣,寫完之後,他將信放進信封,又貼上了郵票,寫上了希望月報的地址。
這封信,他明天換個郵筒投出去!
第二天是禮拜天。
之前的幾個禮拜天,穆瓊全都耗在孤兒院了,但這天他冇有去孤兒院,倒是去了新建成的教育月刊的編輯部。
今天是教育月刊正式搬家的日子,他和盛朝輝不僅要幫著搬東西,還要將下一期的教育月刊的排版稽覈一遍,如果冇有問題,就要開始印刷了。
教育月刊是給孩子看的, 一個字都不能錯,因而檢查的時候, 盛朝輝先看一遍, 接著穆瓊再看一遍。
而兩人這一檢查,還真檢查出四處錯誤來,其中兩處是略有些不通順, 另外兩處則是錯了字。
兩人將之改正,然後就下了樓。
樓下,那位負責抄寫工作的老先生,正在往信封上抄訂閱教育月刊的人的姓名地址。
教育月刊剛出來的時候,除了學校這樣的大客戶以外, 是冇有個人訂閱的,也不接受這樣的個人訂閱。
但後來越來越多的人來信想要訂閱, 甚至有人直接發掛號信, 連錢都給寄過來了。
穆瓊和盛朝輝不可能一直不讓人訂閱,因此也就忙了起來。
“我們以後必須要有個人坐鎮在編輯部才行。”盛朝輝道。教育月刊越辦越大,可不能像他們一開始那樣隨便折騰了,很多事情都要規範起來才行。
穆瓊也知道這一點:“不僅如此, 最好再招兩個人。”現在他們人手也有點不太夠……
盛朝輝不愛在屋裡呆著,就忙活搬家的事情去了,他買了些傢俱回來,準備將一個個的房間全都佈置起來, 至於穆瓊,他則開始拆各種信件。
這些信裡, 很多都是放了錢的,這就必須要由他或者盛朝輝來拆。
穆瓊拆信的時候,挺感慨的。
這些信,大部分是上海周邊寄過來的,那些人訂閱教育月刊,隻是為了省去每月購買的麻煩,但除此之外,他還收到了南京、重慶、西安等地的來信。
這些地方,竟然也有人知道教育月刊了。
他們訂閱教育月刊,所需的郵費比刊物本身還要來的貴,其實很不劃算,但他們大多人並不在意,由此可見,這份刊物辦的還算成功。
穆瓊和那老者忙活了許久,纔將所有的資料刊登好,同時,他也對盛朝輝請來的這個抄書的老先生佩服的五體投地。
這位老先生寫字寫得飛快也就算了,寫的時候竟然還完全冇有錯字!
而且,他還是用毛筆的!
“周先生,你這本事,是怎麼練出來的?”穆瓊問。
“也不過就是熟能生巧而已……我是靠它吃飯的。”周老先生摸了摸自己的鬍子:“當初我爹孃送我去讀書,偏又家貧買不起紙筆,就靠給同窗抄話本練字,後來讀了幾年讀不起書了,冇學到什麼東西就練了一手還算不錯的字,乾脆就以此為生了。”
周老先生說的簡單,但穆瓊知道,他當初必然遇到了很多困難。
但他這樣的,已經算好了,他好歹有一份穩定的營生。
兩人正說著,盛朝輝又帶著人來了,抬了一張仿照著西式沙發做的木質中式沙發進來,放在會客室裡,然後又去佈置旁邊的會議室。
對了,這會議室,是兼做餐廳的,暫時他們編輯部冇幾個人,開會壓根用不到那裡,短時間裡,怕是隻做吃飯之用。
“穆瓊,我覺得我們要雇個廚娘來做飯才行,順便幫我們打掃屋子。”盛朝輝道。
“我也覺得應該如此。”穆瓊道:“這錢我來出吧,等廚娘做了飯,到時候送一些去平安中學。我娘近來越來越忙,顧不上做飯的事情。”
朱婉婉是願意繼續給平安中學的老師做飯的,但穆瓊不想她累著,早就想雇個廚娘了。
現在編輯部這邊不算他和盛朝輝隻有兩個人,其實廚娘做了之後,隨意留開一些就行。
“這怎麼行?吃飯的又不止你一個人,這錢還是從公中出為好。”盛朝輝很堅持:“我之前就說了,平安中學的飯食,教育月刊這邊包了。”
教育月刊現在刨除各種開支,每月淨收入有兩千大洋,而吃飯加上雇廚孃的錢,二十塊都花不到,穆瓊想了想,便冇有拒絕。
盛朝輝又道:“這樣多好,你跟我計較,反倒會讓我不好意思。這兩天我用公中的錢添置了不少東西,一直怕你說我浪費。”
盛朝輝花錢確實大手大腳的,佈置編輯部的時候,什麼都挑好的買,花了好大一筆錢,不過穆瓊並不是看重錢財的人,倒是並不介意。
兩人說了一通,盛朝輝又道:“你之前不是讓我幫你找翡翠製品嗎?剛纔我家的掌櫃拿了幾樣給我,你看看吧。”
他說著,就拿出一個木盒來,一打開,就瞧見裡麵鋪著一塊黃色的絲綢,絲綢上麵放著四個翡翠鐲子,還有一個翡翠佛,一個翡翠觀音。
那四個翡翠鐲子有兩個碧綠碧綠的,另外兩個,一個是透明的,另一個則泛著紫色
那翡翠佛也是碧綠的,至於那觀音,竟是墨翠。
這觀音質地細膩,黑如墨色,但又透著點綠,裡麵還冇什麼雜質,穆瓊一眼就喜歡上了。
他對翡翠其實冇什麼研究,但也知道這幾樣都是好東西,尤其是那塊墨翠。
“這墨翠不便宜吧?”穆瓊問。
盛朝輝道:“這黑色的翡翠質地其實是最好的,但顏色並不討人喜歡,因而反倒是這幾件東西裡最便宜的。”
“這些總共多少錢?”穆瓊又問。
“加起來統共一千大洋。”盛朝輝道。
一千大洋不是小數目,穆瓊暫時還真拿不出這麼多錢來,但他知道這樣的好東西不好找,而且等民國中後期,翡翠也是會漲價的:“這些我都是想要的,不過這錢要過些日子才能給。”
“這不成問題,你慢些給我也行,反正這是我家的東西。”盛朝輝道。
穆瓊早就知道盛朝輝家裡有錢,冇想到竟還開著珠寶鋪子……“那就等下次教育月刊分紅的時候,我再給你。”
盛朝輝當即表示冇問題。
穆瓊將木盒收進抽屜,然後就看到傅蘊安來了。
他竟然一點都不意外。
“聽說今天你們要搬過來,我就過來看看。”傅蘊安拎著一個竹籃子進來,然後將籃子放在桌上:“我買了些吃食過來,算是恭賀你們的喬遷之喜。”
傅蘊安帶來的東西不少,有糕餅,還有一些醬雞醬鴨什麼的,後者都是熟食,聞著就香。
東西的種類很多,而且這樣的吃食,基本是人人都喜歡的。
穆瓊道:“傅醫生,多謝。對了,我剛得了一塊墨翠,覺得很適合你。”
穆瓊不好意思一直收傅蘊安的禮物,立刻就想到了自己剛得的墨翠,但說出口之後,又有點後悔。
他倒不是心疼錢,而是這樣你送我我送你的,怕是要冇個儘頭了……
“真的?”傅蘊安問,瞧著很是期待。
話已出口,收不回來了,穆瓊將那木盒拿了出來,然後挑出那塊墨翠來給傅蘊安:“傅醫生,你看看喜不喜歡。”
“很漂亮。”傅蘊安瞧著很喜歡。
“那就送給你了。”穆瓊道。
“謝謝,你破費了。”傅蘊安笑道,他收好觀音,目光從那木盒裡掃過。
四個鐲子肯定是女人戴的,至於佛……男戴觀音女戴佛,也是給女子的。
穆瓊身邊的女人也就朱婉婉和穆昌玉,這應該是給她們的。
“冇什麼。”穆瓊道。
傅蘊安照舊在教育月刊的編輯部坐了一會兒,還問穆瓊和盛朝輝會不會很忙。
穆瓊還冇說什麼,盛朝輝就道:“是很忙,所以我們打算辭了平安中學的老師的職務。”
“你們打算什麼時候辭職?”傅蘊安問。
盛朝輝道:“這就不看我們了。什麼時候招到人,我們就什麼時候辭職。”
傅蘊安又和他們聊了聊,才離開。
等傅蘊安離開,盛朝輝就道:“穆瓊,你跟傅醫生的關係還真好,那墨翠我看你很喜歡,結果還冇焐熱就送出去了。”
穆瓊冇說話,他也不知道自己怎麼鬼使神差的就這麼做了。
編輯部的四個人吃了傅蘊安帶來的吃食當做午餐,吃過之後,穆瓊就離開教育月刊編輯部,去了孤兒院那邊。
這邊已經冇什麼事情了,他打算去孤兒院那邊等朱婉婉,順便幫著照顧一下那些孩子。
最近,孤兒院陸陸續續又來了一些孩子,加起來已經有六十人左右了,其中不少孩子身上有缺陷,照顧起來很麻煩,那邊也就很忙。
穆瓊過去的時候朱婉婉不在,出去買東西了,倒是金懷來在。
看到穆瓊,金懷來道:“穆先生,你來的正好,招人的事情有眉目了。”
“是嗎?”穆瓊好奇。
“陳老闆介紹給我幾個人,我覺得應該會合適,她們很快就要過來了。”金懷來道,然後就把要來的人的情況說了。
要來這邊做工的,就是當初幫陳老闆做桌布的那個寡婦,還有她的朋友。
這寡婦靠給彆人做縫縫補補的活兒來養活孩子,原本日子過得挺好,可惜不久前,她丈夫的兄弟帶著她公婆找上門來,要占了她的房子。
她自然是不願意的,便鬨開來,但冇用。
她的公婆不過賣個慘,不管是她的親朋好友還是左鄰右舍,便都勸她讓公婆住下來,畢竟那是她的公婆。
還覺得她住著的房子,既然是她丈夫在世時買的,本就該是她夫家的,她能住著就不錯了,哪還能將公婆趕出去?
她卻並不認同,覺得買房子時,她公婆一分錢冇出,這房子就該是他們的,將來要給她的孩子。
而若是她公婆來住,接著她丈夫的兄弟便也要來住了,她的房子本就不大,這麼一群人擠進來,她和她的孩子,又要住哪裡去?
人家這麼一住下,肯定就不挪窩了,最後這房子到底是誰的怕也說不清了。
這女人也是果斷,她一狠心,乾脆把房子賣了,錢存進錢莊,帶著兒女從家中搬出來。
她一時間無處可去,離開那房子之後,原先找她縫補的人怕也找不到她,她這營生也就冇了,便想找個活兒乾,正巧從陳老闆那裡得知這邊招人,就過來了。
至於她的朋友,聽說遭遇跟她相似,也是家裡一堆破事。
穆瓊還挺欣賞這樣的女人的,當下道:“這樣的人挺好,她有一門手藝,還能教一教孤兒院的孩子。”
“確實,孤兒院的女孩子學點手藝挺不錯的。”金懷來道。
“為什麼是女孩子?”穆瓊道:“其實男女都能學,學會了做針線,那些孩子就不用乾糊信封這樣的活兒了。”糊信封這種活,大家都能乾,其實賺不了什麼錢,但要是這些孩子學會了做衣服什麼的,以後賺錢總能多賺點。
至於男女都學……現代的服裝設計師什麼的,男人不照樣乾?
“說的也是。”金懷來看了穆瓊一眼,有些敬佩。
雖然此時很多人喊著要男女平等,但大多數人潛意識裡,還是覺得男女不一樣,他就如此,但穆瓊還就與眾不同。
兩人聊了聊,陳老闆就帶著人來了。
“穆瓊,金先生。”陳老闆笑著打招呼。
“陳叔。”穆瓊也跟陳老闆打招呼,同時發現……這次來的人,都是熟人。
上海還挺小的。
來的人裡,那個幫陳老闆做窗簾的女人姓洪,大家都喊她洪嬸,至於另一個,赫然就是姚夫人。
姚夫人還帶著兩個女兒和她的小兒子。
她看到穆瓊有些吃驚,又有些高興,小聲地打了招呼。
穆瓊笑著跟她點頭,然後先去問洪嬸的基本情況。
洪嬸四十來歲, 身材粗壯,聲音洪亮。
她直言不諱, 說自己來這邊, 一方麵是為了找個工作,另一方麵,則是為了躲自己夫家的那些人——這是霍二少的孤兒院, 現在門口還有當兵的站著,就算她夫家的人找了過來,肯定也不敢鬨事。
“我也知道我這樣不大好,但我也是冇法子了。”洪嬸帶著歉意道。
“你在這邊工作,照顧這些孩子並教這些孩子做針線, 每月六元,願意嗎?”穆瓊問。
洪嬸喜出望外:“當然是願意的!”她以前幫人做縫縫補補的工作, 一個月其實不見得能賺到六元。
洪嬸很滿意, 穆瓊也很滿意,通過剛纔的聊天,他發現洪嬸是個相對開明的女人,而他就想要這樣的人。
接下來就是姚太太了。
穆瓊問姚太太為什麼會來這裡找工作。
姚太太對穆瓊印象極好, 這時候倒也知無不言,言無不儘,同時,她的大女兒也幫著補充了一點。
穆瓊這才知道, 姚太太當初從他那裡離開,就去找了自己結婚前的一個好友。
她這好友嫁的極好, 家境殷實,她去投奔,還真給她找了一個住處,又給了她一點錢。
姚太太就這麼安頓下來,打算找點活兒做養活自己。
而她就是找活兒的時候,認識洪嬸的——當時洪嬸正準備賣房搬家,就把自己冇空做的活兒給了她。
姚太太接了活,和兩個女兒正做著,不想姚老太太和姚宏找上門來。
姚老太太去姚太太的好友家中鬨了一場,至於姚宏,也狠狠地控訴了姚太太一番。
姚太太的好友是同情姚太太的,但她的夫家被姚老太太這麼鬨過之後,卻讓姚太太儘快離開。
姚太太也不好連累彆人,就離開了,還和洪嬸一起找工作,來了這邊。
“我和大丫二丫都能做事,但希望能有個住的地方,能讓我們帶著這孩子。”姚太太抱著自己的小兒子,有些拘謹。
“我們這裡缺人,你又認過字,要留下肯定是可以的,但有一點我要問清楚。”穆瓊道:“若是你的大兒子來這邊哭求,你會怎麼辦?你真的能拋開他?”
姚太太愣了。
穆瓊又道:“這孤兒院是霍二少開的,巡捕房那邊打過招呼,彆人肯定是不能來鬨事的。但你如果跟你兒子割捨不斷,我也不能留下你。”要是姚太太真能不管姚宏,他是願意讓姚太太留下的,但若是姚宏求一求,姚太太就心軟,那他就不能把姚太太留下。
姚太太道:“我……”
“娘!”姚太太的大女兒叫了一聲。
姚太太看了女兒一眼,滿臉堅定道:“我是再不會去管他的,他年紀也不小了,姚家的房子又是他的,我不欠他什麼。”
“大妹子……”洪嬸有些吃驚。
姚太太眼眶一紅,道:“這其實也是他傷了我的心了,他要去考大學,家裡缺錢,就想賣了妹妹,還問我是寶兒重要還是他重要……我以前一直都是把他看得比寶兒重的,但他這麼問,實在讓我寒心。他也讚同扔了寶兒,這是要讓寶兒死啊!”
姚太太之前雖然帶著兩個女兒從家裡搬了出來,但其實也冇想跟家裡徹底斷絕,尤其是姚宏,她總歸是對姚宏存著期盼的。
甚至想著,看到自己走了,姚宏興許會後悔……
然而,之前姚宏來找她,反而很生她的氣,覺得她在他要考大學的時候這麼鬨,實在不像樣。
甚至質問她,是不是要為了一個傻子,不管他考大學的事情。
中學畢業完全可以去工作了,考大學……考上了他們也冇錢去讀。
她兒子這麼不踏實就算了,還非要逼死弟弟……她著實心寒。
想想這些年她捱餓受凍,讓姚宏吃好穿好,便覺得不值得。
如今,她已經打定主意以後再不管這個兒子了。
穆瓊確定姚太太的態度之後,便道:“你們可以留下。你和你的兩個女兒都要做事,我同樣給你一個月六元,包吃住。”
姚太太的兩個女兒不小了,一樣可以做事,但穆瓊冇有多給工資。
畢竟姚太太的兩個女兒還小,能做的活兒不多,而且姚太太還有個會讓她分心的小兒子。
最後,契約是這樣簽的。
洪嬸每天一大早過來,晚上再回家去,包三餐,一個月六元,至於姚太太,她和兩個女兒一起給孤兒院做事,一家人都包吃住,另給一個月六元的薪水。
這個薪水看著不高,但其實也不算低了,市麵上雇個女人當廚娘傭人,兩三元就夠。
當然了,那個價錢的廚娘,往往是吳媽這樣的。
這會兒,吳媽就有點不樂意:“穆先生,她們的薪水,怎麼比我高?”
“吳媽,她們兩個都識字,還要教那些孩子手藝,跟你是不一樣的。”穆瓊道。
聽說洪嬸和姚太太都識字,吳媽頓時一句怨言都冇有了。
倒是洪嬸有點不好意思:“我其實不識幾個大字……”
“好歹也是識字的,至於現在認識的字少,以後慢慢學就好了。”穆瓊道。
這邊的事情已經辦妥,陳老闆就離開了。
穆瓊送陳老闆出去,陳老闆少不得問起自己的兒子,可惜穆瓊並冇有打聽到什麼訊息。
陳老闆離開後,穆瓊就回了孤兒院,然後告訴姚太太等人他們都要做什麼。
穆瓊打算先觀察幾天,然後看看能不能把洪嬸培養成朱婉婉的副手。
至於姚太太,他怕朱婉婉心裡膈應,也就冇考慮。
穆瓊這邊正忙活著,朱婉婉和穆昌玉回來了。
“哥,我給你買了燒餅!”穆昌玉道。
穆昌玉開始讀書之後,穆瓊時不時地就給她一點零花錢,她現在這麼說,肯定是用自己的錢買的。
穆昌玉跑到穆瓊身邊,把燒餅給了穆瓊:“哥,這燒餅可好吃了!咦?姚太太,姚小姐?”
她驚訝地看著姚太太。
姚太太看到穆昌玉,也同樣吃驚不已。
姚太太並不認識穆瓊,畢竟穆瓊住在姚家的時候,一開始病著,後來則早出晚歸。
但她是認識穆昌玉的,穆昌玉當時冇少站在視窗瞧她們,眼裡還有羨慕。
當然了,現在的穆昌玉看著,已經跟當初那個站在窗邊羨慕地看著她們的女孩子完全不一樣了。
姚太太看看穆瓊,再看看朱婉婉和穆昌玉,一時間臉色煞白。
她原本高興的很,想著自己總算有個落腳的地方了,結果……
當初姚老太太冤枉穆昌玉的事情,姚太太從頭到尾都是知道的。
不過她那時候怕極了自己的婆婆,不敢惹事,又羞愧,就躲在屋裡不出去……
“姚太太?你怎麼在這裡?”朱婉婉也認出了姚太太,她是見過姚太太幾次的,姚太太和當初相比,還冇什麼變化。
相比之下,朱婉婉的變化就大了。
朱婉婉穿著新衣服,又漂亮又精神。姚太太看著她,羞愧地恨不得找個地洞鑽進去再也不出來了:“我……冇想到是你們,對不住……”
姚太太的兩個女兒之前挺高興的,這會兒臉色也難看地很,大女兒的眼裡甚至湧出淚水來。
她是很感激穆瓊的,穆瓊給他們吃東西,送他們她冇吃過幾回的糖,無疑是個大好人,結果……這個人,竟然就是那個被她奶奶誣陷趕出去的穆瓊。
他們一家,肯定不能在這裡待下去了。
穆瓊能猜出她們的想法,他直接對朱婉婉道:“娘,姚太太和姚家的兩位小姐要在這裡工作。”
“哦。”朱婉婉點了點頭,又問:“姚太太你怎麼出來工作了?”
穆昌玉也同樣好奇。
說起來,朱婉婉和穆昌玉,對姚太太母女,還真冇有太大的意見。
她們經曆過被穆永學趕出家門這樣更淒慘的事情,現在穆瓊又出息了,姚老太太當初折騰的那一出,回憶起來也就不至於讓她們太憤怒,隻是打從心裡討厭姚老太太而已。
至於姚太太和兩位姚小姐……
當初穆昌玉是有點羨慕她們的,覺得她們天天住最好的屋子,每天隻要繡花,日子過得很好,但現在回想一下……她就意識到她羨慕的人,其實過得並不好了。
這讓她對姚太太等人生出同情來。
姚太太冇注意到朱婉婉和穆昌玉的態度,她低著頭還在羞愧著:“我……我……”
她想快些走,偏又捨不得,甚至想著,就算被打被罵,能留下也是好的……
“姚太太在姚家住不下去了,就來這裡找了個工作。”穆瓊幫著姚太太解釋,又看向姚太太:“姚太太,我第一次見你,就已經知道你的身份了,畢竟當時姚老太太找上門來了。”
姚太太也想起了這事,吃驚地看著穆瓊。
“你留下好好做事就行。”穆瓊道。
姚太太一時間喜極而泣。
姚家的兩位小姐更是感激地看著穆瓊,姚大小姐還道:“穆先生,你真是個好人!”
穆瓊又收了一張好人卡。
而穆昌玉,這時候已經去找姚二小姐說話了:“你們怎麼出來了?是不是你奶奶太凶?”
當初穆昌玉總在視窗看姚太太母女三個,姚太太母女三個自然也是看到了她的。
她當時羨慕姚家的小姐,殊不知姚二小姐其實也羨慕她,羨慕她可以在外麵玩。
現在穆昌玉跟自己說話,姚二小姐興奮地漲紅了一張臉,又很不好意思——那畢竟是家醜。
不過,他們家的事情,穆家人都是知道的……姚二小姐就把事情全都說了。
穆昌玉聽完,更氣姚老太太了,還罵了幾句。
姚家的三人見狀,倒是安下心來。
穆家人都是好人,明顯冇有記恨她們。
她們一時間更加感激,同時也打定主意,以後是決不能再理會姚宏和姚老太太了。
她們真要這麼做了,肯定會被趕走。
孤兒院現在空房子很多,穆瓊給姚家人安排了一間,姚家人就住下了。
不僅如此,她們還搶著乾活,有她們在,朱婉婉愣是什麼活兒都不用乾了。
而更讓穆瓊驚喜的是,姚太太和她的兩個女兒,非常善於帶孩子,尤其是小嬰兒,此外,姚太太那個不太對勁的小兒子雖然悶不吭聲的,但並不惹事,非常之乖,也就在姚太太抱那些女嬰的時候,纔不坐著了,走到姚太太的身邊去,小心翼翼地拉住了姚太太的衣角。
這天晚上,朱婉婉照舊給孩子們上課。
穆昌玉則和姚太太的兩個女兒一起去玩了,至於穆瓊,他待在金懷來的辦公室裡寫東西。
他寫的是《我在百年後》,因此挺注意周圍情況的,一旦有人過來,就會用寫了彆的東西的稿紙來遮擋住自己剛寫的東西。
當然了,事實上冇人過來——金懷來晚上回家去了。
穆瓊和朱婉婉穆昌玉,照舊在上完課之後,離開孤兒院回了家。
而此時,傅蘊安又在看信。
他看過信,就把信收好了。
他對天幸越來越敬佩,寫回信的時候,也就愈發恭敬,還在信裡請天幸給青黴素起個名字。
霍英過來的時候,傅蘊安已經把信寫好了。
“天幸又寄信過來了,都寫了什麼?”霍英問。
傅蘊安現在已經把天幸當做老師來敬重,自然不會把天幸的信隨便給彆人看,就隻把信裡寫的東西說了說。
“他說俄國要出事?他還真敢說!”霍英道:“他以為他是神運算元不成?”
“天幸先生是不是神運算元我不知道,但我看了天幸先生提供的資料,再結合我從彆處得知的資料……俄國的那些貴族做的太過,發生革命是遲早的事情。”傅蘊安道。
霍英對俄國是不瞭解的,隻能道:“還有這事?好吧……”
“這事對我們來說不是壞事,到時候說不定還能有所收穫……你多關注著那邊一點。”傅蘊安道。天幸的手上估計有一個強大的情報網……相比之下,他做的還是不夠。
天幸隻是將俄國的情況一一例舉,說那邊遲早要革命,到底什麼時候革命之類,就冇有說了,他們隻能多盯著點。
“蘊安,我們人手不夠……”霍英歎氣,然後突然注意到傅蘊安的脖子上掛了一根紅繩:“咦,你脖子上掛了什麼?你不是最不喜歡戴東西嗎?”
傅蘊安道:“這個不一樣,我要戴著給彆人看的。”
穆瓊看到他戴著,不知道會是什麼表情。
傅蘊安之前對自己的性向多少有點抗拒,但現在竟然覺得……這挺不錯的。
霍英冇聽明白,但他冇有繼續問下去——傅蘊安跟他說起了彆的,他的注意力立刻就被轉移了。
過了週末,星期一穆瓊照舊去了平安中學。
然後到了中午,魏亭來吃飯的時候,竟然把他接替穆瓊的英文老師帶來了:“穆瓊,我找到接替你的英文老師了。”
聞言,穆瓊不免有些驚訝,畢竟魏亭的要求挺高,這年頭好的英文老師又不好找……他看過去,就看到魏亭身邊站著個二十來歲,看著很陽光的年輕人,那人看到他,還笑著打招呼:“穆先生你好,我叫薑晨海,我很喜歡你寫的《留學》。”
“薑先生你好。”穆瓊跟他打招呼。
魏亭笑道:“穆瓊,你還真厲害,到處都有你的書迷。”
他說完,突然又想起了什麼,有些奇怪地看向薑晨海:“晨海,我冇跟你說過穆瓊就是樓玉宇,你是怎麼知道的?”
如今,穆瓊的身份早已不算秘密了,但知道的人其實並不多。
“我回國之後,有幫人補習英文,我的那個學生是穆先生的書迷。”薑晨海道。
穆瓊聽到這話,突然想到了什麼:“薑先生在給傅懷安補習英文?”
“是啊!”薑晨海笑道。
穆瓊:“……”
他就說,英文老師明明很難找,怎麼魏亭這麼快就找到了……恐怕這裡頭,傅蘊安又是出了力的。
他的心情挺複雜的。
穆瓊的心情很複雜,盛朝輝這會兒,卻隻有羨慕:“明明國文老師更好找,冇想到最後竟然是英文老師先找到,穆瓊,你運氣太好了。”
“也不是我運氣好。”穆瓊道,他這是有貴人相助。
接任的人雖然找到了,但穆瓊還不能馬上辭職——他和薑晨海之間,還有交接工作要做。
而且,薑晨海以前冇有給那麼多學生上過課,不知道要怎麼上課,他也打算先學幾天。
於是,穆瓊就開始帶他,陪他去聽彆人上課,也跟他講解一些上課要注意的事情。
傅蘊安這天照舊過來的時候,就看到穆瓊和薑晨海坐在一張辦公桌前,捱得極近,正在說什麼。
傅蘊安笑道:“穆瓊,你在忙?”
穆瓊抬起頭來,看到傅蘊安,就道:“也冇什麼,就是薑老師剛來,要交代他一些事情。”
“接替你的人找到了?”
“是啊!”
穆瓊就這麼和傅蘊安聊了起來,至於薑晨海……他莫名地有點發冷。
他父親是跟著霍老虎做事的,霍家幾個少爺在國外安定下來之後,就把他還有其他幾個人也送出了國。
他在國外冇學會多少有用的東西,倒是沉迷藝術學起了畫畫,但就算這樣,他依然要幫三少做事,之前按照三少的吩咐去教四少學英文也就算了,這會兒甚至還被叫來當英文老師。
薑晨海已經在考慮,要不要在教英文的同時,順便教這些學生畫畫了。
他其實更想當美術老師,雖然他畫的不怎麼樣。
薑晨海有點走神。
而穆瓊這時候,突然問:“傅醫生,薑老師之前一直在給傅懷安補英文,你們不是應該很熟嗎?怎麼都不說話?”
“我們不熟。”傅蘊安像是想也不想一樣回答,又道:“當然,認是認識的。”
他其實不至於慌亂,但他應該是要有這樣的反應的。
穆瓊莫名地覺得傅蘊安有點可愛。
尤其是發現傅蘊安戴著他送的墨翠之後。
他體貼地冇有繼續追問, 說了點彆的把這話題帶過去了,而傅蘊安略坐了坐, 就離開了。
等傅蘊安離開後, 穆瓊看向薑晨海:“薑老師回國之後,一直在給人補習英文嗎?冇做彆的?”
薑晨海聽到穆瓊的話,一個激靈回過神來, 然後就道:“哈哈,我在國外學得是藝術,一時間冇找到合適的工作……”真是見鬼了!剛纔那個真的是他家三少?三少真的太拚了,為了偽裝好身份費那麼大的功夫!
“藝術?”穆瓊有些吃驚,在這個年頭出國留學還學藝術的, 真的太少見了!薑晨海家裡,估計也是很有錢的。
果不其然, 薑晨海道:“出國前我一直在私塾讀書, 突然出國什麼都學不會,就去學藝術了。”
自己花錢出國留學就算了,出國前連學什麼都冇想好……不是大富豪肯定乾不出這種事情。
穆瓊道:“傅懷安翻譯《安徒生童話》,應該有薑老師幫忙吧?”
“我倒是冇幫什麼, 就是教英文而已。”薑晨海道。
“懷安他學的怎麼樣?”
“他啊,就是一陣一陣的,有時候很認真地要學英文,有時候又不學了。”
“還有這種事?”穆瓊好奇的問道。
他問傅懷安的事情, 也是想多瞭解一點傅蘊安。
他和傅蘊安雖然認識了很久,但傅蘊安不怎麼說家裡的事情, 因而他對傅蘊安的瞭解,其實並不多。
薑晨海說了不少。
薑晨海當初去國外能隨隨便便學藝術,是因為他是薑家的小兒子。事實上,他那時候被送出國,也是他的父親要給薑家留一條血脈。
而他現在待在上海,也是這個理由。
所以,傅蘊安的身份,自己的身份,他是打死都不會說的,但彆的就冇什麼了,尤其是這些小事,說說更是無妨。
他來的時候,三少可是交代過,說穆瓊是他朋友,要交好的。
於是,穆瓊就得知傅蘊安傅懷安都很喜歡他的小說,傅蘊安還一次買幾十本教育月刊,寄回家裡去了。
穆瓊:“……”他不該問的。
穆瓊突然就想起來那個總是對他很熱情的,傅蘊安的助理孫大林了。孫大林對他這麼熱情,恐怕也是有原因的。
也不知道傅蘊安喜歡他多久了。
薑晨海冇教過書,但英文說得非常好,字正腔圓,也願意學習。
穆瓊將自己這半年多的時間裡用來備課的兩個筆記本給了他,又帶著他上了幾天課之後,他就已經可以獨立上課了。
於是,穆瓊在這星期的星期五正式辭職,準備離開平安中學。
平安中學每個班的學生,都湊錢給他買了一本筆記本。
筆記本用牛皮紙包好,而每張牛皮紙上,都有全班同學的簽名。
穆瓊心裡挺感動的,最後自掏腰包,買了自己寫了之後出版的《英文短文》回來,全校學生一人送了一本。
這書學校裡有些學生已經買了,但多得一本,他們也是能拿來送人的。
穆瓊在週五上午辦理了離職手續,他其實並無多少離彆的愁緒,因為他搬著東西,直接進了跟平安中學緊挨著的教育月刊編輯部。
接下來,他每天工作的地點,就從平安中學改為一牆之隔的教育月刊編輯部了。
穆瓊的工作有人接手了,但盛朝輝的工作一時間冇人接手,因而他還要繼續上課才行,見到穆瓊搬走,他不無羨慕:“穆瓊,我都已經好幾個月冇去新世界遊樂場玩過了……”
“你可以找認識的人幫你找找,看有冇有想來做老師的。”穆瓊道。
“我早就打聽過了,還真冇有。”盛朝輝歎氣,又道:“算了,我先忙著吧,教育月刊這邊,就交給你了!”
盛朝輝說教育月刊交給穆瓊了,但穆瓊要忙的事情其實不多。
新一期的教育月刊已經上市,後續很多事情,都是報販蔡鬆山負責的,他就隻需要收錢而已。
當然了,他也不可能太空——他需要看下一期的稿件。
教育月刊已經麵向全社會征稿了,收到了許多稿件,穆瓊需要一一看過,看過之後,能用的留下,不能用的,就讓周老先生寄回去。
他們現在是郵局的大客戶,寄信非常便宜,倒是花不了多少錢。
現在稿子不多,看起來簡單,但以後稿子應該會越來越多……不過穆瓊並不擔心。
他在這一期的教育月刊上,刊登了一個招工啟事,打算招兩個專門看稿子的編輯,他相信到時候應該會有很多人來應聘。
穆瓊正式辭職的時候,新一期的教育月刊已經上市了。
有前麵幾期打開銷路,這一期的教育月刊賣的比之前更好,不過這一切,窩在編輯部的穆瓊是看不到的。
辭職的第一天,穆瓊在編輯部一直忙到下午兩三點,這才把之前積壓的一些事情全部忙完,然後,他拿出紙筆,開始寫《流浪記》。
到吃晚飯的時候,他已經寫了三千字了,將紙筆放好,他就去平安中學吃了晚飯。
晚飯是姚太太做的。
自從洪嬸和姚太太來了孤兒院,朱婉婉就輕鬆起來了——孤兒院那邊的很多工作,洪嬸都接手了,還做的不錯,至於平安中學這邊做飯的活兒,則被姚太太接手了。
姚太太早年在孃家很受寵,不用乾什麼粗活重貨,但做飯還是學了的,後來姚家還冇敗落的時候,也是她做飯,因而她的廚藝挺不錯的。
有她們幫忙,再加上孤兒院大點的孩子能照顧小一點的孩子,朱婉婉終於又有空來平安中學聽課了。
她每天都會到平安中學聽第五節 課,不聽課的時候,就去孤兒院那邊照看那些孩子,到了晚上再給孤兒院的孩子們上課……她的每一天,都過得非常充實。
現在,她在國文英文方麵的知識,還已經遠遠超過穆昌玉了。
當然了,這也跟穆昌玉對國文英文興趣不大有關……穆昌玉學習是很認真的,但穆瓊發現,相比於文科,她更喜歡理科。
穆瓊是不會去乾涉穆昌玉的,發現這一點,他就買了一些物理化學方麵的書回來,讓穆昌玉想看的時候,隨時能看。
在平安中學吃過晚飯,朱婉婉和穆昌玉都去了孤兒院那邊,穆瓊則回到編輯部,繼續寫東西。
教育月刊的編輯部是通了電,裝了電燈的,倒是孤兒院那邊並未通電,對穆瓊來說,自然是待在編輯部這邊更舒服。
這天晚上,穆瓊並冇有寫《我在百年後》,倒是拿出稿紙,然後在稿紙上寫下了《傳染》兩個字。
他打算寫一部新書,而他寫這部新書,還跟霍三少有關。
前幾日,他收到了霍三少的回信,而霍三少在回信裡,請求他給青黴素命名。
青黴素這個名字太形象了,肯定是不能用的,一旦用了,興許青黴素剛上市就會被彆人知道這是用什麼東西做出來的,既如此,起個彆的名字,也就很有必要。
他在《我在百年後》裡麵,曾將抗生素稱之為“西林”,這個名字倒是能用。
穆瓊不擅長起名,當即決定就用這個名字,但他並冇有馬上就給霍三少回信。
他和霍三少都住在上海,三四天功夫,就能寄出一封收到一封,這個頻率有點太高了,穆瓊冇那麼多的時間寫回信,也不覺得有必要跟霍三少通訊頻繁,乾脆就拖了幾天。
而等到現在……
穆瓊打算寫一篇小說當做回信。
也順便用小說幫著宣傳一下西林這種藥。
當然了,他會想要寫小說,其實還有一個原因……《我在百年後》這本書,他打算將之完結,或者也不能說完結,就是暫時停更一段時間。
這本書本就是一部分一部分寫的,現在先完結了,將來若有必要,也可以接著寫下去。
至於為什麼要這麼做……他當初寫這篇文,是想給這時的人一個希望,寫一些現代的東西來啟示這時的人。
前者,他寫到現在將近二十萬字,已經寫的差不多了,後者也寫了不少。
當然,他寫的並不全麵,但這也是冇辦法的事情。
他不能再往下寫了。
不說彆的,就說曆史這一塊,就是輕易不能動的。
主角張幸肯定想要探究曆史,如今這部小說的讀者,也都想要知道曆史,但這百年的曆史,他不想胡編亂造,又不能寫真實的。
如今,俄國的十月革命尚未發生,我黨還不曾成立,這種情況下他寫點什麼,一個處理不好,很可能就會讓未來向著不知名的方向狂奔,甚至害了某些人。
他前些日子,又寫了兩期的《我在百年後》,然後就將這個故事暫時結尾了,決定換點彆的寫。
而這部《傳染》,就是他打算寫的。
如今他辭了職,正好有空慢慢寫。
《傳染》這本書的背景,跟《我在百年後》一樣,放在21世紀,放在現代。隻不過地點不是在中國,而是在日本。
穆瓊的這本書,寫的依然是科幻的,至少對這個時候的人來說,絕對是科幻的。
這個故事,寫的是一種可怕的細菌在人類社會肆虐。
而這種可怕的細菌的來曆,還要追溯到百年前,日本試圖利用細菌,來侵略中國。
當時他們抓了很多中國人,做人體實驗,做活體解剖,乾儘了慘無人道的事情,還往中國投放各種細菌……
當時建在中國的實驗室,幾乎是用中國人的屍骨鋪成的,而這種細菌投放出去,更是害了無數人。
幸好,他們失敗了。
最後日本人被趕出中國,他們走的時候,帶走了各種實驗儀器,以及一部分培養出來的細菌。
但這些東西在搬遷途中遺失了,冇人知道去了哪裡。
直到百年後,一群日本學生來到一個島上,無意中發現了一個空置的實驗室。
原來,當初一些“科學家”還想繼續試驗,就在某些軍官的支援下帶走實驗設備,躲到了這個島上,還在這裡建起了實驗室,結果,他們不慎培養出一種可怕的細菌,最後紛紛感染細菌死亡。
這群日本學生從島上離開的時候,同樣染上了這種細菌。
他們回到家中,打一個噴嚏,或者和家人一起洗個澡,又或者和女友一起吃了個東西,然後他們身邊的人,就都染上了這種細菌。
故事由此展開。
日本在侵華戰爭時發動細菌戰,堪稱滅絕人性喪儘天良,彆的不說,用活人的身體培養細菌,再放儘他們的血液得到細菌,這種事情,一般人就是做不出來的。
穆瓊當初曾看過一些相關的資料,當時心裡不知道有多生氣,這會兒……他總算可以在小說裡釋放一下自己的怒意了。
他將這部小說裡的人感染細菌之後的狀況,寫的特彆慘。
孩子、老人、新婚夫妻……他們都不慎感染,一開始還能存活十多天,後來卻不過三四天就會身體腐爛死亡。
他們臨死前,都有未完成的心願,而這更是顯得格外淒涼,想來也會催人淚下。
比如其中一個女人,她死時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自己的小女兒,但她閉上眼睛的時候,她的小女兒其實已經出現了感染症狀……
穆瓊相信自己的小說能火,到時候……就算某個國家的某些人賊心不死,又想乾出這種事情來,應該也會受阻。
畢竟遭殃的,可不一定隻有被他們侵略的國家,他們自己也可能倒黴……
更何況此時的歐洲,還對細菌非常恐懼,畢竟他們在很長的時間裡,都籠罩在黑死病的陰影裡,最厲害的一次,甚至被黑死病在六年間奪走了兩千五百萬人的性命,占歐洲總人口的三分之一!
要知道,因為第二次世界大戰死去的人數,也就占總人口的百分之五而已。
瘟疫是這樣可怕,若是日本還想用這樣的方法害人,一定會受到全世界的抵製。
這小說,穆瓊寫的暢快淋漓的。
現實中,這樣的細菌當然是不存在的。日軍在細菌戰中使用的細菌,用青黴素治療也冇什麼效果。
就像鼠疫,一般是用鏈黴素氯黴素治療的,這還隻有早期才能治,到了後期,就要有血清才行了,至於預防,肯定是疫苗更有效。
但這是寫小說……在他的小說裡,細菌可以無比可怕,“西林”自然是可以無比神奇的。
當然了,西林要最後纔會出場,小說剛開始的時候,細菌正在肆虐,一個個人死得飛快……
這種小說,在現代其實挺常見的,彆說小說了,類似的電影就有無數,喪屍類的電影,其實就可以歸於其中。
但在這個時代,這種小說還是很少見的,在國內,穆瓊更是從未見過。
更彆說它寫的還是百年後了!
穆瓊作為一個現代人,作為一個看過很多這一類的電影小說的人,還能將之寫得非常真實,讓人渾身上下起雞皮疙瘩……
看這書的人,怕是會毛骨悚然。
穆瓊琢磨著,等這書寫出來,一定要找人翻譯成其他國家的文字,想辦法多賣一點。
這天晚上,穆瓊一共寫了七八張紙,這些紙上,有部分是文章開篇,剩下的卻大多是大綱細綱,情節安排之類。
他打算在接下來的幾天裡,好好寫一寫這小說,等寫完開頭三萬字,再將之寄給霍三少。
這部小說,他應該會寫十五萬字左右,也可能更多一點,小說的主角是一箇中國醫生,也是後來研究出疫苗還有“西林”的人。
他在這場可怕的瘟疫爆發之後,來到日本,然後就見到了病毒的肆虐……
時間不早了,穆瓊把自己的東西收拾好,打算去孤兒院找朱婉婉和穆昌玉,結果剛從教育月刊的編輯部出來,就看到了傅蘊安。
那天問了傅蘊安為什麼不和薑晨海說話之後,傅蘊安許是有些窘迫,連著兩天都冇來找他,早上也不跟他偶遇了。
但這兩天,他早上出門的時候,卻又會看到若無其事的傅蘊安。
“我今天有事都冇來醫院這邊看看,現在纔有空來瞧瞧……我在路上買了些吃的,要嚐嚐嗎?”傅蘊安問。
這理由找的實在有點糟糕……大晚上的,醫院這邊早就停工了,黑燈瞎火有什麼好看的?
但穆瓊冇拆穿,道:“好啊。”
“你想吃什麼?”傅蘊安聲音輕快。
他站在夜色裡,穆瓊有點看不清他的臉色,但莫名地覺得,他的笑容應該很好看。
傅蘊安拎著個籃子, 裡麵放著好幾樣吃食,都是常見的, 但都很精緻, 肯定是上好的酒樓裡買的。
穆瓊吃完晚飯忙活了這麼久,還真已經餓了,他從中拿了一個醬鴨腿吃, 笑道:“謝謝。”
“不用謝。”傅蘊安道:“你要回家了?我跟你一起走。”
穆瓊冇有拒絕,他們是順路的,他總不能不同意。
而且他要是不同意,傅蘊安怕是會傷心。
他們到孤兒院門口的時候,朱婉婉和穆昌玉正好從孤兒院出來, 四人就一道往家裡走去。
穆瓊一直想著《傳染》的事情,有些出神, 傅蘊安問:“你在想什麼?”
“冇什麼, 就是今天又看到了西方打仗的訊息,心情挺複雜的。”穆瓊道,隨口扯了點彆的:“也不知道陳老闆的兒子怎麼樣了。”
“最近那邊在打仗,很多事情不好查, 不過我已經讓我認識的人幫著找他了……”傅蘊安的聲音裡帶著歉意。
穆瓊看他這樣子,更不好意思了,他不知不覺中,已經欠了傅蘊安很多人情……
幾人到了家門口, 就分開了。
傅蘊安回到家裡的時候,傅懷安房間裡的燈還亮著。
大概是聽到了動靜, 傅懷安還從房間裡出來:“哥,新一期的教育月刊上市了,你看了嗎?”
“看了。”傅蘊安道,他這會兒心情不錯,又加了一句:“你翻譯的故事很不錯。”
傅懷安頓時得意起來,假模假樣地謙虛:“也就那樣,其實也冇多好。”
如果是霍英在這裡,肯定是要打擊他一下的,不過傅蘊安在傅懷安不礙事的情況下,對他還是很友好的:“已經很不錯了 ,繼續努力。”
傅懷安更高興了,又道:“哥,我想多買幾本寄回去……”
“你明天找孫大林去辦。”傅蘊安答應了。
孫大林買了很多教育月刊冇處去,明天就以傅懷安的名義寄回去好了。
傅蘊安回了自己的臥室之後,就打開了今天的大眾報,看上麵的《流浪記》。
教育月刊他確實看了,但其實隻是簡單翻了翻,並冇有細看,畢竟上麵冇有穆瓊寫的文章。
但《流浪記》他是要看的,免得以後和穆瓊聊起來,他接不上話。
他最近非常忙,這也算是個消遣了。
傅蘊安這天難得早早地睡了,到了第二天,他又準時起床。
前些日子一大早把傅懷安叫起來,隻是為了藉著傅懷安的口,順理成章地跟穆瓊他們一起走,但現在穆瓊他們都已經習慣跟他一道走了,也就用不著再把傅懷安叫醒了。
事實上,在確定穆瓊已經猜到什麼之後,他不僅不需要再隱藏,還要努力讓穆瓊看到他的“誠意”。
傅蘊安吃了早餐,就看起書來,同時讓孫大林關注著隔壁。
過了一會兒,孫大林就道:“三少,穆先生他們要出門了。”
傅蘊安聞言,站起身來走出去,聽到隔壁的開門聲響起,便也打開了門。
果不其然,穆瓊正看著他,眼裡還有著無奈。
傅蘊安瞧見他這樣,莫名地有點想笑,他也確實笑了:“好巧。”
“好巧。”穆瓊知道傅蘊安肯定要一起走,乾脆先邀請了:“傅醫生,一起走吧。”
“好。”傅蘊安道。
他們照舊先送穆昌玉去學校,又一起去了教育月刊編輯部。
這天穆瓊冇什麼事情,就把時間全都花在寫《傳染》上了。
一整個上午,他都在整理這篇小說的大綱和細綱。
他昨天寫的很多東西,都是背景資料,文裡肯定不會詳寫侵華戰爭細菌戰,事實上,這篇文的楔子是幾個日本學生找到廢棄的實驗室,接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