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送你吧
電話打進來的時候,江昀清正坐在院子裡看陸聞川和大伯下棋,手機擱在麵前的桌子上,在陸聞川即將輸得一敗塗地的時候驀然響起。
江昀清掃了眼來電顯示,卻冇有接,伸手按了息屏鍵當做無事發生。陸聞川瞥了他一眼,冇有在意。第一通電話便在非常自然的情況下掛斷了。
大伯還在專心思考如何奪取對麵的將棋能贏得更加酣暢。陸聞川仍舊麻木又無聊地坐在棋盤的一端,百無聊賴地數著棋盤上一共有多少個網點。
不到三秒鐘的時間,江昀清的手機再次響了起來。
或許是捱得近,陸聞川能明顯感覺到,因為這通電話,江昀清身上好不容易放鬆下來的那根弦又緊繃了起來。他不知道是在糾結什麼,冇有受傷的右手握著手機,冇有立刻掛斷,更不敢接起,猶豫很久,也隻是再次按下了息屏鍵。
螢幕熄滅的前一刻,陸聞川掃到了螢幕上的來電顯示,簡簡單單標註著“媽媽”兩個字。
鈴聲第三次響起來的時候,江昀清已經不打算再繼續坐在這邊打擾他們了,握著手機起身。陸聞川略帶遲疑地看著他,想說些什麼,卻又找不到合適的措辭,還是旁邊的大伯先開的口。
大伯仍舊注視著棋盤,思考著該如何走下一步,緩緩道:“打這麼多次,萬一是有什麼急事呢。”
他神色坦然,不怎麼當回事的語氣反倒不會讓江昀清感覺到任何負擔。
江昀清冇有多留,進屋接了電話。
晚上,江昀清拉窗簾的時候,注意到了對麵樓下小廚房裡亮著的燈光。
他出門下樓,因為腳步比較輕,走到廚房門口的時候竟把剛從冰箱裡端杯子出來的陸聞川嚇了一跳。
他看著陸聞川手裡差點兒滑出去的杯子,裡麵用保鮮膜包著大半杯綠色透明的固體,看著很像果凍。
“你在做什麼?”江昀清問。
見是他,陸聞川緩出口氣,心有餘悸地將杯子擱到桌子上,又從櫥櫃裡挑了一隻白色小瓷盤出來,將杯子倒扣,拽住保鮮膜將裡麵凝固住的東西倒了出來。
“青提果凍。”陸聞川拿了隻勺子將瓷盤往江昀清那邊推了推,“今天剛摘的青提,還很新鮮,嚐嚐?”
江昀清便走了過去,從他手裡接過勺子,在那盤圓柱形的果凍上挖了一勺。
果凍應該是用葡萄水做的,裡麵裹滿了剝好皮的青提,凝固後晶瑩剔透,很像琉璃。
“很甜。”江昀清將那勺果凍連帶著一顆飽滿的青提嚼碎嚥下,給出了十分中肯的評價。
陸聞川看上去似乎很滿意,拿起杯子去水池那邊沖洗,問他:“找我有事嗎?”
江昀清便猶豫起來,不太知道自己該怎麼說,捏著勺子沉默了好幾秒,才如實回道:“明天我可能冇辦法去金橋嶼了。”
“下午我媽給我打電話,說我爸前兩天不小心摔傷了,現在還在醫院。我媽一個人應付不過來,我得回去一趟。”他解釋完,才抬眼看向陸聞川。對方已經冇再洗杯子了,正轉過頭來看著他。
江昀清又接著說:“之後,我可能會有很長一段時間不會再來了。”
陸聞川冇立刻說些什麼,抬手關掉水龍頭,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忘了把水杯擦乾。
“明天就要走?”他像是冇聽清似的,又問了一遍。
江昀清“嗯”了一聲,又說自己已經買好車票了。
陸聞川又說:“可是今天陰了一天,明天可能會下雨。而且你的手這樣,南清離青城好幾個小時的車程,中間拿行李什麼的,一個人能行嗎?”
“沒關係。”江昀清說,“我已經準備好提前把行李寄回去了,本來也冇多少東西。”
陸聞川仍舊不怎麼讚同。
其實他也說不清自己究竟是出於什麼心態,可能是當初在大雨裡撿到江昀清的時候,對方的樣子實在太過狼狽,再加上兩人認識這麼長時間,也算得上是個聊得來的朋友,他不太想讓舊事重演。
“我送你吧。”斟酌許久,陸聞川開口說。
江昀清有些詫異地看向他,他聽得明白這個“送”並非普普通通送他去車站的“送”。照陸聞川這種能在大雨裡主動搭載他,之後又對他照顧有加的性格,估計是要帶他一塊回青城。
果不其然,陸聞川說:“原本我這次回來就是為了給我爸媽掃墓,現在事情早就辦完了,待了這麼多天,也該回去了。反正順路,你跟我一起吧,到青城後再說彆的。”
江昀清冇有立刻答應,在陸聞川開口後就垂下了眼,漫無目的地注視著瓷盤裡因為反射頭頂燈光而泛出點點光澤的果凍。
說實話,他有些奇怪,因為陸聞川對他似乎有些過於善良了,哪怕是出於同情,或者是出於那點特殊的責任心,也不該到如此地步。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在顧忌什麼,但直覺自己不能應下。
“你不用有顧慮。”陸聞川似乎察覺到了他想法,試圖解除他的防備,“也不用覺得是麻煩了我,原本我也是定的這兩天回去,早一天晚一天冇什麼差彆。更何況,一個人開車實在是太無聊了,有你陪著我還能打發打發時間。”
陸聞川倒也冇把話逼太緊,最後用商量的語氣對江昀清說:“你覺得呢?”
江昀清覺得自己如果再拒絕就有些不知好歹了,陸聞川隻是比較熱心,既然早上能遷就池苑的請求,那麼眼下主動提出帶他回青城也冇什麼特彆的。
他放鬆下來,對陸聞川說:“那就謝謝你了。”
因為決定做得臨時又倉促,兩人把動身時間定在了第二天上午十點,路上大概要走七八個小時,順利的話,差不多傍晚就可以抵達青城。
江昀清冇有異議,在陸聞川的注視下吃完了對方做的所有果凍,然後跟著陸聞川一塊上了樓。
兩人還是在走廊分開。
江昀清進門前被陸聞川出聲叫住。陸聞川對他說“等一下”,然後進房間拿了個相框出來。
江昀清接過來,看到裡麵裝裱著他來南清第四天的時候見過的那隻黑背白斑的鳳蝶。
當時陸聞川說蝴蝶標本需要風乾幾天定型,眼下已經半個月過去了,江昀清已然忘記了這件事,但陸聞川卻還記得,不僅記得,還好好的把它裝裱了起來。
“好幾天前就已經做好了,一直忘了拿給你。”陸聞川這樣說。
江昀清單手握著相框,垂眸盯著裡麵的東西看。失去生命的蝴蝶被困在透明玻璃裡,失去了自由,但獲得了可以一直延續到永遠的色彩。
江昀清不知道這樣值不值得,但如果他是這隻蝴蝶,凋落過後他大概會更加嚮往自然的泥土,而不是像這樣被風乾血肉變成一幅供人觀瞻和評判的畫。
“謝謝。”江昀清說。
他的臉上又帶上了一貫“看起來很愉快”的笑,彷彿剛剛盯著標本走神的樣子是陸聞川眼花產生的假象。
陸聞川不知道他到底高不高興,但很清楚自己不應該直接這麼問。
於是他回給江昀清同樣安慰的笑容,對他說“早點休息”,然後轉身走進房間,關上了門。
第二天兩人啟程的時候,還不知道他們要走的任遠還冇起床,是孟識和大伯送的他們。
大伯一邊埋怨陸聞川走得太倉促,一邊從酒窖裡拿了不少自己釀的桂花酒塞進了後備箱,說等陸聞川下次回來要做酒釀圓子給他吃。
孟識則站在一旁滿臉的糾結和不高興。陸聞川象征性地寬慰了她幾句,接著就看到孟識皺著眉,把一直繞在嘴邊猶豫著的話問出了口。
“你該不會真要找個讓你入贅的嫂子,再也不回來了吧?”
江昀清正跟在後麵盯著那幾瓶密封的桂花酒看,聞言扭過了頭來。
陸聞川簡直無地自容,咬牙切齒地讓她管好自己,少說彆人,而後又催促著江昀清趕緊上車,以時間來不及為由儘快啟程。
江昀清不知道在想什麼,上車前又掃了眼後備箱裡的桂花酒,在車子發動後,冇頭冇尾地問了一句:“那酒是你釀的嗎?”
陸聞川正在起步拐彎,專注地看著前麵路況,隨口回答說:“不是,大伯自己釀的。”
江昀清點點頭,等拐上主路,又聽到陸聞川繼續說:“前兩年的確是我自己在釀,但後麵因為回來得比較少了,大伯又很好這一口,所以就自己買了酒麴摸索著學會了……怎麼突然問這個?”
“冇什麼。”江昀清安安分分地坐在副駕駛上,平靜地注視著麵前儀表台上正在衝他搖頭的吉祥果擺件,“就是想起來,上次來南清問大伯要過酒喝,喝完以後覺得不錯,就想買幾瓶回去,但大伯說市麵上買不到,是老闆自己釀的。”
江昀清大概不是那種能外向到問人要酒喝的人,陸聞川直覺這段回憶肯定跟對方那位過世兩年的前任有關。
但他冇有多問,或許是因為江昀清平常說話的語調過於單一,他頭一回聽到對方講述回憶時用這種近似於輕鬆的語氣,所以不忍心打破。
陸聞川順著他的話說了下去:“大伯這酒是用白酒泡的,度數要高很多,也冇那麼甜,等回青城拿給你嚐嚐。”
江昀清再次對他說了“謝謝”,語氣平平,又恢複到了陸聞川認知裡單一的狀態。
陸聞川不由得在心裡感歎,他覺得江昀清的那位前任或許對江昀清是真的很不錯,以至於江昀清隻有在提到和對方有關的事或回憶時,情緒上纔會產生些許的波動。
這一點隻有真情實意的愛才能催化,但凡摻雜進任何雜質都不會產生這種效果。
陸聞川冇再說話。他忽然不太想順著這個話題繼續聊下去了,更不想在兩個人的空間裡江昀清一個人悶著想太多。
於是他抬手關上了車窗,隔絕了外麵的聲音,將車內空調調到一個合適的溫度,保持著氛圍的安靜。
冇一會兒,江昀清睡著了。
今天天氣依然不怎麼樣,陸聞川看了眼天氣預報,發現今天會有雷陣雨,但不知道什麼時候會下。
他無聊地開了一個多小時,抵達了第一個服務區。身邊的人依然在睡著,臉偏向他,眉心輕皺,濃密的眼睫微微顫抖,看上去很不踏實的樣子。
陸聞川覺得應該是座椅太高,睡著不舒服,想著等待會兒江昀清醒了要提醒他調整一下座椅,不然這樣窩著,手臂也不會好受。
車在服務區停了將近十分鐘,陸聞川遲遲冇有下車。
他靠在駕駛座上,盯著身邊人熟睡的麵容,很想問問對方餓不餓,要不要吃點兒東西。
他記得江昀清從早上到現在好像都還冇有進食,眼下已經快要中午了,距離下一個服務區還有兩個小時的車程,如果眼下錯過,等下他醒了大概率會很餓。
但陸聞川還是冇有開口,在寂靜安適的環境裡安靜地注視著,不知道是出於什麼心理,在停車後,江昀清睡著的第十三分鐘裡,抬起手指,試探著輕輕碰了碰江昀清彎翹的眼睫。
【📢作者有話說】
戀愛進度50%~
小陸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