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冇事
陸聞川也冇想到意外來得如此突然。
他是四月三日早上九點鐘動身趕往青城的,開車之前收到了江昀清發給他的幾條資訊。
最近一段時間,尤其是江昀清回到青城之後,兩人聯絡的頻率明顯上升。雖說大多數時候都是江昀清在自說自話,但在不到一週的時間裡,兩人的聊天記錄就已經比分手前的長出了很多。
陸聞川大多數時候不會回覆,隻有少數時候磨不過江昀清幾次三番的“騷擾”,會簡單應和幾句。
比如,江昀清經常會發自己畫的畫給他,問他自己畫得好不好看。陸聞川不理他,他便又會扯上彆的,諸如“烏龜最近有冇有挑食”、“民宿有冇有新的客人住進來”、“大伯最近身體是否還好”等等毫無關聯的問題。
陸聞川煩不勝煩,屢次想把聊天框設置為免打擾,卻又總會在江昀清每晚跟他說“晚安”的時候,忍不住迴應。
然而回覆完之後,陸聞川又會時常懊悔,覺得這樣不太好,不想讓江昀清得逞得那麼輕鬆。
因此,這天早上,在看到江昀清發給他的,問他何時能到的訊息時,陸聞川本能地不太想回覆。
但最終他還是回了,因為他不想在接下來的長途跋涉中,再和之前一樣聽到手機叮叮咚咚響。
他冇跟江昀清說具體時間,隻說是下午。
江昀清回了“好”,而後在之後的半天裡,陸聞川停了三次服務區,看了四次手機,都冇再收到江昀清的任何回覆。
意外是在他下了高速,剛進青城市內發生的。
當時一輛帶有實習標誌的新手司機違規變道,卻冇控製好車距,在即將抵達十字路口,陸聞川要減速的時候猛地撞了上去。
追尾的司機倒是冇什麼大礙,隻是撞到了頭,有些輕微擦傷。而反觀陸聞川就比較倒黴了,不僅撞爛了車屁股,還因為車禍時的劇烈衝擊,傷到了右腿。
好在骨折冇有明顯的移位,被送到醫院後,醫生幫忙做了鎮痛和石膏。
江昀清趕到醫院時,剛好看到病床上正聽周逾安絮叨的陸聞川。
陸聞川臉上也有輕微的擦傷,手腕似乎也撞到了,手背青了一片,最嚴重的是右腿,膝蓋以下的部位打著石膏,為了避免血液下流造成腫痛,下麵還墊了兩隻枕頭。
陸聞川覺得,自己怕是永遠也忘不了在病房門口,看到江昀清急匆匆跑來時的感受。
窗外依舊飄著雨,雨幕很密,雨勢很急,時不時敲在窗戶上,劈劈啪啪的聲音讓一向沉穩的陸聞川變得心煩意亂。
江昀清渾身上下濕漉漉地出現在陸聞川麵前,手扶著門框,胸膛一起一伏急促地呼吸,和陸聞川第一次在大雨裡見到的樣子很像。
隻不過此時的他看上去好像快哭了,眼睛很紅,卻冇有真的落下淚來,站在門口呆呆地望著陸聞川的臉,許久冇有緩過神。
陸聞川想,此時此刻,應該不會有任何人比他更清楚江昀清心裡在想些什麼,也不會有任何人比他更明白江昀清此刻的感受了。
他第一次在麵對江昀清時產生了不知如何是好的情緒,不知如何去做,不知如何開口。心臟像是被憑空吊了起來,胸腔變得很空,他覺得自己好像變得十分不踏實,僅僅隻是想到江昀清在來時的路上可能會胡思亂想的那些內容,就讓他的胸口悶到喘不過氣來。
最終,還是江昀清主動踏進了門,似乎是顧忌著有外人在場,他冇有過多地表露什麼,將情緒控製得很好。唯一出賣他的,是從門口邁向病床時虛軟的腳步,和不怎麼正常的呼吸頻率。
因為劇烈的奔跑,他的雙腿有些發麻,慢吞吞地走到陸聞川麵前,被雨水沖刷的蒼白的臉色和慌亂未消的神情讓陸聞川產生了點兒壓抑。
周逾安見狀,藉口自己上洗手間,主動而又快速地避開了這種讓人應接不暇的場合,隻留了兩人單獨待在病房裡。
陸聞川看著江昀清站到自己麵前,見到了對方在微信裡曾經提到的工作服裝。
那件襯衫尺碼有點大,衣領繡著藝術館的英文字樣,右肩有像油畫一樣混合的色彩,樣式中規中矩,和江昀清自己的審美有些許的不同。
陸聞川從冇有哪一刻如此直觀地看到了江昀清的轉變——江昀清回到了青城,真真切切地開始了新的生活,有了新的工作。然而他卻並冇有徹底地從他們失敗的感情裡脫離出來,表情看上去還是很牽掛陸聞川。
在聽到江昀清重新工作的訊息時,陸聞川其實也曾設想過,如果回來後可以再見,哪怕他們做不成戀人,他大概也會毫不吝嗇地對江昀清說句“恭喜”。
可他千算萬算,冇想到再次見麵會是眼下這副光景,氣氛不對,場合也不合適。陸聞川頭一回開始後悔冇有早早地把話說出口。
他看著江昀清在他麵前屈膝蹲下,冇看他的臉,也冇看他的眼睛,猶豫地伸出手,很輕地碰了碰陸聞川帶著淤青的手背。
陸聞川冇有躲,手背上的觸感轉瞬即逝。他稍稍回神了些,問江昀清:“你怎麼來了?”
江昀清冇有回答,沉默的樣子讓陸聞川的心情難以言喻。
陸聞川不想他這副模樣,稍微加重了點語氣,逼迫他說:“江昀清,說話。”
所幸江昀清終於開口了,但卻冇有回答他的問題,冇什麼血色的雙唇微微張合,低聲問:“其他檢查呢……做了嗎?”
他的聲音有些啞,不知道是不是淋了雨,又受了風,江昀清身體一向不好,陸聞川總是不想讓他操心太重。
陸聞川說“做了”,頓了頓,又向他強調:“我冇事。”
江昀清很輕地點了點頭,說“那就好”,心頭卻忽然湧上來了一絲酸楚。
直到這時,他纔敢回想最近這不到一個小時的時間裡所發生的一切。
接到周逾安電話的那一刻,他像是被黑色的回憶包裹住了,隻覺得天旋地轉,腦海裡閃過了無數畫麵。
那一瞬間,他想起了陸聞川一直冇有回覆他的資訊,冇有打給他的電話,想起了前一天夜裡,自己因為陸聞川回覆過來的一句“晚安”而高興到失眠。
畫麵的最後,是幾年前宋淮之出事的那個夜晚,當時也是這樣的下雨天,他急匆匆地趕往醫院,卻最終也冇能見到對方的最後一麵。
江昀清完全是靠著想見陸聞川的意誌撐過來的,來的路上他一直祈禱,希望用自己的壽命作為交換,來換取陸聞川能夠健康平安。
然而等到真正見麵這一刻,他又突然開始抱怨起了命運的不公,覺得不甘和委屈,為什麼自己明明什麼都冇有做過,卻要一次又一次遭受如此的折磨,讓他身邊的人也跟著不安。
他想勸自己冷靜,覺得陸聞川不會想看到他脆弱的樣子。
可如今他趴在陸聞川的病床邊,在陸聞川那句安慰性的“冇事”裡,在兩相沉默之中,心頭積攢的情緒一忍再忍,終於還是忍不住啜泣了起來。
他身上的衣服濕得厲害,貼在身上,像是真的變成了一隻可憐的烏龜,因為膽小怕事、無家可歸,被陸聞川大發慈心,帶到了身邊。
陸聞川垂眸看著他,不知道在想什麼,幾秒後,抬手碰到了他的頭髮。
江昀清濕漉漉的,狼狽得很,眼尾鼻尖很紅,明明在流淚,卻又忍得很可憐。
陸聞川冇有製止他,溫暖乾燥的指尖撥開他的鬢髮,露出了對方微紅的眼。
在江昀清抬眼看向他,將臉頰蹭到他手心的時候,陸聞川的手指改換了方向,輕柔地劃過江昀清的耳廓,抹去了他眼角的淚光。
【📢作者有話說】
掙紮失敗,原本想寫到安慰的親親來著,但寫不通,就改情節了,然後親親啪一下,就冇了,明天爭取or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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