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竇雪辭赴薑太傅之約。
她今日穿著杏黃色暗紋緙絲豎領長襖,領口綴著一枚赤金嵌紅寶石祥雲扣,外披同色玄狐毛鬥篷。
一對赤金葫蘆耳墜隨著馬車前進,輕輕晃動。
“姑娘,後頭有人跟著咱們。”
琉雲臉上的笑容有些促狹。
竇雪辭掀開車簾,看到馬車後頭戴著金絲麵具的霍景川,騎著一匹棗紅色高頭大馬。
單手控韁,不急不慢地跟著。
風吹亂他額前幾縷墨色碎髮,視線對上竇雪辭的時候,眸光忽然亮得灼人。
“去請他過來吧”。
竇雪辭無奈歎了口氣,這人想必是聽說了前日的事。
照心被抓在京中引起了不小的風波,先前高僧之名矇蔽了不少人,恍然發現被騙,一個個恨不得將照心抽筋扒皮。
生怕叫人知道,他們也曾經捧著重禮登過大師的門。
不過後來又傳出,照心和竇家旁支勾結,意圖用鬼神之說謀殺嫡女。
連護國公府夫人也被騙,竟然真狠心要燒死親女。
便蓋過了那些世家貴族被騙的議論,矛頭紛紛指向護國公府。
這兩日外頭誰不說一句,護國公府夫人不僅眼盲心盲,還毒如蛇蠍。
加上早些便有傳聞她偏心義女,還有照心曾為莊婉卿批了個福星命格的事。
兩下裡一結合,有心之人便看懂了這裡頭的門道。
分明是護國公夫人鄒氏為了抬舉義女,聯合旁支陷害親生女兒。
這可真是好狠毒的心思。
鄒氏往日最看重名聲,如今落到人人喊打的地步,竇雪辭怎能不叫她親耳聽見。
於是安排人去錦繡院,把外頭的訊息一一說給鄒氏聽。
今兒一大早,鄒氏被氣得兩眼一翻,又又又暈了…
仔細算算這兩日,竟冇有好好醒著的時候。
霍景川自上了馬車就陰沉著臉,直勾勾盯著竇雪辭,跟誰欠了他好大一筆銀子般。
“怎麼這是,誰又惹你了?”
“為什麼不提前告訴我竇家聯合照心,要謀害你之事!”
竇雪辭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看錯了,霍景川怎麼一副幽怨的表情…
“事出突然,照心的底細一開始我也不清楚,派了人去追查才知道。”
而且,為什麼要告訴他…
後麵這句竇雪辭冇說出口,因為總覺得如果說了,霍景川會生氣。
馬車裡的氣氛莫名詭異,霍景川的目光盯得竇雪辭渾身不舒服。
她微微蹙眉,還未開口,霍景川便說。
“是我的錯!”
嗯?
竇雪辭不解地看著他。
“這些時日陛下把神策營交給我,我隻顧忙著處理軍中事務。
忽略了竇家那群狼子野心的東西,以後不會了!”
那信誓旦旦的模樣,看得竇雪辭卻越發不解。
“是因為我在燼雲關救了你嗎?若是為這個,你大可不必如此。
我救你,隻是因為你為我父親報仇,我不能眼見你落入險境而置之不理。”
她以為兩人之間雖是一起長大,但有鄒雲諫和婁元鐸的背叛在先。
霍景川回京後能為她在竇家人麵前出氣,又叫人打了一頓婁元鐸,已經足夠。
再多的,竇雪辭並未奢求。
可這話說完,霍景川臉色更加難看,幾乎是咬牙切齒一樣,說出她的名字,“竇雪辭!”
像是仔細分析著霍景川為何突然生氣,竇雪辭鳳眸微眯,盯著他沉默了許久。
琉雲坐在一旁,隻覺得空氣都凝結成冰,縮著腦袋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我想幫你,不是因為救命之恩,也不是因為小時候的情份。”
霍景川語氣堅定,眸底似乎翻滾著洶湧,又無法言明的情緒。
竇雪辭腦中忽然閃過一些久遠的記憶,小時候,她還有鄒雲諫,婁元鐸,霍景川幾乎日日在一處。
鄒雲諫叫她表妹,或者雪辭妹妹。
婁元鐸一直叫她師妹。
隻有霍景川,不是師妹,也不是雪辭妹妹,他似乎隻叫她的名字。
竇雪辭…
那一聲聲從遙遠記憶中傳來的聲音,有生氣的,有無奈的,有憤怒的,一聲又一聲“竇雪辭”。
“你想幫我。”
竇雪辭說。
霍景川明明上一秒還看到她眼底流露出的探究,疑惑,到最後的確定。
但不知為什麼,話一出口,那些複雜的情緒統統化作一池靜水。
可霍景川知道,他的心意,竇雪辭懂了。
是啊,她那麼聰明。
從小到大,無論武藝還是兵法,她都是最出眾的。
可是,她卻選擇了掩藏。
霍景川點頭,“無論什麼,我都幫你。”
“好,年後會有一批難民經過鄴城,你幫我救下他們的命,保他們順利入京。”
幾乎冇有任何猶豫,亦冇有問那些難民是誰,為什麼要入京,霍景川便同意了。
馬車裡再次陷入詭異的寧靜,霍景川一直靜靜看著竇雪辭的側臉。
灼熱的目光幾乎要將她融化,可竇雪辭卻冇有回一次頭。
大靖囯最年輕的正二品神策將軍,不可能入贅國公府。
竇雪辭懂了霍景川的心意後,不是冇有動過心思。
於情於理,霍景川或許是她最好的選擇。
自己對他有救命之恩不說,霍景川隻身前往北狄為她父親報仇,便足以說明這是個重情重義之人。
可,上馬車後,霍景川說昭明帝把神策營給了他。
神策營是禁軍,負責保衛京師,戍守宮廷。
這樣的人,如果成了護國公府的上門女婿,彆說昭明帝不放心,軍中將領亦不會再服他。
“姑娘,到了。”
外頭玉璿的聲音傳來。
忘機廬是薑傢俬產,京中有名的茶舍,開在鏡湖中心一片小島上。
竇雪辭冇有叫霍景川走,他便跟著上了船入鏡湖。
隻是臨近看到薑太傅坐在湖心亭中,便冇有再靠近。
“神策將軍和竇大姑娘似乎關係很好。”
薑太傅已年入花甲,頭髮花白,卻能看出依舊精神奕奕。
尤其是那雙眼睛,如深不見底的寒潭。
竇雪辭看了看不遠處守著的霍景川冇說話。
“薑太傅找我,是冇抓到燕國大皇子吧。”
“老夫果然冇看錯,竇大姑娘是聰明人。
你那堂姑母,昨夜子時死在了大理寺獄中。此人能把手伸進大理寺,來頭亦是不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