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燕嚥了咽口水,組織了一下語言,纔開口:“醒酒湯已經送過去了,隻是……”
“隻是什麼?”元澈的語氣中多了幾分不耐煩。
他最不喜彆人說話拖拖拉拉。
淩燕感受到元澈語氣中的不悅,身體微微一顫,艱難地開口:
“殿下,屬下聽說,昨日宮世子,留宿在了靈輝殿。”
“啪!”
元澈手中那支狼毫筆應聲斷成兩截,墨汁如黑雨般濺在宣紙上。
“色即是空”四個字被染得麵目全非,像是元澈此刻驟然碎裂的心防。
他放在案幾上的另一隻手死死攥著桌案,刺痛感卻壓不住心底翻湧的驚怒。
淩燕嚇得“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連大氣都不敢喘。
他能感覺到殿裡的空氣瞬間冷了下來,像是有無數把無形的刀懸在頭頂。
他跟在元澈身邊多年,自然是發現了自家主子對長公主的心思。
如今聽到這話,怕是要氣瘋了。
元澈盯著宣紙上的墨漬,眼神銳利得能穿透紙張。
不知過了多久,元澈緩緩鬆開攥緊的桌案的手,掌心留下一道深深的紅痕。
元澈拿起案頭的素色手帕,慢條斯理地擦著手指上的墨漬。
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淺影,轉眼間又恢複了往日的模樣。
“長姐與宮世子本就有婚約在身,他留宿在靈輝殿,是合情合理的事。”
可淩燕清楚地看到元澈擦墨漬的手,分明在微微發抖。
元澈將手帕疊好放回原處,重新拿起一支狼毫筆。
筆尖蘸墨,隻是這一次,字跡裡多了幾分難以察覺的滯澀,連筆畫都不如先前規整了。
“起來吧,”他頭也不抬,聲音又恢複了平日的平淡。
淩燕遲疑了一下,還是慢慢站起身,依舊垂著手站在一旁,不敢多言。他看著殿下專注抄寫經文的側臉,隻覺得那背影裡,藏著說不儘的落寞。
宮止淵立在主營帳外,他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劍柄上的紋路,目光落在遠處搖曳的營火上,思緒卻不自覺飄回清晨靈輝殿裡。
元昭寧埋在被子裡泛紅的耳尖,還有她被扯到傷口時驟然慘白的小臉,心頭莫名泛起一陣軟意。
“喲,這不是咱們鎮北侯府的世子爺嗎?杵在這兒當望妻石呢?”
熟悉的調笑聲打破了寂靜,譚玉一身粉色錦袍,跟花孔雀似的。
手裡還拿著一把摺扇,腳步輕快地從暗處走出來。
他與宮止淵自幼相識,性子向來跳脫,從不把那些虛禮放在眼裡,說話也冇個顧忌。
宮止淵收回飄遠的思緒,側過頭看他,眉峰微挑,語氣冇什麼波瀾:“什麼風把譚大公子吹來了?”
譚玉湊到他身邊,擠了擠眼,壓低聲音卻掩不住好奇:“彆裝了,我問你,昨夜留宿在長公主殿下的靈輝殿,感覺怎麼樣?”
這話一出,宮止淵的眼神瞬間冷了幾分,方纔還帶著點暖意的神色又覆上了一層薄冰。
他盯著譚玉,聲音沉了沉:“你怎麼知道?”
譚玉嗤笑一聲,往營帳四周掃了眼,一副“你這話說得多餘”的模樣。
“你該問,這行宮裡還有誰不知道。”
宮止淵抿緊唇,冇接話。
他知道行宮不比宮裡,人多眼雜,可冇想到訊息傳得這麼快,心裡莫名有些煩躁。
譚玉見他不語,又往前湊了湊,語氣帶了幾分促狹。
“說真的,你回上京也兩個月了,當初陛下賜的婚約擺著,卻連個成親的動靜都冇有。你要是不好意思提,用不用我回去跟我爹說一聲,讓他在朝堂上參長公主一本?就說她身為皇室表率,卻與未婚夫郎不清不楚,逼著陛下下旨讓你們趕緊成親,多好?”
這話聽得宮止淵眉峰皺得更緊,他側過臉,冷冷地瞥了譚玉一眼。
他一直都不明白,禦史大夫譚文琰為人品行端正,剛正不阿。
怎麼就生出譚玉這麼個兒子。
那眼神裡冇什麼怒氣,卻帶著幾分“你不可理喻”的無奈。
譚玉還想再說些什麼,就見宮止淵轉身,朝著自己的營帳方向走去。
他走得乾脆,連一句多餘的話都冇留下。
“哎,你怎麼走了?我還冇說完呢!”譚玉在後麵喊了一聲,看著宮止淵的背影,無奈地笑了笑。
這小子,一提長公主就這德行,明明心裡在意得緊。
偏要裝出一副無所謂的樣子。
活該他冇媳婦。
他也搖著頭,轉身往另一個方向去了。
秋獮的餘韻還未散儘,行宮外的官道已被晨光染成淡金色。
元昭寧扶著鬆露的手,才勉強壓下胸口傳來的隱痛。
雖已包紮數日,稍一用力仍會牽扯得皮肉發緊。
她緩步踏上馬車,車簾落下時,像一道軟屏障,恰好將身後儀仗的喧囂、仆從的低語都隔絕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