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一件小事,她從未放在心上。
亦或是,她根本無心去記。
這份“年食”,是出自嘉福宮慣例體恤,是某種心照不宣的試探。
還是……
僅僅一個隨手為之、無關緊要的舉動?
元澈的目光重新落回那盤已經不再冒熱氣的餃子上。
白胖的輪廓在燈火下顯得有些滑稽,像一個個無聲的嘲弄。
他想起角樓上的煙火,想起她主動覆上來的、帶著酒意和冰涼的唇,想起昨夜她指尖劃過他脊背時細微的顫抖。
也想起今日太和殿前,她眼底那層刻意維持的疲憊與距離。
元昭寧可以給他最極致的親密,也可以給他最刻骨的疏離。
她可以拉回想要逃離的他,也可以送上一盤他無法下嚥的餃子。
所有的熱烈與冰冷,親近與疏遠,真實與偽裝,在她身上交織得渾然天成。
讓他無從分辨。
也……無力掙脫。
德安見主子久不動筷,亦不說話,小心翼翼地開口:
“殿下,這餃子……可是不合口味?奴才讓人撤下去?”
元澈冇說話,隻是抬起手,擺了擺。
德安會意,連忙上前,輕手輕腳地將食盒蓋上,連同那盤幾乎未動的餃子,一同端走。
走到殿門口時,他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歎了一口氣。
深夜的燈火下,元澈獨自坐在偌大的圓桌旁,身影被拉得很長,投在光潔的地麵上,顯出幾分料峭的孤清。
元澈麵前是滿桌珍饈,卻再未動一筷,隻是望著虛空中的某一點,神色平靜,目光卻幽深得讓人心驚。
殿門無聲合攏,隔絕了內外。
元澈緩緩向後,靠進寬大的椅背裡。
口腔裡芫荽的味道似乎淡了些,但那股滋味帶來的、更為深重的東西,卻沉甸甸地墜在心底。
他忽然扯了扯嘴角,淡淡地,近乎自嘲地笑了一下。
新年伊始,萬象更新。
可他與她之間,那些盤根錯節的算計、無法言說的慾望,以及這盤消弭於無形的餃子所代表的、微妙的隔閡與錯位,
恐怕還將繼續纏繞下去,在這宮牆之內,在這新的年歲裡。
他終是拿起了另一雙乾淨的筷子,夾起一塊早已涼透的蒸魚,送入口中。
味同嚼蠟。
而這,或許纔是他與元昭寧之間,最真實、也最恒常的滋味。
-
正月初三,嘉福宮
屋內炭盆裡銀絲炭燒得正旺,暖意融化了晨間最後一絲寒意。
元昭寧剛梳洗完畢,隻著一身月白色繡銀絲竹葉紋的常服,長髮鬆鬆綰起,斜插一支白玉簪。
她正坐在窗前矮榻上,手執一卷《南華經》,目光卻未落在書上,而是若有所思地望著窗外那株剛剛冒出嫩芽的紅梅。
鬆雲輕手輕腳地進來,低聲道:
“公主,殿下來了。”
話音未落,元澈的聲音已自門外響起,帶著幾分刻意放輕的溫和:
“長姐!”
元昭寧抬起眼簾,迅速調整了臉上的表情——
那是一種恰到好處的、帶著三分疲倦三分清冷的疏離。
她放下書卷,淡淡道:“你怎麼來了?”
元澈早已推門而入,站立在元昭寧麵前。
今日他未著太子朝服,隻一身玄青色暗紋錦袍,腰間繫著墨玉帶,頭髮以玉冠束起。
比平日裡少了幾分威儀,多了些世家公子的清俊。
元澈手中提著一個紫檀木食盒,笑意溫潤:
“禦膳房新製的梅花酥,我想著長姐或許喜歡,便帶了些來。”
元昭寧瞥了一眼那食盒,並未立刻去接,隻道:
“殿下有心了。鬆雲,接過來。”
鬆雲正要上前,元澈卻擺擺手,親自將食盒放在榻邊的小幾上,打開盒蓋。
香味立刻在暖閣中彌散開來。
“聽聞長姐這幾日又睡得不安穩,”元澈在一旁的繡墩上坐下,目光落在元昭寧眼下淡淡的青影上,
“可是哪裡不適?”
這話問得自然,彷彿隻是尋常姐弟間的關心。
但元昭寧知道,他這雙眼睛看得太清楚,任何一絲破綻都可能引來他的警覺。
“許是前幾日祭祖與朝賀累著了,無妨。倒是太子,今日怎麼得空來我這兒?”
元澈心裡微微一沉。
除夕夜的煙火、角樓上的吻、寢殿裡的纏綿……
那些滾燙的、幾乎要衝破理智的畫麵,此刻彷彿還在眼前。
她當時主動拉回他,吻上他,手指劃過他脊背時的顫抖,頸間那些被他留下的痕跡……
一切都真實得刻骨銘心。
可不過短短幾日,從太和殿前那場刻意疏遠的交鋒,到現在她端坐榻上、眉眼間隻剩下清冷與疲倦,彷彿除夕那夜不過是一場虛幻的夢境。
她甚至又喚回了“太子”這個稱呼。
元澈麵上笑意未減,隻是那笑意淡了幾分,眼底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晦暗。
他執起小幾上的青瓷茶壺,為元昭寧斟了一杯熱茶,動作依舊自然,指節卻在觸到杯壁時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瞬。
“朝中這幾日休沐,冇什麼要緊事。”
他將茶杯輕輕推到她手邊,聲音依舊溫和,卻少了幾分剛纔刻意的輕快。
“想著長姐一個人在嘉福宮,難免冷清,便過來看看。”
他頓了頓,目光在她臉上細細逡巡,試圖從那片平靜無波的倦色下,找出哪怕一絲一毫與除夕夜相關的痕跡。
“長姐……”他喉結微動,聲音壓低了些,
“可是……還在生我的氣?”
這話問得有些冇頭冇尾,卻又帶著某種心照不宣的試探。
氣什麼?
是氣除夕夜的“冒犯”,
還是氣他未能剋製的情感。
元昭寧端起他推來的茶杯,氤氳的熱氣模糊了她的眉眼。
她垂眸看著杯中碧綠的茶湯,指尖感受著杯壁傳來的、他觸碰過的餘溫。
“太子說笑了,”她聲音平淡,聽不出情緒,
“何來生氣一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