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依次將紅封分給剩下的幾人,每人得了一份豐厚的賞銀,還額外得了一枚金瓜子,喜得幾個姑娘連連磕頭謝恩。
“謝殿下賞!”
“殿下新年大吉!”
“奴婢們一定更儘心伺候!”
元昭寧目光掃過盤中剩餘的紅封,指尖在榻邊輕輕一點。
聲音裡帶著忙碌後的些許倦意,卻又含著一絲不容置疑的溫和:
“這些,拿去分給嘉福宮上下吧。今日大家都辛苦了,新年伊始,也該都沾沾喜氣。”
話音落下,又似想起什麼,唇角微微揚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讓大家都過個好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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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鬆露領人退下,殿內恢複安靜。
元昭寧起身緩步走到內室的紫檀木多寶格前,略一沉吟,伸手拉開了右下角那隻不起眼的暗屜。
裡麵靜靜躺著一封素箋,封口嚴整,正是前兩日宮止淵自北境托驛使送來的家書。
信封是常見的軍中信箋樣式,略顯粗樸,捏在手裡卻能感到分量。
她當時收到,隻摩挲了一下那微粗的信紙邊緣,便小心收了進來,未立即拆閱。
心中想著,既是家書,又逢年節,無非是那些報平安、訴掛念、賀新歲的尋常話語。
既然如此,不如就留給今天,留給這個理應被祝福填滿的日子。
讓這封跨越山河的信,成為她新年裡,拆開的第一份“禮物”。
也是唯一一份,不摻雜任何算計與權衡的、純粹的問候。
指尖捏著那微糙的信封,元昭寧走回窗邊的暖榻坐下。
元昭寧垂眸,目光落在信封上那熟悉的、略帶風骨的字跡上——
“昭寧親啟”。
落款處僅一個“淵”字,力透紙背,簡潔如他本人。
不再猶豫,她沿著封口邊緣,小心地將信拆開。
裡麵是兩張折得整整齊齊的信紙,紙是北地軍中常用的略黃糙紙,墨跡卻是濃黑,帶著風塵仆仆的氣息。
展開信紙,宮止淵那特有的、不尚修飾卻自含力量的文字映入眼簾:
“昭寧,見字如麵。
邊境歲末,風寒徹骨,雪厚三尺。營中將士思鄉情切,然戍守之責重於山,烽火台日夜警醒,不敢有絲毫懈怠。
一切安好,勿念。
京中此時,想必已是華燈初上,盛宴方開。
你身處其間,必是勞心費神,應對周旋。祭祖大典與宮宴連番,最是耗人。
你膝舊傷畏寒,祭禮時長,切記事後以熱敷緩之,莫要強忍。年節飲食雜亂,亦需留意脾胃。
隨信附上北地特製的‘金瘡活血膏’兩盒,對陳年瘀傷與寒痛略有奇效,用法已另附紙說明。另有曬乾的雪嶺紅梅一包,此梅香烈,可入茶,亦可置於枕畔,其清冽之氣或可稍解宮廷沉鬱。
新歲將至,萬千言語,終歸一句:
望你珍重自身,安康順遂。
宮牆深深,凡事……不必儘求完美,但求無愧於心。若有難處,烽火傳訊雖遠必達。
淵手書
臘月廿九於漠北鷹嘴崖大營”
信的內容果然如元昭寧所料,大半是報平安與叮囑。
冇有華麗的辭藻,冇有熱烈的思念,甚至那“新年吉樂”都未曾直白寫出,卻字字句句嵌在字裡行間。
元昭寧的指尖輕輕撫過“宮牆深深”那幾個字,目光停留在“不必儘求完美”上,良久。
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漣漪,在她沉靜如古井的眼眸深處漾開。
那不是喜悅,也非悲傷。
更像是一種疲憊心靈,終於觸碰到一點堅實溫度的、近乎歎息的鬆緩。
她將信紙按原摺痕仔細疊好,重新放入信封。又從信封中倒出一個小油紙包和兩張附頁。
油紙包裡是深褐色的藥膏,散發著清苦微辛的氣味;
另一包則是暗紅色的乾枯梅花,湊近細聞,果然有一股衝破嚴寒的烈香。
鬆露掀簾而入,腳步輕悄,在元昭寧身側低聲道:
“公主,小廚房的餃子已備妥了,是否移步飯廳用些?”
元昭寧聞言,擱下手中那封已被她摩挲得紙角微溫的北境來信,指尖在粗糙的信紙上輕輕一撚,彷彿要將那份遙遠的關切也一同撚入指腹。
她略一點頭,扶著榻沿緩緩起身。
腰際傳來的綿密痠軟讓她動作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隨即若無其事地站直了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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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廳裡燈火通明,長桌上已擺好了幾碟熱氣騰騰的餃子,白胖飽滿。
醋碟、蒜泥、香油並幾樣清爽小菜也都齊整列著。
嘉福宮的宮人都聚在此處,見元昭寧進來,原本低低的談笑瞬間收住,齊齊躬身行禮,臉上卻都帶著比平日鬆快些的笑意。
“都起來吧,”
元昭寧走到主位坐下,目光掃過一張張或熟悉或青澀的臉,語氣比白日裡軟和許多。
“今日不必拘禮,隨意坐。”
宮人們互相看看,有些躊躇。
鬆露抿嘴笑了笑,率先在元昭寧右下首的矮凳上坐了,又朝幾個相熟的宮女使眼色。
這纔有人陸陸續續、略帶小心地在長桌兩側的凳子上落座,卻依舊隻敢挨著半邊,腰背挺直。
元昭寧看在眼裡,冇再勉強。
“公主,這餃子是按照您的吩咐特意做的芫荽豬肉的,您嚐嚐合不合口?”
鬆露將醋碟往元昭寧手邊推了推。
元昭寧執起筷子,夾起一隻餃子,蘸了點醋,送入口中。
麪皮勁道,內餡鮮香多汁,溫熱的湯汁在齒間漫開,瞬間驅散了四肢殘留的些許寒意。
香菜萬歲!
“味道很好。”
鬆露臉上立刻飛起一抹歡喜的紅暈,聲音也輕快了些:
“公主喜歡就好!廚房還備了素三鮮和魚肉餡兒的,公主都嚐嚐。”
“不急,”
元昭寧看向滿桌宮人,緩聲道。
“既是年夜飯,光吃餃子豈不乏味?鬆露,去把前兒太子送來的那壇桂花釀取來,給大家暖暖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