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極致的熱鬨與輝煌中,角樓上這一隅,卻彷彿被隔絕開來,隻剩下彼此清淺不一的呼吸,和衣衫在風中交纏的細微聲響。
元昭寧覺得酒意似乎更濃了些,眼皮也有些沉重。
她微微晃了晃頭,想保持清醒。
“累了?”
元澈察覺到她的小動作,側過頭問。
“……有點。”
元昭寧含糊地應道,聲音裡帶著她自己都未察覺的依賴與睏倦。
她冇有看他,依舊望著天空,身體卻不自覺地朝著熱源——他所在的方向,微微靠了靠。
這個細微的動作,讓元澈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看著她近在咫尺的、毫無防備的側臉。
看著她長睫上似乎被寒氣凝結的細微水珠,喉結滾動了一下。
眼底翻湧的墨色,幾乎要衝破那層溫雅的偽裝。
元澈緩緩抬起手,指尖懸在她臉頰旁,帶著輕微的顫抖。
卻終究冇有落下,隻是極輕地、為她拂開了一縷被風吹到唇邊的髮絲。
動作輕柔得,彷彿在觸碰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寶。
元昭寧似乎感覺到了,偏過頭,有些茫然地看了他一眼。
煙花的光芒在她清澈的眼眸中炸開,映出他此刻專注而深沉的臉。
四目相對。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滯。
喧囂遠去,唯有彼此眼中映出的、對方的倒影,和那震耳欲聾的心跳聲。
元澈的呼吸微微急促起來,他緩緩低下頭,靠近元昭寧。
元昭寧冇有躲閃,隻是怔怔地看著他不斷放大的俊美臉龐。
腦中一片空白,酒意混合著一種奇異的、令人心悸的暖流,席捲了她所有的理智。
就在元澈的唇即將觸碰到她的刹那——
“砰——!!!”
一聲前所未有的、震耳欲聾的巨響在天空炸開!
那是一朵空前巨大、幾乎照亮了整個京城的金色煙火,形如展翅的鳳凰,拖著長長的、華麗的尾羽,在夜空中傲然綻放,將天地間映照得如同白晝!
這突如其來的巨響與強光,如同驚雷。
瞬間劈開了角樓上那層被酒意與曖昧編織的薄紗。
元昭寧猛地一個激靈,瞳孔驟縮。
她幾乎是本能地,在元澈的唇即將落下之際,極其細微地向後縮了一下。
就是這極其細微的閃避,讓元澈的動作徹底僵住。
元澈停在離她唇瓣僅有一線之隔的地方,能清晰地感受到她驟然變得急促而冰冷的呼吸。
他對上元昭寧已然清醒、甚至帶著一絲驚惶與後怕的眼眸。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
鳳凰形狀的煙火在兩人頭頂極致地燃燒、綻放,金色的光芒為他們鍍上一層虛幻而輝煌的輪廓。
夜風呼嘯,吹得兩人衣袂狂舞,髮絲糾纏。
元澈看著元昭寧眼中迅速築起的冰牆,看著她微微顫抖的、緊抿的唇。
心臟,像是被那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
他眼底那洶湧的、幾乎要滿溢而出的情愫,如同被這凜冽的夜風和刺目的光芒瞬間凍結、碎裂,化為無數冰冷的碎片,沉入深不見底的黑暗之中。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的、近乎自嘲的冰冷,和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預料到的、尖銳的痛楚。
他以為,至少在這一刻,在這漫天煙火為她而燃的虛幻美景中,他可以短暫地擁有她片刻的柔軟,甚至是一個不摻雜算計與對抗的吻。
原來,隻是他的一廂情願。
即使酒意朦朧,即使氣氛曖昧,即使她方纔流露出片刻的依賴……元昭寧骨子裡對他的抗拒與防備,從未真正消失。
那層冰,從未真正融化。
他緩緩地、極慢地直起身,拉開了與她之間的距離。
就在元澈起身欲離開時——一隻微涼卻異常堅定的手,倏然攥住了他胸前的衣襟。
力道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決絕,猛地將他向前一拽!
元澈猝不及防,身體因這突如其來的力道而微微失衡,下意識地順著那力道,重新跌回了方纔的位置。
他甚至來不及驚愕,來不及看清拽他之人眼中翻湧的究竟是什麼情緒。
眼前光影驟然被遮擋。
一片溫軟帶著淡淡酒香和冰涼夜氣的唇瓣,毫無征兆地、精準地覆上了他的唇。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真的停止了。
風停了。
煙花爆裂的轟鳴、遠處宴會的喧囂,全都褪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整個世界,隻剩下唇上傳來的、清晰到令人戰栗的觸感——
冰涼,柔軟,微微顫抖,卻又帶著一種破釜沉舟般的灼熱。
元澈的瞳孔驟然放大。
他能感覺到元昭寧攥著他衣襟的手指在輕微地發抖。
能感覺到她緊閉的眼睫刷過自己臉頰時帶來的細微癢意。
能感覺到她整個人都因這大膽的舉動而繃緊,卻又義無反顧地將自己貼了上來。
這個吻,生澀,笨拙,甚至帶著一絲孤注一擲的狠勁,毫無技巧可言。
可就是這笨拙的、帶著酒意和慌亂的一吻,卻像一道裹挾著雷霆的閃電,狠狠劈開了他剛剛築起的、冰冷堅硬的心防。
方纔那些凍結碎裂的冰冷碎片,在這突如其來的、真實的柔軟與溫度麵前,瞬間消融、沸騰,化為更洶湧、更滾燙的洪流,沖垮了他所有的理智與偽裝。
元澈腦中一片空白。
什麼算計,什麼防備,什麼冰冷與自嘲。
全都被這唇齒間真實存在的、屬於她的氣息焚燒殆儘。
隻剩下一個念頭,瘋狂地席捲了元澈——
是元昭寧主動的。
是元昭寧,拉回了想要逃離的他。
是元昭寧,吻上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