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昭寧端坐於丹陛下首左側最尊貴的位置,僅次於空置的帝後禦座。
她身著一襲絳紫色繡金鳳紋宮裝,髮髻高綰,簪著赤金點翠步搖與數支明珠簪釵,妝容精緻,儀態端莊。
麵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屬於長公主的雍容淺笑,時而舉杯與近旁的宗室長輩或重臣命婦示意,時而側耳傾聽旁人話語,應對得體。
唯有離得極近的鬆露才能察覺,公主握著酒杯的指尖微微泛白,挺直的脊背在寬大衣袖的遮掩下,偶爾會不易察覺地輕輕倚向椅背,以緩解腰背的痠痛。
那雙沉靜的眼眸深處,也藏著一絲揮之不去的疲憊,以及一種比疲憊更深的、銳利而警醒的光芒。
太子元澈坐在她對麵的席位,同樣是一身華服,舉止溫雅從容,與周圍宗親朝臣談笑風生,目光卻時不時狀似無意地掃過元昭寧的方向。
他唇邊噙著慣常的笑意,隻是那笑意在璀璨燈影下,顯得有些模糊難辨。
宴會按部就班地進行著。
一道道精美的菜肴如流水般呈上,一場場精心編排的歌舞戲曲輪番上演。
頌聖的賀詞,吉祥的祝酒,虛偽的寒暄,真誠的歡笑……
所有情緒都在這樣特定的場合被放大、被規範、被展現。
絲竹暫歇,一曲舞畢,舞姬們如彩雲般翩然退下。
殿內短暫的安靜被新一輪的祝酒聲取代。
元澈執起麵前那隻九龍紋金盃,緩緩站起身。
他的動作並不突兀,卻因身份特殊,立刻吸引了鄰近不少目光。
隻見他唇角含笑,目光越過殿中央猶自繚繞的淡淡香氛與光影,精準地落在對麵席位上的元昭寧身上。
那笑意比方纔與旁人應酬時,似乎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專注,少了些許慣有的疏離。
“長姐。”
他開口,聲音清朗,不大,卻因殿內適時的安靜而清晰地傳開。
“今日除夕,舊歲將除,新歲即至。弟在此,謹以薄酒一杯,敬祝皇姐——”
他略略停頓,舉杯示意,眸光在璀璨燈下顯得深邃而明亮。
“新年嘉祉,鳳體康安,福澤綿長。”
祝詞簡潔,卻正合時宜,亦符合他“弟弟”與“輔助者”的身份。
語氣溫雅誠摯,挑不出半分錯處。
殿內許多人的視線也隨之落在元昭寧身上。
帶著各種意味的打量、揣測,或純粹看熱鬨的心思。
誰都知道這姐弟二人關係微妙,太子這杯酒,敬得是真心還是假意?
長公主又會如何迴應?
元昭寧早在元澈起身時,便已放下了手中銀箸。
此刻迎著所有人的目光,她麵上那抹雍容淺笑絲毫未變,甚至更溫煦了幾分。
她亦執起麵前的白玉酒杯,指尖穩穩托住杯底,緩緩站起身。
“多謝太子殿下。”
她聲音平和清越,與元澈隔空對望,目光平靜無波,彷彿隻是迴應一位尋常弟子的新年祝願。
“本宮也祝太子殿下——”
她微微抬高酒杯,聲音清晰:
“新年新歲,諸事順遂,更願我大梁國祚永昌,四海昇平。”
說完,她將酒杯舉至唇邊,以袖掩麵,儀態萬千地淺啜了一口。
酒液清冽,滑入喉中,帶來一絲灼熱。
一時間,金鑾殿內,無論年長年幼,位尊位卑,幾乎所有人都站了起來,雙手高舉酒杯。
“願我大梁國祚永昌,四海昇平——!”
盞盞美酒,在輝煌燈火的映照下,閃爍著琥珀、金黃或嫣紅的光澤。
一張張麵孔上,或真誠,或激動,或審慎,或隨波逐流,此刻都統一地呈現出一種共襄盛舉的肅穆表情。
這突如其來的、萬眾一心的舉杯共祝,將除夕夜宴的氣氛推向了又一個高潮。
彷彿在這一刻,所有的權力傾軋、暗流紛爭都被暫時擱置,隻剩下對家國未來的共同祈願。
洪亮的祝頌聲尚未完全落下餘韻,彷彿是為了應和這普天同慶的祈願,殿外漆黑的夜空中,驟然傳來一聲悠長而清晰的銳響!
“咻——啪!”
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無數聲!
璀璨奪目的光芒,瞬息間撕裂了深沉的夜幕。
一朵巨大絢爛的金色牡丹在天幕中央轟然綻放,流光溢彩,照亮了半邊天空;
又有各色星辰般的火花次第迸發,紅如瑪瑙,綠如翡翠,紫如煙霞……
劈啪作響,連綿不絕,將整個皇宮上空渲染得如同夢幻仙境。
“是煙花!宮中的煙花開始了!”元長寧驚喜地喊了一聲。
殿內眾人的注意力,瞬間被這突如其來的盛景所吸引,紛紛轉向殿門的方向,發出陣陣驚歎與歡笑。
守歲宴的高潮,往往伴隨著煙花的綻放,這是慣例,亦是今夜最令人期待的華彩篇章。
就在這萬眾仰首、心神被空中奇景攫取的刹那——
一直靜立席間、含笑望著夜空的元澈,忽然動了。
他腳步極快,甚至帶著一絲不容抗拒的急切,在眾人尚未反應過來時,已穿過身前的矮幾,幾步便來到了元昭寧麵前。
元昭寧正微微側身,同眾人一樣望向殿外那漫天華彩。
猝不及防間,手腕已被一隻溫熱而有力的手牢牢握住。
她一驚,下意識想要抽回,卻對上元澈近在咫尺的眼眸。
他眼中映著窗外菸火的璀璨光芒,亮得驚人,唇邊的笑意真實而熱烈,甚至帶著幾分少年人般的興奮,與方纔宴席上的溫雅持重截然不同。
“長姐!”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傳入她耳中,蓋過了殿外的轟鳴與殿內的喧嘩。
“如此盛景,豈能枯坐殿中觀賞?隨我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