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嘉福宮小佛堂的祈福法事如期舉行。
檀香嫋嫋,梵唱聲聲。
了悟大師親自主持,身披金線袈裟的僧侶們垂目誦經,木魚聲與銅磬聲交織,營造出一方與世隔絕的淨土。
元昭寧身著素淨的常服,跪坐在蒲團上,麵色沉靜,彷彿全心沉浸在佛光洗禮之中。
法事依儀軌進行,直至尾聲。
了悟大師手持念珠,緩步走至元昭寧麵前,雙手合十,深深一躬:
“阿彌陀佛。長公主殿下,今日法事雖畢,然佛緣未了。”
“老衲方纔入定誦經時,偶得一絲感應。殿下若欲心神徹底澄澈,拔除病根,福澤綿長,需在此殿內獨自跪誦《般若波羅蜜多心經》四十九遍。需得淨心誠意,一氣嗬成,中途不可見外人、聞外事,方可達圓滿境界,得上蒼庇佑。”
此言一出,侍立一旁的宮人內侍皆垂首,無人敢有異議。
高僧感應,關乎鳳體安康,誰也不敢怠慢。
元昭寧緩緩抬起眼,微微頷首。
“有勞大師指點。本宮自當遵從。”
說罷,她雙手合十,回了一禮。
了悟大師不再多言,領著眾僧與宮人,依次退出大殿。
沉重的殿門被緩緩合攏,發出沉悶的聲響,將外界的光線與聲響隔絕在外。
偌大的佛堂,瞬間隻剩下元昭寧一人。
燭火搖曳,將佛像慈憫的麵容映照得明明滅滅,也將她纖細孤直的身影拉長,投在光潔的金磚地上。
元昭寧開始誦經,維持著跪坐的姿勢。
殿內落針可聞,隻有燭芯偶爾的劈啪聲。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隻是片刻,或許已有一炷香的時間。
佛堂高高的藻井之上,傳來一聲極輕、幾乎難以察覺的“哢噠”細響,像是瓦片被極其小心地挪動。
元昭寧一直緊繃的脊背,幾不可察地放鬆了一絲。
來了。
緊接著,一道玄色身影如夜梟般自屋頂橫梁的陰影處無聲滑落,輕盈落地,未帶起半點塵埃。正是十七。
他懷中,還攜著一人。
那人被他小心放下,雙腳甫一沾地,便是一個明顯的踉蹌,好不容易纔站穩身形,寬大的僧袍下襬晃了晃。
元昭寧這才抬眼看去。
正是蘇景辭本人。
她剛站穩,還冇來得及喘勻氣,一句壓抑著驚愕與調侃的吐槽已脫口而出:
“我說……我記得我拿的明明是權謀劇本啊!現在直接給我乾到武俠劇本了是吧?輕功配送,屋頂潛入,這業務跨度是不是有點大?”
幾日前,她接到昭覺寺秘密傳來的口信,言及長公主有要事相商,命她設法混入此次入宮祈福的僧眾隊伍。
她雖心下疑惑,但深知元昭寧絕非莽撞之輩,動用如此隱秘的方式,必有迫不得已的緣由。
晚上,蘇景辭累得半死,剛要泡腳緩解一下,窗欞微響,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潛入。
來人正是元昭寧身邊的護衛十七。
更令她毛骨悚然的是,十七身後還跟著一人——那人的身形、樣貌,乃至細微的神態,竟與她宛如鏡中倒影!
不待她驚呼,那“替身”已用與她彆無二致的音調開口說了句無關緊要的話,連語氣停頓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緊接著,十七低聲道了句“得罪”,她便覺身子一輕,被帶入沉沉的夜色之中,一路飛簷走壁,直至被帶到這佛堂之上。
元昭寧看著蘇景辭雖略顯狼狽卻依舊不忘吐槽的模樣,連日來緊繃欲斷的心絃,竟莫名地鬆弛了一絲。
她冇有起身,反而向後微微靠了靠,換了個更隨意的姿勢,手肘支在屈起的膝蓋上,單手托著腮。
看向蘇景辭的眼神裡,褪去了長公主的威儀與病弱的偽裝,流露出一種“同是天涯淪落人”的、帶著淡淡戲謔的共鳴。
“權謀?武俠?”她輕輕“嘖”了一聲,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一種近乎破罐破摔的調侃。
“集美,醒醒吧。咱們現在拿的,大概是《甄嬛傳》+《刺客信條》+《權力的遊戲》的生存難度——三合一豪華沉浸式體驗版,還是VR全息、無退出鍵、強製綁定的那種。”
她的目光掃過蘇景辭身上那套彆扭的僧袍,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弧度:
“至於這‘夜間輕功專送服務’……”
她瞥了一眼如同背景板般沉默立於陰影處的十七。
“算是給VIP客戶額外附贈的‘心跳加速’體驗包,不額外收費。”
十七聽到兩人口中冒出的稀奇古怪的詞彙,依舊麵無表情,隻是身形幾不可察地更往陰影裡縮了縮。
作為一個合格的護衛,他深知什麼該聽,什麼該忘。
下一刻,他足尖一點,身影如煙,悄無聲息地再次躍上房梁,隱入藻井的黑暗之中,將空間完全留給下方兩人。
蘇景辭也不客氣,一屁股坐在元昭寧旁邊的蒲團上,拍了拍身上的灰,直截了當地問:
“費這麼大勁把我弄進來,到底什麼事?”
元昭寧嘴角那點刻意維持的、用於緩解緊繃神經的戲謔笑意,在蘇景辭直白的追問下,如同被寒風瞬間吹散的霧氣,消失得無影無蹤。
她沉默下來。
佛堂內燭火跳躍,光影在她蒼白的臉上明明滅滅,將那份刻意偽裝出的輕鬆徹底剝離,隻剩下深沉的疲憊與一種破釜沉舟般的銳利。
“景辭,”
她開口,聲音很輕,卻像鈍刀劃過絲綢,帶著一種抽去所有緩衝後的艱澀。
“我可能,無法兌現當初答應幫你完成的那個‘任務’了。”
蘇景辭臉上的輕鬆神色驟然凝住,眼中閃過一絲真切的疑惑與訝異。
元昭寧從未用過如此沉重無力的語氣。
元昭寧抬起眼,目光筆直地撞進蘇景辭的眼底,那裡麵不再有絲毫閃爍或掩飾,隻有一片近乎冷酷的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