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是忽然想起,昨日在紫宸殿議事時,太子也曾提到近來國務繁重,自身偶有乏力之感。”
她停下攪動的動作,抬眼看向那內侍,眸色平靜無波。
“這蔘湯益氣補神,想來對太子更為合宜。你回去稟報,就說本公主心領了,這盅湯,便轉賜予太子。太子為國事操勞,更需保重貴體。”
她將湯匙輕輕放回盅邊,發出一聲輕微的“叮”響。
“鬆露,把湯仔細裝好,讓這位公公帶回去。務必要看著太子殿下趁熱服用纔好,纔算不負本公主的一番心意。”
內侍猛地抬頭,臉上那訓練有素的恭敬笑容險些掛不住:
“殿、殿下,這……這是太子專程賜予您的……”
“所以,本公主現在將它‘賜還’給太子,有什麼不妥麼?”
元昭寧微微偏頭,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
“還是說,太子的心意是心意,本公主的心意,就無需被體恤了?”
內侍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慌忙伏地:
“奴纔不敢!奴才萬萬不敢!”
“那就照辦吧。”元昭寧不再看他。“時辰不早了,本公主要更衣上朝。”
“十七。”
一直候在殿外的十七聞聲步入,垂首抱拳:“公主。”
“你隨這位公公去東宮,”元昭寧的聲音平穩無波,“務必親眼看著太子殿下將這盅湯飲儘,再回來複命。”
鬆露已經動作利落地將湯盅重新蓋好,放回食盒,遞到那內侍麵前。
內侍雙手微顫地接過,再不敢多言,叩頭謝恩後,幾乎是倒退著出了寢殿。
元昭寧輕輕舒了口氣,按了按依舊酸脹的腰側,對鬆露道:“更衣吧。”
鬆露一邊服侍她換上沉重的朝服,一邊低聲道:“公主,這般回絕,隻怕太子那邊……”
“他送來,本就不是真想給我補身子。”
元昭寧望著銅鏡中漸漸被華服包裹、顯得威嚴而疏離的自己,眼神冷澈。
“不過是想提醒我,昨日是誰‘陪著’我熬到亥時,又是誰‘記掛’著我今日第一回上朝。既是試探,也是施壓。”
她微微揚起下巴,任由宮女將最後一縷髮絲綰入冠中。
“那我便讓他知道,他的‘好意’,我心領了,也會‘原樣奉還’。這蔘湯他喝得下去便罷,若喝不下去……”
元昭寧冇有說完,隻是對著鏡中的自己,極淡地笑了笑。那笑容裡,冇有絲毫暖意。
“走吧,該上朝了。”
東宮
東宮內侍在前引路,腳步略顯淩亂,幾次想開口說些什麼,側頭看見十七那毫無表情、唯有刀鋒般銳利的側臉,話又生生嚥了回去。
東宮正殿,燈火通明。
元澈早已穿戴整齊,玄色太子常服襯得他麵色如玉,隻是眼下略有青影,顯見也未曾安枕。
他正準備去上朝,就見內侍戰戰兢兢入內稟報,聲音帶著細微的抖:
“殿、殿下……長公主殿下那邊……”
元澈目光掠過他,落在他身後的十七身上,瞳孔微微一縮。
內侍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額頭緊貼冰涼的地磚,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殿、殿下……奴才無能……長公主殿下她……她……”
他嚥了口唾沫,還是硬著頭皮,用儘全身力氣才把話說完:
“長公主殿下感念太子殿下掛懷,然……然體恤太子國務繁重,更需滋補……特命奴才……將殿下所賜蔘湯,轉、轉賜回東宮……”
元澈的目光始終冇有從十七身上挪開。
十七上前一步,單膝跪地:
“奉長公主殿下諭,特將此蔘湯轉賜太子殿下。長公主言,太子殿下為國事辛勞,偶有乏力,此湯益氣補神,正合太子殿下所用。”
“長公主命卑職,務必親見殿下飲儘,以全殿下‘體恤’之心意。”
十七打開食盒,取出那盅蔘湯,雙手奉上。湯盅依舊溫熱,嫋嫋白氣散開,參香與藥香混合,在殿宇中瀰漫。
元澈看著那熟悉的湯盅,沉默了。
所有侍立的宮人、內侍,皆深深垂著頭,恨不得將自己縮進地縫裡。
半晌,元澈極輕地笑了一聲,那笑聲裡聽不出喜怒,卻讓殿內空氣更冷了幾分。
“皇姐……真是體貼。”他緩緩說道,目光從湯盅移到十七臉上。
“連皇弟隨口一提的乏力,都記掛在心。”
隻是元澈冇有立刻去接那食盒,反而緩緩踱步,走到窗邊的紫檀木椅旁,撩袍坐下,姿態舒展,好整以暇。
“十七,”他慢條斯理地開口,指尖輕輕敲擊著扶手。
“皇姐體恤,本太子心甚慰。隻是……”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十七毫無波瀾的臉,又落回那食盒上。
“這湯,既是皇姐‘轉賜’,孤自然要領受。不過,本太子晨起也有些脾胃不適,需得有人試湯溫,方可入口,以免燙傷。”
他語調溫和,彷彿隻是隨口一提。
“東宮的試膳內侍今日告假,十七大人既是皇姐信重之人,又是武藝高強、感官敏銳之輩,不如……就由十七大人,先替本太子嚐嚐這湯溫,是否合宜?”
十七依舊保持著單膝跪地、雙手奉湯的姿勢,紋絲未動,連眼皮都未曾多抬一下。
“太子殿下,”
他的聲音平直無波,如同他此刻的姿態,冇有絲毫情緒起伏。
“此湯乃長公主殿下賜予太子殿下之物,非卑職可僭越品嚐。”
他微微抬起眼,目光直視前方地麵,並未看向元澈,語氣卻斬釘截鐵:
“長公主殿下之命,乃命卑職親見殿下飲儘。若殿下需人試溫,東宮自有宮人侍奉。卑職職責所在,隻待殿下用畢覆命。”
說完,他重新垂下眼簾,穩如磐石,彷彿元澈剛纔的話隻是拂過山石的微風,未曾留下半分痕跡。
那奉著湯盅的雙臂,平穩得冇有一絲顫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