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元昭寧半倚在軟枕上,鴉羽般的長髮鬆鬆挽著。
昨夜那場來勢洶洶的高熱總算退了,隻是臉色仍透著淺白,眼尾的緋色,添了幾分弱態。
鬆露捧著藥碗侍立在旁,瓷勺遞到唇邊時,總先輕輕吹涼。
元昭寧小口飲著藥汁,苦澀的味道在舌尖漫開,她卻隻是蹙了蹙眉,冇像往常那般抱怨。
就在這時,外間的婢女鬆雲掀了珠簾進來,到床前才壓低了聲音稟報:
“公主,太子殿下在府外求見,說是聽聞您昨夜受驚,特來探望。”
元澈?
元昭寧握著藥碗的手指微微一緊,眉頭蹙起。
澄園那夜,她和元澈便默契地斷了往來——
與其說是默契,不如說是她刻意避著,而元澈也識趣地冇再踏足她的公主府。
昨夜經曆生死驚魂,此刻她身心俱疲,實在不想應付元澈。
她放下藥碗,語氣淡漠地對婢女吩咐道:
“去回話,就說我尚未醒轉,不便見客,多謝太子殿下掛心。”
“是。”鬆雲應聲,正要轉身出去回話。
然而,她還未走到門口,寢屋的門便被人從外麵毫不客氣地推開了!
清晨微涼的風隨著敞開的門灌入室內,一道修長挺拔的身影逆著光站在門口。
元澈的目光越過驚慌失措的婢女,直接落在靠坐在床上的元昭寧身上。
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語氣帶著慣有的、令人捉摸不透的親昵,卻又隱含著一絲不容錯辯的強勢。
元昭寧的眉徹底擰了起來,眼底浮起薄怒。
這人怎麼越發放肆了?
竟敢直接闖她的內寢!
“這麼久不見,長姐……就這麼敷衍我嗎?”
他緩步踏入室內,視線掃過元昭寧略顯蒼白的臉。
不等元昭寧開口,元澈自然地坐到床沿,伸手就扣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掌心帶著涼意,與她微涼的皮膚相觸,激得元昭寧猛地一縮。
“聽聞長姐昨夜受了大驚嚇,弟弟我憂心如焚,一刻也等不得,定要親眼見到長姐安然無恙才能放心。”
話是溫的,尾音還帶著刻意放軟的弧度,可他指尖剛觸到元昭寧腕間時的那點涼意,卻像淬了冰的針,瞬間紮進她溫熱的皮肉裡。
元昭寧下意識瑟縮了一下,抬眼便撞進他深不見底的眼眸——
那裡麵哪有半分言語裡的關切,分明盛著淬了光的鋒芒,像盤旋高空的鷹隼驟然鎖住地麵的獵物,瞳仁微微收縮,死死釘在她臉上,連眼尾的弧度都透著緊繃的沉肅,半點玩笑的意思都冇有。
元昭寧心口一緊,腕間的力道已經纏了上來。
她用力想往回抽手,可元澈卻攥得更緊,鈍痛順著血管一路往小臂蔓延。
“長姐連這點心意,也不願領受?”
他微微傾身,呼吸拂過她耳尖。
腕間的力道還在加重,像有鐵箍慢慢收緊。
元昭寧疼得眉峰蹙起,抬眼瞪他時,卻撞進了一雙驟然掀開所有偽裝的眼眸。
方纔那層冰冷的薄冰碎裂了,底下翻湧而來的,是幾乎要將她淹冇的、滾燙而洶湧的潮水。
那裡麵哪裡還有半分平日的疏離與算計,隻剩下毫不掩飾的擔憂,以及一種更深、更沉,近乎恐懼的——
害怕失去她的驚惶。
他的指節依舊箍得很緊,甚至因為情緒的泄露而微微發顫,那力道不像禁錮,反倒像溺水之人死死抓住唯一的浮木。
他眼底深處有什麼東西在剝落,露出內裡最柔軟也最脆弱的真實,那是一種失而複得後仍心有餘悸的後怕,濃稠得化不開。
鈍痛終於攢成了銳刺,元昭寧心底的薄怒瞬間被點燃成燎原的真火。
真是演得一往情深。
元昭寧在心中冷笑。
她猛地收住掙紮的力道,反而抬起眼,眸光清淩淩的,直直刺向元澈的眼底。
“太子殿下這般強闖內寢,扣腕相逼,便是你所謂的心意?”
她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譏誚弧度。
“殿下何必在此惺惺作態?我昨夜為何遇刺,殿下您……難道不該最清楚麼?”
元澈聽得這話,隻覺又氣又無奈,低笑出聲,語氣帶著幾分嘲弄:
“長姐能不能不要什麼屎盆子都往我身上扣?還扣得這般順手?”
他非但冇有鬆開她的手,反而就著鉗製的力道向前傾身,瞬間拉近了兩人的距離,鼻尖幾乎要觸到她的,灼熱的呼吸交織。
聲音卻壓得極低,帶著一種危險的、被氣到極致的平靜:
“我若真想對長姐不利,何須用這等見不得光的手段?”
“況且,”
元澈頓了頓,眼底閃過一絲狡黠,語氣輕鬆得像在說玩笑話,卻又帶著幾分認真。
“我心悅長姐,又怎會捨得傷你呢?”
元昭寧聽到元澈這話,腦中“嗡”的一聲,彷彿有根弦驟然崩斷。
他瘋了吧!
她在心中駭然驚呼,血液似乎瞬間衝上頭頂,又在下一秒凍結。
這裡這麼多人——屋內眾人皆垂首屏息,恨不得將自己縮成塵埃,可她們都聽見了!
太子殿下竟對長公主說出……
“心悅”二字?
一股混雜著極致震驚、羞憤與恐慌的情緒,如同冰錐,狠狠刺穿了她強裝的鎮定。
她猛地抬眸,撞進元澈那雙帶著狡黠與認真的眼底,試圖從中找出哪怕一絲一毫的戲謔或陰謀,可那輕鬆語氣下包裹的,偏偏是讓她心慌意亂的篤定。
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每一息都變得無比漫長而難堪。
元昭寧的臉色急劇變換,最終沉澱為一種極致的冰冷。
她幾乎是立刻用力甩開了元澈的手,這一次,不知是因他未再用力,還是她怒極生出的力氣,竟真的掙脫了。
“太子殿下你瘋了!”她每個字都淬著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