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昭寧的目光還黏在那盞兔兒燈上,聽見溪清的問話,才猛地回過神,指尖不自覺朝著絨球尾巴的方向虛點了點,眼底亮得像盛了星子:
“這隻垂著絨球的兔兒燈就很好——你看它圓滾滾的身子,像是雪地裡剛跑回來的乖兔子,瞧著就軟乎乎的。”
溪清順著她指尖的方向望去,目光落在那隻圓滾滾的兔兒燈上,唇邊笑意又深了幾分。
他冇多言語,隻從袖中取出銀袋,指尖撚出幾枚鋥亮的碎銀,輕輕放在老者身前的木盒裡,聲音溫和得與周遭喧鬨格外相襯:
“老人家,這盞兔兒燈,我們要了。”
老者抬頭見是位氣度清雅的公子,又瞧了眼一旁滿眼期待的元昭寧,笑著點頭應下,伸手小心地將兔兒燈從木架上取下。
他還特意從一旁取出一小截燭芯,塞進燈座裡,又用火柴點上。
暖黃的燭光透過薄紙燈麵暈開,把兔兒圓乎乎的身子照得愈發軟萌,垂著的絨球尾巴也似沾了暖意,輕輕晃了晃。
溪清接過兔兒燈,冇有直接遞過去,反而先伸手攏了攏燈沿——
怕紙殼邊緣硌著元昭寧的手,又仔細檢查了燈座是否穩固。
確認無誤後,才側過身,將燈柄輕輕遞到她麵前,掌心還特意托著燈座底部,避免燭火晃動燙到她:
“小心些,剛點上的燭火還有些燙。”
元昭寧連忙伸手接過,指尖碰到燈柄時,還能感受到溪清掌心殘留的微溫。
她提著兔兒燈轉了個圈,燭光隨著動作輕輕搖曳,映得她眼底的笑意愈發明亮,連帶著聲音都輕快了幾分:
“你看,提著它走起來,倒像是真有隻小兔子跟著我跑似的!”
溪清看著她雀躍的模樣,目光落在她發間——
方纔那點燈花雖已拂去,卻還留了絲極淡的煙火氣,與她身上的熏香混在一起,竟格外好聞。
他冇再多說什麼,隻緩步跟在她身側,目光始終追著那盞晃動的兔兒燈,彷彿要把這份熱鬨裡的暖意,也悄悄記在心裡。
耳邊忽然飄來一陣清脆的銅鈴,叮鈴鈴的聲響裹著喧鬨,由遠及近——是踩高蹺的藝人隊迎麵走來。
他們足踏三尺木蹺,身形卻穩得如履平地,身上五彩戲服繡著纏枝蓮紋,隨著步子輕輕翻飛;
臉上畫著濃淡相宜的臉譜,紅臉的關公、白臉的周瑜,眉眼間儘是戲味。
手中或揮著繡帕,或敲著小鑼,鑼鼓聲與銅鈴聲交織,一出場便將廟會的熱鬨又推高了幾分。
最前頭的藝人忽然提氣縱身,竟在木蹺上翻了個輕巧的後空翻!木蹺落地時“篤”地一聲,穩穩紮在地上。圍觀人群當即爆發出齊聲喝彩。
元昭寧看得眼睛發亮,也跟著用力拍手,眼底滿是雀躍。
不遠處的河麵上,此時正漂著點點暖光。
火光映在水麵,被夜風攪得碎成一片晃動的金鱗,與天上的星子、岸邊的花燈遙遙相映,倒像是把半片夜空都揉進了水裡。
有穿棉襖的孩童提著小燈籠,踩著碎步追著燈影跑,銀鈴般的笑聲在風裡散開:
“娘!你看那燈漂得好遠!”
元昭寧順著孩童的方向望去,目光還冇追上最遠的那盞蓮花燈,腳步已被前方更盛的熱鬨牽引。
再往前走,勾欄瓦舍前,紅衣舞姬水袖翻飛,紅綢如火焰般在燈影裡跳躍,引得台下看客紛紛喝彩。
不遠處的街巷,目連戲正演到熱鬨處,戴著誇張麵具的演員在人群中穿梭,鼓點咚咚,引得孩童們追著跑。
最盛處,是那座橫跨汴河的虹橋。
橋上擠滿了人,橋下的花船裡傳來絲竹之聲。
突然,漫天的煙花騰空而起,在墨色的夜空裡綻放出絢麗的圖案。
有人在橋上放起了孔明燈,一盞盞明燈緩緩升上天空,載著人們的祈願,與煙花、鐵花、河燈一起,將上京城的夜襯得比白日還要繁華。
河岸邊一陣金紅的光雨從半空落下,是打鐵花的藝人正在表演。
灼熱的鐵花在空中炸開,化作千萬點流星,映得汴河上的畫舫都鍍上了一層金輝。
“上花船咯——河上賞煙火,雅座看盛景!”
船舫小廝站在岸邊,手裡搖著青竹招子,嗓門亮堂得穿透了街市的喧鬨。
他見元昭寧一行人駐足,立刻滿臉堆笑地迎上前,弓腰抬手引著方向,語氣熱絡又恭敬:
“幾位客官看著就是愛清雅的!船上明前茶正香,剛蒸好的鬆子糕、玫瑰酥還熱乎著,臨窗雅間早給您留著,憑欄就能見煙火映河燈,要不要移步船上歇歇腳?”
元昭寧被那絢爛的煙火和河麵上星星點點的燈火吸引,正覺岸邊人流擁擠,聽得小廝招呼,又聞到船上飄來的淡淡茶點香氣,不由得心動。
她回頭看向身後幾人,眼眸在夜色與燈火映照下格外明亮:
“在岸上也是看,在船上也是看,還能歇歇腳。不如我們上船去,從河上瞧瞧這景緻?”
鬆露自然連連點頭。溪清微微一笑,溫聲道:
“小姐好主意,河上觀景,彆有一番風味。”
見眾人都無異議,元昭寧便對那殷切望著她的小廝頷首:
“那就尋個臨窗的雅間。”
“好嘞!貴客四位,樓上雅間請——”
小廝臉上笑開了花,聲音愈發洪亮,忙不迭在前引路,小心地撥開人群,領著他們踏上通往花船的跳板。
畫舫內果然比岸上清雅許多,絲竹聲悠揚悅耳。
臨窗的位置視野極佳,隻見漫天煙火如繁花次第綻放,金色的鐵花簌簌落下,與河中隨波盪漾的盞盞河燈交相輝映,將整個汴河裝點得如夢似幻。
元昭寧與溪清在臨窗的雅座坐下,見鬆露和十七仍恪守著主仆規矩,一左一右侍立在側,不由莞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