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昭寧想要後退,卻發現自己的衣帶不知何時被他悄悄壓住了一角。
太子看錯了。
她強行鎮定,執意將白子落在原處。
這步纔是絕殺。
元澈低笑,終於收回手,卻在起身時狀似無意地拂過她的髮梢:
長姐說是,那便是吧。
他落下一子,竟是將自己的大龍送入死路。
元昭寧蹙眉:
你這是什麼下法?
棄子爭先。他抬眸,眼底暗流湧動。
有些時候,看似輸了,實則……是贏了更重要的東西。
就在這時,溪清緩步上前,將一碟新切的蜜瓜輕輕放在棋案旁。
公主下棋勞神,用些瓜果吧。
他聲音清潤,動作自然地隔開了元澈再度欲靠近的身形。
元澈盯著溪清奉到元昭寧唇邊的銀叉,眸色一沉:
溪清公子伺候得未免太過周到。
臣愚鈍,隻知謹守本分為公主分憂。溪清垂眸,又將茶盞往元昭寧手邊推近一寸。
不似殿下,對公主的一切……都這般關切。
元澈臉上的溫潤笑意倏然凝固。
他緩緩將手中的黑子放回棋罐,玉質棋子碰撞發出清脆一響,在寂靜的屋內顯得格外刺耳。
好一個‘謹守本分’。
他抬眸看向溪清,唇邊重新漾開笑意,那笑意卻未達眼底。
看來公子很懂得如何討長姐歡心。
他忽然伸手,不是去接茶盞,而是就著溪清的手,指尖輕輕搭上盞壁。
這個動作讓他幾乎將溪清半圈在臂彎裡,姿態親昵卻充滿壓迫。
不過……元澈聲音壓低,帶著若有似無的威脅,
公子可知道,過分關切主子行蹤,在宮裡是什麼罪名?
他指尖在盞沿輕輕一敲,茶湯晃動,幾滴濺落在溪清袖口。
就像這茶,太滿則溢。元澈收回手,目光轉向元昭寧時又恢複了那副溫良模樣。
長姐說是不是?
元昭寧尚未開口,溪清已從容取過帕子拭去水漬:
殿下教訓的是。不過……他抬眼,目光清亮,臣隻是奉茶之人,茶水滿不滿,終究要看主子的意思。
他將茶盞穩穩奉到元昭寧麵前,分毫不灑:
公主若覺得滿了,臣立刻為您斟淺些。
元昭寧冇有立刻去接那盞茶。
她的目光在元澈隱現戾氣的眉眼和溪清恭謹垂落的睫毛間流轉,最終定格在微微晃動的茶湯上。
氤氳的熱氣模糊了她眼底的情緒,隻餘下唇邊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太子今日,似乎對這盞茶格外在意。
她終於伸手,指尖卻繞過溪清捧著的茶盞,輕輕拈起碟中一塊蜜瓜。
倒顯得本公主苛待了你,連杯茶都讓你眼熱。
蜜瓜的清甜在口中化開,她滿意地眯了眯眼,這才慢條斯理地轉向溪清:
溪清,太子殿下既然開了金口,你便去重新沏一盞來。
她語氣慵懶,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儀,就用……前幾日父皇剛賞的‘雪頂含翠’,讓太子也嚐嚐鮮。
這話明著是遵從,實則將元澈的刁難輕巧地撥了回去,更抬出了皇帝,暗示元澈適可而止。
她說完,也不看元澈瞬間晦暗的臉色,徑自執起一枚白子,清脆地落在棋盤上。
茶要新沏的纔好喝,
她抬眸,迎上元澈的目光,唇角微勾。
就像這棋,還是要一步步下,才見真章。弟弟,該你了。
元澈盯著她拈著蜜瓜的纖指,又瞥了一眼仍保持著奉茶姿態、卻已無形中被元昭寧護在身後的溪清,胸口那股無名火倏地竄高。
他唇角的溫潤笑意徹底消失,眼底那點偽裝的和氣也冰消雪融。
忽然,他猛地一抬手,將指間一直摩挲的那枚黑子地一聲丟回了棋罐裡,玉子撞擊,發出刺耳的聲響,打破了臨水軒內原本膠著的平靜。
不下了。
他豁然起身,幾顆棋子被掃落在地,滴溜溜滾開。
元昭寧執白子的手停在半空,抬眼看他,神色平靜無波,隻淡淡道:
太子這是何意?
冇什麼意思,元澈語氣生硬,帶著顯而易見的慍怒,
忽然覺得乏味得很。長姐這彆院景緻雖好,棋局卻步步殺機,連杯茶都喝不痛快,實在無趣。
他目光如淬了冰的刀子,最後剮了一眼垂眸不語的溪清,又落回元昭寧臉上,那眼神複雜,摻雜著被忤逆的怒氣、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挫敗。
長姐好生歇著吧,弟弟告退。
說完,他不等元昭寧迴應,轉身便大步朝外走去,背影挺拔卻帶著一股壓抑的戾氣。
守在軒外的淩燕見狀,連忙躬身跟上,一行人很快消失在覆雪的迴廊儘頭。
臨水軒內重歸寂靜,隻餘暖爐劈啪的輕響,以及空氣中尚未散儘的、屬於元澈的那縷清冷鬆香。
元昭寧緩緩將指尖的白子放回棋罐,目光掃過地上散落的黑子,又看向窗外元澈遠去的身影,唇角幾不可察地微微一抿。
溪清默默上前,俯身將滾落的棋子一一拾起,動作依舊從容。
公主,他將棋子歸位,輕聲道,太子殿下……似乎動怒了。
元昭寧接過他重新奉上的、那盞原本要給元澈的雪頂含翠,淺淺啜了一口,眸中閃過一絲冷嘲。
由他去。她語氣淡漠,他今日本就不是為下棋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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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深夜的寒氣還未散儘,公主府庭院凝著層薄霜。
元昭寧換了身石榴紅織金錦袍,領口襯著圈蓬鬆的白狐毛,邁步出門時,一眼便看見停在廊下的馬車——
宮止淵正立在車旁,玄色常服外罩著件素色披風,指尖捏著暖手爐,顯然已等了許久。
自那日她動身去彆院前與他匆匆一麵,這幾日他竟未回過半次公主府,兩人連照麵都不曾有。
元昭寧的目光在他臉上掃過,冇有半點溫度。
不是躲著她麼?
如今為了宮宴要做足夫妻和睦的樣子,倒肯巴巴地來這兒等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