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臥的門被夜風輕輕推開一道縫,搖曳的燭光便順著縫隙溜了進來,溫柔地淌在鋪著百子圖錦被的婚床上。
那錦被上的紋樣原就鮮活,此刻被燭火一映,更顯靈動——繡出的孩童或三五成群地嬉鬨,或踮著腳追撲翩躚的彩蝶。
身下的床單是簇新的鴛鴦戲水紋,青碧色的水波紋層層漾開,一對鴛鴦正將脖頸親昵地交纏;床頭懸掛的硃紅同心結、垂落的紅綢花相映,滿室都是蜜意融融的喜意。
床榻四角還規整地碼著紅棗、花生、桂圓與蓮子,顆顆都挑揀得飽滿圓潤,在燭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不多時,門外傳來輕軟的笑語,一群人簇擁著新人緩緩走進來,簇新的喜服與滿室紅意相融。
待眾人稍稍退開,兩人便相攜著在床沿坐下。
司禮官的聲音響起:“新人行共牢禮——”
兩名禮儀嬤嬤端著同心盤上前,盤中鋪著明黃色錦緞,上麵擺著切成小塊的肉與魚,色澤鮮亮。
嬤嬤將玉筷分彆遞到兩人手中,元昭寧捏著冰涼的玉筷,指尖微微有些發緊——
莫名有些害羞。
明明該做的都做過了。
“一喂肉,夫妻恩愛到白頭。”
女官的吉語剛落,宮止淵便夾起一塊肉,動作輕柔地遞到她唇邊。
元昭寧微微張口,肉的鮮香在舌尖散開。
待她夾起魚肉遞過去時,宮止淵配合地低頭。
“二餵魚,年年有餘福滿居。”
女官的聲音再次響起,兩人交換著喂完第二口。同心盤被嬤嬤撤下時,元昭寧忽然覺得,這“共牢而食”的儀式,哪裡隻是象征同甘共苦,更像是將兩顆原本疏離的心,悄悄拉近了些。
“新人行合巹禮——”司禮官的唱喏聲又起。
這次嬤嬤端來的是金鑲玉巹,杯身雕著纏枝蓮紋,金邊熠熠,裡麵盛著的合歡酒泛著淡淡的甜香。
元昭寧與宮止淵各執一巹,按照禮儀將手臂相扣——
他的手臂結實有力,隔著衣袖也能感受到溫度。
兩人同時仰頭飲儘,甜酒滑過喉嚨,帶著絲絲暖意,似要滲進心底。
嬤嬤上前,用紅繩將兩個空巹捆紮在一起,合為一體後放在禮器台上。
女官念著吉語:“合巹酒,甜又香,夫妻飲罷福滿堂;巹相合,心相依,子孫綿延世世昌。”
“新人行結髮禮——”
最後的儀式啟始,嬤嬤端來紅綢帕與小銀剪。
宮止淵先拿起梳子,將鬢邊的頭髮梳理整齊,隨後捏起小銀剪,輕輕剪下一縷,髮絲黑亮柔順,放在紅綢帕上。
元昭寧學著他的樣子剪下一縷頭髮。
待兩縷頭髮都放在紅綢帕上,嬤嬤小心翼翼地將其包裹成同心結的形狀,用紅繩繫緊,將同心結放進陪嫁的金玉盒裡。盒身雕著鳳凰,與他朝服上的蟒紋相映,像是天生一對。
結髮禮的最後一縷紅繩剛繫緊,人群中的譚玉便伸手一把抓住宮止淵的胳膊,力道十足:
“走,外麵兄弟們都等著呢,今天這喜酒,你可不能少喝!”
宮止淵被他拽著微微晃了晃,目光卻先轉向身側的元昭寧。
他反手輕輕掙開譚玉的拉扯,隨即伸出手,溫熱的掌心穩穩地握住了元昭寧的手。
元昭寧的指尖還帶著幾分方纔握玉筷時的涼意,被他掌心的溫度包裹著,瞬間便暖了起來。
宮止淵的手指輕輕摩挲著她手背細膩的肌膚,眼神溫柔得能滴出水來,聲音也放得輕柔:
“公主,等我回來。”
元昭寧望著他深邃的眼眸,感受著掌心中傳來的力量與暖意,輕輕點了點頭,嘴角揚起一抹淺淡的笑意:
“好,你去吧,也彆喝太多酒。”
譚玉見元昭寧鬆口,臉上的笑意更濃,再次拉起他的胳膊就往外走。
屋內觀禮的賓客也隨著宮止淵去了宴席。
兩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門外,隨著門被輕輕帶上,房間裡瞬間安靜下來,隻剩下燭火跳動的細微聲響。
元昭寧瞬間像泄了氣的皮球。
“公主,奴婢先幫您把頭飾摘了吧?”鬆露的聲音輕柔。
元昭寧抬手揉了揉發酸的後頸,聲音裡帶著幾分脫力的沙啞:
“快,再戴下去,我這脖子怕是要折了。”
鬆露連忙上前,小心托住頭飾的底座,一點點褪去那壓得人喘不過氣的華貴。
卸下重負的瞬間,元昭寧下意識鬆了口氣,像躺屍一般直接倒在了床上。
可還冇等她舒展肩背,肚子卻不合時宜地“咕嚕”響了一聲,在安靜的內室裡格外清晰。
太丟人了……
鬆露見狀,立刻笑著躬身:
“公主定是餓了,奴婢這就去小廚房看看有冇有什麼吃食,給您取些來墊墊。”
元昭寧點頭應了,看著鬆露提著裙襬快步走出內室,門簾“嘩啦”一聲輕響後,屋裡又靜了下來。
燭火在銀燭台上明明滅滅,映得帳幔上繡的纏枝蓮影微微晃動。
可就在這時,東側的窗欞突然“吱呀”一聲被人從外推開,夜風裹著些微涼意湧進來,燭火猛地晃了晃,險些熄滅。
元昭寧一個機靈,鯉魚打挺般坐了起來。
剛要出聲詢問,眼前卻驟然一黑,連帶著身體也軟了下去,徹底失去了意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