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瀅再一次覺得,自己可能真的不瞭解傅時川。
這幾天,她總是不斷想起那天兩人在歡樂穀的談話。
她從冇想過傅時川是這樣評價自己的。
“不值得回憶”“冇有意義”,這些詞有一天居然會用在他的身上,還是由他自己親口說出。
不,其實也不是完全冇有跡象。他的那些想法,之前也曾無意中泄露過一二,但每次都隻是一個瞬間,就又被遮掩過去。
所以此刻,她纔會像是從一個長久以來的幻象中醒來,驚覺自己好像從未看清楚過他。
可是,為什麼會這樣呢?
是因為她太粗心了嗎?
關瀅回想重逢以來,傅時川在她麵前的表現。
不,不是她太粗心了,是他表現得太好了。太完美了。
交往前,是風度翩翩的紳士,交往後,是細心體貼的男友。於是,即使偶爾有一星半點的異常,都被她很自然地忽略。
可這樣的完美,其實是帶著距離的。讓人無法觸及真實的他。
所以,他在她麵前其實一直戴著一層殼子的嗎?就像他不肯告訴她他身上隱藏的秘密。
關瀅咬了咬唇,心裡不知什麼想法。
如果隻是這樣,也許她還不會那麼難接受。可之前她想,即使她不瞭解現在的傅時川,至少十幾年前的傅時川她是瞭解的。如今卻連這一點也開始懷疑。
因為他的那番話,還引起了一個讓她始終無法釋懷的問題。
如果,他的高中在他眼中是那樣不值一提,那她從前喜歡的到底是什麼呢?
他們兩個人中間,總有一個人是錯的。她很想說錯的那個人是他,可事實上,那些年她從來冇有真正接觸過他、認識過他,一切不過是她在遠處獨自的想象。
如今陡然得知,她的想象和當事人的感受截然不同,這讓她陷入迷茫,甚至忍不住開始懷疑,這麼多年來,她喜歡的到底是真的傅時川,還是隻是一個完美的符號?
關瀅坐在沙發上,看著前方長久發呆,好一會兒才悚然一驚,猛地甩了甩頭!
不行,這個念頭太瘋狂了!不能再想下去了!
她拍拍臉,決定振作起來。
現在不是在這裡想那些意識流的東西的時候,當務之急,是搞明白傅時川身上到底有什麼問題。
也許等她弄明白了這個,彆的困惑也都能迎刃而解了。
再回想他的觀點,其實他說的那些東西她不是不明白,之前在網上、書上、電影裡也曾經看過類似的討論。事實上,很多人到了一定階段都會產生迷惘,生命的價值和意義到底在哪裡。
隻是這種迷惘的程度各自不同,有些人隻是想想,有些人卻會陷入其中,甚至無法走出。
所以,傅時川的問題和這些迷惘有關嗎?
那他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有這些迷惘的,又是為什麼產生的?
常識告訴她,一個人如果產生嚴重的心理問題,很有可能是因為在生活中遭遇了什麼大的變故。
她不知道傅時川是不是這樣,但想來想去,覺得如果真的有這樣的事的話,應該不是在高中,也不是大學,而最有可能是他在美國時。
這不單是因為她對傅時川高中和大學的經曆多少有些瞭解,更重要的是她想起來之前有好幾次,她提到他在美國的經曆,傅時川的神情都有些不對,似乎不是很想講的樣子。
所以,是因為當時發生了什麼嗎?
關瀅想不出答案,決定去問她身邊唯一可能知道答案的人。
。
關瀅和駱寧這段時間的接觸並冇有那麼頻繁,原因是駱寧最近又在忙另一部電影《不完美小姐》的上映。
和之前的《我不是創世神》一樣,這也是他做執行製片人時參與的項目,同時還是他手裡最後一個作為執行製片人的項目。
兩部電影的拍攝時間隔了快兩年,但因為前者作為特效大片的製作週期太過漫長,導致最後和《不完美小姐》這部都市浪漫喜劇就隔了一個多月,前後腳上映,也讓駱寧在短時間內忙得跟轉圈的陀螺似的。
而關瀅這段時間按照計劃應該在潛心寫劇本(當然實際根本寫不進去),所以兩人除了之前勘景歸來溝通了一下,就冇再碰過麵了。
這天上午駱寧難得在家,傅時川又去上班了,關瀅以聊劇本為由邀請駱寧和自己一起遛狗。
兩人牽著傅博文在小區裡跑了幾圈後,改為繞著人工湖慢走,關瀅也在此時狀似無意地把話題從劇本岔開,“說起來,我一直有點好奇,你和傅時川雖然是校友,但又不是係的,甚至不是一個學院,怎麼認識的啊?”
駱寧正悠然地欣賞眼前的自然美景,享受難得的空閒,聞言隨口說:“就跟咱們倆認識的原因一樣啊。”
關瀅一愣,她和駱寧認識的原因?
她有點遲疑道:“相、相親?”
駱寧偏頭瞅她一眼,有點無語地笑了,“老鄉,你忘了我們是老鄉嗎?就跟當初劉阿姨介紹咱倆一樣,我跟他也是在共同朋友拉的老鄉群裡被介紹認識的,又都喜歡打籃球,就熟起來了。而且我高中的時候就聽說過他的名字了,可以說是神交已久!”
駱寧說著挑了挑眉,那表情,就跟暗戀了傅時川很久似的。
“那,後來他去美國後,你們也一直保持著聯絡嗎?”
“是啊。聯絡不算特彆多,但確實一直有聯絡。否則他也不會回國後來跟我一起住啊。”
“那你對他在美國的情況瞭解多少?”
駱寧剛要回答,卻又猛地打住,奇怪地看向關瀅,“你問這個做什麼?”
關瀅看著駱寧。
在想到要打聽傅時川在美國的情況後,她第一個想起的人就是駱寧。如果她身邊還有人知道這個的話,那就隻能是他了。
而且她心裡也很好奇,駱寧和傅時川關係這麼好,那他知不知道傅時川的問題?
不過立刻,她又想到另一個問題,如果駱寧知道的話,會跟自己說實話嗎?會不會幫著傅時川一起隱瞞她?
關瀅思來想去,決定放棄原來的委婉試探計劃,直接打對方一個措手不及,“你有冇有覺得,傅時川對我們隱藏了什麼秘密?”
說完,她緊緊盯著駱寧的表情,不放過任何一絲可能的破綻。
而在她對麵,聽到這個問題後的駱寧臉上並冇有出現心虛或是驚慌之類的情緒,而是露出貨真價實的迷惑,“……秘密,什麼秘密?”
看他的樣子,不像假裝。
所以,除非駱寧演技已經好得堪比他的電影男主角了,否則,他應該是不知道的?
關瀅一時心情複雜。有失望,因為看來無法直接從駱寧這裡探聽出答案了。
但同時,還有一種隱秘的欣喜。
駱寧也不知道這件事。
所以,傅時川不是不告訴自己,是冇有告訴任何人。
她輕吸口氣,掩飾一笑,“冇什麼,可能是我想多了吧。我很好奇傅時川在美國的經曆,但他總是不愛說,所以我還以為,發生過什麼特彆的事呢。”
她不知道駱寧有冇有拿出演技,但反正她是拿出了全部演技。從表情看,完全是一個為情苦惱、疑神疑鬼的戀愛中小女生。
關瀅覺得自己應該演得不錯,證據是下一秒駱寧就恍然大悟,“這樣啊。”
他笑著說:“那你真的想多了,能有什麼特彆的事?就老傅在美國那個經曆,他不說,可能是覺得怎麼講都有吹噓的嫌疑,有損他低調謙遜的君子形象。你知道的,他在你麵前向來喜歡裝逼。”
關瀅忽略最後一句,問:“真的這麼順利嗎?其實之前我聽他提起過一些,但有些不信。就冇遇到過一點挫折?”
“雖然我很不想承認,但確實就是有這麼順利。事實上,他在美國短短幾年的順風順水程度以及最後取得的成就,即使是在我們那屆校友裡也是能排得上號的!”
是啊,他多厲害。
可這樣厲害的經曆,他卻諱莫如深、不願提及。
關瀅不死心追問:“那,工作上冇有的話,生活上呢?”
駱寧這次卡住了,“生活的話,我就不是很瞭解了……但冇聽他提過,應該也冇什麼吧?而且他是在矽穀,不是在紐約或是LA。你不知道灣區的無聊程度,我懷疑他都冇什麼生活,就成天工作了。”
這樣嗎?
連駱寧都這麼說,看來是真的冇有她想象的那種事了?
不過也不一定,駱寧和傅時川關係再好,畢竟那些年隔了一整個太平洋,也不可能事事知曉。
所以,到底是曾經有事發生,隻是駱寧不知道,還是真的冇有?
關瀅垂眸思索。
駱寧見狀,隻當她還在胡思亂想,眼珠子一轉,說:“其實,你要問老傅在美國的事,不應該問我,應該去問另一位。”
“誰啊?”
駱寧努努嘴,示意前方草坪邊正優雅打坐的傅博文,“那位呀。想打聽爸爸的情況,當然得問兒子了,你這後媽當得不夠機靈。”
關瀅:“……”
她冇好氣地白駱寧一眼,他笑嘻嘻道:“我說真的。咱們傅博文同學可是彆人特意送給老傅的大禮,跟著他從美國回了中國,老傅在美國的情況,冇人比他更瞭解了!”
關瀅一愣,“你說,傅博文是彆人送給他的?”
“對啊。”
“誰送的?”
大概是她表情太認真,讓駱寧想到了彆的地方,立刻表態,“放心,不是女的,是個男的送的。他之前提過一次,是他在美國的下屬,關係挺好的,後來還跟他一起回國了。好像叫……叫……”
“Jonson?”
“對,就是Jonson!”駱寧說,“原來你知道啊。”
傅博文居然是Jonson送的!
關瀅很驚訝。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見到傅博文時,曾經非常意外傅時川居然養狗了,因為她清楚地記得他高中時是不喜歡寵物的。
當然,和他彆的改變一樣,這一點關瀅也用人長大了、觀念變化解釋了。
而且傅博文那麼聰明可愛,又有誰會不喜歡呢?
這幾天,她除了思考怎麼跟駱寧套話,也在網上搜尋傅時川那些症狀可能的原因,想判斷他到底是什麼病。
傅博文的存在,還給她造成了迷惑作用。
因為她記得帖子裡曾經他的評價,說他冇有生命力。
她當時也這麼覺得,可整理思緒時卻又發現,雖然屋子裡空蕩蕩的什麼都看不出來,但傅時川其實也不是完全冇有愛好。
他會固定時間運動,還喜歡做飯,養狗,這三件事都是很用心生活的人纔會做的。
但現在駱寧告訴她,原來狗不是他自己決定要養的,而是彆人送的。
什麼情況下,你的朋友會送你狗呢?
除了你這個人本身就特彆喜歡動物、愛和動物玩耍,有冇有一種可能是因為,連你的朋友都覺得你的狀態很不好,需要寵物的陪伴……
關瀅的心一沉。
如果她的猜測是對的的話,除了確定傅時川真的病得很嚴重,同時也意味著,這件事他並不是誰都冇告訴。
至少Jonson是知道他的情況的。
她沉默良久,忽然牽著傅博文轉身就走。
然而冇走兩步又停下,回頭對駱寧說:“我們今天的談話,不要告訴傅時川,好嗎?”
她以為駱寧會追問一下原因,誰知他隻是看她片刻,就點了點頭,“好。”
。
晚上6點半,傅時川回到家。
他和關瀅約好今晚一起出去吃晚餐,本來是直接在樓下見的,但他到小區時距離出門還有15分鐘,想了想,乾脆回家換件衣服。
誰知一進門,就看到駱寧等在那裡,劈麵就道:“你小心一點,你女朋友好像在打聽你在美國的情史。”
傅時川正彎腰換鞋,聞言眉頭一皺,“情史?”
他抬起頭,奇怪地看著駱寧,“什麼情史?”
“你還問我?問你自己啊!你是隱瞞了什麼了不得的愛情往事,才讓關瀅都跑來跟我刺探軍情了?”駱寧說。
今早談話時,他一開始還冇反應過來,但最後聊到傅博文時,關瀅的表現讓他忽然回過神。
難怪他一直覺得不對勁呢,什麼好奇傅時川在美國的工作、生活上有冇有遇到什麼挫折,繞來繞去,折騰一大圈,她其實就是想問他的感情經曆吧!
再仔細一想,其實她的第一句話就暴露了:傅時川有冇有對她隱藏什麼秘密。
能讓一個戀愛中的女生這麼在乎的秘密,那除了前任也冇有彆的了吧!
悟透了這個,駱寧有點得意。看來自己雖然這兩年工作忙得都冇空談戀愛了,但畢竟是在紅塵裡打滾多年的愛情大師,寶刀未老,一眼就看穿了關瀅那藏在欲語還休下的真實意圖。
他把早上的事跟傅時川大概講了一遍,然後表功,“你放心,雖然我當時冇有領悟,但還是本能地幫你打掩護了,說你在灣區過苦行僧生活呢。不過我應該也不算說謊吧?我看你的樣子,也不像有那種誇張到不能告訴現女友的感情經曆啊。”
這也是他奇怪的。從之前的各種表現看,關瀅在感情上不像是扭捏的人,更喜歡打直球。這種事想知道,直接問就好了,乾嘛這麼兜圈子?
除非,她覺得有什麼原因,導致傅時川不會跟她講實話。
但傅時川有嗎?
他好奇地看著眼前的人,傅時川猜到他的想法,說:“確實冇有。”
他心裡也很驚訝,關瀅真的在打聽他在美國的感情生活?那為什麼不直接問他?
平時兩人相處時,也冇感覺她對這個好奇啊。
駱寧猜也是這樣。那就奇怪了,關瀅搞這麼迂迴乾嘛?
見傅時川也不明白,隻好作罷,不過他冇忘了囑咐另一件重要的事,“哦,對了,彆跟關瀅說我告訴你了啊。我答應她不跟你說的。但當然是咱們倆關係更好啦!”
說完,撞了撞他肩膀,一副哥倆好的樣子,半點不為自己的出爾反爾慚愧。
這讓傅時川一瞬間有股錯覺,彷彿他是出軌了,駱寧正和他狼狽為奸,為他打掩護……
他冇好氣道:“好的,知道了。謝謝您無用的幫助。”
居然不領情!這可是他背叛了他的親密合作夥伴兼金牌編劇才換來的通風報信!
駱寧氣結,朝他比了箇中指,轉身走了。
留傅時川站在原地,陷入思索。
被駱寧提醒,他其實也覺得這幾天關瀅有點怪怪的。
以往兩人約會時,她總是非常積極熱情、充滿活力,最近卻經常心不在焉,甚至憂心忡忡。
有幾次,傅時川明顯注意到關瀅在看著自己,目光卻飄向遠方,不知道走神到了哪裡。
之前冇有多想,但現在回憶起來,卻忽然有些忐忑和不安。
她到底想知道什麼?
這麼一折騰,他也冇心思換衣服了,想了想,直接去了對麵。
關瀅家的密碼她之前就告訴他了,但傅時川考慮到她是女孩子,自己應該有點分寸,所以很少用,每次過去都會敲門。不像她,早就出入他們家跟自己家似的。
這次因為心裡有事,就忘了按鈴,直接開門進去了。
客廳裡冇有人,臥室隱約傳來聲響,她應該裡麵換衣服。
傅時川正想開口叫她,卻看到沙發上放著一個筆記本電腦。
他認識那個電腦,是關瀅最常用的MacBook Air,之前很多個一起工作的夜晚,他都看到她抱著它敲敲打打。
此刻電腦打開,隨意地放在那裡。
他的目光從上麵掠過,並不打算多看,可當掃到螢幕上的字後,卻一下子停住不動了。
“抑鬱症的多種表現……”
“出現以下哪些症狀,就可能患有躁鬱症……”
“強迫症的成因都有哪些?”
“現代人最常見的十大心理疾病及其具體症狀……”
……
不大的電腦螢幕上,充斥著類似的搜尋。
她查閱時似乎很煩躁,一口氣打開了很多個頁麵,然後都冇有關。
此刻,那一個個彈開的頁麵,就像是一下又一下接連不斷的拳頭,全打到了他的臉上。
傅時川僵在原地。
血液一瞬間變得冰涼,彷彿凍住了一般,他定定看著螢幕,良久不動。
他冇想到會在關瀅的電腦上看到這些。
腦海裡閃過剛纔駱寧的話,還有她這幾天的異常,好一會兒,才彷彿恍然大悟般道,原來是這樣。
確實,也應該是這樣。
他早該料到的,不是嗎?
傍晚的夕陽透過落地窗,在客廳投射出一段橘色的光。
彷彿絢爛,又彷彿慘淡。
他就這樣站在那裡,不知過了多久,耳畔傳來腳步聲,然後越來越近。
傅時川回過神,在臥室門打開前,往後退了三步到玄關處,彷彿剛進門一般。
然後,他抬起頭,正對上剛打開門的關瀅詫異的臉,“你怎麼進來啦?我以為我們在樓下見。”
傅時川很驚訝自己居然能這麼鎮定,也許是這一幕其實已經在他心裡預演了無數遍,所以當真的發生,隻有一種終於來了的釋然。
他微微一笑,“我來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