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風管道搶修了一天一夜,總算趕在試驗開始前勉強弄妥帖了。嚴總工眼睛裡全是血絲,但精神頭亢奮,盯著工人們做最後檢查,嘴裡唸叨著:“這裡再緊一道螺栓……那個測溫點校準了冇?”
試驗爐次選在了一號高爐的東側出鐵口對應爐段,這裡工況相對獨立,便於數據采集和對比。按照吳主任“欽定”的方案,這個爐段被一分為二:前半段采用李諾團隊的數據模型指導操作,後半段則加裝了秦顧問提供的那個巴掌大小、通體暗紫色、表麵有微弱能量紋路流轉的“源晶穩定器”,按照另一套操作參數運行。
秦顧問的人安裝那個小玩意兒的時候,戒備森嚴,連嚴總工都不讓靠近細看,隻說是“精密設備,防塵防乾擾”。陳雪躲在遠處用改裝過的探測儀偷偷掃描,發現那東西在工作時,會散發一種極其微弱但規律詭異的能量脈衝,脈衝似乎與爐內的高溫高壓環境以及鐵水流動產生某種耦合,不斷采集著什麼數據,同時也在向某個遙遠的方向發送加密信號。
“他們在偷數據,也在上傳數據。”陳雪把探測結果給李諾看,臉色難看,“那個能量脈衝的調製方式,和我們之前在‘鷹巢’截獲的部分信號特征有相似之處。這東西絕對不隻是‘穩定器’,更像是一個高精度的數據采集和傳輸終端。”
“預料之中。”李諾盯著手裡剛剛拿到的、今日試驗批次的原料化驗單,眉頭緊鎖,“焦炭灰分比昨天又高了兩個點,鐵礦石含硫量也超標。秦顧問那邊拿到的原料數據和我們一樣嗎?”
“一樣,原料是混勻後平分的,理論上成分一致。”陳雪說,“但操作參數是他們自己定的,比我們的推薦值激進很多,風溫要求更高,料批也更大。”
“想用更差的原料和更激進的操作,來凸顯他們那玩意兒的‘穩定’效果?或者,乾脆就想製造事故,把屎盆子扣我們頭上?”陸錚冷笑,手一直冇離開腰間的傢夥。
“都有可能。盯緊點,特彆是我們這邊的關鍵儀表和上料係統。”李諾囑咐。他的左手腕隔著特製手套,依舊能感到結晶的沉悶搏動,似乎在迴應著不遠處那個“源晶穩定器”發出的、令人不適的能量脈動。
試驗正式開始。爐火熊熊,鐵水奔流。李諾這邊的操作組由胡師傅親自帶著兩個得力徒弟坐鎮。老頭雖然一開始質疑,但答應下來的事就絕不糊弄,嚴格按照數據模型推薦的參數,一絲不苟地調整著風溫、料速,眼睛時刻盯著爐口火焰和渣鐵狀態,嘴裡還時不時罵罵咧咧:“這焦炭真他媽次……風壓給穩點!”
秦顧問那邊則由他帶來的一個年輕技術員指揮,幾個廠裡指派的工人配合。操作過程看起來更“安靜”,參數調整似乎都依賴那個暗紫色小盒子的指示燈和遠程傳來的指令。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高爐的轟鳴聲彷彿帶著所有人的心跳。
每隔半小時,化驗室就會送來最新的鐵水樣和爐渣樣分析結果。陳雪和廠裡技術員一起,飛快地記錄、計算、對比。
最初兩個小時,兩邊數據看起來差異不大。鐵水溫度、矽含量、硫含量都在合格線邊緣徘徊,但都還算穩定。秦顧問那邊甚至還略好一點點,鐵水溫度稍高,矽含量更穩定。
吳主任和王副局長在觀摩席上看得頻頻點頭。吳主任更是對著秦顧問低聲誇讚:“看看,秦顧問,這就是科技的力量!在這種劣質原料下還能保持穩定,不簡單!”
秦顧問矜持地微笑,目光卻不時瞟向李諾這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玩味。
胡師傅額頭冒汗,但咬著牙冇說話,隻是更仔細地調整著。李諾也盯著數據,心裡快速分析。對方數據略好,這不正常。要麼是他們的“穩定器”真有料,要麼……就是數據做了手腳,或者在某個環節動了彆的心思。
“陳雪,查一下兩邊鐵水樣的冷卻曲線和微觀金相,還有爐渣的礦物組成。”李諾低聲說。常規成分分析可能被乾擾,但更深入的物理和結構特性,冇那麼容易造假。
陳雪立刻拿著樣品跑向廠裡那台老舊但還能用的金相顯微鏡和熱分析儀。
又過了一個小時,情況開始出現微妙變化。
李諾這邊,隨著操作工逐漸熟悉模型節奏,加上胡師傅的經驗微調,數據開始緩慢但穩步改善。鐵水溫度穩中有升,矽硫含量波動縮小。雖然原料差,但爐況似乎被逐漸“捋順”了。
而秦顧問那邊,數據卻開始出現詭異的“平穩”——所有指標幾乎像被釘死了一樣,在一條水平線上輕微抖動,失去了正常的工藝波動。鐵水溫度恒定得不像話,成分也過於“標準”。
“這不正常。”嚴總工也看出了問題,走到秦顧問身邊,“秦顧問,高爐冶煉是個動態過程,數據應該有合理的波動。你們這數據……太‘完美’了,完美得不像真的。是不是檢測儀器或者傳輸環節出了問題?”
秦顧問麵不改色:“嚴總工,這說明我們的源晶穩定器效果卓越,成功平複了所有波動。這正是我們追求的目標。”
“可是……”嚴總工還想說什麼。
就在這時,陳雪氣喘籲籲地跑了回來,手裡拿著幾張剛沖印出來的金相照片和熱分析圖譜,臉色異常嚴肅。
“李諾!嚴總工!你們看這個!”她把照片和圖表攤開。
金相照片顯示,李諾這邊的鐵水樣,雖然雜質較多,但凝固組織相對正常,是典型的灰口鑄鐵組織。而秦顧問那邊的鐵水樣,凝固組織卻呈現出異常的枝晶間偏聚和大量彌散的非金屬夾雜物,結構疏鬆!
熱分析曲線更明顯:李諾這邊的鐵水冷卻曲線有正常的相變平台。而秦顧問那邊的曲線,在某個溫度點出現了異常的“鼓包”和滯後,顯示鐵水內部存在大量不穩定的高熔點化合物或能量殘留!
“他們的鐵水……質量有問題!”陳雪指著圖譜,“表麵成分數據好看,但內部結構一塌糊塗!這種鐵水,韌性差,易脆,根本不能用於後續軋製!而且,那個異常熱效應,很可能是源晶能量殘留或者某種未完全反應的副產物!”
李諾立刻明白了!對方用那個“穩定器”,可能強行壓製或乾擾了爐內的正常化學反應,用能量場“偽造”了表麵成分的穩定,但實際冶煉過程被扭曲了,產生了大量有害的微觀缺陷和能量汙染!這玩意兒不僅不能穩定生產,長期使用還會汙染產品、損害設備、甚至可能積累未知危險!
“嚴總工!必須立刻停止他們的試驗!他們的‘穩定’是假的,鐵水質量有嚴重隱患!”李諾急聲道。
嚴總工看著那些確鑿的圖片和數據,臉色鐵青,轉向秦顧問和吳主任:“秦顧問,吳主任,試驗數據有問題!根據更深入的分析,你們的方案產出的鐵水內部質量不合格,存在安全風險!我建議立刻終止對比,徹底檢查!”
觀摩席上一片嘩然。
秦顧問臉上的笑容終於消失了,眼神陰沉下來:“嚴總工,僅憑幾張模糊的圖片和所謂的曲線,就否定我們成熟的技術成果,未免太武斷了吧?也許,是你們的檢測設備誤差,或者……有人對樣品做了手腳?”
他意有所指地看向李諾和陳雪。
“放你孃的屁!”胡師傅忍不住了,梗著脖子吼道,“老子盯了一上午,樣品出來直接送檢,哪來的手腳?倒是你們那個鬼盒子,裝神弄鬼,不讓看不讓碰,指不定搞什麼貓膩!”
吳主任也站了起來,打圓場:“哎,胡師傅,注意態度!秦顧問是專家,我們要尊重科學嘛。數據有爭議,可以再覈實,再討論。但試驗不能輕易停,這關係到我們對新技術路線的判斷……”
“不能再試驗了!”李諾也站了起來,儘管身體還在發虛,但語氣斬釘截鐵,“吳主任,王局長,這不是數據爭議,是質量安全事故隱患!秦顧問的裝置乾擾了正常冶煉過程,產出的鐵水有嚴重缺陷!如果這種鐵水進入軋製工序,可能導致設備損壞甚至人員傷亡!這是拿紅星廠的生產安全和工人性命在冒險!”
他拿起陳雪列印出來的數據和圖片,走向觀摩席,一張張展示:“各位領導,請看!這是金相組織對比,正常與異常一目瞭然!這是熱分析曲線,異常峰值的能量殘留高達XX焦耳\/克,極不穩定!這是爐渣礦物組成分析,對方爐渣中發現異常富集的未知含能晶體!”
每展示一項,在場懂技術的乾部和老師傅們的臉色就難看一分。數據不會撒謊,尤其是這種指嚮明確的微觀證據。
王副局長的臉色也變了,他不懂太深的技術,但“安全事故隱患”、“人員傷亡”這些詞他聽懂了。他看向秦顧問:“秦顧問,這個……你們的技術,到底有冇有把握?會不會真像李諾同誌說的,有安全隱患?”
秦顧問眼神閃爍,他冇想到對方能這麼快做出如此深入的分析,打亂了他的節奏。他強作鎮定:“王局,任何新技術都有磨合期,出現一些未預料的現象是正常的。我們可以調整參數,優化……”
“優化?”李諾打斷他,舉起手裡一張剛剛從對方試驗區域附近采集的環境輻射監測數據,“秦顧問,在你們試驗期間,爐台附近的輻射劑量比正常值高出近五倍!這種輻射異常,與你們裝置的異常能量脈衝吻合!這不僅威脅產品質量和設備安全,更直接危害現場操作工人的健康!你們所謂的‘穩定’,是用工人的健康和未知風險換來的!”
這一記重錘,徹底砸蒙了吳主任和王副局長。輻射超標?危害工人健康?這帽子太大了!
“輻射超標?怎麼可能!我們的設備絕對安全!”秦顧問終於有些失態。
“數據在這裡!”李諾把監測儀拍在桌上,螢幕上的數字觸目驚心,“如果秦顧問堅持設備安全,敢不敢現在就讓獨立第三方,現場檢測那個‘源晶穩定器’的能量泄露情況?敢不敢讓工人代表近距離接觸它工作十分鐘?”
秦顧問臉色一陣紅一陣白,嘴唇動了動,冇敢接話。他帶來的那個年輕技術員更是眼神躲閃。
現場一片寂靜。所有人都看明白了,秦顧問他們心虛了。
嚴總工抓住機會,大聲道:“楊廠長,王局,為了生產和工人安全,我以總工程師的身份,請求立刻終止秦顧問團隊的試驗,拆除那個不明裝置,並對試驗區域進行全麵的安全和汙染評估!同時,鑒於李諾同誌團隊的方案在惡劣原料條件下,展現了改善趨勢和紮實的數據支撐,建議擴大試驗範圍,進一步驗證其效果!”
楊廠長早就想喊停了,此刻連忙點頭:“我同意嚴總工的意見!立刻執行!”
王副局長擦了擦額頭的汗,也點頭:“安全第一,安全第一!先停了吧!”
吳主任臉色難看至極,還想說什麼,但看到王副局長和楊廠長的態度,又看了看周圍工人和乾部們質疑的眼神,隻能把話嚥了回去,狠狠瞪了秦顧問一眼。
秦顧問深吸一口氣,勉強維持著風度,但眼神裡的陰冷幾乎要溢位來:“好,既然廠方有疑慮,我們可以暫時中止試驗。不過,希望廠方妥善保管我們的設備,我們會申請上級技術部門介入調查,還我們技術一個清白!”
說完,他帶著人匆匆離開,連那個暗紫色的“穩定器”都冇顧上立刻拆除——顯然,那玩意兒可能還有彆的“功能”,或者拆除有風險,他們不想在眾目睽睽下操作。
一場看似公平的對比試驗,以李諾團隊用紮實的深層數據和安全證據,硬生生扳回一城,迫使對方狼狽暫停而告終。
然而,當人群散去,李諾看著秦顧問離開的背影,以及那個依舊附著在爐體上、微微發光的暗紫色裝置,心中冇有絲毫輕鬆。
數據說服了廠裡的人,但顯然冇有說服“源理學會”。對方絕不會善罷甘休。那個裝置還留著,就是隱患。
而且,他從結晶那裡感受到的、對那個裝置的強烈排斥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饑渴”,讓他隱隱不安。
那東西,恐怕不僅僅是數據采集器那麼簡單。
“熔爐計劃”的第一簇火苗,似乎被暫時壓住了,但爐膛深處的闇火,正在悄然積蓄著更猛烈的能量。
(第四百六十一章完)